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II 海市蜃樓的男人

「也就是,有巨大結果的魔術因為其效果巨大,所以有所限制對吧。」

「沒錯。」

點頭的水明以這裡是重點般、特別嚴肅地說。

「因此,重要的是,那個危險女人使用的魔法也是會大幅增加熵、更是結果巨大的魔法。」

「確實如此……用水明閣下世界的話來說就是轉移魔術呢。」

「沒錯。妳仔細看過了吧?」

「是的。那也是步驟較少、發動較快的魔法。雖然沒有用到現代魔術理論,但果然那也是?」

「對。那個魔術發動的步驟之所以會少,只是因為事前在大衣內畫好了魔法陣。就算是用轉移魔術引起的物理現象,但同樣是困難的魔術。所以……」

「由於『確立神祕法則的要素』急遽增加,熵也因此大幅增加了呢。」

聽見翡露梅妮雅說出正確答案,水明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沒錯。這樣一來,妳也了解這次授課的目的了吧——」

……對,翡露梅妮雅至今使用的都是水明教她、使用現代魔術理論的魔術。雖然是臨陣磨槍所以無法太過期待威力,但因為是容易大幅增加隱祕學的熵的術,所以更加容易引發魔術融解現象。

然後,讓熵增加的對象不只是葛萊茲艾拉。她沒辦法讓量增加那麼多,但黎二和瑞樹、蒂塔妮雅、騎士們,以及克莉絲妲和葛萊茲艾拉陣營的魔法師,還有不是使用這個世界魔法的艾力歐特,都肩負著次於葛萊茲艾拉的重要使命——

因為他的魔術不會用元素代替,所以會傾向增加熵。

因此,這片區域就會發生魔術融解現象。為此,水明採用了這個策略。而對艾力歐特的對策也是這樣臨時湊合的。

——之前也看過了對吧?記得艾力歐特會讓魔術和劍術連動嗎?只要其中一方無法使用他就會產生破綻。那就是我們的目標。

和水明說的一樣,艾力歐特為了多重行使魔術,以及交互使用身體強化魔術,會多次重複使用魔術。黎二便是趁機對他說話讓他產生破綻。

葛萊茲艾拉大概察覺了吧,她轉向翡露梅妮雅,以可恨的語氣說。

「是嗎?妳那奇怪的魔法,和我無法使用魔法,都是經過那傢伙的指點嗎……」

「——恕我失禮,難以回答您的質問。」

翡露梅妮雅爽快地截斷葛萊茲艾拉的話。畢竟黎二等人在場,如果回答一個不謹慎,會給水明添麻煩。

黎二就著用劍指在葛萊茲艾拉喉嚨的姿勢,追究輸家的責任。

「這樣就分出勝負了。請退兵,也請您退下。」

但葛萊茲艾拉不服似地哼了哼。

「我拒絕。」

「咦——?」

「你該不會認為這樣就算贏了吧?你這傢伙只是用劍指著我吧?你敢說能將那把劍插入我的心臟嗎?」

聽見葛萊茲艾拉的指責,黎二藏起內心湧上的焦躁。

「如果您還想繼續戰鬥下去的話。」

「停止吧,你不可能親手殺害一國皇女。」

黎二確實是虛張聲勢。像是看穿這點一般,葛萊茲艾拉滿臉掃興。不習慣這種場面的黎二的威脅,無法騙她承認敗北嗎?

終於,通道前方傳來大量奔跑聲。雖然不到讓地面搖晃的程度,但依舊能夠推測出為數不少——

「看來援軍抵達了呢。」

蒂塔妮雅對浮現挑釁笑容的葛萊茲艾拉喊道。

「難道還準備了預備軍!」

「當然。多少要考慮對手的力量不是嗎?看來,你們到最後關頭卻掉以輕心了呢。」

即便額頭浮現汗水,葛萊茲艾拉依舊目中無人地笑著。黎二再度對那樣的她說。

「但是,我還用劍指著您喔?」

「帝國的兵只要有命令就不會猶豫。再者,白炎閣下似乎也沒有另外的策略了呢。」

「咕……」

翡露梅妮雅咬牙。而葛萊茲艾拉嘲笑她後便對所有部下下令。

「各位,不用客氣!抓住這些人!」

援軍發出回應,剛才還在戰鬥的士兵們開始動作。就在瑞樹和同行的騎士們被逼回翡露梅妮雅身邊、幾人遭到包圍時。

「——葛萊茲艾拉·斐樂絲·萊瑟爾頓,妳還是沒變。我以前責備過妳這欺負弱小的癖好,難道妳忘了嗎?」

那樣颯爽的聲音隨著赤色之風傳來。

接著,跑過來的援軍前鋒如同被捲進爆炸般吹飛。

「什!?」

「到底……」

黎二和葛萊茲艾拉因為驚訝而說不出話。

從一旁巷弄中撞上般吹散援軍的是,蘊藏著紼紅光芒的風。魔法師和士兵混成的部隊前鋒被打亂,其影響讓後續部隊不得不停下腳步。

遭赤色旋風吹飛的士兵們昏過去,四散各處動也不動。而讓他們昏厥的赤色旋風,彷彿看穿援軍從何處而來般,聲勢浩大地盤旋在小巷入口與周圍的建築物上。

飛舞的粉塵被赤風吹散。

但在那裡的,是恢復原本模樣的蕾菲爾·葛萊齊斯。

她肩上擔負著超過身高的大劍,以銳利視線看著眼前的士兵們。尚未二十歲的少女威壓,卻讓士兵們提心吊膽。

另一方面,葛萊茲艾拉親眼目睹那模樣,不對,親眼目睹蕾菲爾後瞠目結舌。

「難道是……諾希亞思的神子閣下嗎!還活著嗎……」

聞言,蕾菲爾回頭看向黎二等人,並發出安心的聲音。

「看來是趕上了呢。」

突然從蕾菲爾視線下解放的兵士們,重新取回身體自由後回過神再度出擊。大概是好好訓練過了吧,士兵們立刻散開。他們在前方用劍擺出備戰姿勢,而位於後方的魔法師們則同時向蕾菲爾釋放魔法。

「危險!」

黎二的聲音雖然傳給了依舊看著他們的蕾菲爾,但後者卻落落大方地回頭看向眼前的士兵。接著,即便擊出的多道魔法直撲過來,但她卻如同迎風般泰然自若地站在原處。

「不可能……魔法居然沒有用……」

士兵之中有人戰慄地代替全員發出這樣的呻吟。

見狀,葛萊茲艾拉也吃驚地開口。

「神子的……精靈之力。沒想到連魔法都能無效化嗎……」

魔法師們轉向葛萊茲艾拉。他們也聽見了她說的話。如同要將這無情真相擺在他們面前般,蕾菲爾大叫。

「你們認為受到女神恩惠的魔法,會對精靈之身的我有效嗎!」

蕾菲爾口中發出咆哮。身為馳騁戰場將領的她的大喝,那道聲音彷彿讓大氣帶電、給予眾人麻痺般的刺痛戚,接著蕾菲爾再度舉起劍。就像呼應她的行為,赤風以劍為中心形成漩渦。當她終於揮下劍,不只是散開的士兵們,就連剩下大約半數的軍隊,都因為劍身引起的爆風被甩到建築物的牆上以及道路的石磚步道上。

——強烈的一擊。在場無論是誰都說不出話,並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侍奉赤風的少女就是有那麼壓倒性的力量。

不知來自何處的風吹拂著。如同必須聚集於此般從帝都四面八方灌入,而當來到蕾菲爾身邊,風就會開始帶上赤色光輝。

在困惑散播開來同時,士兵當中響起察覺的聲音。

「精靈之力難道是指,這是,伊卓克忒尼的……」

那道聲音這麼說著,接著篤定般發出的聲音由於戰慄而顫抖。

「愛、愛爾夏利亞聖神話中出現的赤色旋風,赤迅……遭那道赤風吞噬之物,無一例外全會化為烏有……」

「怎、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因為那個女孩子,剛才說自己是精靈……」

「喂、喂!剛才葛萊茲艾拉大人的確也說那個女人是神子!」

當蕾菲爾將大劍劍鋒刺入地面,恐慌傳播開來的士兵們紛紛被那道聲音嚇得縮成一團。

「咿……」

好幾個人當場一屁股坐倒在地。見狀,蕾菲爾再度開口。

「若是不想成為吾精靈之劍的劍鏽,就讓開路!」

士兵們再度因為蕾菲爾的大喝而走神地退到道路一端。因為險些喪命,還有些人用爬著離開,甚至有人頻頻磕頭向女神祈禱,跑得比較慢的人都被蕾菲爾捲起的風無情吹飛了。

蕾菲爾睥睨地看著一切。她轉向左邊,左邊的士兵們就驚悚;她轉向右邊,右邊的士兵們就發抖。

「女神大人……女神大人……」

「請、請救救我們!請、請您原諒……」

「這是命令……我們沒有辦法……」

士兵們已經全線崩潰。甚至有人磕頭,向女神和蕾菲爾請求原諒。

見狀,葛萊茲艾拉開口。

「怎麼可能……連諾希亞思的神子閣下都予以協助……是我錯估情勢了嗎?」

「當然,水明怎麼可能會在最後關頭失誤?」

葛萊茲艾拉因為意料之外的結果而咬牙切齒,蕾菲爾就像在炫耀自己人般放聲向她說道。雖然她對葛萊茲艾拉的說話方式很無禮,這當然是因為她擁有可以這麼做的身分。

「好久不見,葛萊茲艾拉皇女。距離上次見面過了兩年,但妳似乎還是一樣。」

「事到如今才厚顏無恥地打招呼……應該不是打算重溫諾希亞思與涅爾斐利亞的舊交吧。」

「明白的話,就不需要裝腔作勢的開場白了呢。我今天會來這裡——是為了親手打飛妳。」

「什麼……!?」

「吾之赤迅啊……」

隨著祈求似的言語,赤風往蕾菲爾右腕聚集。然後,她聲音裡充滿憤怒——

「這是受了重傷的水明的份。給我好好承受吧!」

宛如強風般的強烈拳擊,打上葛萊茲艾拉腹部。

「咳!?」

葛萊茲艾拉就像被踢走的皮球般彈飛。雖然還能夠起身,但完全無法動彈。

蕾菲爾瞥她一眼,接著轉向黎二等人,然後環顧眾人,臉色稍微鬆動。

「大家似乎都沒事呢。」

雖然蕾菲爾認識他們,但黎二等人當然不知道她是誰。

黎二困惑地代表全員詢問。

「不好意思,聽您所言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請問您是?」

「……真意外。不是一直一起生活嗎?」

根據這段話、外貌特徵、她的語調,黎二終於知道了。他露出驚愕的模樣。

「妳、妳該不會是蕾菲爾妹妹!?」

「這副模樣還被稱呼為妹妹有點難為情呢,黎二。」

瑞樹驚訝的聲音接在黎二之後。

「因、因、因為蕾菲爾妹妹是那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喔!?」

「到剛才為止呢。但現在不同。這才是我本來的姿態,會變成那樣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人才會縮小……?」

「雖然能夠說明但說來話長,用水明的話來說就是奇幻。」

聞書,蒂塔妮雅也吃驚似地呼出口氣。

「水明的事也好,這還真是發生了各種令人驚訝的事呢……」

翡露梅妮雅同樣非常驚訝。

「真、真的是蕾菲爾嗎……?」

「我之前不是和翡露梅妮雅小姐妳說過了?那個嬌小模樣不是我真正的姿態。水明應該也說過吧?」

「怎怎怎怎麼可能會相信那種話啊!人的身體變小什麼的!我還以為是蕾菲爾和水明閣下一起開的玩笑!」

「那麼妳認為我和水明在說謊囉?好過分啊。」

蕾菲爾驚訝地聳肩,而黎二對那樣的她說。

「但是,為什麼突然變回來了?」

「幾天前就準備了恢復的魔法陣。剛才終於變回來了。」

「是那樣啊……」

在黎二詢問時,葛萊茲艾拉開始行動。

「……全員,都在做什麼!你們這樣也算是帝國的士兵嗎!取劍!」

她似乎尚未喪失敵意,繼續朝發抖的士兵們下令。而蒂塔妮雅心平氣和地說。

「您這樣很不乾脆喔,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因為一時之怒硬是戰鬥,並非將該有的行為不是嗎?」

「閉嘴。就算神子閣下和勇者都在,只要用上帝國的力量,你們這些傢伙算得了什麼。」

葛萊茲艾拉不願認輸。此時,不知何時仰頭看著夜空的蕾菲爾,竊笑著詢問。

「——哦,那麼看見那個之後,妳還能這麼說嗎?」

「妳說哪個……」

在場全員都被那句話吸引而紛紛仰頭。帝國的夜空裡,有個比星空更深的群青魔力光繪出的巨大魔法陣。

看見那個的瑞樹動搖般大叫。

「那、那那那那個!那是什麼!?天空浮著好大的魔法陣!」

「好大……為什麼會有那種規模的魔法陣,而且還在天空中……」

黎二也因為驚訝瞪大眼睛,呆滯地這麼說。葛萊茲艾拉則驚訝到說不出話。

另一方面,被黎二打飛的艾力歐特被跑近的克莉絲妲扶起來。

「嘶……看來在我昏過去的時候,發生不得了的事情了呢。」

「艾力歐特閣下嗎?」

聽見蕾菲爾的聲音,艾力歐特接著說。

「哎呀哎呀非常眼熟的女孩子長大了呢。」

「之後再說。來囉。」

與蕾菲爾的聲音同時,魔法陣中心點開始湧上魔力波。波動一口氣穿過魔法陣後,如同隱約交織的螢火般,大地升起金色粒子、被吸進星空的魔法陣中。

在那奇幻的光景中,巨大魔法陣之中又出現無數小型魔法陣。雖然說小,但那是和巨大魔法陣相形之下。小規模搖晃之後,帝都被天空傾瀉而下的光芒包圍。星光滿溢到各處,黎二等人同樣被那殯落的星光包裹。

只有翡露梅妮雅知道這個光景的真相,那是水明在王城凱美利亞和自己戰鬥時使用的魔術、流星殯落。

……光芒終於消散,當然在場所有人都沒事。

黎二詢問心領神會的蕾菲爾。

「蕾菲爾……小姐,這是?」

「這個嗎?這是翡露梅妮雅小姐事先採取對策的結果。」

「咦!?是那樣嗎,老師!?」

「欸?啊……是的,嘛。我事先設置了魔法……那個……這樣那樣。」

聽見黎二詢問,翡露梅妮雅似乎想掩飾什麼般有點刻意地清清喉嚨,重新轉向葛萊茲艾拉。

「葛萊茲艾拉皇女殿下,殿下也看見剛才的魔法威力了吧?看見那巨大的力量後,您依舊堅持要繼續戰鬥嗎?殿下的士兵已經是那副樣子囉?」

翡露梅妮雅指向士兵們的方向。因為蕾菲爾而喪失戰意的他們,似乎感覺星光是神的憤怒,紛紛拜倒在地向女神祈禱。這也沒辦法。因為無法想像那樣的東西居然藉一人之手就能引發。

「可惡……但是——」

葛萊茲艾拉仍然沒有死心,她咒罵著表示出反抗的意思,但讓她死心的關鍵在於意外出場的人。

發抖的士兵對面出現了騎兵,之後從騎兵們整齊的列隊中排眾而出的人是—

「——萊拉,到此為止。」

「皇、皇兄……」

葛萊茲艾拉因為這個人物登場而說不出話。從騎兵中現身的是,同樣跨在馬上的涅爾斐利亞帝國第一皇子,雷納德·斐樂絲·萊瑟爾頓。

和葛萊茲艾拉一樣的金色波浪長髮,戴著單邊眼鏡,身穿奢華的衣飾。雷納德首先看向黎二等人而非葛萊茲艾拉。

「在馬上失禮了。艾力歐特閣下、諾希亞思的神子閣下、蒂塔妮雅王女殿下,以及你是厄斯泰勒召喚的勇者、黎二閣下嗎?」

「是。」

黎二簡短回答。正當他因為不知對方是誰而加強警戒時,蒂塔妮雅從後方悄悄告訴他帝國第一皇子的身分。

期間,葛萊茲艾拉向雷納德叫道。

「皇兄!到此為止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妳需要節制。」

「但是!」

「萊拉,妳鬧出太大的騷動了。而且,如果聖廳知道勇者與勇者相爭,事情會很嚴重喔?」

「……雖然是那樣沒錯。」

就算是葛萊茲艾拉,在這個帝國權力僅次於皇帝的兄長面前也無法繼續逞強。她不甘心似地握緊拳頭。

「久疏問候。雷納德皇子殿下。」

「好久不見,蒂塔妮雅公主。妳依舊如此凜然。果然是盛開的戰場之花。」

「戰場上無須奉承,殿下。先不提這個,您方才說的話。」

「啊啊,我等將會撤退。但關於犯人……」

就在雷納德這麼說時。

「哦~哦~這邊似乎發生不得了的事了呢。」

其中一條巷子裡,水明拖著下場悲慘的羅密歐,並帶著莉莉安娜走出來。看見他的黎二和瑞樹開心叫道。

「水明!」

「水明同學!莉莉安娜妹妹!」

「唔……看來那邊似乎結束了呢。」

聽見蒂塔妮雅確認般的提問,水明以一件工作結束般的態度回答。

「是啊,總算。」

和羅格道別後,水明就帶著莉莉安娜立刻返回。黎二等人迅速跑到水明身邊。而察覺莉莉安娜有點沒精神的瑞樹蹲下詢問。

「莉莉安娜妹妹?」

「……是?」

「瑞樹,抱歉莉莉安娜先麻煩妳照顧。」

留下這句話,水明將莉莉安娜交給瑞樹等人,動身走到雷納德和葛萊茲艾拉那邊。看見雷納德的打扮,水明推測對方身分。

「既然穿得那麼好,這就表示你和那個危險的女人有關係?」

騎兵們因為水明不禮貌的態度而緊張起來,但雷納德以手勢阻止他們過來。

「我是雷納德·斐樂絲·萊瑟爾頓。你呢?」

「水明·八鍵,跟著那邊的勇者順便過來的。」

「姆……來自異世界的客人嗎?」

既然知道對方是和勇者一起被召喚的人,也就不能太過強勢。水明把一路拖過來的羅密歐交給雷納德。

「拿去,這傢伙就是這次事件的真凶。帶走吧……雖然已經是不能審問的狀態了。」

看著渾身漆黑、完全看不出精靈身分的羅密歐,雷納德驚訝地皺眉。

「你說這是犯人?」

「是啊,打算利用闇魔法,反而被捲入其中導致的末路。這次事件全是這傢伙一手策劃的。」

「呼姆……你要我就這麼相信?」

「因為我也沒有其他人證了。但是,相信我不就能圓滿收場嗎?只要你們揭露這傢伙才是真凶,至少事情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糟喔?」

聞言,雷納德沉默片刻。大概是在考慮要繼續追究,或者乖乖帶羅密歐走吧。

「還有,莉莉安娜我就帶走了。」

「你這傢伙,你以為這種說詞能夠強行通過?」

聽見水明的話,葛萊茲艾拉憤怒地反抗,但雷納德搖搖頭。

「……好吧。既然你將真凶交出來了,那就隨你便。」

「皇兄!?」

「萊拉,神子閣下和勇者閣下都在場。再者,剛才包覆帝都的光之魔法……」

「——就是這樣。」

在黎二等人聽不見的範圍,水明爽快承認並結束這段話。

「你這傢伙……」

因為接連遇到無法認同的事,葛萊茲艾拉以憎惡的視線瞪著水明,後者聳肩。

「哼?從妳的樣子來看,應該產生不了惡魔呢。」

「……你說什麼?」

「沒什麼。如果能夠證明惡魔存在於這個世界,就能減少熵了。如此一來也不會無法使用魔法。」

這只有片段的說明雖然讓人不了解,但對她而言卻能知道這次敗北是出自誰的手。

「……這仇我絕對會報。」

「當然。下次就換我揍妳了,給我等著。」

說完後,水明離開葛萊茲艾拉等人身邊。

最先迎接他的是翡露梅妮雅。她以拚命壓低的開心聲音向水明報告勝利的愉悅。

(水明閣下!我做到了!按照指示做到了喔!)

(好好做到了嗎?不愧是梅妮雅。)

(哎嘿嘿……)

當水明把手放上翡露梅妮雅肩頭,她立刻露出不爭氣的笑容。而這個只收取勝利喜悅的行為也很像水明的作風。

接著,他看見黎二等人帶著莉莉安娜圍在蕾菲爾身邊吵吵鬧鬧,因為她變回原樣所以有很多想問的吧。看見蕾菲爾的莉莉安娜發出「這是怎麼回事!」「詐欺!」之類的質問。

簡單和他們解釋完後,蕾菲爾終於來到水明身邊。水明笑著對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她說。

「平安恢復了呢。」

「是啊,多虧你。」

水明突然被道謝的蕾菲爾一把抱住。

「水明,謝謝。」

「咦、咦?咦!?」

「多虧你,我才能恢復原本的樣子。包括厄斯泰勒的事,實在感激不盡。」

因為驚訝而動搖的水明就這麼聽著蕾菲爾表達感謝。事情確實如她所說,但被抱住此事讓水明非常混亂,而且還有另一個驚慌失措的人。

慢了幾秒,翡露梅妮雅大叫。

「妳、妳在做什麼啊蕾菲爾!?」

「啊、不是,那個……因為很感激所以不知不覺就,那個……」

蕾菲爾面色通紅、扭扭捏捏地說。平常的凜然不知丟到哪去了,露出難為情的樣子。

而艾力歐特和克莉絲妲也來到水明等人身邊。

「沒想到你也是被召喚來的人……」

「啊,你聽見剛才的話了嗎?都說了是順便啦順便。」

「居然有臉這麼說。你之前說過蕾菲爾妹妹這麼小無法戰鬥所以不准帶她走對吧?她到底哪裡不能戰鬥了?」

水明玩笑似地回答聲音裡交織著憤怒的艾力歐特。

「但是啊,那個時候確實無法戰鬥喔~」

「咕……」

「我可沒有說謊喔?」

看見水明那目中無人的笑,艾力歐特以不甘心的表情一吐為快。

「我果然討厭你。」

「討厭也沒關係啦。但是——」

「啊啊,我知道。我會爽快退出這次事件……再說了,總覺得這次老是輸。」

「嗯?怎麼,你不是故意輸的嗎?」

「你這麼說反而增加了敗北感。」

「是嗎?但這次我要謝謝你喔。謝啦。」

聽見水明坦率的道謝,艾力歐特不滿似地嘟起嘴,但臉上卻泛紅。蕾菲爾對那樣的他開口——

「艾力歐特閣下。說不定您無法認同這次的事。但我會遇見水明,也是女神的啟示。」

「是那樣嗎?哎呀哎呀,這該怎麼辦呢。」

艾力歐特這麼說。再怎樣也無法「抱怨女神」,只能搖搖頭。

「艾力歐特大人。」

「啊啊,對。那我們就回去囉。」

聽見克莉絲妲催促,艾力歐特轉過身,就這麼回救世教會的宿舍了。葛萊茲艾拉和雷納德也聚集帶來的士兵準備撤離。

水明對和瑞樹等人一起過來的黎二說。

「這次受你照顧了呢。」

「沒關係喔,別在意。」

兩人拳頭相碰。而引發帝都騷動的昏睡事件,以及深夜的戰鬥就這麼畫下了句點。

◆ ◆ ◆

深夜,帝都某間教會裡,有名極瘦的男精靈難以打發等待期間的無聊。

他會來這裡是為了定時報告。將獲取的情報交給在等的人,他的工作只有這樣。

但是,不知為何不管等多久,對方今天都沒有現身。

極瘦的精靈因為神經質,所以絕對會在約好的時間之前抵達。他今天等的時間加上他提前到的時間真的很久。當然,因為神經質所以容易煩躁,不停抖動的腿的頻率也到達最高峰,就在他想踹向長椅時—

「是哪位前來了呢?」

「——!?」

男精靈被突如其來的詢問聲嚇了一跳。

從禮拜堂深處、臨摹的女神塑像那邊傳來的溫柔詢問。他回過頭,站在天窗傾灑月色下的是獸人修女。

似乎想用身上長披肩隔絕教會內的寒冷空氣般,她抱著身體走過來。男性精靈沒想到這個時間的教會內居然還有人。他起身,直接僵硬站在原處。

獸人修女以如同貓咪撒嬌的聲音詢問。

「在這個時間來到教會,有什麼事呢?」

「沒……我只是在等人……」

「哎呀,是那樣嗎?」

精靈沒有特別找藉口掩飾,而修女露出溫柔的微笑。還以為自己會因為擅自闖進來受到譴責,但對方看起來沒有那個打算。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救世教會有輪班制——

「那麼,修女為何這個時間在教會裡呢?」

「坦白說,我也和您一樣在等人。」

應該是溫柔、優雅的說話方式,也能聽見貓科獸人特有的喉音。但精靈突然從她爽朗的笑容裡看見陰影落下。那樣的細微變化,不知為何讓男人感到寒毛倒豎。

「……這真是,巧呢。」

「是的,真的。」

修女可愛的笑聲在室內響起。聽見那道聲音的男性精靈改變主意,認定剛才的預感肯定是搞錯了。他如同和共犯交談般,笑容混進了低俗詢問。

「那個,修女。」

「是?」

「可以問問妳在等的那個人嗎?既然是修女必須在這種深夜等待的人,我稍微有些興趣呢。」

「那個,非常難以啟齒。」

「該不會是戀人?」

男性精靈自行開口,逼入核心。這種粗俗的話在平常絕對不會說,但現在因為等人等得很無聊。只要能打發時間不管做什麼都好。

好了,修女深夜避開別人在這種地方等待的人,恐怕是幽會的對象吧。

「那是,雖然很難為情……」

果然如同他所猜測的,修女面色通紅。

「——我在等您。」

當精靈因為困惑而發出「咦——?」的聲音時,修女的右手已經貫穿其胸口。

對方拔出手的同時,逃離不了的無力襲來。心臟溼淋淋地砸在地板,黏稠的紅色液體溢出,身體宛如生鏽的鐵皮人偶般無法隨心所欲動彈,而後倒下。

在彷彿被吸進地獄般的感覺中看見的是,單手拖著披肩,大方揮動染血手腕的修女。在對方嬌媚地舔拭右手時,精靈失去了意識。

「哼——精靈總是歌頌他們的血有多麼高貴,味道卻意外噁心呢。」

獸人修女克萊麗莎不滿的聲音在教會內響起。像是由衷認為嘗到的血很難吃,她俯視淪為屍體的男性精靈,馬上就失去興趣般轉過身。

她身後出現了嬌小的影子。

「……還是那麼無情的殺害方式呢。」

「哎呀,吉露。妳來了嗎?」

「妳明明就察覺到了……很明顯喔真是的。啊啊,剛才到的。」

嬌小影子的真面目,是身為女性矮人的吉貝托·葛利嘉。

雖然她有看似仍在就讀救世學校的年幼身體,但實際年齡已經超過二十歲,還擁有從外表難以想像的驚人腕力。

其證據就是,一頭琉璃髮色的她,揮舞巨大斧槍般的武器輕鬆到像在轉羽毛筆。斧槍大概有她的三倍高,完全和她不相稱,但她彷彿感覺不到重量般平靜。終於,吉貝托隨意豎起斧槍坐下來。

克萊麗莎詢問吉貝托。

「怎麼樣?」

「很辛苦……說是這麼說但也沒有什麼好辛苦的。讓我到東部的偏遠地區就算了,還要我做那種工作。那一位還真會使喚人。」

吉貝托捶著肩膀,吐出疲勞似地嘆息。這句抱怨是在說不在現場的誰呢?但那樣的感想也很快結束,她看向精靈的屍體。

「話說回來,沒關係嗎?那傢伙是羅密歐的僕人喔。」

「剛才下達了處理羅密歐一夥的命令。」

「咦……真的假的啊。」

吉貝托眼底寄宿著猙獰的光,簡直就像找到引頸期待的獵物般的野獸。

克萊麗莎對馬上露出那野獸般一面的她點頭。

「是的。說是做過頭、有叛意……說得也是。」

「嗯?雖然我能理解叛意,但做過頭是什麼?」

「吉露,妳也知道當初那一位打算迎接闇吧?」

「啊啊,說是如果是那個女孩應該能成為我們的力量吧,所以才會先讓羅密歐那傢伙去接觸不是嗎?」

「對。從計畫方面來說,應該能實現她的願望並順利迎接過來才對,但羅密歐卻專斷獨行,利用闇想達成自己的目的。」

聞言,吉貝托大口嘆氣。

「唉~原來如此……結果就變成這樣了嗎?所以我可是一開始就反對那傢伙囉?

我可是說過羅密歐(那傢伙)很臭所以不要拉攏他。」

「妳的嗅覺確實很靈敏呢。」

「那現在過去嗎?去殺那傢伙。」

「——不,看起來沒有那個必要囉?」

就在克萊麗莎和吉貝托商討要怎麼處罰羅密歐時,有道男性嗓音插口。

聽見熟悉聲音,克萊麗莎和吉貝托雙雙轉頭。兩人視線內出現一名耳朵上長著白銀角、穿著類似和服打扮的男性龍人。

「喂,很慢喔。我可沒聽說龍人是逍遙自在的種族喔?」

「沒什麼,久違的帝都街道使我頭昏眼花。」

龍人隨意回答吉貝托責備般的聲音,而後者發出咒罵。另一方面,克萊麗莎如同和朋友打招呼般,爽朗地對他說。

「因祿,久疏問候。但是,你剛剛說的沒必要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羅密歐直到剛才還相當充沛的氣息變弱了。以及,有什麼大事要發生的預兆。」

「……在哪裡?」

「在帝立大圖書館那個方向——來囉。」

因祿發出暗示異變的話後,在感受到強大的魔力氣息的同時,世界搖晃。緊接著,光柱由天空傾瀉而下。

那個異變持續了一段時間,而後黑夜終於重歸寂靜。

「死了——不,奄奄一息嗎……明明不用手下留情,橫下心讓他灰飛煙滅不就好了。」

「……喂龍人,那是誰做的?」

「我哪知道。我才想問擁有這種力量的人是何方神聖呢……呵,沒想到除了勇者以外,帝都一個晚上會出現兩名力量超越壤亂帝的存在。」

「啊?你說兩個人?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現在帝都內的強大氣息共有五道。其中一人是剛才的,另一人在北門附近……恐怕就在勇者們和壤亂帝所在之處。」

「哦~」

吉貝托無趣的反應後,室內被因祿發出的呵呵呵愉快笑聲席捲。

「你似乎很開心呢。」

「啊啊,好久沒出現這麼令人熱血沸騰的對象了。我很興奮喔。」

聞言,吉貝托束手無策似地一吐為快「這個戰鬥笨蛋……」。另一方面,被罵的人彷彿聽見誇獎般,嘴邊再度溢出喜悅。

「——啊,對了克萊麗莎,赤傷怎麼了?那個男人今天也該過來不是嗎?」

「赤傷閣下似乎還在忙,因此辭退了今天的集會。」

「就算那一位也會來?和妳一樣醉心於那一位的男人居然不來外面是要下雪——不,剛剛下星星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因祿隨意笑出聲大概很正常吧。克萊麗莎毫不在意地站在原處。吉貝托則說出赤傷的狀況。

「他領內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喔。好像是因為魔族大肆蜂擁而至,因此必須長期滯留在那裡。」

「魔族嗎?但勇者不是討伐過了嗎?」

「然而好像有哪裡不對。」

「噢噢。」

「比起那個……我要費工夫的是善後工作。畢竟赤傷很重視那個國家。」

「原來如此。牽掛太多也很困擾呢。嘛——所以人類才會這麼強。」

「你今天真的老是這樣呢……」

吉貝托對再度發笑的因祿只剩嘆息的力氣了。疲憊戚會比傻眼感更重是因為曾經因此被添麻煩嗎?

但她馬上轉換心情,向克萊麗莎投出銳利的視線。

「那麼,克拉拉。羅密歐(那傢伙)的繼任者要怎麼辦?不補上缺口的話會造成影響。」

「已經準備萬全了。」

「誰?」

「雖然我向那一位進言過有在意的對象,但包含對這次事件的歉意,那一位似乎會去邀請原本就看中的對象。」

「看中……?果然要拉攏闇嗎?」

「不。關於闇先保留,改日再與之接觸。」

這時,因祿發出很像他會問的話。

「所以?那傢伙擁有與我們的戰役相稱的實力嗎?」

「實力沒有問題。等事情結束後,那一位會親自去迎接。」

「我們今後的預定呢?」

「希望我們過去瑟狄鄂司聯合。」

「……怎麼?還要回去的話不叫我過來也沒關係吧……」

吉貝托懷疑地看著因為徒勞無功而感到愕然的因祿。

「你剛才不是挺開心的嗎?」

「啊啊,這麼說起來也是。這還真是被問住了呢。」

吉貝托對又擅自笑起來的因祿搖頭。彷彿這個男人已經沒藥救般別開視線,詢問克萊麗莎。

「為什麼又要去聯合?」

「因為這次事件,魔族侵略厄斯泰勒的預定似乎出現了偏差。」

「偏差、啊……」

聞言,吉貝托似乎依舊不太了解。不,恐怕那個偏差是什麼以及之後會產生什麼影響,就連受到直接指示的克萊麗莎、因祿,還有不在場的赤傷都不知道吧。一切皆在那個男人的腦中。

對話結束後,吉貝托拿起自己的武器打算回家。另一方面,因祿已經走到出入口前。剛才還在他們腳邊的屍體,不知何時突然消失了。

「那麼各位,做好準備後,各自前往聯合。」

克萊麗莎的聲音消失後,教會再度恢復寂靜。

終章I 若有笑容

「哎呀哎呀,這到底怎麼回事……」

皺著眉頭,水明從與據點相連的巷子口露出臉來。他會這麼說,是因為前往偵查的騎士們驚慌返回帶來的消息。

昨天,水明等人平安打倒幕後黑手羅密歐、替莉莉安娜洗清了嫌疑。就在他們討論今後該怎麼應對,沒想到過了一晚便接到令人驚訝的情報。

早上六點的鐘聲響起時,悽慘的羅密歐被木樁綁在南廣場示眾。

這樣還好。因為帝國有通知民眾犯人落網、宣告事態已經終止的必要。雖然應對迅速但並非意料之外。

還有一樣就是,告知這次事件來龍去脈的告示牌上,還寫著莉莉安娜是犯人的情報為誤植。她為了逮捕真凶羅密歐,不惜假裝有罪四處奔走,更主動承擔逮捕犯人一職。

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既然帝國方面不能逮捕曾經視為犯人的對象,就必須準備相應的理由。

但如果此通知不到一天就下達,還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了帝都居民對莉莉安娜抱持的情感,就是值得納悶的事了吧。

現在的帝都比水明等人剛到時更為平靜。無論問誰都對莉莉安娜充滿好感,彷彿以前對莉莉安娜懷有的負面情感全都沒了一樣。

而且連從昏睡中醒來的貴族都這樣說,那就更讓人一頭霧水了。

水明身後的蕾菲爾猛地拉起帽簷,感到可疑似地瞇起眼。

「太奇怪了。這當然不是水明你做了什麼的結果吧?」

「我做不到喔。雖然揭發羅密歐和寫告示牌很簡單,但連帝都居民的感情都扭轉過來什麼的,我可以乾脆告訴妳辦不到喔?」

將人類的感情,而且還是以都市為單位,在半夜到清晨這段時間內予以改變什麼的,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要舉出唯一的可能手段就是,在告示牌上施予看見之人會改變情感的魔術,並藉由口耳相傳散播開來——但帝國方面有準備這種告示牌的需要嗎?

雖然不是做不到,但也沒有這麼做的理由,第一要考慮帝國是否擁有這種技術。當然告示牌上並沒有施予魔術的痕跡,因此才更加可疑。而且事情還能進行得這麼順利,老實說根本不可能。

所以,水明原本計畫等輿論冷卻後再離開帝都。

「水明,再想好像也沒用。」

「雖然無法理解,但只能放棄尋找答案了嗎……」

水明帶著蕾菲爾回到據點前,看見黎二和翡露梅妮雅等人就在外面。

發現回來的兩人,黎二確認般詢問。

「水明,果然?」

「是啊。」

聽見水明簡單表示騎士們所言無誤後,黎二表情自然變得險惡。他皺著眉,驚訝地低聲說。

「……這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想也想不出來所以我放棄了。」

「……這樣好嗎?」

「當然不好啊。雖然不好,但我也不能怎樣。」

「……我說,該不會是那個人?」

「你說羅格先生嗎……」

水明確實想過此事是不是羅格暗地裡做的,但難以想像他一個人能夠做到這樣。而且,他恐怕已經不在帝國了吧。

「欸,挺好的不是嗎?這樣就不用害怕街上的人,可以放心生活了。」

「水明,總覺得你這樣很隨便……」

在黎二驚訝且大失所望時,水明也費盡心思想找出心底那抹除不掉的異樣感。這次莉莉安娜的事情雖然解決了,但還留有無法理解的事,再者羅密歐的記憶中,居然不存在他為何會知道蠻名。

感覺有什麼在看不見的地方動作著,但還無法清楚判斷那是好或是壞——

「還有你們。很抱歉突然這麼說,但兩三天後你們要從這裡搬出去。」

聞言,瑞樹驚訝詢問。

「等、等等啊水明同學,太突然了吧!而且莉莉安娜妹妹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你們不用離開帝都也沒關係吧?」

「妳說得沒錯。但我們最近要去瑟狄鄂司聯合,得先處理帝都的暫居處。」

「聯合?不是自治州?為什麼?」

對於瑞樹的困惑詢問,黎二猜測似地回答。

「難道是要找回原本世界的方法?」

「沒錯。梅妮雅之前拿來的書裡寫了類似的東西。」

在旁聽見這段話的蒂塔妮雅,用責備似的視線看過去。

「水明,回去的方法歸回去的方法,你應該不會打算找到之後就丟下莉莉安娜不管吧?」

眼神不悅的蒂塔妮雅的詢問,帶著前所未有的刺。這也是當然的吧。嘴裡說要照顧莉莉安娜,卻又說想回原本的世界,聽起來非常矛盾。

但水明已經考慮過了。

「怎麼可能。可以回去的話,我會帶莉莉安娜回去。在她能夠獨立之前先想辦法照顧。」

「當、當然。如果水明丟下我走了、我會很困擾!」

「就跟妳說沒事。」

「絕對、絕對喔?」

莉莉安娜慌張地對要她不用擔心的水明大喊。而他們身邊,似乎再度發現進攻點的瑞樹偷笑著轉過頭。

「真的很依賴你呢~」

「妳老是說這種話……」

大概是對平常的報復吧,當水明對瑞樹戲弄般的話束手無策時,翡露梅妮雅突然往前走。

「水、水明閣下。」

叫了人之後,翡露梅妮雅露出似乎想傾訴什麼般的視線,想說她也是水明的徒弟嗎?眼底搖曳著些許不安。也就是說——

「梅妮雅也要來嗎?」

「是、是的!當然!如果能夠往返的話!請務必!」

聽見水明詢問,她彷彿發生了特別好的事情般,朝氣滿滿、開心的回答。

然後,水明轉向後方的蕾菲爾。

「蕾菲妳呢?」

聞言,她有點彆扭地鼓起雙頰。

「當然要去。真冷淡呢。」

「是嗎?」

蕾菲爾孑然一身。如果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帶她回原本的世界說不定是件好事。

說完後,水明獨自走向玄關。見狀,翡露梅妮雅不知為何像幼犬般輕快地跟了過去。

當水明在門前回過頭,她開口——

「水明閣下。有個問題想問。」

「什麼?」

「關於昨天說過的隱祕學的熵。」

「啊啊,那個啊。因為那個很難,有問題的話儘管問。」

水明正打算走進家裡,因此將手放在門把上。跟在他後面的翡露梅妮雅露出不管怎麼想都想不透般的表情。

「就算熵增加了,但為了讓空間得以連續,『確立神祕法則的要素』和『確立科學法則的要素』的比例就會恢復正常對吧?」

「是啊。昨天告訴過妳了,有什麼問題?」

「——但是水明閣下。這樣一來,如果持續使用魔術,那麼世界的所有科學法則就會亂掉也是可能的對吧?」

聽見翡露梅妮雅的詢問,水明依舊背對著她沒有回頭。他的手按著門把,整個人僵硬——不,如同時間停止般動也不動。

「…………」

「水明閣下?」

究竟怎麼了呢?如果是水明應該能夠馬上回答才對。這麼想著的翡露梅妮雅,因為對方的驟變而驚訝。

就在翡露梅妮雅想著難道這是他也不知道的問題時。

「知道了打算怎樣?」

「雖、雖然沒有打算怎麼樣……這是不能問的問題嗎?」

「不,沒那回事……我只是在想這是我的世界的問題,和妳沒什麼關係。」

「……和我們的世界也有關係不是嗎?」

「這無法一概而論。雖然我想從有人類開始就十之八九會這樣……」

「……?」

翡露梅妮雅不怎麼能理解水明在說什麼。她皺著眉頭,而水明則說出剛才問題的答案。

「……妳說得沒錯,即便『確立神祕法則的要素』和『確立科學法則的要素』混雜,但因為周圍空間裡具有多數『確立科學法則的要素』,所以法則會偏向物理法則安定下來。但因為他們相互混雜是不可違逆現象,所以混雜的要素不會復原原本狀態。」

「是的。這樣一來,持續使用魔術的話,總有一天世界法則會亂掉不是嗎?」

「沒錯。就算再怎麼像是原本狀態,但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就是封閉世界。法則紊亂是由科學法則、自然法則,以及引起這些的現象造成,總有一天絕對會威脅到人類擁有的常識。人類在那之前能夠找到逃跑的方法嗎?雖說若能闡明宇宙的神祕,那一切說不定就會不同……」

「宇宙的神祕……嗎?」

但水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出翡露梅妮雅難以理解的話。

「在將科學法則視為『永久普遍的原理』的世界裡,一旦法則產生紊亂,無論試行多少以其為基礎理論誕生的實驗,都會無法獲得正確結果。也就是說,會阻礙人類之後的科學發展。接著,一旦科學停止發展,應該寄予其他學問的利益就會減少,那些發展也會跟著停止。結果,以世界知識為基礎做成的魔術,同樣會停止發展。」

水明獨自喋喋不休地繼續說明。從他口中說出的言語,似乎帶著不可觸碰的惡寒,因此翡露梅妮雅表情染上緊張與恐懼。

但水明果然繼續說下去。

「如果知識無法繼續發展,人類就無法獲取新知,也無法誕生新的東西。那樣的世界就和死亡沒兩樣。在世界存在所謂的時間概念時,人類就處於必須持續逃離時間行進的立場。必須對抗一分一秒逼近的環境平衡崩解,如果無法製造出新的東西,當然就只能慢慢邁向死亡,而缺乏發展的世界就等同於腐朽的世界。也就是那個究極地點,正是隱祕學的熵的氾濫。」

翡露梅妮雅背上突然感到寒意。明明水明提及的話題與這個世界無關,但不知為何背後發冷。

「……那麼,魔術不就不該存在嗎?」

「不,沒那回事。無論魔術是否存在,只要讓神祕和科學一樣保持平衡就好。」

「那麼,那是可能的嗎?」

「不可能。」

一聽見水明乾脆地否認這份希望,她便以不安眼神凝視著對方。

「我在這個世界的終末事象出現時就說過。結局已定。若是魔術發展,人類就會阻止;若是科學發展,那總有一天支援其發展的資源將會枯竭,並迎來熱終結。當然,也有要是人類增加過多,所謂世界的容器就會被其數量撐破這份考量。我以前說過的、累積下來的憎恨和仇怨同樣會加速世界劣化。資源使用與探求知識、抑制人口的世界,最後也和沒有發展的世界一個樣。無論如何,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走向滅亡。」

沒有希望。得知這個答案的翡露梅妮雅說不出話。如果水明說得正確,即便那是在遙遠的未來,總有一天他世界裡的所有事物都會化為徒勞。

「既然人類是智慧生命體,那麼這個世界恐怕也會和我們一樣成為以『永久普遍的原理』為尺度的世界。這麼想的話,」

「我們的世界總有一天也會毀滅,是這個意思嗎?」

水明轉向露出不知所措表情的翡露梅妮雅,如同老師看著遭遇困難的學生一般,浮現溫柔微笑。

「用不著那麼悲觀。這確實是個結局已定的無聊世界。但是啊——」

水明這麼說著,朝被圍在黎二等人之間的莉莉安娜招手。

發現他的莉莉安娜脫離人群走過來。

「水明,怎麼了?」

「沒,雖然要找回原本世界的方法,但也得找找羅格先生呢。妳不願意就這樣和他分開吧?」

「啊……是!」

當水明撫上莉莉安娜腦袋,後者便害羞似地驚慌一跳。在不遠處看見這副景象的黎二等人露出會心一笑。

「啊——」

大概察覺水明想說的話了吧,翡露梅妮雅發出聲音。而水明對那樣的她露出放心的微笑。

「就算再怎麼無聊,但如果是這種大家都能笑著的世界,不也挺好的嗎?」

終章Ⅱ 海市蜃樓的男人

羅格,贊德克奔馳在帝都夜晚的街道上,回想起初次和莉莉安娜相遇的記憶。

會發現那個少女是在,沒錯,前往鎮壓某個小村莊引發的事件時。

當時情報部尚未成立。只是一介軍人的羅格,聽說帝國北部村落要舉行可疑的儀式,於是和部下一同前往調查。

雖然那個儀式內容不明確,但聽說儀式結束後周圍會出現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而且還有大量的孩童屍體。

他在附近村落進行的調查顯示出,那是這個地方自古以來的舊習。為了對付與邪神澤克萊亞不同的惡意,他們會將數年誕生一次的被詛咒孩子當作活祭品。

他們在儀式舉行前到達那個村落。

村落到處都繪製著血的魔法陣,不知是否儀式需要,村落裡所有人都口出惡言,而那些言論全都針對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還年幼的莉莉安娜。她集村落全員的憎惡於一身,就連應該疼愛孩子的親生父母也將她當成怪物對待。

微微發抖的莉莉安娜被押進舉行儀式的祠堂內,羅格只記得那雙如同野獸般晶亮的眼睛。

他們打算制止儀式卻遭村民們襲擊。村民們說如果不進行儀式,其累積的惡意就會襲擊村落。

羅格察覺村落的人們全都神智不清。那是受到莉莉安娜擁有的闇之力影響嗎?還是村民們對待來路不明之物的最後瘋狂不得而知。

但是,他強烈覺得不該是這樣。將小孩子逼上絕路所獲得的幸福絕非真正的幸福,這也不是人類應該做的事。

在鎮壓村民們的暴動時,身為其中心人物的祈禱師,臨死之前留下了一句話。

「——那個女孩是被詛咒的孩子。總有一天會加害所有人類吧。」

現在想想,那個祈禱師的話,說不定正是對帶走莉莉安娜的自己降下的詛咒。因為這句話一直殘留在腦中某個角落,所以自己才會在心底某處將她視為被詛咒的孩子吧。

然後,無法戰勝這詛咒的自己,已經沒有陪著莉莉安娜的資格了。即便有著今後再也見不到那孩子的留戀,但如果是託付給直到最後都相信莉莉安娜的少年,那個孩子肯定能夠幸福生活。

那個少年說了。就算沒有血脈相連,既然決定成為那孩子的父親,就應該承擔責任直到最後。

那是他因為自己身為家人卻不相信莉莉安娜的憤怒吧。

但自己卻沒能相信。只是一味被囚禁在發生的事情中,卻對自己救回來的少女棄而不顧。

「…………」

羅格突然回頭看向自己剛才還在的地方,過去曾聽莉莉安娜說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上校,上校為什麼必須、一直做這麼吃力的工作呢?

現在想想,莉莉安娜說不定一直都在為自己著想。

——上校,如果我成為軍人,就能成為、上校的力量了嗎?

現在想想,莉莉安娜說不定一心一意想幫助自己。

——上校,為什麼貴族、討厭上校呢?

對,現在想想莉莉安娜每次有話詢問,都是在擔心自己。

自己被貴族們疏遠。聽見這件事之後,和被疏遠的自己重疊了吧。莉莉安娜是聰明的孩子,所以才會想說這次換她來幫助自己,並付諸行動吧。

真是滑稽。事到如今才理解那孩子的擔憂和體貼。但正因如此,自己才會失去陪在她身邊的資格。

現在已經沒有責備那孩子的心了,肯定是被那道傾注而下的星光洗淨了吧。

但還沒結束,自己還有該做的事。貴族的存在會成為莉莉安娜平穩生活的絆腳石吧。即便有那名少年在,但他們應該會設法報復。而身為莉莉安娜行凶理由的自己,必須處理掉那個可能。

羅格懷著這份心情,靜靜地仰頭看向天空。

「就算這麼想,卻無法好好表達呢……」

這個世界為什麼只對弱者嚴苛呢?正當生活的人只能獲得痛楚、並被奪走幸福嗎?他懷有這份疑問很久,但現在依舊找不到答案。

「——一看便知你是七劍之一、帝國軍情報部通信上校,羅格·贊德克閣下。」

聽見這道聲音將視線移回正面後,不知哪來的男人就在面前。

有著淡紫色長髮,遠離塵囂氣質的男人,從未見過的打扮非常氣派。雖然是鵝蛋臉,但那身並非哪國貴族的衣裝下,是一具經常鍛鍊的身體。

就在羅格對男人刺出警戒的視線時,對方沒頭沒尾地問。

「你認為這個世界的現狀如何?」

突然投出的問題究竟有何意圖?羅格反問男人。

「如何是指?」

「你不認為,這個世界的現狀很不講理嗎?」

「…………」

彷彿心裡所想被看透,身體瞬間僵硬。但他馬上掩飾,將男人的話當作戲言聽聽就算。

「我不會對女神愛爾修娜創造的世界有所怨言。」

「這是虛言。」

「為什麼這麼想?」

聽見羅格的詢問,一臉通情達理的男人果然維持著同樣的表情說道。

「確實如此吧。若那些話語並非虛言,那你為女兒著想、每日不曾缺席向女神祈求實現願望的這個行為就會成為假象。」

「你知道嗎……」

雖然因為被說中而驚訝,但羅格依舊承認男人說的話。對,男人說得沒錯,他為了身體逐漸遭到侵蝕的莉莉安娜,每天早上必定前往救世教會向女神禱告。但無論怎麼祈求,願望都沒有成真。

「雖然僭越,但我了解你對這個世界的想法。」

男人這麼說,並用那雙冷淡的灰色眼睛看他。

「這個女神創造的箱庭充滿不講理。不是因為有魔族的存在。而是女神本身的存在,就是不講理的。」

在以崇拜女神為善的這個世界,男人卻毫不顧慮地貶低女神的存在。他不怕被其他人聽見當成可疑分子,反而高聲宣揚的理由是什麼?

「贊德克閣下,吾等希望能借用你的力量。」

「借用我的力量做什麼?」

「不問自明。既然女神如此不講理,那吾等就打破女神的期望,改變這個世界、與這個世界的現狀。」

男人嘴裡說出的,恐怕是企圖拉下女神的宣言。無論是誰聽見都會感到不知所措,羅格也一樣,不知不覺詢問的聲音裡帶上困惑。

「不可能。你想反抗女神?那樣不上不下的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

「吾理解。因此,為了實現這個願望,想借用你的力量。」

羅格凝視眼前這個說女神腐敗、想借用自己力量的男人。他看起來如同岩石般堅定,也讓人覺得有深度。

改變這個世界。矯正這個世界的不講理。不禁讓人覺得是騙子的謊言。

現在的自己沒有該去的地方,也沒有人在等。更沒有想過做完該做的事之後要怎麼辦。但如果這個男人提出的事情能夠打破自己的感嘆,說不定答應下來也不壞。

準備點頭答應男人的懇求,羅格慢慢開口。

「那麼,我有一個請求。」

「請說。」

「關於我的女兒。那孩子現在還有尚未撤除的威脅,我希望早點撤除那些威脅。如果能夠做到,我就將劍交付與你吧。」

說出口的是,那樣的條件。雖然知道這是很亂來的要求,但既然能夠說女神是一場騙局,這個要求對他而言應該很簡單吧。不,如果連這點條件都做不到,那就不過是空口說大話罷了。

對於這個包含試探意味的要求,男人毫不考慮地答應了。

「我接受你的願望。明早過後,這個帝都再也不會有疏遠莉莉安娜·贊德克的人了吧。」

男人如此斷言。雖然不知道那份自信有何保證——但到了早上就會知道。

這麼想著,羅格突然想到必須要問的事。

「抱歉,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還沒問過自己交付劍之人的名字。」

聞書,男人突然浮現笑容。是喜悅的笑容嗎?還是純粹的高興呢?即便羅格不清楚其中的意思,但男人靜靜地開口。

「吾之名為戈特佛里德,希望你也這麼稱呼。」

男人——戈特佛里德這麼說著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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