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I

听着休特列泽曼指挥的《马勒第八交响曲》,会给人以无限的冲击。

能指挥出如此美妙的交响乐,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这个问题让人浮想联翩。见到了休特列泽曼本人之后,从某种程度来说,千秋是受了巨大的打击的,可依千秋目前的处境看,即便想出国,也是难以实现的。唯一的途径,就是转系了,让他教自己指挥了,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主意虽然这么打定了,但转系申请书竟被休特列泽曼撕破、丢弃,还吃了他的闭门羹。

在闷闷不乐的日子里,千秋无奈地应付彩子的一堆牢骚,每天都是宿醉不醒。再加上野田妹、阿峰、真澄这三个白痴吵吵闹闹、疯疯癫癫的,让人心烦意乱。

转眼之间,自己竟被托付大任,代替休特列泽曼来指挥S乐团。

千秋斜眼看了一下野田妹。将自己陷于如此境地的人,就是这个女的。

“我还以为你要去吻他的,没想到你突然正对着他就是一拳……”

“因为米鲁菲他猛地朝我扑了过来呀。”

可怜的休特列泽曼,他现在大概还倒在接待室的地上,嘴里吐着泡泡吧。

“为什么千秋来指挥?那家伙不是钢琴系的吗?”

乐团里夹杂着不满和期待,令人极度不知所措。

“千秋,你真的能指挥吗?”

“绰绰有余呢!”

“什么绰绰有余啊。”

“噗呀。”

千秋从背后挥过来的一拳把野田妹打得跳向一旁。已习惯于被别人点穿话语里的破绽,这样的自己真的很可悲。

“……是哪首曲子?”

“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

受维埃拉老师的影响,曾经学过这首曲子。千秋的手中怀着自信。我能。

阿峰站了起来,扬起了弓。

“好一了,先来调音。双簧管。”

“等等,阿峰,你为什么一副首席演奏的样子?”

“不是一副样子,我就是这个S乐团的首席演奏!”

“哎,不是吧……”

所谓首席演奏,是指由第一小提琴手中的首席担当乐团的领导者。如果由阿峰担任的话,说实在的,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这个是我上指挥法课程时用的指挥棒,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用我的吧。我的比她高档一些。”

在铃木双胞胎姐妹之后,是拉大提琴的井上由贵,最后连真澄也拿着指挥棒朝千秋这边靠过来。另一方面,也有人似乎在背地里说人坏话似的,偷偷地把脑袋凑在一起。

千秋翻开总谱,拍了拍双手平息了喧闹,放眼眺望了一番乐队。

虽然只是练习的替补指挥,但能指挥乐团。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好,现在开始吧。”

贝多芬,《第七交响曲》。尽管影响力比不上《命运交响曲》和《第九交响曲》,但是它气势磅礴,充满蓬勃的生机,着实是一首美妙的交响曲。

心潮澎湃。千秋右手扬起指挥棒,接着又和左手的拳头一起向下挥去。

乐曲的开头,双簧管将一段优美的旋律——没能演奏出来。

(呃……)

同时演奏的单簧管也是踉踉跄跄的,圆号吹着好像食物中毒后发出的音。

中提琴手上的动作马虎大意,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指挥,而另一方面,首席演奏却连瞥都不瞥指挥一眼,满载着错误,一个劲地飞驰。

(到底在搞什么啊,这个乐团!超级烂!就算是初次排演,也不至于有这么哀伤的贝多芬吧……那个老头,莫不是把学校里的差生和怪人都给拼凑到一块儿了?)

“停!停!”

千秋中止了曲子,垂头丧气。该从哪里入手好呢。太过分。

“喂,我说大伙儿。用更为雄壮的感受来演奏吧。再激荡点、再典雅点?”

阿峰依旧仅凭自己的感觉来说话。他的后脑勺被千秋猛揍一下。

“什么才是雄壮啊,你这点水平配说那种话吗?你在演奏的时候难道不是错误百出吗?首席演奏把整个乐团都搞乱了,这又怎么说!”

“首席演奏好没面子啊~”

下面发出奚落的嘲笑声,按情理他们真不该说这种话。

“单簧管,你完全走调了!小号,声音太大!圆号,好好把音调准!中提琴,就你一个人的音程差得太离谱了!说你呢!”

千秋说得热血沸腾,脱了上衣。尽管还没说够,然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怎么说东说西,也不顶用了。

(难得有机会指挥乐团。这首美妙的乐曲就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表现它吧。)

“那就从头开始,再来一遍。”

千秋一边轻柔地挥动着指挥棒,一边打算把不协调的感觉一一更正过来。

“双簧管,音太高了。单簧管,注意合拍。圆号,注意音调。第二单簧管,不要吹得断断续续的。小提琴,需要极弱演奏!”

曲子渐渐行进高潮,音却一个劲儿糟糕了下去。急死人了。

“中提琴,手指动得快一点!第二小提琴,声音太尖了!——?!”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不快的声音,仿佛一团泥浆塞进了耳朵。

双簧管和单簧管正互相交换着演奏的部分。

“嗯……”

千秋敲打着指挥台,放弃了继续指挥。音乐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他们无视我的指挥,又没有学习能力。而且还有人故意捣蛋。这种令人不快的乐团——

“好了,到此为止。千秋丧失指挥资格~。各位,让大家久等了。现在主角登场。”

不知是不是野田妹给领来的,休特列泽曼拍着手登上了舞台。

“喂,为什么说我丧失资格?”

“你把人家女孩子弄哭了。这是你丧失资格的原因中,最差劲的—条。”

抬眼看去,拉中提琴的金城静香正在哭泣。可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不起,我迟到了!”

就在这时,从观众席那边低音大提琴跑了进来。不,正确的说是背着低音大提琴的一个小女生跑了进来。

“哎,小樱。你不会又是因为打工迟到的吧?”

“不,今天不用打工,可我没有钱坐电车,所以就从家里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从哪里啊?”

“中野那里。”

“足足有十公里远哇。”

阿峰和真澄关切地询问着她,这时四周又发出一片叽叽喳喳的声响。秩序已不存在于这个乐团中了。

“哦,这下大家都到齐了吧~。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休特列泽曼对于佐久樱迟到一事,完全没有责备。

“千秋,你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休特列泽曼微微一笑,重新面朝乐队,语调恢复到往常。

“阿峰,你不必太在意弓法,拉出更加欢快的音乐来,就像平常—样。”

“是!”

“吹圆号的你,最好把鼻涕擤掉啊。”

“明、明白。”

“吹单簧管的你,或许把簧片换一下会比较好哦~”

“是。”

就算是观众席上的千秋也感觉得到。乐队的气氛缓和了起来,开始朝好的方向变化了。

“还有两位美丽的双胞胎小姐。你们看指挥看得入迷了,这不要紧,不过还是要请你们吹出性感的声音哦~”

两人似乎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大家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拉低音大提琴的小不点,准备好了吗?”

“是!”

“那么,大家就按照千秋刚才所讲的,一起再演奏一遍吧。”

接着就看到挥动的指挥棒。凉爽沁人的双簧管的独奏,以及浑圆天成的乐队的音。似乎在舞蹈般轻柔的指挥。虽说距完美还相去甚远,但是这已经成为一支“交响乐团”了。

“这是按照你刚才所讲的而演奏出来的吗?”

“不……”

并不是我有意要找借口,他们真的很差劲。簧片有问题啦、身体不舒服啦,都应该归咎他们本人。但是,只要是那个人来指挥,就能演奏出交响乐来。

还是无法死心。千秋心中重新打定主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指挥台。

“请允许我转到指挥系来。”

在接待室里,千秋递交出的第二封转系申请书,在休特列泽曼的手上,被轻易地撕毁了。

“没关系。申请你要几封我有几封,直到您愿意接受为止。”

千秋笑得无所畏惧,拿出好几十张写好的转系申请书。他下定了决心,誓不放弃。

“……就算你不转系,我也会收你为徒的哟。”

“什么?”

“你这个人似乎还蛮有意思的,去当维埃拉那种人的徒弟实在太浪费了。但是转系就不必了。你最好还是继续学习钢琴。不过,其余的时间你得跟着我哦。”

“老师……”

曾经以为他是个敷衍了事、充满了私欲和烦恼的色老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堕落的灵魂仍是老师”啊。不愧是世界级的大师。千秋不由得心潮澎湃。

“好一啦,既然那么定下了,周末我们—起去涩谷吧!Let's go!”

“啊?”

“和千秋在一起的话,就会倒过来有女孩子来搭我的讪。”

收回刚才说的话。他就是一个色老头。

而且,他敷衍了事的作风,在之后的一次练习中展现了出来。

“要参加下次的定期公开演出?”

“是的。这是S乐团的处女秀。”

“太棒了!这是我作为首席演奏的初次登台。绝不能输给A乐团!”

阿峰劲头十足地鼓动着众人的热情,乐团齐声响应。是该称之为鲁莽呢,还是不负责任呢。

“算了,反正又不是我上台……”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这个S乐团的副指挥,由千秋来担任。”

“什么?!”

“因为如此,千秋君,指挥棒和总谱交给你。要求都已经写在这上面了。我和女伴儿后面约好了,所以说接下来就全拜托给你了。”

休特列泽曼压低了声音说着,便把乐谱和夜总会的传单递给了千秋。

“请等一下!我们是因为想得到您的教导才来参加这个乐团的。”

“以我现在的身分,我还必须指导A乐团和指挥系。不可能整天只照顾S乐团。不能拉下任何一个人,大家好好努力吧!”

休特列泽曼只顾自己说着,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为什么是我当副指挥……那个老头子,到底想干什么?”

“好了好了,你也别多想了。这样一来你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指挥乐团了吗?”

“千秋殿下,太好了~”

阿峰和真澄显得相当开心。

“能像你们这么浅薄幼稚就好了啊……”

千秋在另一个方向上感觉到了死心断念。

既然无法领受教诲,那他的理论,就通过眼睛看来学习吧。千秋模仿着休特列泽曼,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结束了那天的练习。这次练习比上次要来得顺利很多。

但是,演奏出的音还是很差劲。

此后该如何纠正他们呢,不安的情绪沉重地压在千秋心头。

“千秋学长~”

野田妹那无忧无虑的叫声挤入了千秋的苦恼之中,它粉碎了千秋平静的休憩。

“你辛苦了。给,毛巾和蜂蜜泡柠檬。还有,我好喜欢你。”

“噫?!”

“等等,你那算什么东西啊?你是棒球部的经纪人啊?”

“我是……小南①。”

野田妹害羞地踢起一块小石子儿,正命中了真澄的额头。真澄被激怒了,捏住野田妹的脸颊向两边扯。

“什么小南啊!我要杀了你——,就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不要——”

“啊哈哈,也算上我一个。”

阿峰开心地混进两个人当中。交给千秋的塑料饭盒中,柠檬确实正浸泡在蜂蜜之中——整个儿地。野田妹的感性,还有她做菜的手艺,依旧是在独创的状态中。

“那个,千秋少爷……啊,千秋君。这里的—小段我们一直吹不好。”

“是啊……”

回头一看,是小萌和小薰这对双胞胎,她们正表情紧张地站着。

“之前我们也问过休特列泽曼,但是他没理我们。”

给师父擦屁股也算是徒弟的工作吗?

“是啊,这里很容易被周围的声音带过去,所以你们要在自己的心中好好控制住自己的节奏。”

“那个,千秋君。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我也是——有个问题要问。”

给小萌和小薰作答之后,S乐团的成员便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个地喊着“我也要问”、“我也要问”,纷纷举手提问。在涌上前来围住千秋的人当中,还有那交换演奏部分、故意捣蛋的玉木和桥本。他们俩对音乐好像也充满着热情,只是技术还不相称。

“所以啊——,我爸妈说要我找工作,可我还是想继续搞音乐啊。”

“我怎么知道!不要连那种事情都来问我!”

走在夜晚的放学路上,千秋扯开嗓子吼过,便挂断了手机。刚挂上,手机铃声又响了。

“啊,千秋吗?我是吹单簧管的玉木。你觉得铃木熏怎么样——”

千秋立即挂断了电话,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混账。到底是谁啊,把我的电话号码传出去的。以为我这里是儿童问题咨询室啊?!”

“叮咚。”

本以为彻底逃脱了出来,谁料到这回又有人不停地按响房间的门铃。

“……最后置我于死地的是野田妹吗?”

宁静和自由是人最大的财富。有谁能替我将贝多芬的这句名言告诉这女的!千秋腻烦地打开大门。

站着个小个子女孩。

只见她穿着件下摆磨破了的衣服,手上拿着空碗和筷子。

千秋关了门,叹了口气。是幻觉吧。

“我是太累了吧。”

“学长!我是野田妹。请把门打开。”

这回,有人“咚咚咚”狠命地敲着门,千秋再次来到走廊上。

野田妹和小个子女孩并排站着,两人把手上的碗举了过来。

“野田妹……?”

“请施舍点饭给我们吃吧。”

两个人的肚子发出了哀鸣。仔细一看,小个子女孩原来是拉低音大提琴的小樱。

“……这也是副指挥的工作吗?”

千秋垂下肩,把野田妹和小樱让进了房间。

“哇~,好厉害。意大利面配上浓汤,甚至还有色拉!”

“汤是速溶汤包泡的。烧得比平时马虎了一点。那是因为你没有和野田妹我一起去超市。”

“那是请求施舍的人说的话吗?”

“嘎啵。”

千秋用煎锅猛扣野田妹的脑袋。

“野田妹,你一直让千秋学长亲手烧这么好吃的菜给你吃吗?”

“是的,这里面充满了爱情哦。”

“那种东西,根本就没有!”

千秋掐住野田妹的脖子,想想干脆把她掐死算了。但是,

“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小樱已经一口气将一人份的一百克意大利面吸进她那小巧的嘴里了。千秋和野田妹都惊呆了,比照着她和那空碟子。小樱露出满足的微笑。

“哈……放了这么多配料的豪华的意大利面,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吃到过了呢。”

“哪里是豪华啊,我只不过是把吃剩下的菜放了进去而已啊。”

“菜还能吃剩下,太了不起了!在我家,连明天要吃的大米都没有着落……”

“什么?”

“我爸爸的公司经营不善,似乎还欠着债。”

“欠着债?”

“我妈妈也在外面做着兼职,但还是不够。音乐大学要比一般的大学费用贵,我也不得不出去打工,至少把学费赚出来。所以我没法练习低音大提琴,和大家的差距是越拉越大了……我再这样下去的话,就没法继续留在S乐团了!”

小樱把脸挤作一堆,手上紧紧地握着叉子,就哭了起来。

这个迟到又多、失误又多的小樱,被一部分人感到讨厌,这事儿千秋也略知一二。

“那样子啊,只要多加练习的话就行了吧。”

“我说了因为要做兼职所以没时间啊。”

“那就把兼职辞了吧。”

“可我辞了兼职就上不起大学了。”

“那么,你就别上大学了吧?”

“呃……”

小樱的表情硬哽了。取而代之,野田妹站起身来,向千秋提出抗议。

“为什么事情要变成那个样子呢?”

“为了赚取学费而没空练习的话,那读大学的意义还存在吗?”

“当然存在的啊!比方说恋爱、邂逅、心动的感觉等等啊。”

千秋无视野田妹那些不知所云的主张。

“不过,如果你不想进步的话,我想保持现状也无妨。”

“我想进步的。”

“是吗?有在这里哭的工夫而不去练习,这样的家伙大概已经无药可救了吧。”

“千秋学长!”

“……打搅您了。”

小樱低着头,跑出了房间。

“学长是魔鬼!恶魔!”

野田妹拿过吃了一半的碟子,狠狠地朝千秋瞪了一眼,跑去追赶小樱。

第二天的练习,小樱没有来。

①动画片《棒球英豪》中女主人公的名字。

比起低音大提琴的缺席,千秋还有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到第二乐章了,休特列泽曼怎么还没有给我任何指点啊?”

总谱上面没做任何记号,电话也接不通。余下的线索只有夜总会的传单了。

除了去那儿以外,千秋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了。

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店里,休特列泽曼左右陪侍着女人,正开怀大笑。当中的一个人好像并不是服务人员。

“大师,今天差不多该散了吧……我也得回去上班了。”

“你们杂志社到我指挥的特别公演上来采访也没关系哦。”

“水果大拼盘,夕张①的甜瓜!你们别磨磨唧唧的了,都给我端上来!”

那个女伴态度骤变,跑向穿黑色西服的服务生。那男人莫不是把赞助商也带在身边?

“老头子!”

“!”

“你真的每晚都在做这种事吗!”

“千秋,这话用在你身上才对,现在是你来这种地方的时候吗?别说什么提高S乐团水平了,听说乐团成员一个都没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个烂摊子再交还给我啊!”

“那是因为……”

即便是千秋,心里也很清楚。千秋还无法令S乐团顺利地演奏。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向这位指挥出优美交响乐的世界级指挥家求教。

“呀——好可爱啊~”

“什么?”

“大帅哥~!你是米鲁菲的朋友吗?问你呀,你要喝点什么呀?”

“不是的,我是来向老头子请教问题的……”

没料到女人们的手腕是如此的纤细。衣着光鲜的酒吧女们硬拉千秋坐到沙发上,让他动弹不得。所有的人把千秋团团围住,不让他逃走。

“这里尽是陪老头儿,真的很无聊啊~”

“来,我喂你吃,啊——”

酒和水果被人塞入口中,都到这种地方来了,还是一无所获。

努力以徒劳告终,人感到无比空虚。千秋一回到家,便一头栽到沙发里。这是,紧接着,门铃响了。

打开门,站在那里的,果然不出所料,是野田妹。

“找我这个又是魔鬼又是恶魔的人,有什么事吗?”

“请……请借我浴室用一下。”

野田妹手上拿着换洗的衣服和洗澡用品,温顺地耸着肩、缩着背。

“干吗借我的浴室用?你房间里不是也有的吗?”

“煤气被切断了,没法洗澡!生活费明天才寄到,我付不起钱。”

“那你就忍到明天再说吧。反正你一向是臭烘烘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痒死了痒死了。”

野田妹揪着头发,只见头屑像雪片—样飞舞了起来。千秋的脸抽搐了。

“用水洗洗啊!”

“洗发水也用完了!”

“那就用肥皂洗!别什么事都来烦我!”

千秋锁上房门,把野田妹关在门外。

外边传来野田妹微弱的声音。

“像学长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这种奇痒无比的感觉,这种窝心的感觉,也不会明白用肥皂……用厨房清洁剂洗过的头发会成什么样子。”

“厨房清洁剂?”

“即便是肖邦、贝多芬等人,他们也不是尝尽了贫穷的滋味才成长起来的吗一这些我不是很了解,可是学长你是太不了解贫穷的滋味了!你那样的人难道会明白真正的音乐和贝多芬吗?!”

“我太不了解贫穷的滋味?我、我当然知道啊。”

在寒天里卖火柴的小女孩②。在教堂里和他的狗一起倒下的少年③。那些凄凉的人生的最后时刻。

千秋败给了穷困潦倒。

“我不会~忘记的啊~和帕德拉斯④~一起走过的路途~”

浴室里回荡起野田妹哼唱的歌。

“别唱了,那首歌……”

泪水模糊了视线。千秋抱住靠垫,两手捂住耳朵。

(煤气被切断了这类事,没想到现实世界中真的存在啊。)

突然瞧了一眼野田妹的行李,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项链坠子。当中摆放的是千秋自己的照片。正当千秋想立刻将之毁灭的时候,另一件东西吸引了千秋的目光。

是一本破破烂烂的低音大提琴的教科书。打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夹注。

“…………”

“可我辞了兼职就上不起大学了!”

小樱仿佛控诉般辩解道。

“哈,洗得太舒服了。承蒙您的款待。——啊,这是小樱忘在野田妹房间里的书。你怎么了,学长?”

“我之前从来没有为学费或生活费之类的东西担过心。也没想过自己哪一天会突然无法继续学习音乐。”

自己就算被人家说是“太不了解贫穷的滋味”,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学长……对了!我要把最新出版的和最新一期的漫画借给你看,很有意思的哦,请打起精神来吧。看,和男⑤也上市了哦。”

野田妹用明快的声音激励着千秋。她把漫画书一本本地摆开,并把最新款的手套玩偶演示给千秋看。书的名字中有个让人浑身无力的“咕噜⑥”,叫做《普利咕噜太》。

“说什么肖邦、贝多芬……尽花钱买这种东西,你不变贫穷才怪啊!”

“嘎啵——”

千秋用这些漫画和杂志发起了波浪式攻击,将野田妹击落在桌子上。

①北海道中部城市,那里的甜瓜种植和栽培产业很发达。

②出自安徒生童话中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③出自马利·路易斯·拉梅所写的儿童文学《佛兰达斯的狗》。故事里穷困潦倒的尼洛和他的狗,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冻死在教堂的壁画前。

④《佛兰达斯的狗》中的主人公尼洛收养的狗的名字。

⑤本书中虚构的动漫《普利咕噜太》中的男主人公。

⑥“咕噜”在日语中解释无所事事的样子。

“你不就和他说几句话嘛,干吗非得特地跑到她家去说啊?”

“因为小樱她没有手机啊,家里的电话也被停机了。”

“她还真是原始啊。”

“不过,学长你要去小樱那里向她道歉,说明你还是回心转意了呢。”

“我不是去向她道歉的!我只是想去告诉她不要再跷乐团的练习了……再这样下去的话,我要被追究责任了,我是逼不得已的。”

“哦?”

“不要摆出那副表情!”

千秋瞪了一眼撅起嘴的野田妹,打算快点赶路。

“喂,走快点啊!”

“千秋殿下,请往这边走。”

循声抬头看去,只见阿峰和真澄正等在前面。好像是等得不耐烦了的口吻。

“小真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呀?”

“想甩掉我们?我会让你们得逞吗!”

“我还要告诉你们,我才是最能了解跷练习的人的心情的哟。”

真澄牵制着野田妹,阿峰的外露行为则表达了作为首席演奏对于副指挥的反抗之心。

“我们走吧——”

四个人之间互相隐藏着羞涩的笑意,径直朝小樱的家走去。

这些天里,千秋自以为真切地认识和了解到了贫穷。然而,在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许多地方超出了千秋的理解范围。

“是这幢房子?”

中野,在小樱住宅地建有一座豪宅,不由让人联想起中世纪的古堡。

“我女儿一早就出去打工了。不好意思啊。”

小樱的父亲领着他们在豪宅里穿行,四周也满是光彩夺目的家具。只是,所有的家具上都贴着“抵押没收品封条”的纸头。而且小樱父亲端上来的是自来水。

“冒昧地问一下,伯父您的工作到底是……”

“啊,我开了家公司,是经营进口家具的。哎,可最近不太景气,像这种高档货怎么也卖不出去啊。”

“府上的情况我们能够体会,但请转告小樱,让她一定要来学校。”

人不在的话就没办法了。

千秋留下口信之后,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正打算带另外三个人回去。

“稍等一下!你们在学校里学的是什么乐器?”

“啊?”

“我是学钢琴的。”

“我是学定音鼓的。这边这位是学指挥和钢琴的。”

“……是吗。不是学小提琴的啊。”

佐久樱的父亲显然有些丧气。当然,此时阿峰跳了出来。

“我是小提琴的首席演奏,有什么事吗?"

“哦,真的吗!既然如此,我有样东西绝对要让你见识见识!”

佐久樱的父亲非常欣喜,叩响了客厅里的钢琴键盘。

do fa mi、do do

弹奏的瞬间,地面震动了起来,使得整个房子都晃动了,一面墙左右分开了,里面出现了一条通道。

“请吧,欢迎来到我的收藏室。”

先是古堡,接着是忍者的密室?由小樱的父亲带路,大家战战兢兢地走过通道之后,来到一个干燥和凉爽程度都恰到好处的房间。

那里摆放着数目众多的小提琴。即使不是小提琴专业的人,也会大吃一惊的吧。

“好厉害!施特拉底瓦里,阿玛提。这个值两亿,这个值六千万,都是名贵乐器!”

“果然懂行?这里还有连卡尔奈利·德尔·捷思也想要的值三亿日元的东西。”

见阿峰和自己是同道中人,佐久樱的父亲欢蹦乱跳的,热烈地说了起来。

“怎么样,很美吧。小提琴从十六世纪中叶突然出现的时刻起,就是这个样子了啊。真是一个如同奇迹般的乐器啊。要不要听听它的音色?保管你会大吃一惊的哟~”

他慢慢地拿起一把小提琴,夹在腭下,将弓搭在了琴弦上。

太惊人了。

耳膜发麻、痉挛。太过分了,这是对乐器的亵渎。

“啊哈哈,其实我一点也不会拉。你能拉给我听听吗?”

“你脑子有病啊!不会拉还收藏这么多?这还叫贫穷吗?”

“就是啊,你要是欠人家钱的话,就把它们全卖掉啊!”

阿峰和真澄尽情地说道。然而,小樱的父亲并不服气。

“这些收藏品,我把它们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还要重得多啊!”

“——看得比女儿还要重吗?”

千秋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回过神来后,话就脱口而出。

“你女儿总是说想学音乐,可你呢,为什么却为了这些东西……”

小樱说过她不想放弃学业,不想放弃音乐,她都哭成了那样。

“如果你真的喜欢音乐,应该能体会到的吧,你女儿想继续学习音乐的那份心情。”

“……我喜欢的是小提琴,不是像低音大提琴那种土里土气而且音程又不稳定的乐器。其实我……一直期待着哪一天,小樱能来拉这小提琴的。”

“爸爸!”

“小樱。”

小樱闯进了房间。不知她是否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眼眶里噙着泪水。

“我喜欢的可是低音大提琴!”

“为什么不能是小提琴呢?”

“因为,低音大提琴又大又气派!”

沉默。

“呃,就是为了这个?”

“我想学得更多一点,练得更多一点,这样会拉得越来越好,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一名专业的演奏家!有可能的话,我还想成为维也纳爱乐乐团的成员!”

小樱拼命地埋下头。这个梦些许做得大了一点,但是音乐正引领着她。

小樱的父亲迷茫了。

对于佐久樱的父亲,以及自己出乎意料地爱管起闲事来,千秋不禁叹了口气。

“伯父,比起好几千万的小提琴来说,你女儿的这份求知若渴的心情难道不是更有价值吗?如果没了那份心的话,即便有再多的钱……”

佐久樱的父亲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凝视着手中的小提琴,凝望着小樱。

V

“好丰盛啊!小樱的盒饭!”

第二天,小樱带到学校来的多层木质饭盒里,盛满了山珍海味,仅从外表上看,里头塞满了色彩鲜艳的菜肴。野田妹嘴里流着口水扑了上来。

“我妈妈让我向大家来道谢。亏我爸爸把小提琴给卖了,不仅生活恢复到了从前水平,连公司也已经步入正轨了。”

“哎,连公司都……?”

“似乎在那些小提琴当中,有被诅咒过的小提琴,这下好了,现在我爸爸头脑清醒过来了。”

贫穷里的学问还真是多啊。

拉着低音大提琴的小樱,不仅脸上写满了喜悦,技术也着实有了长进。

“这是……我在休息时写的弓法的变换技巧,你要抄一下吗?”

“谢、谢谢你。”

低音大提琴组里的岩井,原先对待小樱就像对待行李一样,现在也主动地迎接起了她。比小樱请假那会儿,乐队里的氛围也确确实实要好得多了。

(啊……)

一个人都不能落下——休特列泽曼曾经这么说过。他还说过,你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管弦乐团里会有各式各样的人。要是在专业的管弦乐团里,那才叫复杂,那里会有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演奏家,而每个人都会有各自不同的情况。大师难道是要向我传递这个信息吗?)

千秋回想起休特列泽曼指挥乐团时的氛围。

“啊,米鲁菲——”

听到野田妹的叫声,千秋回头看去,只见休特列泽曼站在练习室的门口。

那人一定是尊敬音乐、尊敬他人的人,这些尊敬又反馈给了他自己。

那才是真正的大师啊。

千秋怀着敬意,将指挥棒和乐谱递给了他。

“就拜托您了。”

但是,休特列泽曼却冷冷地把那些东西推到一旁。

“我发誓!我在这里发誓,我从此退出S乐团,专心指导A乐团!”

“哎。为、为什么?”

“S乐团里有个比我‘有不及而无过之的’、叫做千秋的出色美男,所以指挥不是本来就不缺吗?”

“请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啊?”

千秋靠上前来,休特列泽曼以双倍的眼力回瞪千秋。

“不、不是吧。难道你还在为前两天夜总会里的事生我的气……”

“我当然在生你的气!你小子用你那双脏脚践踏了我的后宫。我绝饶不了你。”

“后宫?喂,千秋。这是哪门子事儿呀?”

“你在外头拈花惹草啊?!”

“不管怎样!我负责A乐团,千秋S乐团。下周的定期公演上我们一决高下!”

休特列泽曼摔下挑战书,丢下学生们走了出去。

在被遗弃的乐团里,人人不知所措,慌了手脚。

“莫不是我们被遗弃了?我们这么糟糕的水平……”

没有一个成员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深重的沉默中,有人站了起来,是小樱。

“可是,我希望把这个乐团办下去!这是我第一次被乐团选上。”

“话说回来,我们也是四年里的头一回呢。”

“我讨厌就这样毕业了。”

“阿熏,我也有同感!”

“我也想把S乐团办下去。”

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而且,大家一致认为:

“这是千秋殿下的乐团,没有不办下去的理由啊。”

“太棒了。从今天起S乐团的S,就是special①的S了。大家一起打倒A乐团,打倒休特列泽曼!”

“好!”

真澄和阿峰把众人彻底地鼓动了起来。

“……我成了这个乐团的正指挥?”

撇下愕然的千秋,乐团里的热情无休无止地持续升温。

①英语,意为“特殊的”。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A乐团和S乐团之间根本无法较量。不仅如此,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统领那个乐团呢?

千秋叹了口气。野田妹抓住那个空隙,撅着嘴靠了上来。

“好了,开始学习、开始学习。”

千秋迅速地闪开身子,伸手去拾地板上的总谱。

“哦呃。”

(说不定这是个机会。无论再怎么优秀仍然无法指挥乐团,这样的人有不少。虽说是个垃圾乐团,但我还是休特列泽曼的代理。我非要让乐队演奏出来不可。)

但是,成为正指挥的第一天,千秋所怀的希望的火种,就遭受了挫折。

“怎么搞的,你们这帮家伙……怎么这副打扮?”

到昨天为止还是挺正常的乐团成员,现在一个个都穿着黑色T恤衫。

“我们尝试着搞出来的。S乐团T恤衫!”

“千秋殿下的那件我们也准备好了哦!给指挥穿的,你看,后背上标志都印好了。”

阿峰和真澄真是精力过剩。一丝不安在千秋的脑海中掠过。

根据经验看,那类不安都能得到应验。

千秋注意到阿峰对众人的那不详的视线接触。紧接着,小提琴手同时向上高举手中的乐器,用一种奇异的姿态来演奏。

“停下,停下!你们在干吗啊,做那种奇怪的动作!”

“很酷吧?我想再在当中加入点摇滚的元素效果是不是会更好。

跟大伙说了之后我们就练习了一下。这种类似于吉米·亨德里克斯①风格的演奏方式,超帅是吧。”

阿峰举起小提琴,自我陶醉了起来。

“果然像人们所说的,此后的时代管弦乐团不吃香了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千秋拿起指挥棒对着阿峰的金色脑袋狠揍了一顿。

“在那种表演会之前,你给我好好地拉!”

“为什么呀!我是用全身的气力去展现乐曲的世界观的,这有什么错吗?”

“用声音去展现,用声音!而且这个贝多芬第七号不同于《田园》和《英雄》,曲子上是没有标题的啊。不要随便给它添加情节和意象!”

“可这个第七号,是说它过分伟大了好呢,还是说它太难以接近了好呢,反正如果不是这样来演奏的话,会显得太枯燥了哟。”

“啊?太枯燥了?”

听了阿峰过于主观的言论,千秋的眼角不禁有些痉挛。

“的确如此啊,再说了,平平常常演奏的话是赢不了A乐团的呢。”

“可不是吗?大家冒一次险吧!摇滚式的管弦乐团,这才是最强悍的!”

桥本的支持给阿峰打了气,阿峰又开始调动众人的情绪了。

“那么,管乐器也试试看咯!”

整个乐团笼罩在一种忘乎所以的气氛中,场面变得嘈杂不堪。千秋的手焦急地拍打在谱架上。

“没时间了!别—个个地都来跟我顶嘴。整体的音效我会听的,给我演奏出我所追求的音乐。阿峰,你再捣乱的话我就撤你首席的职。”

“噫?!”

“大提琴、低音大提琴!延长符号前的四个小节,音程太差。中提琴,就你一个人弓拉错了!双簧管、单簧管!你们当自己是耍蛇的啊,我勒死你们!”

在音效上就赢不了对手,还说什么在表演会上决一胜负。荒唐透顶。

“别自以为很了不起似的地在我面前评头论足,在这之前,每个人都给我好好地演奏。按照乐谱,正确地演奏,作曲家的意志才是绝对的东西!”

按照乐谱,正确地演奏。就这么点要求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千秋殿下。”

“我还以为他变得通情达理了一些呢……”

(离定期公演还有一周。不想点办法出来是不行了。)

焦躁的水位不断抬升,漫过了千秋的脚跟,想要将他完全淹没。

①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美国摇滚乐吉他大师。

VII

校园各处都张贴着定期公演的海报。

“世界级的音乐巨匠——休特列泽曼将指挥A乐团”

海报的版面上,米鲁菲的脸被大大地摆放在上面,S乐团的演奏通知则被放在了角落里。

“哎~,好——厉害。但学长的照片也太小了……”

难得长了一张英俊的脸,就这样糟蹋了。当野田妹正看着海报的时候,有个在哪里仿佛见过面、又仿佛没见过面的学生企图打开排练教室的大门。

“啊,不可以。不可以进音乐厅!”

“为什么?稍微参观一下彩排总可以吧?”

“不可以!千秋学长要我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千秋?为什么是他,他又不是老师。他有什么权力做那种事?”

那学生竖起眉毛,嘟嘟哝哝发着牢骚。看样子他很想看看里头的情况。

“……我知道了。你是A乐团派来的间谍吧。”

“我、我不是间谍!”

“间谍都是这么说自己的。”

“我不是A乐团的成员!本大爷是指挥系的大河内——啊唷哇。”

刹时,排练教室的门猛地打开了,那个刚要自报家门、叫“大河内”什么的学生被甩飞了出去,摔倒在一旁。

“我受够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等一下,静香。被千秋殿下数落的,不只有你一个啊。”

静香哭着,一屁股坐在一张长椅上,真澄从后面追了上来,安慰着她。

“呜哇——!千秋这个白痴!”

“等一等,峰君,你可不能溜啊。”

这回连阿峰都跑出来了。精疲力竭的小樱从后面追了上来。

“首席都逃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再也不来了啊——”

“可恶——,千秋那个家伙。那小子是魔鬼。”

“我说,大家联合起来一起抵制他吧?”

乐团的成员纷纷涌到走廊上,有的哭泣,有的喊叫,有的愤怒,一副凄惨的情状。

“千秋那家伙,这下他给乐团成员狠狠排斥了。休特列泽曼把这个乐团托付给他,我还以为他有多么了不起呢。这下好了,他丧失指挥的资格了呢。”

“丧失指挥的资格?”

“指挥首先要有人性。千秋真一,不足为惧也!真的很期待定期公演啊。”

大河内令人生厌地开心笑着,从野田妹的面前走开了。

“人性……”

“好像出大事了啊。”

有个漂亮的女人在和真澄打招呼,野田妹也听见了。如果野田妹没有记错的话,那人就是A乐团的女首席演奏——三木清良。

“太羡慕你们了,A乐团似乎挺顺当的。”

“哪有,很少有机会得到休特列泽曼的指点呢。有那么严重吗,S乐团的问题?”

“都已经陷进黏黏糊糊的泥团子里了。我说阿峰,大家不是当真要抵制千秋的,是吧。”

“我哪儿知道啊!连我还在生那家伙的气呢。”

阿峰闹着情绪,转身背对二人。清良侧着脖子,将小提琴重新握好。

“呼。好了,尽量努力吧。”

“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一句话啊?冷酷的女人啊。”

“那就再说一句。在指挥最痛苦的时候伸出援手,是首席的工作。我是这么认为的。”

清良的后鞋跟发着响声,走了过去。

阿峰的手上握着小提琴和一本书。书名为《初学者交响乐入门》。这本贴着图书馆标签的书,已被人读得破旧不堪了,封皮的边角也都磨损了。

另一方面,千秋也严重地陷入了黏黏糊糊的泥团子里了。即便在家,他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打开着乐谱,端正的容姿也彻底憔悴了。

“那个~”

野田妹从厨房里冒了出来,千秋吓得差点跳了起来,随后便瞪着她。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因为你好像忘记吃饭了。不吃的话,身体会垮掉的哦。”

野田妹把满满一盘子的饭团子摆在桌上。

“你做了几个啊?”

“野田妹做饭团子从来没失败过。”

顺便说一下,按野田妹要吃六个计算的话,千秋要吃十二个。饭团子的米粒闪闪发光。

“失败……在一般情况下,没这个可能吧。”

“对了,边吃边看电视吧?我把我非常喜欢的电影带来了。”

“啊?电影?”

“因为千秋学长看起来好像没思路了。或许它能很好地为你换换心情哟。”

野田妹从包里取出录像带,装进影碟机里。播放。

《普利咕噜太——宇宙友情大冒险》

“哇,开始了、开始了。”

野田姝拍着手。不管看几遍都觉得它有意思,这就是野田妹对动画片、对普利咕噜太的爱。

“你知道吗?知道的吧。普利咕噜太。”

“我哪知道!”

“这个故事有些复杂,讲的是小学生咕噜太平时总是无所事事、毫无干劲的样子,可是一到危急关头,就会施展出宇宙妖怪普利林的法术。”

“故事很简单嘛。”

“在这集里,借助普利林的魔法,咕噜太决定去太空旅行,可是像过去一样,总爱欺负人的淘气孩子和男他们也跟了过来。”

“刚才我给你的宇宙糖,一粒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哦。不吃的话会死的哟。”

普利林的魔法品登场了。多亏了这个,他们可以不用穿宇航服了。

可是到了后半集,太不幸了,和男差点从宇宙飞船里被吹跑。

“呀~”

“这可怎么办呀,和男快要被吹跑了。我们必须得救他。”

“可万一不小心的话,我们也会变成宇宙尘埃的呀。”

“这就是所谓的救人不成反遭殃吧?"

“咕噜太同学,要是没有了他,你就不会被人欺负了呀。”

丽奥奈小姐是个比较讲现实主义的人。

“可是,和男君刚才把宇宙糖给了我。如果那时和男君不告诉我这点的话,我早就已经死了!”

咕噜太鼓足勇气,捉住了那个死死抱住宇宙飞船管道的和男的手。

“咕噜太,之前是我对不起你。”

“算了,和男君。来到宇宙我才明白,人是无法单独生存的,如果没有爱和友情,人类也是无法活下去的。”

“哈呜——,不论看多少遍,都让人好感动~”

野田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拿起咕噜太和和男的玩偶,让它们跳起了感动人心的舞蹈。

“我说,和男的心情,学长也是能理解的吧?你们两个人很像的。”

“什么‘你们两个人很像的’啊,开什么玩笑!”

“呀呜——”

被千秋抢夺过来的和男的玩偶直击野田妹的后脑勺,这股陨石坠地的冲击力将野田妹打倒在地。

“你看,你这个和男。”

“我杀了你——”

“你这还是和男的腔调。”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呀啵——”

这回是咕噜太的玩偶被抢了下来,它化作了一颗流星,猛击野田妹。

为什么我是和男?

离定期公演还有三天。这么下去的话要来不及了。焦急和矛盾令千秋的步伐变得沉重。

千秋刚一进入练习室,阿峰便止住大家的声音,以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出来迎接千秋。

“之前……给你添麻烦了,是我们不好。”

“你说什么?”

“我们这回好好练习过了。”

阿峰说好之后,大家手里都端着乐器连连点头。每一个眼神,都是那么的认真。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从头开始吧。”

从一挥起指挥棒开始,就马上感觉到了他们身上发生的变化。

(好厉害。演奏出来了。曾经弹奏得像垃圾一样的音乐,如今大家都能很好地弹奏起来了,不论是大提琴、低音大提琴,还是圆号。都能跟从我的指挥,按照乐谱的要求。)

音乐准确地响起,互相重合在一起,无论是弦乐器的弓法使用,还是管乐器的音程,都无可挑剔。

(但是……这是怎么了?声音一点点地、微妙地偏离了出去。)

无法融进身体的音乐,被音乐抛弃了的,只有指挥棒而已。

(每个人都没在看指挥——)

这种不和谐的感觉,比起在飞机上无法动弹,比起被大海封闭起来,都要来得可怕。这是一个无边无际、真空的宇宙。

太难受了。

“千秋!”

指挥棒掉落了,千秋捂着嘴,眼看快要倒下的时候,阿峰刹那问站了起来,抓住了千秋的手。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

(啊……宇宙糖……)

千秋看到野田妹跑到练习室的入口处,但是这也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了。

“啊,千秋学长!”

“千秋殿下还活着。”

听见野田妹和真澄的声音,千秋发现自己正躺在长椅上。

“是吗,我……没事的,刚才只不过稍稍有些被音乐声陶醉了。”

“对不起!我们一心想着按乐谱演奏,就一个劲儿地看乐谱,却忘了看指挥了。”

那种不和谐的感觉是这么回事啊。

晚霞中,阿峰低着头,握着的拳头颤抖着。

“其实那帮家伙一心想着要按照你的要求演奏的啊。”

“总之,今天您就回去休息吧。接下来我们会自己练习的。”

千秋只好把乐团托付给了阿峰和真澄,顶着一个晕乎乎的脑袋回去了。

(今天的练习,撇开他们没看指挥这事不谈,每个人都能好好地弹奏出来了。可是,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那就是我所追求的第七号吗?)

就在那时,一阵钢琴声飞入了千秋那双起雾般朦胧不清的耳朵里。

是野田妹在千秋的房间里弹着钢琴。曲子,是贝多芬的交响曲第七号。

“你难道把第七号给记住了?”

“每天都听S乐团演奏这个曲子嘛。这真是一首好乐曲啊。雷声,轰隆隆!”

“别给我胡来!”

“打雷咯,下大雨,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哦~”

“这是哪门子曲子啊?”

野田妹依旧弹得乱七八糟的,但却很棒。撅起的嘴宛如在歌唱一般,和那时一模一样。

这一点,在和野田妹弹奏双钢琴的时候就明白了。

真澄一边蹦跳着一边敲打的定音鼓,那声音是最悦耳的。

这感觉在阿峰伴奏的时候也曾体验到了。

这感觉就存在于休特列泽曼指挥下的、演奏乐曲时的S乐团。

沸腾起来,随处欢闹起来,朝这里涌来。心无杂念、不经思考的个性。

(对呀……他们每个人都是“野田妹”吧……)

为什么,大师会挑选他们?为什么,阿峰是首席?为什么,要给S乐团演奏一首没有标题的乐曲?

千秋一直听着野田妹弹奏的那首悠然自得、轻松愉快的曲子。

“什么,你要把演奏方式全部改掉?!”

“不好意思,请大家把我之前说的都忘记吧。”

“不是吧,让我们全忘记。公演可就在明天啊?”

“所以我们用今天一天重新来过。”

“怎么会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排练好的。”

动摇的情绪在乐团里蔓延。大家面面相觑,心怀不安地抬眼望着千秋。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才使得大家受折腾。”

听了千秋的致歉,练习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只有心中的茫然还挥之不去。

“但是,这会使曲子变得更加完美。拜托你了,首席。”

“……千秋居然向我低头行礼了。”

“可没有低头啊。”

真澄准确地点出问题症结。

“太好了!虽说不是很明白,就让我们重新来过吧。”

在阿峰的一嗓子之后,观望的气氛转变为死心塌地般的赞同。

作为首席的阿峰,小提琴的技法还欠火候,乐理知识也有待提高,可就是这样的他却在号召众人的方面具有无人能及的出色才能。尽管没有跟他本人说过这事。

“那么,我来对曲子进行一下讲解,在这之前我说过让大家仅用音乐来表现乐曲,可到如今我想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类似于主题的东西存在。”

面对千秋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解,成员们个个都是一副略带困惑的表情。

“所以,首席最开始想搞的那个——”

“!真的可以吗,用摇滚的表现手法?”

“那样做简直是冒傻气!但是在力度上和跳跃感上……为了能展现出你们的个性,这事我也有考虑过,那就试试看吧。”

充满活力的明快感又回到了成员们当中。就是这样。这样才是他们。

“那么我们从头开始,都把神经紧绷起来!”

于是,代表决战的定期公演也已拉开了帷幕。

X

桃丘音乐大学,第二十八届定期公演。

人们被休特列泽曼的声望所吸引,场外聚集的观众比去年还要拥挤。

“学长,你好帅~”

“虽不是燕尾服,但也还算可以吧。”

千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短外套,朝跑进舞台侧厅的S乐团皱了皱眉头。

“太慢了啊。怎么你们就穿着T恤衫来了?而且很臭!”

“呃,因为我们留校练习,连回家的工夫也没有了呀。”

“至少能洗个澡就好了。”

“S乐团的各位,马上该你们上台了。”

“咿呀。”

阿峰的声音完全变了。

“那、那一刻来了。”

“人、人、人。”

“每个人都是土豆,每个人都是土豆。”

“喂,大家保持冷静!”

“没没没没法保持冷静吧?我们大家几乎都是第一次演奏交响乐吧?!”

“万万万万一,给千秋殿下添乱了的话……”

尽说不合时宜的话。不,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很认真的。

千秋叹了口气。

“我也是第一次哦。”

“!”

“A乐团啦,输赢啦,都不用太在意了。”

那种尺度是无法衡量出他们的长处的。

千秋脱了外套,解下领带,从衬衫里露出胳膊来。

“啊——”

里面穿的不用说,当然是指挥式样的S乐团T恤衫。

观众席从头到尾都坐满了人。教师们也都到齐了,正朝着舞台上看。席中坐有在夜总会里碰见过的杂志记者,后排还有休特列泽曼的身影。

乐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千秋身上。千秋和阿峰对了一下眼神,相互间轻微地点了点头。

充满安定感的木制管乐器。充满厚重感的铜制管乐器。弦乐器则悠然自得、充满生机。

大家的确变得非常棒了。

音乐汇聚在千秋的双手上。与人信赖,那信赖也会回馈于你。

吹奏得畅快淋漓的长笛,引领着乐曲,这时一旁伴奏的管乐器以及——小提琴席上的阿峰夸张地眨眼示意。

(哎,哎,你们难不成要做那个动作吧。)

不仅仅是阿峰。整个乐团的成员都开始依次眨眼示意。

(……我知道了。要做的话,就从此刻开始吧!)

千秋猛地将手臂伸向他们。

大提琴手、低音大提琴手,一齐转动起手中的乐器,其他成员将乐器高举向空中。打击乐器手也飞蹦了起来。

(这下人们不会给我们正统的评价了,但是……)

全情投入,真挚用心,而且最关键的是,

(好开心!)

在连绵的音符和指挥棒中,蕴涵着力量。乐器之间共鸣着,曲子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收尾。千秋用力挥动指挥棒,S乐团把我们自己心目中的《贝多芬第七交响曲》充分演绎了出来。

“太棒了!”

休特列泽曼站了起来,鼓掌声和喝彩声充满了整个会场。

“是不是我听错了,怎么好像有欢笑的声音?”

“你没有听错哦!”

充满成就感的S乐团的成员,似乎大饱了耳福的观众,还有那经久不息的掌声。

千秋和阿峰的手握在了一起,笑容也从千秋的嘴角边弥漫而出。


大河内守感到无比气愤。

“千秋这小子,他妈的让他出尽了风头。那么粗俗的演奏,你骗小孩啊!”

“啊——,同学,同学。”

扭回头去看,叫住自己的人居然是休特列泽曼。

“同学,你是指挥系的大河内吧。你说过你想指挥交响乐团,是吧。”

“是、是啊!”

“哇哦。接下来的正式演出,就有劳你代我指挥了哦。你那身衣服绝对不行,我把我的上衣给你吧。”

“什么?”

“我的肚子刺痛得厉害,我要回去了。拜拜。”

“…………”

那一天,是S乐团的处女秀,同时也是大河内守指挥A乐团的处女秀。那真是给A乐团抹了黑,并且创造出了一场最糟糕的表演,从此它将成为一段奇闻遗臭万年。

自助餐厅里响起“干杯”的喊声。

“就这么轻易地把A乐团击败了,太不刺激了。”

“那不就因为他们的指挥胡来一通,自取灭亡嘛!你们可别太得意忘形了哦!”

真澄嘴上批评着大家,可他本人却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喜悦。

“可不是吗~幸亏我们的指挥是千秋学长,真是太棒了呢。”

小樱显得非常开心,大伙见了不由苦笑,可却也愉快地表示同意。

“果然目标高远的家伙,是不会半途而废的呢……”

阿峰嘴里衔着墨鱼干,为建立功勋的S乐团和指挥祝酒干杯。

野田妹跑了过来,看样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她来的目的。

当野田妹发现了仰面朝天躺在校园长椅上的千秋时,她急刹车式地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

“学长,你睡着了吗?”

“…………”

“真睡着了?”

“…………”

这次她可是慎重又慎重地进行了确认,并向四下张望了一遍。

“一、一股酒气!”

野田妹撅起嘴巴,猛冲一般在千秋的脸颊吻了一下。

“呜呀——”

响起一声怪叫之后,野田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傻——瓜)

就还继续装睡吧。

(这是对你的答谢。)

千秋的脸微微一红,侧耳倾听着那惬意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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