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I
校园节之后，休特列泽曼带着千秋，在银座、京都、箱根、六本木等地转了一圈，一日在千秋醒来之后，发现休特列泽曼留下了一封信，人却不知去向。
“千秋，有件事要拜托你。十二月开始发售的永冈真美的写真集，帮我寄到德国来。”
末尾还细心地附上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广告。
(老头子，到了末了还要……)
千秋往一把古旧的椅子上坐去，这时他的胃被一股油炒食物的气味轻轻地刺激了一下。
“哦——，这是千秋君常来光顾的店。总觉得和我心里想的不太一样啊。”
“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
“噫。”
里轩的店长、也就是阿峰的父亲，常会被初次登门的客人的冷峻的相貌吓着。
河野惠子一要是千秋没记错的话，那个女的曾和休特列泽曼一起在夜总会里呆过。递给千秋的名片上写着“Claassic Life出版编辑局”。
千秋斜眼观望了一下这个竦着身子的女人，要了一份常点的菜。
“总汇三明治加意大利浓缩咖啡。”
“什么，在中华料理店里点三明治？”
“明白了。”
“哎，有吗？”
惠子不愧是初来的客人，对什么都表示出惊讶之情，目送着阿峰的父亲回到柜台后。
“怎么？音乐杂志社的尊驾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我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是音乐评论家佐久间学。”
静静地坐在惠子邻座的那个男人，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在这张镶着金色丝线的天蓝色名片中央，是佐久间自己背靠书架的照片。而且还摆出一个造型，嫣然笑着。真是别出心裁。千秋的脸部有些抽搐。
“实际上，佐久问先生一直在我们杂志上做连载，我们还请了他在下月号上写千秋您的报道呢。”
“什么？”
“《梦幻的色彩☆古典音乐》连载五十回纪念版，附赠特大靓女照！”
惠子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夹在杂志里的海报。海报上印着休特列泽曼指挥时的英姿，此外上面竟还有千秋的照片与之并排，还印得挺大的不是吗。
“噫！”
“真是很不好意思啊，我们未经你同意就～可是，我们之前是得到了休特列泽曼的许可的，他还关照我们说‘我的弟子也拜托你们了’。看，照片拍得不错吧。”
“老头子……”
都已经到海的对岸去了，就不要掩盖你的劣迹了。
“也请您读一下我写的文章吧。”
在佐久间的催促之下，千秋看起了《梦幻的色彩☆古典音乐》的正文。
“钢琴的前奏曲，犹如一束光芒，将万仞高山的谷底都通透照亮。我窥探着那光……”
“啊，美丽的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
文章读到一半，佐久间陶醉地将手搭在额头上。
“这么说来，佐久间先生可是千秋君忠实的粉丝呢。我也是呢，自从在定期公演上看了千秋君的指挥以后，一直关注着你呢。”
“哎……”
“下次我也一定要看看你的指挥。”
“千秋君，毕业之后你会去国外的吧？”
“……哎？”
“作为休特列泽曼的弟子那是自然的啦。你会在那里参加诸如音乐大赛的活动吗？”
“请、请稍微等一下。我打算就这样，继续读日本的研究生……”
“别说那种傻话了！”
佐久间的手顶在桌子上，咔嗒咔嗒地震颤。
“开始犯病了哦。”
惠子表情紧张，摆好了招架之势。
佐久间突然站了起来，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出了食指。
“在这片天空的彼岸，向着那璀璨耀眼的太阳，展开那孕育着你崇高音乐理想的、那纯白色的巨大翅膀吧，到了展翅高飞的时刻了。”
“啊？”
“他意思是说，你要是去留学就好了。”
虽说是日语，但还得有赖于惠子翻译。
“我、我其实……”
(根本没法展翅高飞啊！)
瞬间切换到了噩梦的场景。机身强烈地颠簸着，上下左右，就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的那种恐怖，没有经历过的^是不会明白的。
趁千秋说不上话来的当口，佐久问越发不可收拾，大大地张开双臂。
“在这片汪洋的遥远彼岸，高贵的艺术瑰宝正欲向你展露笑容的时候，你却……啊啊，你为什么不划向大海呢？！”
“他意思是说，你明明可以在国外的音乐大赛中获得佳绩的。”
“因为我……”
(根本没法划向大海啊！)
深陷黑暗的海底时感受到的海水的重压此时仍旧束缚着千秋。
“我说，你为什么不出国呢？难得你那么有才华，还有个非常了不起的师父。”
“为什么啊，你到底打算留在日本干什么啊！”
纠缠不休。
“我想在哪里，我想做什么，都是我个人的自由吧。你们这么担心我，在道理上说不过去吧。别来烦我了！”
千秋拍案离席，不由分说地打开了入口的拉门。
“啊，千秋，你的三明治呢？我还特地给你在里面加了泡菜呢。”
“打包吧！我等下来取！”
“明白了——”
千秋似乎把时间和空间整个抛弃了，使劲地关上了门。
“为何啊……就连曾经无法容忍埃卡露斯的愚蠢行径的神明，也对你所演奏出的音乐神魂颠倒，神明本将赐予你友爱和恩惠的祝福的。”
“那首诗是不是用得不合时宜啊？”
佐久间过分夸张的说法，被惠子冷静地指摘了出来。
Ⅱ
(到头来，我还是停留在原地啊。就算我再怎么指挥学生乐团，就算我再怎么和休特列泽曼一起演奏协奏曲……)
“我说，你为什么不出国呢？”
千秋一仰头大口地把酒喝了，将空杯子往桌子上一放，便到厨房去取下一瓶。
“注意锁门……”
“噫。”
是鬼魂。蓬着头，目光呆滞，还带着黑眼圈，眼窝深深凹陷了下去，嘴唇已经干透了。下面是条穿旧了的紧身运动裤，上身穿了件熊猫图样的衬衣，对于此人，千秋感到似曾相识。
“野、野田妹？！”
“我是野田妹。”
“你还穿着化装舞会的衣服啊？”
“我没有。学长！你让野田妹也在管弦乐团里弹协奏曲吧。”
“呃……”
“学长你弹的曲子，野田妹已经练过了。野田妹也想弹那首曲子！像学长一样地弹——”
野田妹拼命地向前蹭了过来。千秋皱起眉头，屏住了呼吸。
“好、好臭。”
“什么？”
“你几天没洗澡了啊？”
“要说‘几天’，今天是几号啊？”
野田妹像走投无路了一般，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时四周充满了异臭。
“马上给我回家洗澡去！”
“煤气……”
“又被人停了？好了，进我的浴室去！”
“可是换洗的衣服……”
“拿去，这是你上次忘在这里的衣服！”
千秋一手掐住野田妹的衣领，一手捏住自己的鼻子，把她扔进了浴缸。
(那个家伙，听了我弹的协奏曲之后，一直都在练习吗？都到了那种程度……)
就如同自己被维埃拉老师的指挥所打动，就如同自己受到休特列泽曼指挥的交响乐的触动。对一个演奏家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赞美之词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过，真的很开心。
千秋在蘑菇和奶酪做的意式菜饭上添上了色拉，摆在刚出浴的野田妹面前。瞧她那副样子，别说洗澡了，饭也肯定还没吃。
“喏，吃吧！”
“我没胃口……”
“好了，吃吧！”
“呀啵！”
千秋把饭菜强行塞入野田妹的嘴里，野田妹一边哭着一边反抗。
“你先答应让我弹协奏曲。”
“我说你不行。”
“为什么呢？”
“你总是不看乐谱。随便乱弹。根本就是在自创乐曲。你要乐团怎么来配合你啊！”
“就算野田妹不看乐谱，可也已经把拉赫玛尼诺夫听了好几遍了，所以心里很清楚。而且……学长弹出的音，如今还回荡在耳边呢……”
刚才还在反抗的野田妹，语气渐渐失去了力度。
“野田妹也想弹……像你那样……”
野田妹紧握着衣服的下摆，身体仿佛支撑不住了似的，突然趴倒在桌子上。
是音乐激发了她。千秋的音乐——
千秋摘下围裙，捉住垂头丧气的野田妹的胳膊。
“好吧。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就让我听听你弹出的拉赫玛尼诺夫吧。”
“哎？”
“我们去学校吧。找个最好有双钢琴的地方。”
千秋硬拽着野田妹，走出房间。
放学后，两个钢琴系的学生在练习室里合弹着一架钢琴。
“好回家了吧～”
“再弹一首，再弹一首。”
“是啊——”
“如果你们是在玩的话，能否换我们来弹？”
千秋一打开门，那两个人跳了起来，离开了钢琴。
“是、是的！”
“乐意之至！——哎，野田妹？”
从那人的反应上来推测，她应该是野田妹的朋友吧，可是野田妹似乎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眼睛里只看得到钢琴。
“我说，我弹乐团演奏的部分，你正常弹吧。就当有乐团在……可以吧？”
野田妹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请吧，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
千秋将曲子托付给了她，等待开始。
野田妹长时间目不转睛地望着琴键，终于她的那双大手，行动了。
(啊……用极强音来弹最初的极弱音？是什么曲子啊？)
而且速度很快。用这种节拍弹得了这曲子吗？
野田妹的钢琴里弹出的音，像连珠炮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又仿佛冲刷千秋脑海中疑问的激流一般。
(有些音多弹了。果然还是在自创乐曲啊。而且今天从一开始就自我陶醉。)
野田妹照例撅着嘴，已深陷在音乐之中了。尽管技法依旧绝伦，但现在的她仅是凭着一股冲动来弹的吗？这样的话就不是协奏曲了。
(她不想弹了吗？)
千秋斜眼窥视了一下野田妹。那认真的侧脸，和往常一样——不，比平常更显阴森了。不可能在半途把乐曲停下。
“混账！我可是在好好地配合你呢，听听我弹的音！！”
手指上凝聚了所有的力量，千秋开始用钢琴向她提出控诉。
宛如水滴将水面的波纹扩散开去，野田妹的表情在向这边回归。她脸颊上泛起微笑。
野田妹热切而又呆滞的双眼中，残留着微热，这时她和千秋的视线重合了。
身处共鸣的音乐声中。仿佛跳入了音乐的洪水之中。
野田妹把拉赫玛尼诺夫完完整整地弹过两遍之后，犹如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趴倒在琴键上睡着了。
“喂，野田妹。马上准备回家咯。”
但是她精疲力竭，酣然入梦了。千秋惊讶之余，给野田妹的肩头披上了外套。
我已经明白了。从一开始便知道了。她和音乐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这家伙，真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寒冷让千秋蜷起了身子，在这间冷透了的练习室里，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Ⅲ
第二天，千秋把集齐了的乐谱和CD放在露天咖吧的桌子上。尽管天气很冷，但是对面位子上坐着的野田妹还正喝着冰凉的果汁。
“喂，从今天开始你得给我好好学习协奏曲啊。”
野田妹愣了一下，双眼睁得老大。
“协奏曲不是已经练习过了吗？”
“什么？”
“学长不是陪我一起练过了吗？”
“什么已经练过了……你不是说过想和管弦乐团一起弹的吗？”
“学长弹出的钢琴，和真正的乐团演奏出来的一模一样哦。心情超棒，野田妹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真的是非常感谢学长。我真的感到无比的幸福。”
野田妹深深鞠了一躬，开心地笑了。
“那样你就满足了……那样就行了吗，野田妹？”
看看野田妹的表情你就知道这个问题用不着作答了。千秋没法再问下去了。
“啊呀～！小野田妹，你还活着啊～”
“啊——小真澄！”
野田妹站了起来，和跑上前来的真澄一起蹦跳嬉戏。真澄的身后，一些早巳看厌了的面孔陆陆续续地凑了上来。
“喂，千秋。你快来看啊！”
“当——我们被公司内定录用了！”
桥本和玉木两人齐刷刷地展开了某音乐公司的内定通知。
“哦～要恭喜二位了哟！”
“我们也已经决定去音乐事务所上班了！”
“一边从事事务性的工作一边可以继续玩音乐，将来如果有机会作为专业乐手登台演出就好了。”
微笑着向众人做汇报的是铃木两姐妹。
“我已决定回去接手老家的面包店了。”
“我也打算回去帮忙老家的旅馆生意。大家要过来玩哦。”
曾在S乐团里甘苦与共的成员们此时正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各自未来的打算。未来，千秋却感到是如此遥遥无期。
“喂喂我说静香，你有什么打算呢？”
被真澄这么一问，手里揉搓着弓的静香，嘴里开始叽叽咕咕地小声嘟哝。
“什么——！”
“静香，你要结婚了？！”
野田妹大吃一惊，声音从头顶上冒了出来。
“高兴归高兴，这以后要冷清了呢。”
“……”
小樱微微笑着，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但是身旁坐着的阿峰却显出少有的沉默。
“哈～，静香真幸福啊，要结婚了。”
和大家作别之后，野田妹进到了练习室，但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有退去。
“野田妹也想毕业的同时就结婚。”
“那就去结啊。去找个和你是一个星球的人。”
附和别人说话也是件麻烦事。虽然千秋都不理她了，但野田妹仍是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着。
“千秋学长会就这么读下去，再升入研究生院吧？”
“……”
“太好了～选择去留学，或是回老家之类的，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呢。”
乱说一通。
“野田妹，你太烦人了。不练习的话就给我出去！”
“什么。”
千秋的口吻不由得变得粗鲁起来，野田妹一下子畏怯了，但在这时门冷不防地打开了，野田妹马上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迎接访客的到来。
“阿峰。有什么事吗？”
阿峰反手关上了门，一动不动地站在进门的地方。
“难不成你还在为学长加盟A乐团的事生气吗？”
“我哪有生气！我……”
阿峰瞪着千秋，眼睛继而眯了起来，他好像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握住了千秋的手。
“我实在是太感动了——！我还是第一次对别人演奏的乐曲产生那么强烈的感动。你果然很厉害啊。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谁是你的好朋友！”
千秋粗暴地甩掉了阿峰的手。算怎么回事啊。
实在是闲得无聊的缘故，阿峰晃了晃那只被千秋甩掉的手，接着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来。
“我说，千秋。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把s乐团继续办下去吧？”
“……什么？”
“那不错啊。”
“是吧？我和小樱他们还是三年级，都可以继续留在乐团里，如果你说要来的话，真澄，还有大伙儿，都会在工作之余找个空聚在—起……”
“不要开玩笑了。”
被千秋拒绝了。
“我没工夫和你们热烈讨论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题。”
“哪里不切实际啦？！业余乐团也好什么也好，只要有想办下去的愿望，就能够办下去的，难道不是这样吗？资金的话大家可以一起凑一起筹集——”
“所以说……”
阿峰拼命地说着，却被千秋打断了。只见千秋露着严峻的眼神，抬眼看着阿峰。
“怎么样呢？”
“……”
阿峰一时语塞，总算停了下来。
“首席小提琴你来当，再算上爆炸头和小樱，指挥由我来当，是这样吗？这种像好朋友之间做游戏似的乐团继续办下去有什么意思？
你饶了我吧。”
“千秋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呀。你有地方去指挥吗！”
阿峰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钢琴系的去读研究生，你……”
我非常清楚。我非常清楚，所以你给我闭嘴！
“你不是想当指挥的吗！千秋你是个白痴——”
千秋走出了练习室，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离开了，背后是阿峰的吼叫声。
Ⅳ
千秋的右手拿着一张灰色的购物卡。左手拿着——
“学长你在干什么呀？”
“还用问，晚饭。鱼肉、鹿肉、熊肉。”
超市货柜上摆放的罐头，从头至尾都被千秋放进了篮筐中。
“……虐待我？”
发现了一个好东西。当看到千秋拿起袋鼠肉罐头的时候，野田妹面如土色，抓住千秋的胳膊。
“学长！今天野田妹请客！”
说着话，她便被千秋带到了一问叫做“平禄寿司”的寿司店里。
进到店中，坐在椭圆的吧台座边，眼前的碟子咔哒咔哒地旋转着。
“……”
“来，别客气。今天我豁出去了，请你吃寿司。啊，鸡蛋鸡蛋。”
野田妹手势娴熟地泡好两人喝的茶后，迅速从回转寿司轨道上取下一只白碟子。
无法容忍。
“哎？学长，转盘上没有你喜欢吃的啊？”
“见鬼。为什么寿司是转的。”
千秋一怒之下，把眼前的一只碟子拿了过来。
“呜呀——，海胆！上来就是海胆啊！学长，那可是金碟子装的啊？！要四百日元！学生一般都是吃一百日元的白碟子的呀——”
“哼，味道一般。嗯，给你了。”
千秋拿木筷夹起海胆吃了下去，把余下的白米饭递给了野田妹。
寿司转个不停真是无法容忍，但味道还不坏。下面来个比目鱼吧。
“呀啵！为什么把米饭剩下了？就把生鱼片给……啊，又是金碟子。野田妹也想吃上面的生鱼片～”
没办法。千秋在余下的白米饭上，为野田妹摆上了大量吃剩的生姜。
“给，生姜寿司。”
“不要啊——！”
怒气冲冲的野田妹表情难看，这下倒是让千秋的心情愉悦了一些，他笑了起来。
吃完饭，走出店外，夜已经很深了。但是，冬季寒冷的空气似乎并没有冷却野田妹的怒气。
“学长真古怪！没常识！下次绝不会请你了！”
“这算什么请客啊。到头来还不是我付的钱。平时你身上只带三干日元，就敢进寿司店啦？”
“回转寿司店的话这点足够了，一直都这样的！”
野田妹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那张侧脸，令人觉得温顺安详。
(难道连野田妹也在为我担心吗？大家这是怎么了？)
“学长？”
野田妹窥探了一眼处于深深沉默中的千秋的脸孔。野田妹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明年你就要上四年级了吧？以后怎么打算？”
“哎，问我怎么打算啊……野田妹毕业以后打算去幼儿园当老师。”
这话被她说得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千秋不禁哑然。
“此话当真？”
“是的。所以明年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了，比如说教育实习啦，会很忙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觉得你开始有点认真地弹钢琴了，却……”
野田妹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再怎么弹得乱七八糟的，但都已经到了那种程度了，为什么不把目标设定得更高远一点呢！”
“！”
(啊……)
对于自己刚才所讲的话，千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他回忆起来的时候，不禁失声。
“你为什么不出国呢？难得你那么有才华！”
惠子曾一脸认真地那么问道。
(我真的那么想出国吗？)
到底什么令我如此不安？对于自己精神上的不稳定，千秋相当恼火。
“你到底打算留在日本干什么啊？！”
(问题就在这里。)
自己在日本到底能做什么呢，又想做什么呢？
(如同我担心着野田妹一样，大家也都在为我打算，或许那真的是件值得感激、引以为荣的事。可是……)
“学长？你真的很古怪哟？”
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动弹不得。恐怖的根源侵蚀着千秋的神经。
V
就算找不出答案，地球还是在旋转。天亮了。
野田妹似乎还没吃够苦头，仍对千秋纠缠不休。千秋手背一拳击退了野田妹，走向教室。
“千秋～我是不会放弃的～”
“靠、靠得太近了……”
阿峰贴着千秋的面前出现了，千秋不由得向后倒退了几步。千秋推开阿峰，又甩开追上来的野田妹，刚想起步，却不想第三次被人拉住了。
“千秋君！太好了，我还在找你呢。”
这次是A乐团的首席女演奏三木清良。
“我想和你千秋君一起办个管弦乐团。”
两人在校内散布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后，清良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面对这一唐突的提议，千秋不禁哑然。
“什么？”
“老实说，我对之前的学生乐团真的没什么兴趣。但和休特列泽曼同台演出，对我的影响很大……而且，定期公演上千秋君的指挥也让我深受震撼。”
清良以挑逗的目光注视着千秋。这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似的。
休特列泽曼的乐团。如果能重温那种感觉的话——
“和我一起组建一个管弦乐团，一起演奏，好吗？”
“好。”
千秋马上给予了答复，紧接着他又想到了自己亲历过的各种急逝而过的往事。
“哦，好是好，只是……”
“乐团成员你可以不必担心。其实，我正在和其他大学的学生商量这件事，他们都是我在留学的时候或是音乐节上认识的。每个人都很优秀哦。比如有在奥地利国际音乐大赛中获得优胜的透谷音乐大学的菊地君。”
“你说菊地，那个拉大提琴的？”
曾有耳闻。
“他如今也在日本呢。还有森光音乐大学的黑木君。”
“那家伙我也知道。”
“其他人，有些还在留学，有些在关西，情况各不相同，但只要你千秋君邀请他们，他们肯定是会聚集过来的吧。”
“什么，我？”
自己指挥经验尚浅，也不曾获得任何像样的成绩。
但是清良却显得很高兴，怎么说呢，准确地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千秋君，你现在可是超级明星了呢！”
“啊？”
“《梦幻的色彩☆古典音乐》。”
是那本东西啊。千秋总算明白了清良笑中的含意。
他们都是校外出色的演奏家。这么说的话，我还是希望由他来演奏定音鼓。
“那个，我也想推荐个家伙……”
“没问题。这是个简要名单，上面有我想召集的人选。”
在清良递给千秋的纸上，早已写好了真澄的名字。似乎她真的能洞悉一切。
“那么再见了……”
清良伸出她那只柔软的手。
无法踏出日本。但是，我决不会浪费这次机会。
千秋也伸出了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千秋！”
等清良一走，阿峰整个人便从灌木丛里跑了出来。
“诶。”
“让我加入你的乐团吧。”
“什么……”
你有没有在听啊？
“只要能加入你的乐团，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在阿峰真挚的眼神里，看不到他的不良习性，有的只是认真。
“……那么，你就在这次考试中考进A乐团给我看看再说。考进的话，我就让你加入。”
“好，我会的，太棒了！”
阿峰周身上下都洋溢着笑意，似乎仅仅举个双手欢呼胜利还不够，只见他像个飞机一样张开双臂，跑了出去。
野田妹突然出现了。
“学长，你要办管弦乐团吧？”
“……嗯。”
现在我要尽力创造出最好的音乐。一股新的热情在千秋心中油然而生。
Ⅵ
S乐团的散伙酒会异常喧闹。大家的劲头简直要冲破云霄。这是那个喜欢联谊的休特列泽曼教导的结果呢，还是他们原本就是那样呢？
“不要忘了我们～。永远熠熠生辉吧，传说中的超级乐团，LEG-END OF S乐团～”
大家相互抱着肩，围成一个圈，神社那整洁雅致的院落仿佛成了山里的露营地了。
在远离一排微微发亮的红灯笼的神社一角，双胞胎姐妹小萌和小薰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桥本和玉木这时幻化成了两姐妹的粉丝，跑到了她们的跟前。
“抱歉抱歉，便利店离这里太远了。”
“小薰，咖啡和乌龙茶，你要喝哪个——”
玉木话音未落便吓了一跳。小萌和小薰的泪水同时涌出，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同、同步落泪。”
“千秋殿下没有邀请我们去新的管弦乐团。”
千秋接受校外的学生，正在筹划创办一个新的乐团，这事大家都知道。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收的。
两人轻声抽噎。桥本和玉木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萌和小薰互相拉着手，同时涨红了脸，抬起头。
“那个男人太可恶了。”
“等着瞧吧。”
“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小萌和小薰眼神坚定，齐声说道。
众人将分道扬镳。告别之后，各自散去。
千秋和野田妹走在街灯照亮的归途上，只听千秋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没办法啊。”
“？”
野田妹歪着脑袋，身上也不知是围了谁的披肩。
“今天有几个人央求我让他们加入新组建的乐团……但都被我拒绝了。”
“……”
“在S乐团的日子很开心，而且这是第一个由我指挥的乐团，所以我很感激他们。”
不能让步。如果办成了好朋友之间串通一气做游戏似的乐团，那就失去意义了。我希望能演奏出通向未来的音乐。
“这次的乐团，我不想把它办成S乐团的延续。”
须要补充的是，如果有S乐团的延续的话。而且又给自己争了口气的话。
“……学长，我可以再陪你去下一家店。”
“等你能正常走路了再说。”
“我走不动了。”
野田妹步履蹒跚，紧紧抱住千秋的胳膊。
(尽管时间极其短暂，但是它极大地改变了我，真不愧是一支SPECIAL的乐团。今日散伙。)
然后大家都走向下一个舞台——
仰望冬日的夜空，无数的星光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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