第二章 你很想見魔女大人吧?

  第二章 你很想見魔女大人吧?

  「…………」

  安維耶特•斯凡納極為不悅地板著臉,穿越〈庭園〉校園。

  原因一目了然,因為和安維耶特擦肩而過的師生,全都好奇地望著他竊竊私語。

  「妳看,那是……」

  「對,果然跟傳聞中一樣……」

  「咦……令人大受打擊。」

  「我還以為安維老師是個正人君子──」

  女學生們交頭接耳地說。她們以為自己壓低了音量,但其實安維耶特聽得一清二楚。

  「……怎樣?」

  安維耶特皺起眉頭,狠狠瞪向那些女學生。

  「哇……」

  「糟糕……」

  女學生們肩膀微微顫抖地逃離現場。周圍其他學生也擔心遭受波及,一溜煙作鳥獸散。

  「嘖──」

  安維耶特瞪著他們的背影,煩躁地咂嘴。

  不過他並未追上去質問他們為何說那種話。他知道學生們沒有惡意,而且即使警告過他們,只要不排除「原因」,同樣的事還是會一再發生。

  「…………」

  安維耶特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個「罪魁禍首」。

  只見一個女孩緊跟在他身後。

  她身材嬌小、面容稚氣,衣服已經換新,頭髮也綁得很整齊,但無疑就是安維耶特等人前幾天在「外面」幫助過的女孩。

  不僅如此──

  「咦?咦咦咦……?」

  女孩直直盯著安維耶特,臉上毫無懼色。

  「……怎樣?」

  「爸爸是不是想摸摸蘇的頭……?」

  「啊……?」

  「不用忍耐喔……好不容易見到女兒,當然想好好疼愛一番。嗯,蘇明白爸爸的心情。這就是父女間的心電感應。」

  「我說過!我沒有像妳這樣的女兒!」

  聽見她這麼說,安維耶特忍不住大叫。

  是的,這就是他這幾天惡評纏身的主因。

  面對安維耶特這樣的反應,女孩毫未顯露驚訝,只愣愣地睜大眼睛。

  取而代之的,是周圍的人又開始竊竊私語。

  「好爛的人……」

  「他女兒好可憐……」

  「像她這樣的孩子一定還很多……」

  「你們這些傢伙,我聽得見好嗎!」

  安維耶特發出怒吼,學生們再度四散奔逃。

  女孩見他這樣,擔心地問:

  「你還好嗎……?」

  「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要摸蘇的頭嗎……?」

  她將自己的頭伸到安維耶特手邊。

  「…………」

  安維耶特粗魯地揉了揉她的頭,回想前幾天發生的事。

  瞬間打倒那些異端魔術師後──

  「……妳叫我爸爸?」

  聽見眼前的女孩突然這麼叫自己,安維耶特臉色一沉。

  他並未感到不悅,只覺得莫名其妙。

  畢竟安維耶特根本沒有小孩,而且眼前這女孩和他的外貌特徵差異過大,看起來也不像有血緣關係。

  然而……

  「咦,您有小孩啊,安維耶特老師?」

  「為什麼把她丟在『外面』?是棄養嗎?」

  「想不到您會做這種事。」

  同行的無色、瑠璃、黑衣輪流說道。

  「你們幾個……」

  「開玩笑的。」

  安維耶特說完,瑠璃代表三人回了聲。

  而後當場蹲下來,迎上女孩的視線。

  「妳好,已經沒事嘍。我叫不夜城瑠璃,妳叫什麼名字?」

  「…………蘇利耶。」

  女孩小聲回應瑠璃的提問。瑠璃大大點頭後接著問:

  「蘇利耶,妳認識追妳的這群人嗎?」

  女孩──蘇利耶瞥了眼倒地的男人們,一個勁地搖頭。

  「不認識……可是蘇一直被他們關起來。」

  「被他們關起來……?」

  瑠璃狐疑地問,蘇利耶微微點頭。

  「他們說……今天要搬家,所以蘇才能久違地到外面來,然後趁著那些人不注意時逃了出來……」

  「……這樣啊,做得很好。」

  瑠璃摸摸蘇利耶的頭後,望向黑衣。

  「有什麼想法?」

  「光聽這些很難判斷……不過群聚在一起的異端魔術師大多都會從事非法工作,所以背後肯定沒什麼好意圖。」

  「嗯,也是……」

  黑衣刻意說得很模糊,瑠璃聽完嘆了口氣。

  「呃,蘇利耶,妳家在哪?爸爸媽媽呢?」

  「我不知道……家在哪裡。爸爸……」

  蘇利耶邊說邊看向安維耶特。

  「就說我不是妳爸,我根本不認識妳。」

  「……他長得像妳爸爸嗎?」

  瑠璃問完,蘇利耶搖頭說:「不是。」

  「不是長得像……蘇的名字是蘇利耶•斯凡納。安維耶特•斯凡納就是蘇的爸爸。蘇一直……一直很想見他。」

  「什……什麼?」

  蘇利耶以真誠的眼神望著安維耶特說,令他不禁叫到破音。

  那模樣既不像在說謊,也不像在捉弄人。看來真的由衷相信安維耶特是自己的父親。

  無色等人似乎也這麼想,再度將視線移回安維耶特身上。

  「安維耶特老師……」

  「你真的沒印象嗎?」

  「會不會是當時酒喝太多了?」

  「就說我沒有小孩了!」

  他們眼中流露出更多懷疑,安維耶特忍不住大聲駁斥。

  「可是名字……」

  「應該是聽剛剛那些人叫的吧!而且我們倆怎麼看都不像有血緣關係!」

  「可能像媽媽吧。」

  「哦……」

  「金髮美女嗎……感覺嫌疑更大了。」

  「你們幾個……!」

  安維耶特額頭上爆出青筋說完,黑衣輕嘆口氣,拍手作結。

  「這樣爭執下去不是辦法。現場就交由處理小組善後,我們先回〈庭園〉去吧。雖然得多跑一趟,但艾爾露卡騎士的委託可能得緩緩,先幫蘇利耶小姐療傷完再說。」

  「好……呃,等一下。意思是要帶這傢伙回去嗎?」

  安維耶特問完,黑衣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們得暫時收留她,直到查明其身分為止。屆時只要替她進行記憶修正就不會有問題。還是說您認為該把她丟在這裡?」

  「嘖……」

  安維耶特面容扭曲地咂嘴。

  「隨便你們,反正我不同意就是了。」

  說著就要轉身離去。

  然而安維耶特的衣襬卻被抓住──低頭一看,只見蘇利耶仰著頭直視自己。

  「爸爸是不是……」

  「怎樣?」

  「想把蘇抱起來呢……?」

  「………………啥?」

  過於突然的一句話,令安維耶特發出呆愣的疑問聲。

  但蘇利耶沒有移開視線,也未顯得尷尬,仍繼續盯著安維耶特。

  黑衣和瑠璃見狀在一旁幫腔。

  「哦,原來是這樣啊。」

  「你早說嘛。」

  「啊?妳們在鬼扯什麼!誰想要──」

  「……是嗎,對不起。」

  安維耶特說到一半,蘇利耶歉疚地縮起肩膀。

  那模樣讓人有些良心不安,安維耶特支支吾吾起來。

  「不,我的意思是……」

  沒想到……

  「爸爸想要的不是抱抱,而是揹揹……對吧?」

  蘇利耶靦腆地說。

  「…………」

  那純真的眼神讓安維耶特拿她沒轍。

  他嘆了口氣後,當場蹲下來揹起蘇利耶。

  ──時間來到現在。

  在查清楚蘇利耶的身分,以及追捕她的異端魔術師與她的關係前,蘇利耶將暫居在〈庭園〉。

  〈庭園〉內本來就設有滅亡因子被害者的庇護機構。

  只要在可逆討滅期間內除掉滅亡因子,其所造成的損害就會變成「沒發生過」;相反地,若未在這段期間內除掉滅亡因子,其所引起的現象就會化為「結果」,被這世界記錄下來。換言之,可能會因此出現難以用一般方式治療的傷患或孤兒。

  庇護機構主要的工作,就是保護並治療這些人,最後施行記憶修正,再讓他們回歸「外面」。不過其中也有一些具有天分的人,留下來成為〈庭園〉的魔術師。

  總之,蘇利耶被帶回〈庭園〉後,也暫時交由庇護機構照料。

  然而──

  「咦……?爸爸是不是想誇獎蘇呢……?」

  也不知蘇利耶是怎麼溜出來的,安維耶特總是一回神就發現她出現在自己身邊,跟著自己到處跑。

  起初他還會聯絡庇護機構,請他們把人帶回去,但她每次回去後又會不知不覺回到安維耶特身邊。久而久之機構職員也放棄了,交由安維耶特自己應付這個狀況。

  而且蘇利耶一直纏著他叫「爸爸、爸爸」,那些職員似乎真以為她是安維耶特的女兒。每次他叫職員來把人帶回去時,他們總會用「竟然拋棄這麼愛慕父親的小孩」、「也太不負責任……」、「真沒人性……」之類的眼神看他。

  後來果不其然,全〈庭園〉的人都將他視為有私生女的教師。

  這樣下去他根本無法工作。上課預備鈴在〈庭園〉校園內響起,安維耶特望向蘇利耶。

  「是要我誇獎妳什麼……要不要回庇護機構隨便妳,反正別打擾我上課就對了。」

  「嗯。」

  安維耶特說完,蘇利耶乖乖點頭。

  「……嘖。」

  自己明明沒做錯任何事,卻莫名覺得有點抱歉,安維耶特焦躁地小聲咂嘴。

  但總不能繼續在這裡耗下去。安維耶特在步道上邁開腳步,動身去為課程做準備。

  蘇利耶理所當然地跟在他後面。

  「──不對,我的意思是叫妳別跟我一起去上課!」

  安維耶特猛地將身體往後仰,忍不住大叫。

  「──對了魔女大人,我想再向您確認一件事。」

  第五節課快開始前,瑠璃忽然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今天第五節課上的是發動練習,也就是魔術實戰課。學生們已換好運動服,在練武場集合。瑠璃和無色也不例外。

  而從瑠璃用的稱呼可知,無色現在正以久遠崎彩禍的面貌示人。雖然時間不固定,但他每隔一陣子就會進行存在變換。

  會這麼做純粹是因為不能讓無色和彩禍任一方消失太久,而且黑衣也說,他得用兩種身體學習不同的東西……似乎是這樣。

  「嗯。怎麼啦,瑠璃?」

  無色以彩禍的舉止和口吻回答。

  因為瑠璃以為他變身成彩禍時,意識也會切換成彩禍的。不能讓她發現是無色在操控彩禍的身體。

  之前都沒露餡所以應該沒事吧──無色並不這麼想。畢竟對方可是久遠崎彩禍粉絲俱樂部(非官方)會員編號○○○○○○一的不夜城瑠璃,而且她現在又知道彩禍和無色呈合體狀態。任何一點閃失都有可能致命。

  彷彿看穿他的擔憂般,瑠璃壓低音量問:

  「現在操控這副身體的也是您本人,無色的意識已完全進入休眠狀態了,是嗎?」

  「……為何這麼問?」

  無色心頭一驚,但他努力克制住慌張,反問瑠璃。

  瑠璃連忙搖了搖頭說:

  「沒、沒有。不好意思,我不是在懷疑魔女大人,只是──」

  「只是?」

  「只是擔心萬一無色的意識稍微醒來的話……可能會一清二楚地目睹魔女大人更衣或沐浴的過程,總覺得有點羨……不可饒恕。」

  「…………」

  這番話讓無色聽得冷汗直流。

  此時有人代替無色回答。

  「用不著擔心。身為彩禍大人的護衛侍從,我可以保證。」

  那人當然是黑衣。她和無色他們一樣身穿運動服。

  「是、是嗎,那就好。」

  「是的,我正是因為確認過這點,才有辦法如此冷靜。就我看來無色先生雖然是位有良知的男性,但仍是健全的男高中生。正處在人生中對女性肉體最感興趣的時期。要是無色先生獲得了彩禍大人的肉體……」

  「會怎麼樣……?」

  「毫無疑問會揉她的胸部吧。」

  「無──色──!」

  瑠璃怒氣沖沖地大吼。連站得稍遠的同學們都被嚇到肩膀一顫。

  「不,那個……」

  無色原想立刻否認,最後卻只能含糊其辭。

  若為無色說話可能會加深瑠璃的懷疑,而且剛和彩禍合體時,他確實曾在混亂中摸過彩禍的胸部,此時開口的話,聲音中可能會透露出罪惡感。

  順帶一提,他後來再也沒有在非必要的情況下觸碰彩禍的胸部。自從知道自己和彩禍合體後,他一直盡可能維護彩禍的尊嚴……不過睡覺時不小心碰到不在此限。

  「請冷靜點,瑠璃小姐。我只是在假設無色先生若保有意識,可能會發生的事。實際上並沒有這種狀況,妳大可放心──您說是吧,彩禍大人?」

  黑衣說著望向無色。

  「……是啊,那當然。」

  無色原以為她是在提醒自己……卻注意到那平靜的眼眸中,藏著幾分愉悅的神色。

  看來她同時也在藉此機會揶揄無色。老實說這讓他有些心跳加速。

  就在這時──上課鐘聲響遍整座練武場。

  「哎呀,上課了。」

  說完黑衣便調整站姿。其他學生也開始列隊迎接教師的到來。

  與此同時,一道高挑的人影從練武場入口走了進來。

  然而……

  「…………嗯?」

  看見那身影,無色不由得睜大眼睛。

  不,不只無色。瑠璃和其他同學全都露出同樣的表情。

  這也難怪。因為安維耶特右肩揹著可愛的背包,還牽著一個小女孩。

  「安維耶特老師,那個小孩是……」

  「啊,該不會是傳聞中的……?」

  「什麼傳聞?」

  「妳沒聽說嗎?就是安維老師有私生女的事──」

  「──咳、哼!」

  為了讓竊竊私語的學生安靜下來,安維耶特刻意清了清喉嚨,眼神犀利地瞪著眾人。

  「是誰……?竟敢在我課堂上說悄悄話。精力過剩的話,就讓我來幫你們特別安排訓練課表吧?怎麼樣!」

  安維耶特以凶狠的氣勢吼道。

  他平時就以粗暴言行著稱,今天散發出的壓迫感更強。宛如一頭被逼急的野獸。看來已打定主意,說什麼都要阻止別人談論他。

  面對S級魔術師的認真威嚇,普通學生根本不敢和他頂嘴。大家都對那個女孩充滿好奇,但也只能乖乖閉上嘴。

  「──你叫我們安靜,那你自己為什麼帶女兒來上課?」

  不過,同為S級魔術師的瑠璃並不包括在內。她瞇著眼,隨口說出大家都想吐槽的事。

  「唔……就說她不是我女兒!」

  「那為什麼帶她來……?」

  「我才沒帶她來!是她自己跟來的!」

  「咦,你不是牽著她的手嗎……?」

  「如果不牽她,她走沒兩步就會跌倒!」

  「那麼那個背包是……」

  「總不能讓一個小鬼在練武場呆坐一個多小時吧!」

  安維耶特一邊煩躁地大吼,一邊從肩上的背包中拿出繪有可愛圖樣的野餐墊,鋪在陰涼的地方。

  接著叫蘇利耶坐在墊子上後,又從背包中拿出帽子為她戴上,並將水壺和分裝在小袋子裡的零食放在她旁邊。

  最後,安維耶特一臉凶神惡煞地盯著蘇利耶。

  「聽好了臭小鬼,不准打擾我!」

  「嗯。」

  「記得多補充水分!」

  「嗯。」

  「妳剛吃過午餐,要等一下才能吃零食!」

  「嗯。」

  聽著安維耶特的吩咐,蘇利耶順從地點頭。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反倒有點開心。

  「……她真的不是你女兒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

  瑠璃狐疑地問完,安維耶特氣急敗壞地回答。縱使氣勢滿分,卻沒有半點說服力。

  更火上加油的,是蘇利耶在這時拉了拉安維耶特的衣角。

  「爸爸、爸爸。」

  「……啊?幹嘛?不是說別打擾我上課嗎?」

  「你是不是想帶蘇去上廁所呢?」

  「…………」

  安維耶特猶豫了一下,隨即瞪向學生們。

  「……兩人一組做伸展操!結束後再給我跑三圈操場!」

  他下完指示便摟起蘇利耶,往練武場入口衝去。

  「…………」

  「…………」

  「彩禍大人。」

  「知、知道了。」

  所有人還目瞪口呆時,無色和黑衣就照著指示做起了伸展操。

  ──又過了三天。

  蘇利耶後來仍一直跟著安維耶特,纏著他叫:「爸爸、爸爸。」

  安維耶特嘴巴壞歸壞,但生性認真又很會照顧人,當然無法不理蘇利耶,不得已只好負起照顧她的責任。

  在〈庭園〉各處都有人目擊到他帶小孩的光景。他有私生女一說原本不過是傳聞,如今卻已被當作既成事實。

  某天放學後……

  「打擾了──唔哇!」

  無色和黑衣一同來到中央校舍的職員室,不禁瞪大眼睛叫了一聲。

  〈庭園〉職員室分配給每位教師的空間比普通學校還大,座位之間用屏風隔開……其中安維耶特•斯凡納老師的座位區,看上去變得十分花俏華麗。

  他的書桌中央放著電腦,旁邊則有各種資料與他愛用的馬克杯,此外的空間全都堆滿可愛的吉祥物和小玩偶。電腦和滑鼠上貼有閃亮亮的貼紙,屏風上還貼著小朋友畫的安維耶特人像。

  「嗯……?是玖珂和烏丸啊,找我有事嗎?」

  那聲驚呼讓安維耶特注意到無色和黑衣的到來。滿臉疲憊用著電腦的他,不耐煩地看了他們一眼。仔細一看,他雙眼下方依稀可見黑眼圈。

  順帶一提,安維耶特的座位旁邊放著兒童用的小桌椅,蘇利耶正坐在那兒呼呼大睡。她看起來正在繪製下一幅大作,手裡拿著色鉛筆,臉頰下面壓著畫到一半的圖畫。

  「呃,對。」

  無色簡短回答後,望向黑衣。

  黑衣接收到他的暗示,微微點頭。

  「有幾項關於蘇利耶小姐的調查結果出來了,特此向您報告。」

  「……!你們查到什麼了?」

  安維耶特猛地撐起身體大聲詢問完,連忙摀著嘴望向正在睡覺的蘇利耶。見蘇利耶未被吵醒後鬆了口氣,壓低音量接著說:

  「……好險。她好不容易才睡著,可不能驚動到她。」

  「您完全變成她的家長了呢。」

  「少囉嗦。調查結果如何?」

  安維耶特催促黑衣說下去。

  黑衣拿出一個小型平板電腦,繼續說道:

  「首先,我們發現追捕蘇利耶小姐的異端魔術師,其實是〈薩利克斯〉的成員。」

  「……哦?」

  「呃,不好意思,請問〈薩利克斯〉是……」

  無色這麼問完,黑衣目不轉睛盯著平板回答:

  「異端魔術師成立的組織之一,規模為中等程度。首腦是前A級魔術師達格•維洛茲。主要從事幫派和非法組織的人力派遣──簡單來說,就是黑社會的保鑣。使用的雖是初階魔術,不過在『外面』的人眼中已堪稱奇蹟……我們當然難以容許這樣的行為,但老實說無法完全控管。」

  「原來如此……」

  無色一臉嚴肅地低語完,安維耶特抬了抬下巴示意黑衣繼續說。黑衣接著唸下去。

  「然而實際審問抓到的那些人,他們也答不出為何追捕蘇利耶小姐。不,正確來說是根本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

  「啥?什麼意思?」

  「他們的雇主可能為防情報洩漏而動了些手腳,使他們的相關記憶在被敵人抓到的當下自動修正。」

  「記憶修正……?那些異端如此大費周章,只為了隱瞞追捕這傢伙的原因?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安維耶特邊說邊望向發出安靜鼻息的蘇利耶。

  「這點仍在調查。目前尚未查清她的身分,不過──」

  「不過什麼?」

  「經過基因鑑定可知,她和安維耶特騎士您有血緣關係的機率極低。」

  「…………我就說嘛。」

  聽黑衣這麼說,安維耶特雙手環胸回應道。

  安維耶特不斷否認與蘇利耶的親子關係,這樣的結果或許也在他意料之中,因此看起來不怎麼驚訝。

  然而──不知為何,安維耶特臉上浮現出不同於平常的神色。

  「安維耶特老師,您是不是──」

  「若你膽敢問我:『是不是有點難過?』我就朝你頭頂劈下一道雷,讓電流一路竄到指尖。」

  「……您是不是肚子餓了?要不要幫忙買吃的?」

  受到安維耶特警告,無色連忙改變話題含糊帶過。

  安維耶特顯然注意到他言詞間的不自然之處,但並未多說什麼,只嘆了口細長的氣息。

  「……好,這些我都明白了。如果有什麼進展再告訴我。」

  「好的,那我們告退了。」

  「啊──等一下。」

  無色等人傳達完訊息準備離去,安維耶特卻叫住他們。

  「不好意思啊,我工作還沒做完。可以幫忙帶她去值班室睡嗎?我離開時再去接她。」

  「咦?哦,好的。當然沒問題……但睡在這裡也沒關係吧?」

  「啊?趴著睡對身體不好,容易導致血栓。經濟艙症候群可不容小覷喔,你們也要小心點。」

  「好……好的。」

  這番話太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無色只能冒著汗點頭。

  「呃……黑衣,麻煩了。」

  「是。」

  黑衣立刻察覺無色的用意,將手伸向蘇利耶的腋下,緩緩抬起她的身體,再將她放在蹲下的無色背上。

  「嘿……咻。」

  無色揹起蘇利耶,雙腳使勁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告辭了。」

  「好。」

  安維耶特揮了揮手說。無色微微點頭致意後,和黑衣一同走出職員室。

  記得值班室在中央校舍一樓的角落。無色小心不吵醒蘇利耶,以緩慢的腳步穿越走廊。

  時間是傍晚六點。離放學已有一段時間,一路上都沒見到什麼人。夕陽從並排的窗戶射入,將走廊染成橘色,景色相當夢幻。

  「還行嗎,無色先生?」

  走在他旁邊的黑衣在路途中喃喃問道。

  「咦?」

  「她雖是小孩,但昏睡的人揹起來應該會比一般人重。」

  「哦──」

  聽她這麼說,無色輕輕晃動身體調整蘇利耶的姿勢,點了點頭。

  「這點重量沒問題的。這陣子在〈庭園〉受了很多訓練,我好像也長了些肌肉呢。」

  他半開玩笑地說完,黑衣垂下眼眸說:「好像是這樣。」

  「想想時間過得真快。您來〈庭園〉已經將近三個月──這段時間實在太手忙腳亂,老實說沒什麼真實感。」

  「是啊──」

  無色感慨地嘆了口氣。

  她說得沒錯,和彩禍融合、來到〈庭園〉後發生太多事,連個喘息的時間都沒有。起初有神祕人士襲擊彩禍,後來又有〈樓閣〉對抗賽以及鴇嶋喰良在暗中活躍,緊接而來的是瑠璃的婚約騷動以及在〈方舟〉發生的那些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無色一再被捲入能左右世界命運的事件當中。

  「不過,魔術師們在檯面下是不是總是過著這樣的日子呢?」

  「是這樣沒錯,但這幾個月發生的事件,連在〈庭園〉史上都沒有前例。尤其是神話級滅亡因子不斷出現這一點。」

  「哦……」

  這麼說來或許如此。無色再次感受到,自己在一個糟糕至極的時間點來到〈庭園〉。

  「坦白說,這一連串事件若沒有彩禍大人在,我們根本無法克服──因此我想再次向您道謝。」

  「用不著道謝啦。」

  無色這麼說完,「而且……」黑衣接著說道:

  「對我而言,這三個月有很多事都是初次嘗試。畢竟這是我第一次以學生身分來〈庭園〉就學。感覺很新鮮……又很開心──甚至不禁希望這樣的生活能再持續一段時間。」

  「黑衣……」

  無色喊了她一聲後,黑衣微微搖頭。

  「請放心,我沒有忘記原本的目的。這點無色先生也一樣吧?」

  聽見黑衣這麼說,「──是的。」無色點頭回答。

  「我的目標也沒變。我想──讓我們兩人的身體分離,與彩禍小姐重逢。不是面對鏡子、不是透過其他身體,而是和彩禍小姐兩個人面對面相見。」

  「────」

  無色說完那瞬間,黑衣抽動了一下眉毛,環顧四周。

  「啊──」

  他見狀輕輕倒抽口氣。

  儘管放學後師生都已離去,但這裡畢竟是中央校舍,說不定仍有可能被人聽到。雖然別人就算聽到應該也不會當真,不過這種事總不好大肆宣揚。

  「不好意思,我太輕率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咦?」

  無色聞言眨了眨眼。

  「不,我沒聽到……」

  「是嗎?」

  黑衣再度環顧四周,吐出細長氣息。

  「不好意思,我好像太敏感了。」

  她說完清了清喉嚨轉換心情。

  「──今天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忘了每天的功課。把蘇利耶小姐送去值班室後,就接著進行昨天的訓練吧。」

  「好的,其實我後來又和瑠璃製作了新的卡片。」

  「誰在說彩禍大人卡牌遊戲的事了?」

  「啊……抱歉。」

  無色道歉後,黑衣嘆了口氣。

  「……只能玩一局喔,玩完就要訓練了。」

  「咦?啊──好的!」

  無色驚訝之餘,以堅定的語氣回答完,繼續穿過被夕陽染紅的走廊。

  隔天早晨。

  無色比平常早一些醒來──些微的異樣感令他皺了皺眉。

  「…………」

  剛睡醒的模糊意識中浮現了問號。

  不過既不是因為作惡夢,也不是窗外照進來的朝陽比平時刺眼,亦非隔壁正在進行噪音大作的工程。具體來說是哪裡奇怪,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隨著時間過去,他的意識逐漸清醒。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氣味。

  有一股既像花又像香皂的……些許甘甜氣息。那股和男生宿舍格格不入的芳香,刺激著無色的鼻腔。

  「嗯……」

  他宛如被花蜜吸引的蜜蜂,緩緩睜開眼睛。

  而後……

  「………………咦?」

  下個瞬間,無色在床上僵住了。

  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

  因為他眼前出現了「就兩種意義而言」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無色身旁,那狹小的床舖上,躺著一名少女,正發出安靜的鼻息。

  僅僅這點就已讓無色震驚到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剛睡醒時平緩跳動的心臟開始激烈地怦怦直跳。

  然而──奇怪的不只如此。這點雖讓人驚愕,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使無色混亂至此。

  問題在於這少女究竟是「什麼人」。

  無色用隨著心跳微微顫動的目光,再次端詳少女的面容。

  被窗外朝陽照得閃閃發亮的暖陽色秀髮。

  堪稱集眾神寵愛於一身的花容月貌。

  她雙眼緊閉,無法一窺其瞳眸的樣貌──無色卻能清楚想像隱藏在眼瞼後方的眸色。

  原因非常簡單。因為無色幾乎每天都能見到少女的臉。

  沒錯,換言之她就是──

  「……嗯、嗯……」

  就在無色的大腦快要得出結論時……

  少女微微扭動身體,緩慢地睜開眼睛。

  和無色想像中分毫不差的夢幻五彩雙眸,從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的極近距離盯著無色。

  「嗨……早安,無色。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少女──「久遠崎彩禍」說著,微微一笑。

  「…………」

  無色眼睛瞪得老大,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這麼緩緩後退──最後從床上摔了下去。

  「啊唔……!」

  「哎呀。」

  鈍重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他感到背部一陣疼痛。

  看來這不是夢。無色看著飄浮的塵埃在陽光中閃爍,愣愣地仰起頭。

  「你沒事吧,無色?」

  彩禍從床上朝下方探頭。

  那由上而下俯視的模樣猶如天使一般。

  「彩禍……小姐?妳、妳怎麼──」

  見到這毫無現實感的一幕,無色茫然地問。

  他會有這樣的疑問再正常不過。

  「妳怎麼──『會在這裡』?」

  無色凝視著她的五彩雙眸詢問道。

  他也知道這是個蠢問題,但想不到其他問法。

  彩禍像是被無色提醒才意識到這點似的,眨了好幾下眼睛。

  「哦……就是說啊,真奇怪。」

  「妳、妳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是啊,很沒用對吧。而且……我的意識好像有點混亂,一部分記憶變得不太清楚。」

  她說著輕扶額頭,但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比起頭痛,更像為了表示意識混亂才用了這樣的肢體語言。

  「──妳、妳還好嗎!」

  然而無色卻驚慌失措,整個人彈了起來。

  他為自己的不體貼感到慚愧。與彩禍分離一事令他太過驚訝,以至於無暇顧及這狀況對彩禍產生了什麼影響。

  與彩禍分離,成為兩個獨立的個體。這是無色的悲願也是宿願。無論原因為何,願望實現了就該開心,沒必要感傷。

  不過,前提是要確定兩人真的毫無問題地成功分離。

  「總、總之,先確認一下身體有無大礙吧。意識混亂的程度有多嚴重呢?手腳能動嗎?有沒有哪裡會痛──」

  無色連珠炮似的說了一串後,話語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發現彩禍或自己身上有什麼異常。

  而是更單純、更深遠、更根本的原因。

  是的,無色直到這一刻才注意到。

  ──坐在床上的彩禍全身赤裸。

  「啊、啊、啊……」

  無色的雙眼睜到最大,顫抖的喉嚨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滿臉通紅。因為他感覺頭頂都要冒出煙來了。

  纖細的脖子、性感的鎖骨、削瘦的肩膀──

  不知幸或不幸,由於她身上蓋著毛毯,暴露在無色眼前的部位只有這些,但對他而言已過度刺激。那浮現在布料下的身體曲線,充分激發了無色旺盛的想像力。

  而且事情並未到此結束。

  「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彩禍對無色的反應感到疑惑,仔細打量起自己的身體。

  接著抬起雙臂,使局面更加混亂。勉強蓋住她身體的毛毯順勢滑落,白皙的肌膚因而暴露在空氣中。

  「啊。」

  「──────唔!」

  無色的大腦認知到這一點的同時,上半身不由自主往後仰──

  隨後重重撞到後腦杓,暫時失去意識。

  「──瑠璃咿咿咿咿咿咿咿!」

  早上那場騷動後過了約一小時。

  無色恢復意識後勉強換好衣服,邊慘叫邊在〈庭園〉的校地中狂奔。

  他從宿舍所在的南部區域,沿著大路跑向中央校舍。時間雖然還有點早,路上仍有零星的學生。他們看見無色邊叫邊在人行道上暴衝,紛紛投以嗤笑或疑惑的目光。

  然而,無色如今不在意同學們的異樣眼光。正確來說,是顧及不了才對。他只顧發出哀求般的叫聲,尋找口中喊的那個人。

  上天彷彿聽見無色的祈禱,前方出現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用說,正是無色的妹妹不夜城瑠璃。

  「……幹嘛一大早在那邊喊人家的名字?很丟臉耶,不要這樣好嗎?」

  「瑠璃!」

  無色一看到是她,立刻撲到她身前,用力抓住她肩膀。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妳!我好想見妳啊瑠璃!」

  「是、是怎樣……」

  瑠璃一方面被他的氣勢嚇到,另一方面又略顯開心地說:

  「真是的……想跟我一起上學就早說嘛。」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叫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臉隨即垮了下來。但無色現在沒有餘力照顧她的心情,只能慌慌張張接著說:

  「抱歉!但是大事不妙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發生什麼事了?」

  瑠璃疑惑地皺起眉頭。

  然而無色並未做任何說明。

  原因很簡單。因為下一瞬間發生的事,讓他省去了說明的工夫。

  「──嗨,瑠璃,早安。妳今天也起得很早呢,佩服佩服。」

  是的,彩禍從無色後方探出一顆頭,對瑠璃揮了揮手。

  她當然已非早上剛起床時的模樣,如今身上穿著〈庭園〉的制服──無色十分慶幸自己房裡放了備用制服。

  「啊!魔女大人,早安。」

  瑠璃發現彩禍也在後,轉身面向她,恭敬地回道早安。

  「………………嗯?」

  但她在過程中察覺到不對勁,納悶地看了看無色和彩禍的臉。

  然後……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是、是魔女大人啊啊啊啊!」

  她如同見鬼般發出淒厲的尖叫。

  會有這種反應無可厚非。因為原本呈合體狀態的無色和彩禍,竟然兩人並排站在一起。

  那不尋常的反應引來路過的同學側目。

  「咦,什麼?怎麼了?」

  「是不夜城同學。」

  「什麼嘛,是不夜城啊。」

  「難不成是魔女大人修剪頭髮了嗎?」

  「不,照這激動程度看來……應該是戴了和平常不同的髮飾吧。」

  不過眾人隨即顯露出理解的神色,向彩禍鞠完躬後繼續前往教室。似乎早已見怪不怪。

  無色現在也不希望太引人注意,大家的反應正合他意。無色領著兩人離開大路,來到外圍的樹蔭下。

  這時瑠璃已比剛才稍微冷靜了些,臉上浮現困惑的神情,再度望向無色。

  「不、不要嚇我好嗎……所以現在什麼狀況,無色?你和魔女大人成功分離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早醒來就變成這樣……」

  「咦?跟重開機之後,壞掉的地方自動修好一樣?」

  瑠璃臉頰冒汗皺起眉頭。無色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連當事人無色和彩禍都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瑠璃會困惑也很正常。

  這時彩禍一臉歉疚地搖搖頭。

  「抱歉嚇到妳了。本來應該由我說明來龍去脈的──但我的記憶很模糊。一回神就是現在這個狀態。」

  「──!不、不會,這不是魔女大人的錯!不管原因為何,能回到原狀都值得慶幸!」

  瑠璃慌張地回道。

  她說得沒錯,身體的分離對無色和彩禍而言是重要目標。

  然而,即便心願實現了,無色仍無法由衷感到開心。

  ──兩人一旦融合在一起,便不可能輕易分離。

  這是兩人融合之後,彩禍親口告訴無色的話。

  她並沒有說絕不可能。但是就連身為最強魔女的彩禍,憑藉自身的知識和力量都無法輕易達成,必須滿足許多要件。

  因此無色才會發誓在彩禍準備萬全之前,以「久遠崎彩禍」的身分示人,為了保護世界與她的身體而戰。

  該目標不可能會像這樣,不明不白地自動達成──

  「──怎麼了無色?我好不容易變回來,你怎麼悶悶不樂的?」

  但彩禍做的事,讓無色的擔心和憂慮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露出調皮笑容,像和小狗玩耍似的伸手摸了摸無色的下巴。

  「啊、啊、啊、啊。」

  這股甜蜜的觸感,讓無色不禁臉泛紅暈,叫出聲來。

  這幾個月來,他幾乎每天都在鏡中看到這副身影。

  但像這樣和她面對面,聽見她的聲音,甚至被她觸碰,又帶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刺激。

  另一方面,瑠璃看見嚮往之人與哥哥在自己面前,突然上演這麼一齣絕美戲碼,滿臉通紅地摀著嘴說:「哇、哇啊啊……」

  「這件事確實有很多疑點,但當下更重要的應該是慶祝重逢才對──還是說心心念念期盼見面的,只有我一個人?」

  「怎、怎麼會……我也一直在等這一天……」

  「呵呵,那還真榮幸。這陣子受你照顧了,若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儘管告訴我吧。」

  「我、我……」

  無色神情陶醉地想繼續說下去。

  然而……

  「──您一大早跑來外面做什麼,無色先生?」

  這時後方傳來的聲音,將他正要陷入泥淖的意識拉了回來。

  「…………!」

  他隨即肩膀一震,站直身體。

  不只是因為突然被人搭話而嚇到。更重要的原因是,那聲音對無色來說極為特別。

  無色連忙回頭,和他想的一樣,黑衣半瞇著眼站在那裡。

  「不、不是的黑衣,我──」

  話說至此,無色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沒有辯解的餘地,也不是因為忘了要說什麼。

  而是基於更單純的原因。他意識到自己眼前的光景顯然不正常。

  「──黑、黑衣!妳為什麼在這裡……!」

  無色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叫到幾乎要破音。

  「什麼為什麼?我也是〈庭園〉的學生,當然會來上學──」

  黑衣一如往常用平淡的語氣回答,但說到一半忽然留意到無色對面的人。她肩膀震了一下,隨即陷入沉默。

  彩禍也注意到黑衣,笑瞇瞇地對她揮手說了聲:「嗨。」

  「黑衣……?怎麼了?」

  見黑衣這種反應,瑠璃疑惑地問。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瑠璃以為黑衣和彩禍是兩個不同的人。

  「…………」

  不過黑衣本人可不糊塗。她不發一語地盯著彩禍,而後抬起兩隻手,開始一遍又一遍撫摸彩禍的臉。

  「黑衣,好癢喔。黑衣……?」

  「…………」

  不,不只是撫摸而已。她的手逐漸加重力道,最後像烏龍麵師傅一樣揉捏彩禍臉頰。宛如動畫中常見的,想要揭穿他人偽裝的動作。

  「咕唔、唔啾……」

  「黑、黑衣!妳在做什麼!」

  「魔女大人的臉頰都要掉下來了!」

  瑠璃的形容方式聽起來很像在享用美食(註:日文中有「好吃到臉頰快掉下來」的形容),她一邊這麼說,一邊阻止黑衣。

  儘管被人從背後架住,黑衣仍對著空氣不斷揉捏。

  「無色先生,瑠璃小姐。」

  「是、是的。」

  「怎麼了……?」

  「您們這次又在玩什麼遊戲?找來一個和彩禍大人一模一樣的洋娃娃扮家家酒嗎?」

  「妳在說什麼啊黑衣,她是本尊!」

  「妳從剛剛起究竟是怎麼搞的!」

  見平時冷靜的黑衣出現如此反常的言行,無色和瑠璃忍不住大叫……仔細一看,她表情雖然沒變,瞳孔卻完全張大。感覺有點恐怖。

  不過,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對,現在黑衣和彩禍都在這裡。

  作為兩個獨立的個體,各自行動、各自發言。

  然而這乍看平凡無奇的景象,卻比無色和彩禍分別存在還要奇怪。

  因為烏丸黑衣是彩禍的意識用以依附的義骸。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狀況,就等同於同時存在著兩個彩禍。

  「…………嗯哼。」

  幾分鐘後,黑衣終於恢復冷靜,被瑠璃放開之後恭敬地向彩禍行禮。

  「早安,彩禍大人。我第一次見到您和無色先生同時站在一起。」

  「嗯,早安,黑衣。這陣子也辛苦妳了,謝謝妳。」

  黑衣打完招呼,彩禍回以慰勞的話語。

  這一幕乍看沒有任何問題。不知道黑衣真實身分的瑠璃,彷彿正在為黑衣恢復正常而鬆一口氣。

  但無色從剛剛起腦中就一團混亂。

  兩個彩禍站在一起已經夠不尋常了,何況兩者還都有獨立的人格,能夠互相問好。

  果然是夢吧。無色用力捏自己的臉,想再確認一次。但真的會痛。

  「──所以呢,無色先生?這究竟怎麼回事?解除融合術式應該沒這麼簡單才對。」

  「咦?呃……是的。其實──」

  在黑衣詢問下,無色簡單說明早上發生的事。

  不過他不知道用「說明」二字來描述恰不恰當。因為事情經過僅用兩句話便能說完:早上醒來發現兩人已分離,但不曉得原因。

  「……原來如此。」

  黑衣聽完後用手抵著下巴,低吟了一聲。

  「我大致理解了。上課前先去艾爾露卡騎士那裡一趟吧。」

  「去艾爾露卡大人那裡?」

  瑠璃歪著頭問,黑衣點頭說:「對。」

  「彩禍大人和無色先生分離,這件事本身雖值得慶幸,但融合術式不可能自己解開。一定有什麼外力加諸在他們身上,只是他們沒發現而已。由於不知那會對兩位造成什麼影響,最好還是去醫療部檢查一下身體──艾爾露卡騎士當然不知道融合的事,所以必須想個理由搪塞過去。」

  「……這麼說也是。」

  瑠璃板著臉說。無色和彩禍突然現身令她太過驚訝,沒能即時想到應採取的行動,她對此似乎有些慚愧。

  「我同意黑衣的想法。您認為呢,魔女大人?」

  「哦,好啊。我目前身體沒什麼異狀,但既然妳們這麼說我就配合吧。」

  彩禍聞言對瑠璃點了點頭。

  接著黑衣則向彩禍深深鞠躬。

  「謝謝──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確認一件事?」

  「是的。」

  黑衣簡短回應完,朝無色踏出腳步。

  「咦?」

  她以流暢的動作抓住無色的頭,將嘴脣靠向對方。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瑠璃尖叫著衝入兩人之間。

  「等等……妳要做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要為無色先生供給魔力,讓他進行存在變換。」

  黑衣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我要確認彩禍大人和無色先生是否真的完全分離。什麼事都沒發生當然最好,但若無色先生接受魔力供給後外貌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我們或許能從中找到解決問題的契機。」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

  瑠璃儘管回得很大聲,似乎也認為黑衣的主張是正確的。她看起來苦惱不已,彷彿傷透腦筋似的拚命搔頭。

  幾秒鐘後,她下定決心般猛地抬起頭。

  「……好、好吧,那讓我來!」

  「若要由我以外的人供給魔力,必須先賦予術式。沒必要特地透過妳來做這件事──」

  「又、又沒關係!不用連這種事都講求效率啦!」

  這時彩禍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開口說:

  「哦,不如由我來試試怎麼樣?」

  「「「──那可不行!」」」

  聽見她這麼說,黑衣、瑠璃、無色異口同聲回道。

  三人雖然說了一樣的話──

  「讓狀態不明的兩人進行魔力交流,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黑衣可能是這個意思。

  「魔女大人的吻才沒這麼廉價!」

  瑠璃可能是這個意思。

  「請讓我做些心理準備!」

  無色則是這個意思,三句話背後的意義大不相同。

  見三人如此激動──彩禍被逗得笑了起來,就在這時……

  設置在〈庭園〉各處的喇叭,突然傳來廣播。

  『──尋人廣播。久遠崎學園長請立刻至中央司令部,艾爾露卡•弗烈拉大人正在找您。重複一次──』

  「嗯……?」

  這廣播來的時機太巧,讓無色等人面面相覷。

  「──嗨,抱歉讓妳跑一趟了,彩禍。」

  無色等人踏進中央司令部,出來迎接的是身穿輕薄內衣、外面罩著白袍,打扮十分奇特的嬌小少女。

  外表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但〈庭園〉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和外表相差甚遠。

  她是艾爾露卡•弗烈拉,〈騎士團〉的一員,僅次於彩禍的資深魔術師。

  「不會,沒關係。我們也正好要來找妳。」

  「哦,有什麼事嗎?」

  「是有點事──不過還是先說說妳的事吧。怎麼了?」

  「好──」

  聽見彩禍的催促,艾爾露卡環視無色一行人,無奈地苦笑。

  「妳還帶了真多人過來。」

  說著微微聳肩。無色等人有些難為情地縮起肩膀。

  「啊……不好意思。我們剛才一起上學,沒想太多就跟過來。」

  「如果會礙事的話,我們先離開。」

  「不,不要緊,反正事情很快就會傳出去。情況『糟糕』到想瞞也瞞不住。」

  艾爾露卡雙手抱胸,吐出細長氣息。

  那模樣讓無色等人感受到一絲不對勁的氣氛,不由得屏住氣息。

  「直接給你們看畫面比較快──姊姊。」

  艾爾露卡將視線往上移,對著空氣喚道。

  『來了──!』

  像在回應她的叫喚般,司令部的大桌子上浮現出一名少女。

  她有著銀白色長髮和白皙肌膚,身上一襲聖袍,遮住那大得嚇人的胸部。

  「希爾貝爾──姊姊。」

  無色說完,少女在空中輕輕轉身,露出滿意的微笑。

  『GOOD!說得好,小無。我正是大家的姊姊,希爾貝爾!』

  說著又在空中翻了一圈,落至眾人面前。

  它是〈庭園〉管理AI「希爾貝爾」。正確來說是由該AI操縱的與人溝通用介面。它在先前的喰良事件中受損,花了一段時間修復,前陣子總算正式復活。

  希爾貝爾雖是負責〈庭園〉安全與管理的超高性能人工智慧,卻不知為何自認是「姊姊」,非得要人家叫它姊姊才肯回應。無色總覺得這樣好像不是個稱職的AI。

  「姊姊,請播放那段影像。」

  『好的,小艾爾!』

  艾爾露卡說完,希爾貝爾以誇張的動作舉起雙手。

  閃亮的特效隨即在四周擴散,桌上浮現出立體影像。

  那是「外面」的景象。地面上莫名有許多隕石坑般的痕跡。

  「……這是?」

  彩禍不解地問,艾爾露卡盯著畫面回答:

  「美國的都會區。以位置而言,應該在巴爾的摩至費城之間。」

  「…………咦?」

  無色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忍不住發出疑問聲。

  這是當然的,畢竟畫面中並沒有足以稱得上都會的區域。

  但他的反應似乎在艾爾露卡意料之中,她以平靜的口吻說下去。

  「今天清晨四點三十分,美國東岸都市偵測到未知的魔力反應──這就是隨後拍攝到的影像。」

  「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見無色等人一臉困惑,艾爾露卡再次為他們說明。

  「──那整座都市,全在一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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