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雨
下雨了。
天空雷光閃爍,碩大的雨珠呼應似的打在大地上。
狂風呼嘯,風勢甚至強得讓尋常戰士無法站穩。
不過這對霸修來說,就像運動後的淋浴一樣。
「老大,雨下個不停耶。」
「是啊。」
霸修從獸人國首都利康多啟程後,已經過了幾天。
原以為旅途中下起的雨很快就會止歇,雨勢卻逐漸加劇,終至成為一場暴雨。
暴雨沒有停歇的跡象,連日令森林群樹飄搖。
「唔嗯~話是這麼說,前景實在不太明朗耶。」
捷兒好幾次飛到森林上頭偵察,視野卻受雨勢阻礙,落得連一百公尺前的景象都看不清的窘境。
話雖如此,捷兒仍是身經百戰的妖精,一直都靠「大概」、「差不多」、「憑感覺」的三大要訣就能找出目的地位於何方。
完美。
「走吧,惡魔國在這個方向!雖然天氣不太好,我們還是要打起精神!」
「對!」
大雨使得河川氾濫,森林裡洪災四起,理應能通行的路被濁流淹沒了。
霸修不時得一邊將腰部以下泡進水裡,一邊朝捷兒引導的方向前進。
惡魔族。
身為七種族聯合的盟主,這支種族曾是所有種族中最強者,也是讓四種族同盟最為心懷戒懼的種族。
故於達成和平之際,四種族同盟決定將惡魔國驅逐至大陸邊緣。
位於大陸西北,被險峻山勢以及斷崖圍繞的貧瘠之地……將戰略價值最低的土地劃分給惡魔族,進而困住他們。
因此,要進入惡魔國就非得越過一座雄偉的峽谷。
阿爾迦帝亞溪谷。
以此為名的峽谷極為深邃廣闊,而且谷底有河川流過。
水勢相當湍急,即使是霸修這種層級的戰士,渡河不走橋應該也會有困難。
雖然峽谷中架了幾座橋,但是那裡必然設有關卡。
關卡被打造成要塞,在四種族同盟管理下運作經營。
因為惡魔就是如此受人畏懼的種族。
「哦,老大,那是不是國境啊?」
當哥兒倆跋山涉水時,前方有東西隱約現出了形影。
那是在戰時已經看慣的石砌建築物。
智人族的城寨。
「挺有規模的嘛。」
「畢竟這一帶不平靜啊。國境也就必須鞏固防線。大概啦。」
這裡是分隔惡魔國邊界的關卡。
該關卡被打造成要塞,規模相當可觀。
各處皆塗上了抗性塗料,於要處繪有魔法陣。
智人的建築樣式、矮人的抗性塗料、精靈的魔法陣。
儘管這是獸人的領地,各國仍相互協力,建立了戒備惡魔國的崗哨。當然,霸修與捷兒無從得知其緣由。
關卡入口以智人擅於搭建的厚實鐵門封鎖住了。
只有攜帶正規通行證的人出現時,這道門才會開啟。
沒錯,好比當下的霸修這樣。
「真粗心耶。門居然開著就不管了。」
「嗯。」
然而,那座城寨的門敞開著。通行證變得無所謂了。
受強風吹打,雙開的厚實門板正嘎吱作響地搖晃。
「……看來出事了。」
霸修拔出了背後的劍。
長年征戰的直覺,讓他感受到肅殺之氣。
「可是我聞不出血腥味耶……?」
「也沒有人的動靜。」
「呼嗯~總之我先去偵察!」
「拜託你了。」
捷兒「咻」的一聲飛進城寨。
霸修也接著提高警覺踏進城寨之中。
「……這是怎麼回事?」
眼前是一片詭異的光景。
擱有文件的桌子、翻倒的椅子、被打爛的棚架、散落地上的紙牌。
霸修判斷現場發生過打鬥。
他相當清楚,放鬆到一半突然遇襲時,就會留下這種景象。
然而,這裡缺了些東西。
屍體與血跡。假如發生過打鬥鐵定會有的東西。
要是有人清理過屍體或血跡,家具與紙牌凌亂的模樣未免太不自然。
「……唔。」
這個景象應當出自某人之手,卻找不到他的行跡。
霸修在旁人看來滿身破綻,然而有眼界的人就知道,走進那塊空間的他毫不鬆懈。
他走過滿布詭異景象的空間,來到通道深處,直通惡魔國的門戶……亦即城寨出口。
寬闊得可供馬車錯身的通道深處,高大的門板跟入口一樣正在搖晃。朝向隨狂風飄搖的門後看去,更可發現雨勢打濕了搭建於峽谷的石橋。
而且,石橋也已經滿目瘡痍。
不會錯,這裡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老大~」
這時候,捷兒飛回來了。
捷兒一面在霸修身邊飛舞,一面比手畫腳地告訴他狀況。
「城寨裡空蕩蕩的耶。連發生過什麼都搞不太清楚。只不過,肯定有什麼人曾經在這裡大鬧一場,還將屍體清理掉了。」
「是嗎。」
霸修驀地放鬆肩膀。
要說不介意現場發生過什麼事是騙人的。
但是,那恐怕跟霸修他們無關。
「不過傷腦筋了耶。關卡都沒有人在,我們難保不會被當成非法入境。」
「……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嘛……」
捷兒環顧四周,目光停在散亂的文件上頭。
「對了。智人不是常把命令之類的寫在紙上嗎?所以我們在紙上寫一條老大曾經通過關卡的紀錄不就好了嗎?」
「原來如此,就這麼辦吧。」
「老大,那我先去寫嘍。就寫『半獸人英雄霸修,行經此地』。」
題字留言。
無論是半獸人或妖精,都鮮有這樣的行為。
幾乎沒有半獸人或妖精會寫字。
但是,捷兒就懂得讀書寫字。
單論閱讀文字也就罷了,有能力書寫的妖精更是稀少。何況是要讓其他種族也能看懂的文字,數不數得滿一隻手都難說……因此,捷兒於妖精國內一直都享有「妙筆捷兒」之美名。
「老大,這樣就沒問題嘍……雖然狀況有點讓人擔心。」
「要是遇見智人族士兵,再跟他們說一聲吧。」
「也對!」
倘若這是戰爭時,哥兒倆應該會從城寨的處境感受到危機,並調頭回本國通報狀況吧。
然而,現在並非處於戰爭當中,哥兒倆有自己的目的。
一想到這裡,他們總不能優先找人通報城寨裡空無守兵的消息。
「那我們走吧。」
「是!」
霸修重新揹起劍,然後朝狂風暴雨而去。
雨水順著風勢加速打在霸修全身,但那終究只是雨滴,跟在戰爭中挨過的水魔法相比就像淋浴一樣。
不過,這場雨足以剝奪霸修的視野。
「唔!」
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晚了。
不知道是雨勢所致,還是城寨遭襲擊時所造成的。
石橋上有大規模的裂痕。
而且,在霸修把腳踏上去的瞬間,裂痕頓時發出劈啪聲響……
橋崩落了。
「老、老大!」
霸修一邊聽著捷兒的呼喚,一邊手足無措地掉進了河裡。
■
霸修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他與萬般敵人交手過,也擊敗了萬般敵人。
話雖如此,他並非無敵的不死之軀。
(這下糟了……)
暴雨導致河川暴漲並化為濁流,使霸修的身體猛打轉,還束手無策地連連撞在岩壁上。
他不諳水性嗎?
錯了,沒有那種事。
半獸人固然是森林的居民,但在戰爭中有眾多與水相關的戰場。
不會游泳的戰士數都數得出來。
但是,在無法站穩的地方被濁流吞沒,就連霸修也無法活動自如。
(換不了氣……)
半獸人憋氣的能力比智人高出好幾倍。
在為數眾多的半獸人當中,霸修憋氣的能力更屬於頂尖。
無論在失火欠缺氧氣的地方或水裡頭都一樣。
能像這樣屏住氣息,對半獸人戰士來說同樣是重要的資質。
即使如此,仍然有其極限。
「咕啊!」
不久,從霸修口中吐出一口氣。
霸修瞠目而視,原本緊繃的身體隨之鬆弛。
先前他一抓到機會就會猛蹬河底,盡可能往上浮,如今身體因為劍的重量而下沉,開始在河底打滾了。
霸修應該再也沒辦法浮到水面上了。
剛這麼想──
「唔?」
忽然間,霸修的身體停止打滾了。
在意識朦朧之間,他看見了些什麼。
水裡頭有東西在蠢動。
即使想定睛觀察,也無法看清其輪廓。不知道那是與水同化了,或者本身就是水。不過,它的存在卻將霸修溫柔地包裹。
理應痛苦的呼吸忽然變得輕鬆,姿勢得以穩定,也不會撞到河床或岩塊了。
(是……元素精靈嗎……?)
來自河川、雲朵還是暴風雨呢?
儘管無法確切分辨,也能明白那屬於水之精靈。
霸修是第一次見到元素精靈,但他聽聞過其存在。
它們存在於世界各處,自由且奔放,有時會協助人們,有時會危害人們。
(不管怎樣,我都得感激才行。)
恍惚的霸修一面隨波逐流,一面感謝水靈。
那些話不知道是否傳達到了,水靈正扭來扭去地蠢動著。
不知怎地,看在霸修眼裡,那就像是在對自己表達著什麼。
元素精靈正是性情善變的大自然本身。基本上不會懷有助人的意願。
受元素精靈寵愛的人就另當別論,但即使屬於那種人,也要自幼跟元素精靈反覆交流。
以往霸修從來沒有那樣的經驗。
不過,就算是不受元素精靈寵愛之人,也會接到它們的請求。
若輕忽它們的請求就會大禍臨頭。
在半獸人國同樣流傳著這樣的說法。
因此霸修打算聆聽水靈所說的話。
(它在說什麼……?)
霸修不可能聽得懂。
只有自幼與元素精靈反覆交流的人,才聽得懂它們的語言。
假如對方是風靈,或許找捷兒就能代為聆聽。
畢竟,他可是敢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跟風靈是死黨的妖精。
(唔……)
霸修的意識逐漸遠去。
儘管精靈在眼前展現出有某種意志的舉動,霸修依舊無法理解。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臨死之際看到的幻覺呢?
霸修連這都分不清,意識就陷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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