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桃丘音乐大学。
有志于成为音乐家的年轻人云集于这座洋溢着希望的学府之中,而在这座学府的理事长办公室里,祥和的空气弥漫其间。理事长桃平美奈子女士的那张美丽的侧脸正紧挨着窗口,聆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学生们的声音。
“怎么样?我们学校里,有趣的孩子还挺多的吧?”
“所以你才叫我来的吗?”
坐在沙发上的休特列泽曼悠然地吸着烟。美奈子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寂寥的笑意。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哦。你已经找到那个孩子了吧。”
“托您的福,我原本打算玩玩就走的,现在回不去了。”
“那孩子似乎出不了日本呢。我总得想点法子帮帮他吧。”
美奈子之所以会产生忧虑,其本源貌似在千秋身上。她对晚辈青年的教育上亦倾注热情,她是如此的温柔慈祥。
“……要想点法子帮帮的人,还有一个。”
“什么?”
休特列泽曼打开怀表,望了一眼表上无情走动的指针。这是从前美奈子送给我的怀表,是我最珍爱的东西。那时的我,也像她一样紧紧追逐着人生的憧憬。
“从她身上我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真是个让我心疼和头痛的孩子。”
“……”
“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如果能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那就好了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休特列泽曼打开手机翻盖。屏幕上有一张嘴里撕咬着牛肉干的金发女郎的照片,这表示收到了一条短信。
时限已经迫近了。
I
“啊~呜,看上去很好吃呢——。这是什么呀?”
“帕斯塔尹克来玛蒂格来垦冈拜尼①。”
“魔咒料理!”
S乐团的处女秀已过去一个星期了,野田妹却依然寄生在千秋家中。
野田妹急不可耐地刚想拿起叉子,可突然心事重重地抬起头来。
“可是学长,你不去联谊真的没关系吗?这可是忤逆了你的师父啊。”
“如果是我师父的话就应该教我点什么东西吧。”
休特列泽曼对整个乐团撒手不管,今天千秋又被这个师父作为召集联谊成员的诱饵利用了一把。在去酒馆的途中,千秋偷偷地溜了回来,刚刚到家。
自打休特列泽曼说收自己为徒以后,从他那里根本没得到过一次像样的指导。
(如此说来,休特列泽曼现在日本一事,难道在国外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吗……)
“啊,学长,菜不吃要凉了哦。”
“你先吃吧。”
话音还未落,千秋便来到卧室,接上了电脑的电源。
“——这是怎么搞的!”
难以置信。
千秋的大脑仿佛被人直接打了一顿似的,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这是怎么了。电脑桌面上有张相片,相片里的野田妹以动画的方式,恭恭敬敬地朝千秋转过身来,不断报之以飞吻。此外,还不停地用“我好喜欢你”的语句频频向千秋发送告白。
“学长,你看到了吧~!这下学长就能随时见到野田妹了哦!”
“谁要随时见你啊!混账,给我把电脑复原!”
“不、不要。”
“什么‘不要’啊!”
千秋怒上心头,用被子和胶带把野田妹裹了个结实之后,将之撂在地上。稍不注意,她便会立即侵蚀千秋原本宁静的生活,实在令人恐怖。
千秋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在搜索引擎里键入了休特列泽曼的名字。
“呃……”
弹出的是个国外的新闻网站。
“音乐大师休特列泽曼失踪了——这个世界上享有盛名的指挥家在上个月的伦敦公演之后,突然消失了踪迹。有关人员在否认了‘休特列泽曼总是给自己放长假’或是‘患有老年痴呆’等说法的同时,也求助警方协助搜寻。现在人们正以欧洲为中心,追查休特列泽曼的下落。”
“这不会是真的吧——”
千秋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这事发生在那个休特列泽曼身上也不是不可能,千秋这样想着,这让自己的头越加疼痛起来。
①德语,一种奶油意式面条。
Ⅱ
“里轩”令人赞叹之处,主要在于它有着丰富的菜色,吸引顾客的店内布局,以及阿峰父亲的人品。阿峰的父亲对儿子太过纵容,这一点时常会给周围的食客增添麻烦,可千秋还是会不声不响、心情不错地特地来光顾此店。
“大家听啊,如果再回头想想看的话,那个人真的就是休特列泽曼吗?”
阿峰一边拌着麻婆炒饭,一边讲述着心中的疑虑。野田妹和真澄一齐歪着脑袋思考了起来。可是关于那一点,千秋心头的疑虑早已打消了。
“是本人哦。你只要看过他的指挥就知道了。”
“真是这样吗——?他也就指挥过一次而已吧,而且是在练习的时候。”
“我很清楚的。不然的话谁要当他的弟子啊。”
那人就是如假包换的休特列泽曼本人。也正由于这样,他在日本逗留的原因尚不得而知。
“啊,米鲁菲——”
说曹操,曹操到。难道他也是“里轩”的忠实食客?
休特列泽曼走到千秋坐的桌子边,从黑色外套下缓缓地拿出一本乐谱。
“千秋,这是给你布置的一项新的作业。”
“哦……”
“请你独自用钢琴练习一下这首曲子。”
“用钢琴?”
野田妹愣了一下。这次她算是发愣发对了,仅是这次而已。千秋向休特列泽曼拜师求教的可是指挥啊。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这么难的曲子由我来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如今又让我弹什么钢琴协奏曲……”
“你是钢琴系的学生。弹个钢琴有什么不对的吗?”
“……”
“我要你在这次的校园节上演奏钢琴,和由我指挥的A乐团同台演出。”
“什么,A乐团?”
阿峰发出一声怪叫,野田妹和真澄则面面相觑。
“可是,我还要在S乐团——”
“不要每件事都忤逆你的师父!给我辞掉S乐团指挥之职。”
米鲁菲的老毛病——绝对的君主专制作风又犯了,在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人面前,没有一个人能反抗他。
第二天,千秋在学校的会谈室里,专候休特列泽曼的到来。休特列泽曼在音乐厅里指导完A乐团练习之后,应该会路过这儿的。
A乐团的成员们首先从音乐厅里走了出来,大家面对态度突然变得严肃认真的休特列泽曼,都有些不知所措。而造成众人不知所措的肇事者本人,则跟在所有人的后头走了出来,千秋马上叫住了他。
“大师,请告诉我理由。为什么要我——”
“……美奈……”
“什么?”
休特列泽曼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千秋身上,而是注视着另一个地方。他的目光被千秋头顶上方、连接着二层贯通式的会谈室的上下楼梯吸引住了,身体无法动弹。
千秋随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时,只见理事长正欲下楼。
“美奈!”
“弗兰兹?”
理事长发觉到休特列泽曼的存在之后,脸上显露出明媚的笑容。
“美奈,今天的你也非常迷人。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哎哟,弗兰兹你这人真是的。”
理事长仿佛在殷勤接待着这位夸大其词的休特列泽曼,微微泛着笑意。她的确非常迷人。休特列泽曼看她的眼神,也是如痴如醉。
“我是说真的。这次的校园节上,我将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请务必赏光来听。”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你都还记着。我太高兴了。”
休特列泽曼被理事长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他心醉神迷,犹如进入了天国。
(也就是说,那个老头为了在理事长面前耍酷,才来让我弹钢琴的吧?)
这算什么师父嘛。创办S乐团也好,收我为徒也好,都只不过是他见着理事长之前的消遣而已。
莫名其妙。
千秋在无人的音乐厅里,粗暴地把乐谱摔在谱架上。
“您在发脾气啊。”
“!”
突然有人用德语和千秋打起了招呼,千秋吃了一惊,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回头去。
垂肩的金发搭配上让脸部看上去无比严肃的眼镜,一身严严实实的黑色套装——一位穿着整洁的女性正站在那儿。
“休特列泽曼的弟子就是你吧?叫做千秋的。”
“你是……”
“我是爱丽泽。休特列泽曼的秘书兼经纪人。如果你有想控告大师的事情的话,请找我。比如说乱搞两性关系啦,性骚扰问题啦。”
她说起这些话似乎重复过无数遍一样流畅,接着她用熟练的手势将律师的联系方式递给了千秋,千秋对她略显同情之意。
“那个,休特列泽曼和我校的理事长他们之间……”
“说起弗兰兹吧,他在大学时代曾经是学钢琴的哦。但那阵子他总是跷课,性意识也觉醒了,开始耽于情色。那时真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虽说现在也是一样。”
“啊。”
“但是那时,有个学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她说,你体内蕴藏着卓越的才华,还是当指挥比较好。那人就是当时大学里的校花桃平美奈子,也就是桃丘音乐大学的现任理事长哦。弗兰兹如同触电一般坠入了情网。
但在那时,她的才华已得到了世人的公认,她凭借那细腻、优美、充满热情的钢琴,和她那婀娜的体态、如花的容颜,被大家称颂为东方的宝石,名声逐渐广播海外。追求着这样一只马上就要遥不可及的白天鹅的弗兰兹,也开始拼命学习起指挥了。很遗憾,听说后来她手指发生了病变,回了日本。”
“那么,那两人的关系呢?”
“如果她还能继续弹钢琴的话,说不定他们会结为连理。但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终究还是朋友关系呢。”
“可是,大师到现在还是爱着她的吧。”
“没有的事,并不是那么回事。”
爱丽泽移开视线,把目光转向舞台前方。
“那为什么现在他又来日本了呢?难道不是来见理事长的吗?”
正是因为这样,创办S乐团和收我为徒,全都是休特列泽曼用来消遣而做的事。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可是我想错了。”
“啊?”
“因为他一直有在好好地教导你啊,不是吗!”
“呃……”
爱丽泽扯着嗓子,瞪着千秋。
“弗兰兹收弟子,怎么会有这种事,以前不管你怎么求他,他都没收过一次弟子,你知道吗?我说你啊,如果不是真心想学的话,就请把弗兰兹还给我吧。这可是大大妨碍了我的生意啊。”
所以,收我为徒也好,一切的事情,当中的原委——
(还是莫名其妙。)
千秋愕然了,他无力挽留飒爽离去的爱丽泽。
Ⅲ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从严重的心理伤痛中恢复过来的拉赫玛尼诺夫,首先创作的便是这首协奏曲。曲子由忧郁开头,继而忧郁被战胜了,在曲子的末尾,作曲家全身心地歌颂了生的喜悦。
伴随着练习的深入,千秋准确地编织出琴声。钢琴声和管弦乐团的演奏交织在一起。不愧是A乐团,才练了第一遍,就能达到这么高的水平。
“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吧。”
休特列泽曼停下指挥后,乐团里的紧张的空气得到了缓和。
“好厉害……虽然我是头一回听你演奏,千秋君,你果然弹得不错。”
“嗯。”
清良和第二小提琴的成员窃窃私语着。但是舒缓的空气在休特列泽曼突如其来的斥责声中,又折返回紧张中去了。
“千秋!你刚刚的弹奏方法,到底怎么搞的!”
“呃……”
“这个地方是最激情澎湃的地方。请你更加全情地来表现音乐!”
“但是我不是那种个性的人……”
“千秋,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如何魅惑观众,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
“如何魅惑观众?”
“再优美一些,性感一些,浪漫一些。比如像这样,像挣扎扭动的身体一般。”
休特列泽曼像裙带菜一样开始扭动身躯。好像极难模仿。
“为什么我在弹拉赫玛尼诺夫的时候必须得这样扭捏作态呢?”
“不是扭捏作态!我是要你更加地专注于音乐!”
“专注?”
“你在这所大学已经学了四年的钢琴了。你需要展现一下多年的成果。再说指挥的人是我。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宝贵的机会。我不允许你半途而废。”
休特列泽曼那激动的情绪影响到了千秋。
四年来的成果,由世界级的指挥家前来指挥的乐团。
“好了,我们再来一次。从第九小节的头上开始。”
“……是。”
千秋点了点头,将十个手指摆放在琴键上。
(这的确是一次重要的机会。作为演奏者,能和休特列泽曼同台演出……我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拉赫玛尼诺夫的生的喜悦。千秋的指尖好像有些发麻,蜷缩了起来。
校园节的海报完成之后被贴出来的时候,校务办公室里变得混乱不堪。
“你好,这里是桃丘音乐大学。千秋真一吗?是的,他会在校园节上出场的。”
“你是说休特列泽曼吗,是的,这次肯定会出场的。”
从早上起电话便响个不停,前来询问的全都是有关校园节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了?!”
带着五分怒气的工作人员刚把电话重重地挂上的时候,在《Classic Life①》杂志编辑部里,编辑记者河野惠子豪迈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河野惠子曾被休特列泽曼硬拉去夜总会,还得痛苦地陪他,夜总会的发票还没有从经费里得到报销,正在感叹一无所获之时,她在定期公演上发现了好东西。
“钢琴家千秋雅之之子、休特列泽曼唯一的弟子,这就是所谓的出身名门。今后的发展值得拭目以待的卓越人才。”
这就是最新一期的《Classic Life》杂志。读了这篇报道的读者,都会饶有兴趣地怀着期待之情涌向校园节的吧。而且根据惠子判断,千秋是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喂喂?请问是河野小姐吗?”
一个充满疑虑的声音呼叫着河野,惠子重新拿起刚才由于打喷嚏而中断的电话。
“啊,不好意思。这样的话,我想,如果佐久间先生您有时间的话,一定要来……”
惠子翻着杂志,当翻看到一页题为《梦幻的色彩☆古典音乐》的专栏时。佐久间微微一笑。
和四周肆意高涨的期待之情截然相反,千秋沉陷在痛苦的深渊之中。
千秋在练习室里不停地练习钢琴,即便如此,也找不出为什么会痛苦的答案。乐谱已记得非常熟了,就算让千秋马上来弹奏,他也能—个音都不差地和乐团配合好。
但是,或许是因为无法满足指挥的要求。
(如同魅惑、性感、扭动身体……真是难以理解。大师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千秋弹到一半停下了手,杲呆地望着琴键。白黑白黑白、自黑白黑白黑白,由两种颜色不断重复构成的行列,在脑海中转来转去。
就在这时,听到门被“咔嚓”一声打开了。
只见一只黑色的手从门缝里溜了进来,把什么东西往地板上一放,又把门关上了。
“?”
千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拾起被放在地上的纸片。他匆忙来到走廊上,却只看到一个像布偶尾巴的东西,在走廊的头上一拐跑了。
布偶的手放在地上的纸片,是S乐团公演的门票。上面不仅画着海盗旗的骷髅头,还写着“传说中的舞台”几个字。
①意为“古典音乐生活”。
Ⅳ
会场里虽然还没坐到客满的程度,但已坐了相当多的人。
(休特列泽曼和我同时缺席的S乐团。那帮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
千秋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不久,照明灯光便熄灭了,接着听到一声长长的la音。
(口风琴?为什么用口风琴来定主音?)
千秋正想着,只见追光灯打向舞台,把穿着猫鼬形罩衣的人映了出来。
(是野田妹?)
他的脑海中,“怪人→难以理解→野田妹”这副图式又浮现了出来。
猫鼬嘴里叼着口风琴的吹管,开始弹奏起《蓝色狂想曲》。千秋非常熟悉那轻柔的指法和多彩的旋律。
(是野田妹没错……)
管弦乐逐渐响起,和口风琴融合在一起。照明灯光也点亮了。
用屏风来做舞台布景,前面装点着低矮的拉门和芒草,这使得舞台辉煌盛大起来。列队排开的乐团成员,则身着和服,脚穿带家纹的裤裙。
“日式大型爵士乐队啊!”
穿着女礼服的真澄敲击出愉快的旋律。大提琴手和低音大提琴手旋转着手中的乐器,管乐器分别从上下左右几个方向来吹奏。在友情助阵的大河内的指挥下,不同的乐器都将精彩片段的独奏展现给了观众。
(喂喂,表演得还挺酷的吗?乐曲的编排很不错。口风琴之类的乐器把声部清楚地界定了出来,想得很周全。)
整个会场都被调动了起来,用手打起了拍子。
(呃,那是……)
看得入神的千秋,不由得脸部抽筋。
小提琴手在舞台前方横向一字排开,举起手中的乐器开始演奏。是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演奏方式。观众们异常欣喜,纷纷送去欢呼。其中依然混杂着笑声,这是在向他们表达好感。
首席小提琴手阿峰一身鲜艳的装束——一头金发配上带家纹的裙裤,正沉湎于音乐和自我之中。
(魅惑。原来如此啊,阿峰。虽然看起来有点傻,但这下可以发挥你的特长了!)
乐曲将会场包裹其中,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鼓掌声和喝彩声笼罩了整个舞台。
来到室外,性急的夜风冷却了千秋额头上的热量。
仿佛被灰尘遮挡住的视线,在白色阳光的照射后,让人感觉阴霾一扫、晴空万里。
相信自己、演出自己的特色,做到这样就可以了。就好像他们在魅惑我一样。
(真对不起,阿峰……)
已经没有了迷茫。
(压轴好戏就看本少爷的了。)
音乐厅里的掌声还未停息,千秋骄傲地一笑,抬头看了眼音乐厅里透出的灯火。
V
刚才太快乐了。
野田妹坐在校园的长椅上,摘下罩衣的头具。
“唿……千秋学长来看我的演出了吧。”
千秋学长听了S乐团的演奏之后,如果也能替我们感到高兴,那就好了。听到不远处有拍手声,倚地在罩衣的头具上的野田妹就了身子。
“米鲁菲——”
“你们上演了一个异常奇怪的格什温①,但还是演得很不错的,大家都非常快乐。”
“真的吗?”
米鲁菲用一脸笑意作答,并坐到了野田妹的身边。
“小野田妹将来想干什么?”
“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智力题吗?”
“不是智力题,是问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当幼儿园老师。”
“哦——”
“可最近,我也想成为千秋学长的新娘~。所以,一边给千秋学长当新娘一边做幼儿园的老师就是我最大的梦想了。呀哈,给说出来了!”
太难为情了。但是很开心。但还是很难为情。
“千秋是吧。但是小野田妹,照现在这样下去,你是不可能和千秋待在一起的呢。”
“哎……?”
“不可能待在一起的哟。”
看到米鲁菲一脸认真,野田妹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为啥?为什么?疑问一个劲儿地在脑海中盘旋,就是找不到答案。
“小野田妹,如果你能以更加端正的态度对待音乐的话,就能从内心深处真正享受到音乐哟。”
“……野田妹正享受着啊?你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呢?!”
“哦,时间就快到了。”
米鲁菲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来,要和野田妹握手。野田妹慢慢伸手去握之时,米鲁菲却让野田妹的那只手里握住了不知什么东西。
“一直承蒙小野田妹的关照。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交给野田妹的,是米鲁菲一直珍爱的那只怀表。
“米鲁菲——?”
米鲁菲没有听见野田妹的呼唤。有落叶在脚下穿行。
①乔治·格什温:(George Gershwin,1898--1937),美国著名作曲家。
Ⅵ
演出临近了。
舞台侧厅的镜子里映出千秋的整个身子,千秋把头发略微向后梳理了一下。
“照这么发展下去很好哦。”
身穿燕尾服的休特列泽曼不知何时来到了千秋身后,笑容满面。
“把头发梳得翘一点试试?把领带解掉也许会更好一点呢。”
“我、我事先声明,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来演奏的。”
“那是自然的。”
“啊?”
对方躲闪开了千秋决意执行的主张,千秋刚要系领带的手滑落了下来。
“比方说施展诱惑啦,扭动身体啦……”
“这些都不必了。”
休特列泽曼轻描淡写地撤回前言,手摇得像在驱赶蚊虫—般。
“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对这首曲子有多重视。这样就足够了。”
笑盈盈的休特列泽曼窥探着千秋的眼眸,声音中回荡着温柔。
仿佛他就是我真正的师父。仿佛师父在褒奖着弟子送他出征。
“那么,我也要加油了,必须得在美奈面前露一手。之后我也要和日本暂时说再见了。”
“什么……”
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好了,我们走吧。快乐的音乐时间到了。”
休特列泽曼一如往常地笑着,因此千秋什么也没多问,就冲着他点了点头。
寂静之中,跳出了第一个音符,紧接着是第二个。
吉他式大提琴逐渐响起,管弦乐团的音响加入其中。细腻和有力,二者融合为一。
休特列泽曼的指挥,冷静之中不乏热情。
心绪被吸引住了,热情被调动起来了。
不久,随着章节的转换,音乐的主题也发生了变化,交响乐的滔天波澜涌了过来。
(不要啊,乐曲马上就要结束了……)
千秋朝指挥台上看了一眼,强忍住自己切齿的悔恨。
起先还在想这是个什么家伙呀。随随便便地跑进别人家,他是不是来捣乱的呀,后来才知道,其实他是音乐大师,是指挥系的讲师,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宁可相信它是个不负责任的谣言。
然而,他的指挥中充满了对世人的爱意,他的指挥将音乐编织了出来,他可称得上是交响乐的演奏家。
虽然对他本人有排斥感,但是千秋从他身上学到了难以估量的东西。
(想再多倾听一些他的教诲。想再多听一下,多感受一下此人的音乐。)
休特列泽曼微笑着。除了音乐以外的所有的事物都离这个世界远去了。
千秋全身心地沐浴在音乐之中,浑身的力量向键盘上冲击而去。
数秒钟的沉默。
“千秋——!”
听到了阿峰的喊声,人们随即起立喝彩,会场中欢声大起。
Ⅶ
“千秋,把那边的烟递给我。”
隔着—张圆桌,休特列泽曼在对面的沙发上发出了—阵嘶哑的声音。
可是千秋却和刚才一样,仰面朝天地躺在这一侧的沙发上一动也没动。
“你自己来拿。”
“我们就要分别了,你就这种态度对待你的师父吗?”
“……”
毕竟,他还是要走的。千秋把手背搭在脸上,遮住自己的眼角。
“你都这把年纪了,酒啊烟啊女色啊,适可而止吧,还能多活几年。”
“要是没了酒、没了烟、没了女色,我会死的。”
说这种事用得着这么开心吗。
“这老头子……”
并不是言语,而是这令人心神不安的空气,正告诉人们离别的时刻在一分一秒地迫近。
Ⅷ
体内被音乐占领了。它充满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但当你想捕捉它的时候,它却一溜烟地逃跑了。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千秋曾经弹过的钢琴音。
刚要从指尖溢出的音乐令她心急火燎。
(钢琴……我一定要弹钢琴——!)
野田妹抛开罩衣的头具,奔跑着穿过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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