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I

桃丘音乐大学。

有志成为音乐家的年轻人汇聚于此。今天亦如往常,在这座充满希望的学府中洋溢着各种各样的音乐。

该校钢琴系四年级在校生千秋真一,正健步如飞、英姿飒爽地走在校园内。

一个学生在路旁吹着小号。

(真烂!)

一个学生坐在庭院里,嘴里衔着双簧管。

(这个更烂!)

还没走几步,又遇上了一个练习发声的学生在吊嗓子。

(每个人都这么烂!)

说那是音乐,真会贻笑大方,在穿过这些与杂音无异的喧嚣时,每走一步,千秋便增添一份焦躁,脚也随之狠命地踏在地面上。

等会儿还有折扇老师,——哦,不,江藤老师的音乐课。但是一切的一切都令人焦躁不堪。不,那课本身也是令人焦躁的原因之一。

可是接下来的那一刻,千秋看到了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校内公告栏里贴着校报——《桃丘时报》。校报上的标题尤其吸引眼球,上面写着:“留学德国人员已确定。我校指挥系学生将在世界的舞台上学习指挥。”

在这篇报道的旁边,是个学生的照片,只见他的胸口、衬衣、脸颊都胀得鼓鼓囊囊的,洋洋得意地笑着,朝这边看过来。

(凭什么那个长得像火腿原料的家伙能去留学?)

想想就来气。

贝多芬钢琴鸣奏曲《月光》第三乐章。

音乐教室里的那台钢琴被精心地调过了音,那记着曲调的手指,载上了弹奏者的情感,在琴键上四处跳跃着。手渐渐地加快了速度,弹奏也变得狂野起来,但是无法停止这一切。就像弹奏者体内越发强烈的焦躁一般。

(我……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可恶!)

“你在搞什么啊!臭小子!”

突然,右边脸颊所对的角度那边,“折扇”气炸了。千秋和他的乐谱一起,被“折扇”打飞了出去。

“不要随随便便激情澎湃、又擅自结束!你到底想不想弹啦,傻瓜!”

这位就是钢琴系的讲师,四十岁的江藤耕造。千秋在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折扇。

那沉闷苦涩的教学和那把令人不快的折扇,是江藤的特色。在学生们当中却谣传着什么他只教优等生之类的话。

“十二月份的马拉多纳钢琴大赛,推荐你去参赛的人是我,你是不是想让我丢人啊?曲子是你喜欢的贝多芬……什么这是?”

江藤瞧了瞧千秋手边的乐谱,缓缓地把最上面的一本拿了过来。

“指挥总谱?你是钢琴系的,怎么带着指挥用的乐谱?呵呵,还煞有介事地做上记号了呢。莫非你想当指挥不成?”

“……”

千秋沉默不语,刚把歪了的领子整理了一下,江藤便怒不可遏地把那本乐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别做梦了!连钢琴都弹不好还异想天开地要……”

“吵死了,死老头子!”

“!”

“哇啦哇啦烦死啦,上你的狗屁课简直像被追债一样。什么只有精英才配来上的‘江藤班’啊。就知道forte①!forte!con fuoco②!你教出来的学生,钢琴都是一个弹法!倒胃口。不了解我的才能,就不要教那些没用的东西!”

千秋拿出了刚才敲击琴键的那股气势,义正词严地说了个痛快淋漓。

江藤的右眼眼角略微有些抽搐。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

“你还想让我说是吗?”

“不用了……已经够了,我明白了。”

江藤闭上眼睛,为的是让千秋以及他自己能冷静下来。一会儿,他又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把那把招牌折扇往肩上一扛。

“你可以不用再来上我的课了。钢琴比赛我也会让别的学生参加的。你不行,是我看错人了。”

说着,江藤转过身去,走出了音乐教室。

教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折扇敲了敲门柱,身后残留一片令耳膜不堪忍受的死寂。

(……没错。)

自己之所以会焦躁不安,原因千秋是知道的。

(因为,我想成为指挥。)

①音乐中的强音记号,略写为f。

②音乐术语,意为“热忱地,热烈地”。

伏尔塔瓦河的滚滚奔流,钟声缭绕的凝重的建筑物,雪白的墙壁和砖红色屋顶连成的街道,那就是美丽的布拉格。

时间是一九九六年。在德沃夏克厅里,千秋历经了一场命运的邂逅。

千秋的父亲是位著名的钢琴演奏家,生于音乐世家的千秋,从小就遍访了世界各地的舞台。维也纳、柏林、布拉格等地的欧洲庄严的管弦乐团。

还有塞巴斯汀·维埃拉的指挥。

千秋很快沉醉在他的音乐之中,感动不已,热泪盈眶。那摄人心脾的震撼令人无力拭泪。

凭借父亲的老脸,千秋打算偷偷地溜进剧院一一准确地说是堂堂正正地从工作人员入口进入剧院,可还没到达目的地,就被保安不费吹灰之力地给逮住了。

“放手啊!别碰本少爷!”

那是还适合穿西装短裤的少年时代。要是被两个大人捉住了胳膊,那就根本无法抗争了。尽管如此,千秋仍使劲地挣扎着,两脚向上乱蹬,连玩具都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从保安的手中挣脱出来之后,千秋便一溜烟似的逃走了。

那一刻,还有个人也在那里。

他拾起千秋掉在地上的玩具,睁得大大的双眼中闪烁着亮光。

“你的电子鸡!①”

那,不正是维埃拉吗?

“……大师?”

“这是你的吗?”

“是、是的。”

“玩给我看看。”

维埃拉老师像个孩子一样欢蹦乱跳。他满头华发,比千秋的父亲还要年长,最重要的是他在管弦乐队里,上演了那般美妙的音乐。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指挥家,竟会对一个比自己手掌还要小的玩具如此痴迷。

对千秋而言,这真是一大新发现,惊讶之余,不由得满心欢喜。

打那以后,维埃拉老师便喜欢上了千秋,还是个小孩子的千秋,受到了老师许许多多的教诲。从老师那里学到的音乐,犹如宝石般在千秋体内熠熠生辉。

“太棒了,但再试着弹得稍微快点。”

“是。”

“对了,你知道吗?莫扎特也喜欢说下流话哟。”

“下流话?”

“没错,下流话。”

老师曾经真的给予了千秋许许多多的教诲。

因此,即将被与父亲离婚的母亲带回日本的千秋,心中的那份悲伤亦是自不待言的,那是一段令人痛心的记忆。

“长大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请老师收我为徒吧。”

“啊。我会随时等你回来的。我们通过音乐永远连结在一起。你已经是我的弟子了。”

“大师!”

维埃拉老师抱起年幼的千秋。时至今日,千秋都难以忘怀那时感受到的老师强有力的臂膀,还有布拉格万里无云的蓝天。

蓝天,那次精神打击,却是刻骨铭心的——

①日本BANDAI公司出品的一款电子宠物游戏机。

步履沉重。疲惫的身躯开始不愿迈步,整个人仅仅是依靠惯性走在回家的路上。日头西斜,从略微消停了一点的校园中,传来—阵钢琴声。

“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悲怆》。”

这曲子正合千秋此刻的心绪。千秋不知不觉地倾听起来。

不对,这个音弹得慢了。这下又弹得多了。

“……弹得太随意了。这下《悲怆》要成《悲惨》了。”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但是——,千秋停住了脚步,转回头去。

(不对,虽然弹得很随意,但并没有弹错!)

千秋返回教学楼里,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跑上楼梯。

只听那架钢琴连续不断地演奏出一个独特的贝多芬。

(弹得太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

来到大楼的最高一层,环顾走廊四下,终于发现了那扇门。

屋内充盈着光明。一架三角钢琴沐浴在斜阳中。在这片梦幻般的浅橙色中,只见弹奏者的背影,一双大手,还有一个如同在吹口哨般撅起的嘴。

如歌的旋律映照在晚霞里。让听者的身体无法动弹。

千秋似乎被深深吸引,不由得手搭到了门把手上。

“真一!”

直到手臂被人抓住,千秋才猛然清醒过来。

不知何时已有个漂亮女生走到跟前。她是声乐系四年级的多贺谷彩子。

她将那张匀称的脸颊一沉,狠狠地盯着千秋。

“听说你被江藤老师开除了,是真的吗?”

“彩子……”

千秋有一种被拉回到现实的感觉。

两人坐在酒吧的吧台边,幽暗的灯光和泛着蓝光的水槽令人无比惬意。调酒师刚一走开,彩子便满脸不快,怒声怒气地说:

“去跟江藤老师道个歉,请求他的原谅吧。”

“……凭什么?”

被千秋这么一反问,彩子满脸不解。

“什么凭什么!那老师虽说严厉了些,他可是我们大学最有本事、最出名的老师啊!真一,你不是打算读研究生的吗?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位教你的老师。”

“好了,别再提什么研究生了。反正我也并不想当钢琴家。”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去指挥系读书不就好了吗?”

“就算我马上进了指挥系,在我们音大,说真的指挥的机会也少得可怜。反正指挥我一直在刻苦自学。而且,我的老师只有维埃拉老师一个,我不想跟着其他人学些没用的东西。”

向彩子诉说的,都是千秋的心里话。

“那你还不如趁早去留学吧。”

“!”

听了彩子这句夹杂着叹息声的话,千秋那只拿着酒杯的手僵硬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傻吗?居然因为害怕,而坐不了飞机。不就是因为经历了一次紧急迫降吗,这有什么啊!”

千秋的脑海中重现了难以忘怀的、蓝天上的那次精神打击。在颠簸的机舱里,就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的极度恐惧。

“而且海中溺水也给你留下了精神创伤,所以连船都坐不了了?”

彩子的话将千秋深埋心底的更加绝望的记忆挖掘了出来。四面涌来的漆黑的海水,渐渐下沉的沉重的身体。

千秋无法控制自己哆嗦的手脚。他用尽全力地大声吼道:

“说得轻巧!你没经历过你懂什么!”

千秋用那只颤抖不已的手举起酒杯,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那手仍在不安之中。

彩子的叹息让千秋感觉到自己的可悲。

“……我,还是放弃音乐了吧。”

“什么?”

“在日本无论怎样奋斗,就算当上了专业指挥家,如果不能去欧洲演出的话,一切就失去了意义。我看还是在你爸开的多贺谷乐器公司里当个职员算了。”

这些,同样是不容置疑的千秋的真心话。

彩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千秋,眼中满是惊讶之色,之后便要起身走人。千秋拉住了她的手,不愿她离去。

“今天别回去了……”

“放开我!”

彩子甩开千秋的手,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倒在邻座的千秋。

“我们两个,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还有,我讨厌失败者。你这种人,去哪里还不是一个样!”

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无法踏出日本半步。这才是千秋焦躁的根源。

是轻摇草木的风发出的声响。灿烂而又温暖的阳光包裹着身躯。

(这不是那时听到过的、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吗?)

千秋从温柔的梦境中醒来,发现炫目的阳光如梦幻般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在这片白色光亮的照耀下,看到了这样一番景象。

吃得到处都是的碗面,喝了一半的瓶装水,脱下来就随手一扔的衣服,任由它晾着的袜子,漫画书,食品里送的小玩具,还有一架被埋在垃圾堆里的三角钢琴。

弹奏的曲调可谓capriccioso① cantabile②。自由、随性、如歌。

这难道是梦的延续?

“这是什么地方?那是——”

咣当。千秋刚要挺起身子,不料手把身边的一个空易拉罐打翻了。瞬间,苍蝇们从罐口里涌了出来。

“噫!”

这是现实,不是梦。

苍蝇军团开始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千秋惊愕不已,后背也僵直了。这时传来一个明快的声音。

“啊,想起来了!千秋学长。”

钢琴演奏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上吊的一副狰狞的笑容。

你是谁?什么人?千秋此刻只有发愣的份了。

“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

千秋清醒过来了,摸了一下完全不记得做过什么的身体,确认了一番。衣服还穿着。自己的包掉到了脚底下。千秋慌慌张张地拾起了包,拨开铺满地面的垃圾,飞也似的逃出了房间。

千秋甩手关上房门,忽然发现迎接他的是个似曾相识的走廊。

“这里是,我的公寓……我的……”

抖抖嗦嗦地回过头去一看,映入眼帘的是

野田☆

千秋

两个并排的门牌。

“我隔壁的房间?!”

太难以置信了,千秋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下惹得鼻尖尘土飞扬。再看周身上下,不也是沾满尘埃了吗?千秋使劲地拍掉了肩头的污垢,但是胳膊上还沾着像蜘蛛网一样的结成丝状的脏东西。千秋把这东西抛在了走廊上之后,便直奔自己房间的浴室。

“怎么搞的,到底怎么搞的,那个女的!”

脱下衬衣,千秋猛然想起她曾说过的一句“千秋学长”。

“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接下来刚要脱裤子的时候,千秋发现皮带不见了。

那女子的话在脑海中闪过。“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一丝寒意涌上心头,千秋设法摆脱它的纠缠,便用淋浴劈头盖脸地冲刷自己。

“我不记得了!”

千秋的嘶喊压过了水声,在浴室里回响着。

①意为“自由的,随想的”。

②意为“如歌唱般圆润、流畅”。

V

桃丘音大,今天也是亮堂得要命。

四面八方响起的杂乱无章的音乐,肆无忌惮的喧闹声,无情照耀的清晨的阳光。

“头痛死了。”

“学——长。”

明亮的校园里,一个异常明亮的声音深深地扎入了脑部。千秋的眼梢抽搐了。

眼前晃动着一个自己不愿熟悉的人影。那人穿着奶咖色的长靴,绿色的连衣裙外加一件玫瑰红的羊毛开衫,肩上搭着—个配有钢琴键盘图案的黑色大手提袋。高举过头顶的两手中紧紧抓着一个什么东西。

“皮带~,今天早上你忘在我家了哟!”

“果然。在那个垃圾房间里,居然她还能活得好好的。”

千秋不禁感叹起来,突然他意识到周围的状况发生了变化。已有不少人远远地围拢起来,朝这边张望。

“那种皮带不是我的。”

“是学长的哟。我看你这么难受就帮你解下来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你认错人了。那人不是我。”

“是学长没错——”

“我说不是就不是。”

“但是气味一样哦。”

她说得是信心十足,还拿鼻子凑上来闻千秋的背。接着又嗅了嗅皮带的味道,最后如痴如醉、欢天喜地地把皮带贴在脸上。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别跟着我!”

千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皮带,狠命地向远处掷去。

“啊呀——”

皮带被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挂住了,任由她怎么跳也够不着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的延续的话,那一定是个噩梦。别让我再遇到这个女的了。

千秋趁着她把心思全放在树上那根皮带的空当,慌忙离去。

校园中摆放的公告栏里,除了贴有校报,诸如停课通知、教师更换通知、课程相关信息之类的东西也在里头可以看得到。有些人几乎从不去看,总以为里头的东西不会和自己有关,但是偶尔也会有指名道姓的通知下达到里头。就像今天这样。

“任课教师更换通知 以下学生从即日起任课教师将有变更 钢琴系四年级:千秋真一 指导教师:江藤耕造→谷冈肇”

“谷冈肇……”

千秋歪着头思忖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但他总不至于比折扇还要独断专横吧。

千秋还是跑去谷冈上课的音乐教室看了看,却一下子呆若木鸡。

“嘿!嘿!嘿!”

教室里有个女孩撅着屁股,正在表演一段奇怪的舞蹈。就是那个噩梦中的女的。

一个似乎是谷冈的戴眼镜的讲师,正开心得纵声大笑。

“看,很适合做游戏吧。”

“最后那里真不错哎。”

原本还想着别再遇到她呢,没想到不一会儿工夫又给碰上了。

“啊,千秋学长。”

“哎呀呀,快请进来吧。”

“哦不,我大概走错教室了……”

只能这么说了。谷冈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往回走的千秋。

“我可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驾呀,千秋君。今日得见果然是气宇不凡呐。这样一来人家就不会再说我是什么差生专业户了哦。”

“……差生、专业户?”

“就是说我是专门指导差生的老师啦,太过分了,真是的。千秋君别站着说话呀,快请坐。”

谷冈颇具绅士风度地将千秋让到钢琴边。他是个菩萨般温和的人也好,或具有阿修罗般双面个性也罢,这一刻,这些问题都已不再重要了。

“现在我是……差生?”

那女孩露出一张胖嘟嘟的笑脸,把皮带递给了千秋。

也就是说,她是差生,而千秋则被划归为她的同类。

受不了。千秋握紧的拳头不知该挥向何处。

“双钢琴?”

“嗯,不想试试吗?她是三年级的野田惠同学,和你千秋君一起弹奏双钢琴。”

谷冈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来,只见他安详地笑着。

“没想到你们老早就认识啊,那再好不过啦~”

“等等。凭什么要我和这种人一起上课——”

“野田妹我要弹这台钢琴。”

不要擅作主张。

“要弹的话,一般也是和老师一起弹才对吧。”

“两个人弹双钢琴,一定很有意思噢。其实,野田同学的钢琴弹得还不赖呢。”

“我没法和那么一个弹法糟糕透顶的家伙配合!”

“又来了,你做得到的。毕竟你是这个大学里弹得最好的。”

谷冈正视着千秋,愉快地微笑着。

最、好。

“如果不行的话我也不勉强。你就权当是辅导学妹吧。”

千秋最终还是接过了谷冈递给他的乐谱。

“莫扎特的《D大调双钢琴奏鸣曲》。”

“呜,没听说过……”

她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扁了的青蛙的叫声。

“我也没弹过。”

“是首节奏相当快的曲子,配合起来可能会有难度,好了,大家就耐心地练习吧。”

辅导学姝,和那种女的一起,“耐心地”。别开玩笑了。

“喂,垃圾人,谱子读一遍之后我们就马上开始。”

“请叫我野田妹。”

“可以把节奏放慢一点,开始吧。”

千秋的双手轻轻地落在了琴键上。和那女的——是叫野田妹吧?——视线相互交流了一下。曲子的开头部分是一连串短促的音,停顿一拍后手指本该在La音上会合,可偏偏冒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怪音。

“刚弹了两个小节你就错啦——!”

“噼呀——”

野田妹的侧脸遭到千秋投掷来的乐谱的致命一击。

“再来一遍。”

调整呼吸再来一遍。主旋律来回穿梭其中,曲子一点点弹向高音域。可是,音节数目也好,弹奏节拍也好,两人完全不能协调。

“为什么……怎么会弹得这么乱七八糟的?”

对方也应该是看着配套的乐谱的呀。千秋一边弹着,一边瞥了邻座一眼。

野田妹完全进入了乐曲的氛围。上半身微微摇晃,双目闭起。

“哦,你根本就没在看谱子啊!”

“呀——”

这回千秋抄起乐谱棒,对准野田妹的后脑勺赏了她一个本垒打。

“可是,我已经好好背出谱子了呀。”

“还敢说‘好好’。明明是‘嗒嗒嗒、嗒嗒嗒’,你弹的却是“啪啪啪啪啪啪”,这怎么说!”

“一不留神——”

野田妹悄悄把视线挪向别处,就说了这么个理由。血管都要被她气炸了。

“野田同学的听力可是非常好的噢。很多东西都是靠耳朵听记住的,所以她没有看乐谱弹的习惯呢。”

“所以她弹得这么随便是吧……”

“而且她还特讨厌练琴呢。好了,耐心点加油练。”

“开什么玩笑!这种练习,给我三天就足够了!”

千秋往椅子上“嘭”的一坐,把乐谱重重地摔在了谱架上。

千秋回到家,把CD扔在了地板上。就算刚才摔了乐谱仍然难以平息那份焦躁。我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啊。如果出不了日本的话,是否干脆放弃音乐来得更好呢?

千秋走上阳台,从口袋里拿出烟。

嘴里叼上一支,刚要点上,突然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丽来。

“咳,这是什么味道!”

千秋循着这股恶臭飘来的方向,窥探了一下邻家的阳台。

“这是什么呀!”

一座垃圾堆成的山。垃圾袋堆得比千秋的人还要高,还把阳台门给堵得死死的。

“噫——”

发祥于那座山的—股紫色不明液体,朝着千秋房间的阳台流淌过来。

沿着液体的流向看去,只见无数只蚂蚁朝这边爬来。

千秋冲到走廊上,不停地按动邻家的对讲门铃。

快给我开门,快给我开门——

“来——啦——”

“呃啊!”

野田妹一开门,那门恰好命中千秋的额头,千秋仰面跌倒。

“千秋学长!”

“你这是开门吗,哪有那么大力的?”

“怎么了学长~?对了,是来拿皮带的吧。”

“滚开!”

“啊,等、等等。”

千秋站起身来,一把推开野田妹,闯进了她的房间。

垃圾堆成的山,比今天早上看到的还要可怕。

“大扫除要用的家伙都给我搬出来!”

“大扫除要用的……吸尘器用了还没收起来……”

“在哪儿!”

“在床上。”

“床在哪儿——!”

“在那儿。”

野田妹手指所指之处除了垃圾还是垃圾。任凭你怎么拨、怎么挖,看到的还是只有垃圾而已。

“可恶、难闻!这垃圾山到底怎么回事!看我不把它清理出去!”

千秋一边吼着,一边抱起身边的一个纸板箱。

“哦,这个不行!这个纸板箱里放着学校的工具什么的……”

“啊?”

没办法,换一个。千秋又拿起另一个纸板箱。

“啊,老家寄来的吃的都放在那个纸板箱里头了。要是没了它我会没命的!”

“说什么呢?”

算了,这边这个。

“啊——不行不行!这可是我的宝贝,传家之宝。你看。”

野田妹笑逐颜开地开始演示给千秋看的,其实就是按卡通片里的人物做的布偶玩具。

“别闹了!”

“呀啵!”

千秋拿起那个纸板箱,对着野田妹的脑袋砸了下去。

但是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通向未知世界的入口。

“喂,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也许是……奶油浓汤吧。”

“奶油浓汤怎么是黑的,还卷成一团?”

“是的,放了一年就这样了。”

要不是嘴巴和鼻子都用毛巾捂住,早就不能顺畅呼吸了。

锅子扔了之后,马上又有了新的发现,形如蜘蛛丝的神秘物体跑到了撂着的白米上,结成柱状,在上面还顶着红色的颗粒。

“这鲑鱼子是怎么回事?”

“是米饭。”

野田妹垂头丧气地搓着裙摆说。这里细菌的老巢是一个接一个。

“不要碰!这是我的内衣!”

在这之前——

“哎呀,别动我的内裤!”

“够了,给我闭嘴!”

千秋用毛毯把野田妹给裹了个结实,扔到房间一角。

从房间到垃圾回收站,之间不知来回了多少趟。将最后一个纸板箱塞进堆积如山的垃圾站后,精疲力竭的千秋深深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越想越伤心。

回到楼上,看到野田妹已欢快地弹起了钢琴。

“果然没了垃圾声音也完全变了啊!呵呵。”

“……什么味道,这是?”

垃圾分明全都清理干净了,怎么又会闻到一股新的异味。

“啊!学长,作为对你的答谢,我亲自下厨做了吃的。快请快请,请坐下来吧。”

“不必了。”

“吃点吧吃点吧。”

被野田妹硬拉着坐了下来。千秋发现有本名叫《屁股占卜》的杂志掉在了身旁的地上。这女孩的感性世界真令人费解。野田妹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把一盘东西摆在了千秋面前。

黄白色在一个漆黑的物体表面勾勒出鸡心的图案。

“这是什么?”

“这是竹荚鱼干,配蛋黄酱。”

“我是问你这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是竹荚鱼。”

野田妹愣住了。该发愣的是我才对。

“是焦炭吧!你想害死我啊!”

千秋拍案而起,占领了厨房。

娴熟地切好蔬菜,优雅地翻动煎锅,到装盘为止大约用了二十三分钟。

“要说‘亲自下厨’的话,等你把菜做到这个份上再说吧!”

“咿呀,好厉害好厉害!这是什么!”

“Millerighe alla panna con I broccoli①”

“好吃~,厉——害。比我老妈做的还好吃。真是天才啊~”

“这、这还不至于吧?”

“野田妹感动死了。哈呜——”

野田妹笑容满面,狼吞虎咽地吃着。被她那么一夸奖千秋倒真有

些不好意思了。

“……下次给你做更好吃的哟。”

“救世主——”

野田妹举起双手,欢欣雀跃。

①意大利语,意为“意式鲜奶油焗花椰菜通心粉”。

“里轩”中华料理店。

离桃丘音乐大学不远的这家店,正如它的名字一样,与一般的拉面馆没什么两样,或许说它有着典型的拉面馆的式样更为合适。

但是,不论是谁,只要进到店里去看看,不出几分钟,对它的看法就会发生转变。

对着吧台座的厨房,脚上生锈的桌子,配上吱嘎作响的椅子。

那边有位半老的客人在用餐,手里握的是刀和叉。

“老爹啊,你干吗不叫醒我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下午第一堂课要是赶不上又要留级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一个人从二楼跑了下来。瞧他的一身装束:金发、皮制西裤、背后一个通红的小提琴盒。再看他那副戴歪了的太阳镜,不禁让人猜测他此刻是否万分焦急。

“龙太郎!你这家伙也老大不小了,还一天到晚……”

手里翻动着中式炒菜锅的店长,一脸严肃,毫不客气地数落道。可是当儿子出现在他跟前时,他的目光马上柔和了,连声音也温软到杏仁豆腐级别了。

“好好看看表。现在还是午休时间呢,你这冒失鬼呀。”

“啊,啊,是呀。”

“去学校只要五分钟不是吗。我还想着让你睡到上课前十分钟再叫醒你呢。”

“对不起啦,老爹。”

“里轩”的阿峰父子可谓关系要好。

阿峰(这里指儿子,以下同)摘下太阳镜,刚要回二楼的时候,“Bravo①!”店内发出一阵激动不已的赞叹。

那人一头垂肩的银发,穿了件印有重叠字母的上衣,围了条毛皮围巾,手上握的刀叉也因为激动而震颤不已。

“这么好吃的红烧菜,我还是头一回吃到。”

“是吧?!”

阿峰笑着折转回来,坐到了那位半老客人的对面,架起身子。

“哦,你总算来我们店啦,美食男。喂,老爷子,这里拉面、咖喱、大杂烩套餐,随你点。我老爹的手艺可说是样样精通。”

“大杂烩套餐?”

“特别是柴鱼汁烧海带结!”

“柴油汁,烧蝴蝶结?”

“搞什么啊,你不是日本人啊。”

客人丝毫不理会阿峰父亲吃惊的表情,倒是把视线停留在阿峰肩上背的那个红色小提琴盒上了。

“你是,音大的学生?”

对方怪异的眼神令人畏惧,阿峰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住了,点了点头。

“老爷子,你真是奇怪啊。参观我们音大可最无聊了呀。”

“噢……”

美食男(阿峰给他起的名字)跟在阿峰后头,在桃丘音乐大学的校园里到处兜兜看看。

他大慨是个喜欢音乐的游人吧,脖子上挂着照相机,但要知道,日本的大学也好、国外的大学也罢,光是走马观花地看一遭是没多大差别的。阿峰自诩导游,走在前头,他似乎看哪儿都不顺眼,发泄着满腹的牢骚。

“A乐团啦、江藤班啦,都无聊死了。它们基本上就只局限于古典音乐,真是愚蠢透顶!这个世界上充满了音乐!爵士乐,流行乐,还有摇滚!哎呀?”

阿峰滔滔不绝地说着,可再回头看时,已不见了美食男的身影。

①意大利语,意为“好极了,妙极了”。一般在喜悦、喝彩、赞赏时使用。

(为双钢琴演奏而创作的奏鸣曲D大调)

十八世纪后半叶,莫扎特为与精通钢琴的友人的女儿合奏而创作的一首轻快的沙龙风格的乐曲。莫扎特一生为钢琴二重奏谱的曲子,也仅此一首而已。

“谷冈老师也真够恶劣的,比这更好弹的基础练习曲目也多得是。”

虽然曾夸下海口说“三天就足够了”,可要配合得好还是相当困难的。千秋合上了介绍莫扎特的书,将之放到了钢琴上。

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音乐课开始的时间了。

门把手转动时发出的“咔嚓”声千秋听得真切,转过身来立马开始大声斥责。

“来晚了!”

门口站着的,并非是野田妹而是谷冈老师。请原谅。

“啊哈哈,野田同学果然还没来呐?她不太会准时来上课啊——”

“怎么能这样啊……再怎么说这也是上课吧。”

“好了好了,我有时也会迟到呢。不妨我们先去喝杯茶再来吧?”

难以置信。

千秋叹了口气接受了现实,拿着乐谱走出了音乐教室。

大学不同于中学小学,即便是课堂上也永远不会是安安静静的。因为没有课的学生,会和朋友一起聊聊天,或是照例在外头练练音乐。

“你知道吗?听说有个怪人一直在学校里游荡。”

“我还听说这人一直躲在暗处偷拍学生呢。”

“不要啊,不会是色情狂吧。”

和别人擦肩而过时听到的这番对话,让千秋的脑海中浮现出野田妹肉鼓鼓的微笑,一想到这里千秋不禁挠了挠头。在千秋心目中,渐渐形成了这样一个图式:怪人——难以理解——野田妹。

“千秋君!”

“!”

千秋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时,两个学生刚好走到了他跟前。

其中的一个面色红润、身材魁梧,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卖上等肉的铺子。

“我是、指挥系的……”

“我早知道了。”

不就是指挥系那个被派往德国留学的火腿肉嘛。

“那是那是,早川君多有名啊。还有啊,我是仅次于早川君的、指挥系有名的大河内守——”

“我已经打算在留学地德国,参加格鲁哈尔姆的选拔考试。”

“格鲁哈尔姆是?”

面对千秋的追问,大河内得意地干咳了两下。

“那个研究班将请来塞巴斯汀·维埃拉作为特别讲师哟。哎哟,将来我也会聆听到大师的教诲了——”

“听说千秋君和维埃拉老师早就认识?如果我碰得到他的话,我可以帮你捎话给他哦。”

早川的声音渐渐远去。千秋的眼睛丧失了分辨距离的能力,分不清他们两人是在自己身旁还是已离自己远去。千秋感到一阵晕眩。

我想成为指挥。

我讨厌失败者。

那个研究班将请来塞巴斯汀·维埃拉。

你这种人,去哪里还不是一个样。

就连自己的身子都无法控制的极度恐惧。

四面涌来的漆黑的海水,渐渐下沉的沉重的身体。

为双钢琴演奏而创作的奏鸣曲。

“……”

远处传来野田妹轻快的钢琴声。

千秋无法重回音乐教室了。

后来,不知经过了哪些地方、发生了什么情况,事情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们来梳理一下事情的头绪吧。这里是千秋的房间。千秋回到家后,开始做饭,在菜摆上桌子之前,不知什么时候侵略者们已在此安营扎寨了。

“哇,刚刚做好。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啊。啊呜~好香。”

轻浮的野田妹,还有,

“有混合蔬菜香辛料的味道。是法式家常菜呢。”

说话的这人是谁?

“来来来,趁热吃吧。”

“哇哦!这种地方还有葡萄酒。”

“啊,千秋学长也快来坐、快来坐。一起来吃吧。”

野田妹招呼着千秋,一只手里却举着筷子准备大快朵颐,那只手被千秋狠狠地打掉了。

“呜嘎!”

“什么叫快来坐、快来坐。你以为这是谁的家啊!你们是贼吗?是贼吧。不许喝酒!”

千秋的怒骂发自肺腑,他用食指直指那个招呼不打就开始喝葡萄酒的半老的男子。

一头垂肩的银发,嘴上留了白色胡须,上衣脱了,里面露出一件极粉色的衬衫。操着一口古怪的日语,态度狎昵。怎么看怎么觉得很可疑。

野田妹和那男子紧挨着肩,他们用胆怯的目光不时地偷偷朝千秋看两眼。

“小野田妹,这里不是你的公寓吗?”

“是我野田妹的公寓。”

“隔壁那间才是吧。还有,这可疑的老头是谁啊!”

被千秋这么一吼,野田妹愤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反驳。

“才不可疑呢。他是野田妹的朋友。刚才在路上认识的——”

“在路上认识的?这也算叫朋友?”

“对了,米鲁菲!他是米鲁菲·赫鲁斯坦因先生。”

“米鲁菲、赫鲁斯坦因……牛的、奶①……这明摆着是假名嘛!”

野田妹为自己回想起了那串名字而兴奋,然而千秋的疑惑却不断加深。

“哦,你会德语?”

“没——错。这位是千秋学长。非常优秀噢。还有,他钢琴也弹得非常棒。”

“那还真想听听看呢。哦,好漂亮的钢琴啊。”

那个自称是米鲁菲的人自言自语地来到钢琴前面。千秋掐住欲尾随其后的野田妹的脖子,凑到野田妹的耳朵边,压低了声音。

“喂,难道他真的不是小偷吗?”

“哎?”

再看米鲁菲,他正翻看着钢琴边架子里的东西。突然那张侧脸严肃了起来,他拿起一张照片。

“……千秋君,这个人你认识?”

那张是和维埃拉老师一起拍的照片。

千秋推开野田妹,从米鲁菲手中一把夺回照片。

“那是教我指挥的老师。别乱动!”

“你想成为指挥是吗?”

“不行吗?”

“小野田妹,我们走吧。”

米鲁菲的态度陡然一变,他轻轻拉起野田妹的手。

“千秋君好像也挺为难的。我住的宾馆里,有一家相当不错的寿司餐馆。”

“寿司餐馆。”

米鲁菲搭着抑制不住口水的野田妹的肩膀,向门口走去。

“……这老头子,仅仅就是个色老头吗?喂,给我站住。”

千秋提高嗓门,叫住了他们。野田妹歪着脑袋往后看。

“今天特例,可以留在我的房间里——”

“在房间里?!”

“教你练琴哟。”

“练琴?”

野田妹一脸失望,依在门柱上,似乎从心底里讨厌练琴一般。

“小野田妹。我会教你更有意思的东西。在可以看到美丽夜色的房间里,软软的床和软软的枕头。”

“好美妙的房间……软软的枕头……”

野田妹陶醉在幸福的幻想中。米鲁菲自鸣得意地拍了拍手。

“千秋君,请节哀。哈哈。let's go②。”

千秋腾地火了。

“喂!我这里也有哦,软软的床。”

“那是——学长的床吗?”

野田妹倏地跑了回来。千秋不由得避开她的视线。

“啊,是啊。”

“枕头呢?”

“嗯……用我的胳膊当枕头。”

“呀呼——”

野田妹发出一阵怪叫,扔下穿到一半的鞋,扑向千秋。

我赢了。

“就是这么回事,老头儿,祝你一路顺风。”

“放开我!”

“咣!”

千秋把米鲁菲丢在走廊上,然后用力把门一关。忽然,门又开了一道缝。

“这个给你吧。我在信箱看到的。”

千秋用指尖“啪”地弹出一张广告单,锁上房门,把米鲁菲关在了外面。

广告单的设计庸俗而又花哨,上面写着“delivery health③”。

“……千秋!”

米鲁菲声音颤抖地在门口骂着,千秋对此完全不予理会,回到了房间。

客厅里没了野田妹的影子。再往卧室里一看,原来野田妹换上了睡衣,已经躺在床上了。为了引千秋上钩,她还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来,请吧,真一先生。不要啦。”

“什么‘不要啦’,你这小白痴!!”

“呀啵——!”

千秋伸脚踢向野田妹的后背。野田妹在一声惨叫之后,翻下床去。

“你竟带那种恶棍老头上我这儿。你也给我滚回去,寄生虫!”

千秋抓住野田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出了卧室。野田妹叫着嚷着拼死抵抗,可被拖到客厅后,她似乎是死心了,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我懂了,我这就练琴。我们练琴吧。”

“……”

“野田妹会好好练习的。我真的会好好练的。”

她跪坐在地上,低着脑袋,好像在求饶一般。千秋扭过脸去,皱起眉头。

“……那事儿已经无所谓了。”

“到底怎么了?今天练琴你也没来。”

在千秋默不作答这会儿,野田妹的视线不经意落到了地板上,一眼就发现了掉在沙发底下的指挥总谱。

“哈呀,这是什么呀。指挥用的乐谱啊?好——厉害,记号做了好多!原来刚才学长说想当指挥这事是真的啊。”

她天真的话语让千秋的大脑感到隐隐作痛。

“野田妹好想能快点看到学长指挥时的样子啊。”

“……回去。”

千秋从出神的野田妹手中没收了乐谱。她感到莫名其妙,把大眼睛睁得更圆了。千秋的嘴角边流露出自嘲似的笑容。

“就算这么学习,最后又能怎么样呢。学得再刻苦,钢琴弹得再好,可到头来还是连火腿肉都赶不上。”

近乎残酷的真实的现实。

“现在的我和十年前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乐团演奏,仅此而已。”

现实总是近乎傲慢地让人无法颠覆。

“我也不想练,你也不想练,这样一来不是正好吗?那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功课,也没必要勉强去练。”

“可是……”

“谷冈老师那里我会去说的。就说我教不会。”

野田妹欲言又止,像找不到合适的词似的陷入了沉默。

光脚走路发出的脚步声,默默远去。大门打开又关上了。

千秋凝视着照片中的维埃拉老师。他浑身乏力,双膝屈地。千秋瘫坐了下来,把酸软的身体放倒在了地板上。

①米鲁菲(milch)在德语中意为“牛奶”,赫鲁斯坦因(holstein)在德语中解释为“奶牛”。

②英语,意为“我们走吧”。

③英文原意是“递送健康”。这里是指日本风俗产业的一种,小姐上门提供性方面的服务。

X

朝阳照进屋来,叫唤着还不愿睁开的眼帘。似乎昨晚窗户大开着就睡着了,窗外传来麻雀的阵阵鸣啭。

千秋刚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就感到雨点般的钢琴声不断引逗着自己的耳朵。

莫扎特的“为双钢琴演奏而创作的奏鸣曲”。如跑步上楼梯似的衔接着的音阶,在快要弹不下去的时候戛然而止。然后又从头来过。漏弹了一个音便停下重来,弹得太紧凑了也停下重来,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千秋从沙发上爬起来,不断地按着隔壁的对讲门铃。

门咣当一声开了。今天为了防止头再挨门撞,千秋侧过半边身子。没想到门无力地打开了,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的野田妹也是无精打采的。

“打、打扫卫生的话来得正好。”

“不是打扫卫生!”

千秋硬是把门拉开。

“不要啦。”

“什么不要啊。你那烂到家的钢琴,听着都——”

一时语塞。

明明彻底打扫干净了的房间又变成一片似曾相识的狼藉了。

“怎么回事,还没几天怎么就变这样了?”

“对不起。那个,我还没把谱子全背下来……但是,我会努力背下来的。所以,请你再给我一个礼拜吧。”

谱架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本打开的乐谱。

“野田同学的听力可是非常好的噢。很多东西都是靠耳朵听记住的,所以她没有看乐谱弹的习惯呢。”

(难道说这家伙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

千秋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拼命翻着乐谱的野田妹身旁。

“说好了三天。”

“……!”

“我来弹给你听,你认真看着谱,给我听好了。如果你看着谱怎么也没法弹的话——”

野田妹抬起头直瞪瞪地看着千秋。

“用你那引以为傲的耳朵记下来!”

“!”

郁闷的野田妹眼珠上翻。

照着乐谱弹。对千秋而言这是小菜一碟。

千秋示范性地,弹奏了一遍野田妹所要弹的部分。

野田妹仿佛舞蹈一样在空中挥舞着手,追逐着音乐的节拍和千秋的手势,当响起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忘我地鼓起掌来。

“哇,好厉——害。学长弹得真是精准啊。真的是和乐谱分毫不差啊。”

“你弹得太过随意了哦。既然要和我一起弹,就请你准确地弹出来啊。”

“噫……”

野田妹移开视线,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可心里根本没有妥协的打算。

千秋立刻开始上课。在学校也是成天抱着钢琴。

“不对,从那里开始你要和我调换一下。”

“是。”

“伴奏的声音小点。”

“是。”

“左手弹得太响了,别让我一直说你。”

野田妹认真地跟随着千秋。

“这里要弹得像小提琴那样圆润。好好听我弹!”

千秋向边上那架钢琴望去,看见野田妹如同章鱼一样撅着嘴。

“不要摆出那副表情!”

“什么?”

野田妹愣住了,大概是本人没有意识到这点。

练习渐渐白热化。迟迟不见练习的成效,懊恼加重了急躁的情绪。窗外夜色已酣,但千秋的眼里依然只有钢琴和音乐。

“还是完全不协调啊。”

错误在减少。只是不论演示多少次、不论提醒多少次,野田妹的那股随意劲儿会不经意地出现于某处,破坏了两台钢琴之间的和谐。

没时间了。敲击琴键的指尖传递出急躁的讯号。手背上的神经宛如被棉花包裹住一般感觉迟钝,心情不畅。音又走调了。

“不要随便变调!”

千秋厉声喝道,双手接着重重地砸向琴键,站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心里窝火得不得了。这股怒火并非冲着野田妹弹错而来的,可就是……)

因为没时间了。因为曲子迟迟弹不下去。因为野田妹不听话。因为野田妹随随便便激情澎湃、不看乐谱就——

刹那间,折扇那刺耳的声音在千秋的耳畔重现。

“不要随随便便激情澎湃、又擅自结束!你到底想不想弹啦,傻瓜!”

因为弹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这样一来我不是和折扇一样了吗。)

再看野田妹,她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锐气,战战兢兢的,身子紧紧地蜷缩成了一团。用食指一个一个敲出的音,也显得疲软无力。

(我把自己那么深恶痛绝的课,又强加在这家伙头上了吗?)

两个人从回到家起一直到夜晚,不停地练习着。

这样就行了吗?类似的疑问想得干秋脑筋发麻,千秋好像感到自己与野田妹所弹的钢琴之间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野田妹弹奏出的散乱的音,都依照乐谱正确地收在停顿拍上,从头到尾井然有序,没有一个多余的音。

“怎么搞的?明明很顺畅地弹了下来,我还是感到有些怪?”

“怪……”

没错,有些不对劲。

“是哪里呢?”

“好臭。”

“什么?”

“你的头,好臭。”

一股奇异的怪味从野田妹的头发里散发出来。她一回头,头发便飘散开了,浓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千秋忍无可忍,捏住了鼻子。

“哎,是吗?三天前我有仔细洗过呀。”

“三天前?!”

“澡是两天一洗,头是四天一洗。就算这样看起来也显得我比较爱干净吧。”

难以置信。

千秋掐住野田妹的脖子,衣服还没脱掉就不由分说地用淋浴器对着她的脑袋冲了起来。

“呀——”

“什么‘这样看起来’,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

“不——要——啊——”

千秋竖起指头用力地给野田妹洗着头,可是洗发水没起一点儿泡沫。

强行摁住挣扎的野田妹,头总算洗好了。用吹风机吹干她的头发,连这一点千秋也尽力做到了。

慢着慢着,怎么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

(我真的是在干什么呀……)

“哇,好舒服~。野田妹现在好像感到自己成了坐在豪华坐椅上的女王,学长管家正拿把特大号的团扇给我扇风呢~”

多么愚蠢的想法啊。

“我感觉自己像个吹狗毛的宠物美容师。”

“哎,狗?是什么狗啊?黄金猎犬?吉娃娃……或者是柴犬吧。”

野田妹倒是一副高兴的样子,遐想着自己属于哪种狗。

千秋先是一愣,后来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我说你啊……”

野田妹隔着自己的肩膀抬头看千秋,一眨一眨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很像维埃拉老师。)

手里拿着电子鸡,像个孩子一样欢欣雀跃。

“果然很奇怪啊。”

“你在说什么?”

野田妹好像在使性子一样把脸埋在靠垫里,千秋用吹风机的前端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头。

约好的日子到了。

“真的没问题吗?不行的话再延期也没关系的哦。”

“说好了是三天的。”

千秋摇了摇头。谷冈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朝做着准备的野田妹看了一眼。

“喔,那边野田同学还在看乐谱呢。”

野田妹坐到钢琴前,乐谱摊在膝头,在乐谱上动着指头。

皱纹爬上她的眉间,只见她表情僵硬,根本不像她个性地叹着气。野田妹在虚拟琴键上模拟弹奏着,因为紧张手指不停颤抖,一旦弹错一个地方,她便做出一副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

(奇怪)的人是她。

(可笑)的人是我自己。

“野田妹。”

“!”

“轻松点,今天你放手弹就好。”

“学长……刚才,你叫我野田妹……”

千秋微微一笑,面朝琴键。

(我很清楚。这家伙身上绝对有着与众不同的东西。还有,有本事配合这家伙的人——)

野田妹放好乐谱,重新面向琴键坐好。

千秋吸了口气,直了直腰板,毅然地扬起了头。

(也只有本少爷了。)

间隔一拍。两人抬起手,调整呼吸,敲响了琴键。

(这儿的和音很完美。问题是接下来,快奏部分几乎都是独奏,引出主题……)

野田妹的手指引领着乐曲,在琴键上来回奔跑。

(又撅起来了,那个嘴巴。她又开始忍不住了。)

嘴唇微微突起,眉宇间的皱纹完全退去。从紧张的情绪中释放出来的手,不顾乐谱,自由自在地跳跃着。

(说让她放手弹她还真的照做了,真是个单纯的家伙。那么,就看我来配合她吧。)

千秋凝神细听她弹出的音乐,让自己的手去与之呼应。

(这家伙的毛病我知道。看,飞起来了!跳起来了!)

野田妹突起的唇如同在歌唱一般,她的指尖似乎流淌着音乐,她正全身心地享受着音乐。自由、随性。

(事实上我一直很在意这家伙弹的钢琴。维埃拉老师曾说过——)

“听好了,真一。无论登上何等华丽的舞台,能让人感动得浑身震颤的演奏是很少见的。如果你能演奏到那种程度,或许会是一件比被世人称为世界级大师还要幸福百倍的事。”

(尽管曾经梦到过那样的瞬间,但是到昨天为止我还想着要放弃。)

踏不出日本的音乐家是没有前途的。我一直以为,如此的我是不可能获得维埃拉老师所说的那种感动的。

(然而现在我确实感受到了,那小小的震颤!)

两台钢琴发出的音相互激荡,如此和谐,让人激动得血往上涌。最后一个音重重地重合在了一起。

“Bravo!Bravo!”

谷冈显得很满意,笑容满面地称赞两人。

“太好了,千秋君。我觉得你已经越过了一道坎了。”

“什么……?”

谷冈的话让千秋感到非常意外,一瞬间竟忘记了呼吸。野田妹又愣住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在西方的天空里了,四围被染成了浅浅的橙色。

凉爽的风舒适地吹拂过千秋的脖子。

“天才莫扎特一生仅此一首为双钢琴演奏而谱的曲子,都说他是为了有才华的弟子而创作的,可事实上莫扎特自己希望通过与她面对面的接触,让自己回忆起心无杂念地享受音乐的过程,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课不是辅导学妹,而是为我准备的吧?)

“那个老奸巨猾的老师。”

“……真想扑上去抱住学长的后背,心怦怦直跳呢。”

“!”

走在后面的野田妹,两手抱着手提袋,双眼炽热而湿润地注视着千秋。

“这就是所谓的坠入爱河吗?”

“不是,绝对不是!”

千秋像个斗牛士一样,轻巧地躲过了直扑上来的野田妹这头牛。

“可是我的心口像被揪住了一样,好痛苦。”

“听着,今天只不过碰巧弹好了而已,像你平时那样弹的话是不行的。不照着谱子弹,要是参加比赛的话肯定没戏。”

“啵啵。野田妹参加比赛~?”

“诶?”

野田妹挺起上身,转身开始走下楼梯。

“什——么啊你在说~?野田妹才不会去参加什么比赛呢——”

“那你为什么要进音大,还天天练琴呢?”

“因为,野田妹想当幼儿园老师。”

“……那就是你的梦想吗?”

“是的。”

难以置信。野田妹略带羞涩地一笑,蹦跳着重新迈开步伐,扔下了身后目瞪口呆的千秋。

(亲爱的维埃拉老师,日本似乎也有很厉害的家伙。)

千秋真切感受到了那残留胸中的热情。在这里,还有更加值得自己努力去做的事情。

千秋看着如舞蹈般旋转的野田妹,又抬起头,仰望那片布满晚霞的天空。

第二天,千秋像往常一样,英姿飒爽地走在校园里,径直朝目的地走去。

手里拿着装有转系申请的信封。总在一个地方停滞不前就意味着到此为止了。

正当千秋意志坚定地前往教师办公室的时候,今天不知什么原因,有一群闹哄哄的学生急匆匆地跑到千秋前面去了。当千秋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学校的气氛都已动荡不安了。

“一群跟风的家伙。”

有人“喂”了一声站了起来,原来是那个头发染黄、肩上背了个醒目的红色小提琴盒的峰龙太郎。曾经他拉小提琴,千秋弹钢琴,两人配合过一回。

“不就是音乐大师休特列泽曼要来我们学校当指挥系讲师嘛。”

“怎么可能……我刚决定转到指挥系去,就会有这等好事?”

“啊?啊,等等。”

千秋跑了上去,拨开学生蜂拥的人群,找到了他的身影。

一头垂肩的银发,嘴上留了白色的胡须,可疑的笑容。

他不是米鲁菲·赫鲁斯坦因吗?

“借我看看!”

“请、请便。”

千秋从身边的一个女生那里借了本杂志,仔细看了一下休特列泽曼年轻时的照片。毫无疑问,照片上的脸千秋是有印象的。但是……

“哪里是一点点啊,根本完全不像嘛!”

阿峰在一旁发表着自己的感想,他是对的。简直判若两人。这是骗局。

“哎?您要组建一支新的学生乐团?”

“是的。我要用我自己挑选的学生来组建我的乐团。”

对于休特列泽曼的态度坚决的回答,江藤为首的老师们面露难色。

“可、可是,我们原本希望老师您来指导的是指挥系和A乐团呢……!”

“当然那边的学生我也会好好指导的。我想让更多的学生有机会接受我的教导。请帮我把这些照片上的学生召集起来。”

休特列泽曼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照片,摊在桌子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的讲师们,表情变得有些僵硬。那全都是偷拍高中女生的猥亵的照片。

“哦,搞错了、搞错了。这些是我的宝贝照片。在涩谷买的。这些才是真的。”

休特列泽曼收好了照片,又拿出另一捆照片。

看着摆在面前的一张张脸孔,讲师们的表情比刚刚更加僵硬。

“大师,您没开玩笑吧?”

“而且这家伙……不是钢琴系的吗?”

这时的千秋,还不知道那个未知的管弦乐团会有什么成员,也不明白米鲁菲变的休特列泽曼那副猥琐的笑容里所隐含的深意。

现在唯一所知的,就是那无法改变的事实——

“嗯?你这是怎么啦?”

“怎么了都好,反正这下……”

转系,是不可能的了。

休特列泽曼特别编组管弦乐团(S乐团)成员

第一小提琴:峰龙太郎(首席演奏)、稻川良治、池上里美、浦部智子、斋藤久美、山内美铃、平井绫乃、杉内容子、石野丽华、黑川大志。

第二小提琴:内村秀美、山城明日香、菊地晋平、秋山圣子、新保佳代、宫坂美佐、石川贵子、代田有纪、笹川静江、志村麻奈。

中提琴:安田望、金城静香、柳田祥子、熊谷映子、服部宽、栗田纯也、小泉菜波、叶直子。

大提琴:井上由贵、上村明弘、玉川信义、松岛荣太郎、草田敏明、村濑俊。

低音大提琴:岩井一志、小田八重、佐久樱、宫坂正二、池中慧子、冈村启太。

长笛:铃木萌、安田瑞树。

双簧管:桥本洋平、山崎望。

单簧管:玉木圭司、铃木熏。

巴松管:温井凉、塚本亮。

圆号:金井健人、佐佐木裕、香坂胜代、岛谷优。

小号:松井晋介、滨田步。

打击乐器:奥山真澄。

乐团宝贝:野田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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