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閉幕,然後…… -The Final Act
1
遠東的「魔族特區」絃神島是漂在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人工島。
島嶼總面積約為一百八十平方公里,總人口約五十六萬人。是將名為Giga Float的超大型浮體構造物連接而成的機械裝置巨大都市。
在島嶼中央地帶有名叫基石之門的楔形建築物,如名稱所示,作為島嶼的基石,該建築掌握了絃神島所有都市機能──原本理應是如此。
然而,如今基石之門的周圍卻被蒼鬱茂盛的森林所籠罩,原本該有未來感高樓建築的地方聳立著漆黑城塞。
令人聯想到怪物臉孔的邪惡外觀──
有如古老童話裡會出現的魔王居城,戾氣十足的城堡。
「啊~~……我不太能掌握狀況就是了……」
古城從彩海學園校舍遠遠望著聳立的魔王城說道。
現在是傍晚時分,彩海學園的校慶──彩昂祭第一天即將結束。
「淺蔥真的被帶到那座城了嗎?」
「被帶去的倒不只藍羽同學呢。」
聽了古城的疑問,身穿黑外套配休閒款領帶的仙都木優麻如此回答。優麻正在追查國際犯罪組織「圖書館」的餘孽,似乎是為了調查復活的闇誓書才會來彩海學園。彩海學園可以脫離電子資訊化的闇誓書支配,要歸功於碰巧在場的她。
「雖然不曉得正確情況到底如何,但是除了藍羽同學以外,好像還有許多人被抓走。我猜呢,目的應該是要確保闇誓書啟動所需的魔力。」
「這樣啊……摩怪沒辦法使用魔力對吧。」
「嗯。縱使人工智慧與闇誓書融合,也無法供給魔力讓闇誓書運作。反過來說,也表示它能弄到魔力源的話,就可以取用闇誓書的力量。」
「……代表這些景象果然是由摩怪具現而成的世界嗎?那傢伙想做什麼啊?」
古城環顧絃神島傍晚的景色,由衷感到困惑。
可以讓擁有者隨意改寫現實世界就是闇誓書這本萬惡魔導書的能力。摩怪應該就是利用這本闇誓書,將基石之門改換成魔王城的面貌。
然而現實世界遭竄改的部分只有基石之門周圍,包含古城等人所在的彩海學園在內,絃神島其他區塊並沒有變化,電力與自來水的供給似乎也沒有大礙。
「這就不清楚了呢。人工智慧受到闇誓書汙染,本來就是前所未聞的事情。雖然它目前好像沒有直接危害人類的意思。」
優麻聳肩說道。摩怪的行動原理對她來說似乎也是個謎。
「不過,我們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吧。」
雪菜穿著演話劇的旗袍,臉色僵硬地問道。
「要說的話,當然是這樣沒錯。」
板起臉的古城無意識地咕噥。
即使沒有實際危害,也僅止於現狀而已。既然不曉得摩怪真正目的為何,就無法排除闇誓書在將來成為人類威脅的可能性。
何況還有淺蔥等人被抓去了。應該趁事情變得更複雜以前,趕緊阻止被闇誓書汙染的摩怪才對。
「可是闇誓書已經跟摩怪融合了吧?有辦法消除嗎?數位資料要複製多少都行吧?」
『關於這一點,恐怕毋須擔心是也。』
有輛超小型有腳戰車貼著校舍的牆壁,駕駛員用具有時代感的語氣回答。年幼的外國少女從粗獷戰車的艙門探出臉。款式近似白色校用泳裝的駕駛裝【Pilot Suit】胸前,用平假名寫了她的名字「蒂諦葉」。
『摩怪大人乃管理絃神島五座超級電腦的化身,因此在絃神島以外的環境便無法維持實體是也。想必跟摩怪大人融合的闇誓書亦同是也。』
「這就表示,我們逃過了讓闇誓書無限散播的慘劇吧。」
外號「戰車手」的少女駭客──麗迪安‧蒂諦葉的說明,讓古城放心地嘆息。
摩怪是水準位居全球之冠的人工智慧,其程式過於高端,只有絃神島才有性能相配的電腦可供其運作。摩怪連闇誓書都能納為己用的高性能同時也成了防止闇誓書散播的腳鐐。
『摩怪大人受到闇誓書汙染之前的數據應該都備份在人工島管理公社是也。因此只要我們能將目前運作中的摩怪大人強制關機【Shutdown】──』
「就可以從備份的數據,讓受到汙染前的摩怪復活對吧。」
『然也。如此一來,想必闇誓書的數據也會自動消滅是也。』
「感覺像從玩到中途的紀錄檔重新來過嘛。」
麗迪安的專業說明不太好懂,但古城姑且有了自己的理解。從她講的內容聽來,感覺事情並沒有多難辦。
然而,麗迪安卻忽然嚴肅地壓低聲音說:
『只不過,問題在於女帝大人是也。』
「……女帝?妳是指淺蔥嗎?」
『在下從剛才就對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伺服器發動了駭客攻擊,卻受阻於防火牆而無法入侵是也。顏面盡失矣。』
「意思是摩怪利用藍羽學姊的力量,正在防範外界入侵嗎?」
雪菜聽了麗迪安的說明便訝異地抬起臉。
從淺蔥的亮麗外表不太能想像,她有編寫程式的專長,而且受同行敬畏的她還是頂著「電子女帝」名號的天才駭客。據說她那驚人的能力,甚至凌駕於從小就在軍事企業接受英才教育的麗迪安。
而摩怪似乎就借用淺蔥的知識及經驗來防阻麗迪安的攻擊。
「原來如此。對方抓走藍羽同學的理由是這個嗎……」
嗯──優麻把手湊在下巴嘀咕。古城不悅地撇嘴說:
「假如我們把淺蔥帶回來,就可以打破摩怪那所謂的防火牆嗎?」
『正是。只要能救出女帝大人,其餘都交給在下包辦是也。』
「這樣嗎……嗯,事情我姑且搞懂了……」
古城聽著麗迪安斷然保證的說話聲,又把視線轉到魔王城。
「表示要救淺蔥的話,到頭來,非得去那座城才行嘍?」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呢,雖然這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
優麻以沉重的語氣表示同意。
「才不是心理作用啦,處處看得出對方已經設好陷阱在等我們的跡象啊。」
摩怪據守的魔王城四周被彷彿拒絕他人接近的險峻斷崖與深邃森林包圍,要克服那些障礙抵達城堡,光看就覺得是件難事。
「不要緊。古城,是你就會有辦法的。」
優麻說著便爽朗地微笑。古城嘔氣似的回望她說:
「當成別人家的事是吧,講得這麼輕鬆……!是說妳用空間移轉的話,不就可以一口氣傳送到那座城堡了?」
「可以的話,我也想那麼做。不過空間操控系魔法好像被封鎖了。」
優麻擺出要開啟空間移轉門的動作,一邊遺憾地搖頭。
憑優麻原本身為魔女的能力,要帶著現場所有人瞬間移動到魔王城應該也是可行。不過她試了好幾次,移轉用的門還是打不開。摩怪似乎以闇誓書之力干擾了優麻的魔法。
「無論如何就是想逼我們通過那座森林嗎?」
古城語帶嘆息地這麼嘀咕之後,朝紅色有腳戰車轉過頭。
「沒辦法……呃~~妳是叫麗迪安,對吧?麻煩妳帶我到那座城堡。戰車背上擠一擠,應該可以載兩三個人吧?」
『交給在下是也,男友大人。二少奶奶也來吧,切莫客氣。』
麗迪安讓戰車壓低姿勢,以便古城等人爬上去。雖然原本並沒有設計成要載人,但是有維修用的梯子及握柄,要抓應該不至於抓不住。
既然是研發用於街道戰的有腳戰車,要在森林中跑也不成問題,萬一跟敵方開打,車上這些過當的火力與裝甲也值得信賴。何況速度還比走路快得多,而且輕鬆。
「我不是二少奶奶……」
雪菜對麗迪安的稱呼露出不滿之色,搭到有腳戰車背上。優麻也同樣跨上外殼,古城則是硬抓在戰車尾端。
麗迪安確認他們搭上來以後,就讓戰車朝著學校外頭啟程。然而跑了十公尺左右,戰車就力竭似的軋然停止。
「喂,怎、怎麼搞的……?」
差點因緊急剎車被甩出去的古城喊了一聲。
麗迪安有些困擾似的,無助地笑道:
『看來電瓶似乎耗盡了是也。』
「……這輛戰車沒辦法動了嗎?」
『好像是被摩怪大人占據期間曾轟轟烈烈地作戰所致,若花一點時間充電暫且可行……希望你把這個插進插座是也。』
麗迪安說著就打開戰車充電用的艙蓋,裡頭藏有到處可見的一百伏特插頭。
「居然是靠家用插座充電啊……」
古城感到有些頭痛,還是把電源插頭插進校舍的插座。
以這種等級的戰術兵器來說,會讓人覺得靠不住的充電功能。連電量充滿到底要花多久時間也無法估計。
「沒辦法。古城,我留在這裡。麗迪安需要有人保護吧?」
優麻苦笑著如此說道。
如今淺蔥成了人質,有能力駭入基石之門伺服器將摩怪強制關機的人,實際上只剩麗迪安。而且有腳戰車動不了,麗迪安等於毫無防備。摩怪怕被強制關機,就針對她而來的可能性不低。
「好像還是只能用走的過去呢。」
雪菜從戰車背上下來,微微地嘆了氣。
「真的假的……」
饒了我吧──古城仰望校舍外的天空,並且搖頭。
日落前的天色是染血一般的不祥深紅。
2
後來經過約一小時,古城和雪菜抵達了魔王城底下。之所以比預料中早到,是因為公車以及單軌列車等交通機構都正常運作。
異象只發生於基石之門四周,絃神島在其他地區的設施似乎都正常運作。災情少是喜事,但摩怪的目的越來越費解,也讓人覺得更加不安。
「明明島嶼的中心變成這種狀態,大家卻意外鎮定呢。」
雪菜目送單軌列車的車輛駛離,並且困惑地開口。
「難不成這也是闇誓書的效果?」
「呃,這倒難講……」
古城一臉難為情地搔了搔頭。
「說來說去,『魔族特區』的居民對這點異象都見怪不怪了……畢竟目前交通網和基本公共設施都運作正常,又好像沒有生命危機逼近。」
「原來如此……」
「所以,問題果然是在基石之門……受不了,弄出這座森林要搞什麼嘛。」
古城一邊踏進昏暗的草叢一邊提出不滿。
變成深邃森林的基石之門舊址比想像中陰森。
古城身為吸血鬼自是不提,長於靈視的雪菜在夜裡同樣眼力過人。然而,即使有他們倆這樣的眼睛,也幾乎看不透夜晚的森林。因為除了密集的樹枝以外,還有隱約瀰漫著的夜霧阻礙視野。
「帶手電筒過來是正確的呢。」
雪菜拿著屬於學校公物的手電筒照亮腳邊路徑說道。此外她在離開學校以前已經換上了平時的制服,背後則揹著收納銀色長槍的吉他硬盒。
「學長,請你小心。周圍充斥這麼多魔力,我想就算有敵人躲著也察覺不到動靜。」
「意思是要受到奇襲才曉得嗎……」
古城不安地緊咬嘴脣。
通往魔王城的路蜿蜒如迷徑,而且就只有一條,坦白講根本不曉得路上會設什麼陷阱。
古城和雪菜一邊提防一邊前進,不久就有奇怪的人工物出現在他們面前。
代替森林樹木擋著他們的是一群密集的四方形石塊。
「這是什麼……墳墓嗎?」
古城朝被破壞得不留原形的墓碑看了一圈,聲音為之僵硬。森林裡突然出現了荒廢的古老墓園,從周圍雜草的生長情形看來,應該被擱置了幾十年之久。
為什麼摩怪以闇誓書創造出的空間裡會有這樣一片地方?古城感到納悶。
「──!」
而古城發覺墓碑後頭浮現出形影,便全身僵住了。
「學長?」
雪菜發現古城杵著不動,於是露出疑惑之色。然而古城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畏懼得皺起臉。
「怎麼了嗎,學長?」
「呃,好像有人,躲在那塊墓碑的死角看著我們……」
「咦?」
雪菜訝異地瞇起眼睛,並且拿手電筒對著墓碑,可是照出來的只有已經腐朽的塔形木牌及雜草。
「似乎並沒有任何人啊……」
「也對啦……抱歉。」
古城露出僵硬的笑容,為自己嚇到雪菜一事道歉。
他確實有感覺到人的動靜,不過好像純屬誤會。就算並無怯縮之意,在這種狀況下被當膽小也只能認了。
古城懷著丟臉的心境環顧四周,於是這次就確切看見了。
「姬柊,在妳背後!」
「咦!」
古城指向雪菜背後,怒斥般做了警告。
雪菜抽出銀色長槍,蹦也似的回頭。
然而當雪菜準備好應戰時,古城看見的人影已經消失。
即使如此,她仍毫不鬆懈地環顧四周,然後用白眼看向古城。
「我後面……有什麼嗎……?」
「慢、慢著……剛才,我確實有看見矢瀨在這一帶……!」
「你是說……矢瀨學長?」
「對。矢瀨的幽靈!」
古城毫不遲疑地斷言,雪菜就責備似的瞪了他。
「學長,請你別在這種時候胡鬧。」
「我沒騙你!剛才,打扮成落魄武士模樣的矢瀨確實就在那裡!」
古城一臉拚命地強調。
在黑暗中短瞬現身的人影,肯定就是古城的同學矢瀨基樹。
只不過,他身穿染血的戰袍,全身還插著折斷的箭矢,模樣甚慘,簡直像怪談所敘述的落魄武士。
然而,雪菜用冷冷的疑惑目光對著古城問:
「外表像落魄武士,表示那個幽靈是矢瀨學長的祖先嗎?」
「呃,我想重點不在那裡。」
雪菜不肯相信,使得心急的古城提出反駁。
雖然想不到變成落魄武士的矢瀨有什麼理由要對古城懷恨在心,但畢竟這座森林並不尋常,應該是大意不得。古城追在先走的雪菜後面,心神不寧地一邊左右張望,一邊穿過墓碑之間。
而矢瀨就當著古城眼前再次現身了。
「唔、唔噢!」
落魄武士的身影太過鮮明,古城忍不住叫出聲音。
雪菜傻眼似的嘆著氣,回過頭對嚇到的古城說:
「學長,你夠了沒──」
下個瞬間,雪菜就發出「呀」的短短尖叫,並且微微地跳了一下。
然而,落魄武士的幽靈早已消失,她似乎不是看見那個才嚇到。
「姬柊……?」
「剛、剛才……有冰冰涼涼的東西,碰、碰了我的腿……」
雪菜低頭看向自己的大腿,表情隨之緊繃。她似乎不是怕幽靈,而是對物理性的刺激起了反應。
「腿?這麼說來是有點濕耶……」
古城蹲到雪菜前面,確認她的大腿。雪菜從制服裙襬底下延伸而出的白皙肌膚濕潤地反射了手電筒的光。
差不多正好是人類手掌摸得到的範圍。
「請、請學長不要這樣盯著看!」
雪菜按著裙襬朝繼續確認的古城大叫。於是突然間,雪菜就好像觸電一樣仰起身子。
「呀啊!」
「唔噢,好險!」
雪菜似乎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嚇得揮起銀色長槍,古城受她的攻擊牽連,臉色發青地趴到地上。雪菜卻完全沒發現,還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說:
「這、這次換成背後,有某種滑溜的東西……」
大概是觸感讓人挺不舒服,雪菜扭身掙扎的動作甚為煽情。
而古城慢慢繞到她背後──
「妳說滑溜的東西……是這個嗎……?」
話一說完,他便抓起碰到雪菜頸子的物體。那是一塊大小跟人類手掌相近,Q軟有彈性的灰色物體。生的蒟蒻片。濕滑蒟蒻被人用細得看不見的釣線從森林的樹枝垂了下來。
剛才雪菜的腿應該也是被另一棵樹上垂下來的蒟蒻碰到了。
總算掌握情況的雪菜仍一臉混亂地歪過頭問:
「蒟……蒟蒻嗎?可、可是,這種東西到底怎麼來的……!」
「我大概猜得出是怎麼回事了。」
古城慵懶地嘆氣,並無力地垂下頭。
雪菜則是困惑地回望這樣的古城。
「咦?」
「我是指摩怪想用闇誓書的力量做些什麼。那傢伙原本就是為了鬼屋才被找來的。」
「鬼屋……學長是說彩昂祭的活動嗎?你們班上推出的鬼屋?」
「對啊。所以嘍,摩怪八成到目前還在執行淺蔥的程式。」
古城用滿不在乎的語氣繼續推理。
就讀高中部一年B班的古城等人在這次彩昂祭所推出的活動就是VRMMO──虛擬實境大型多人探險式鬼屋。應用「魔族特區」的技術,讓幻術投映伺服器提供以假亂真的恐怖體驗,這便是他們打得最響亮的宣傳詞。
而負責替幻術投影伺服器編寫程式的不是別人,正是藍羽淺蔥。
而且淺蔥在彩昂祭活動期間,還把伺服器交給摩怪管理與維護。交給已受到闇誓書汙染的摩怪──
「難道說……這裡是鬼屋?連這座森林也是……?」
「與其叫森林,應該算是墓園吧,畢竟用來當試膽活動的舞台正合適。然後,那座城堡就是鬼屋本身。仔細一看,造型還滿像一回事的……」
古城仰望聳立於夜空的魔王城,無精打采地嘀咕。
魔王城仿效怪物臉孔的廉價造型,跟遊樂園會有的西式鬼屋一模一樣。
被闇誓書汙染的摩怪會創造出奇特的森林及城堡據守在其中,原因就是出在要它營運鬼屋的程式。儘管做法多少有些扭曲,那個人工智慧只是忠實地在執行命令罷了。
「既然這是彩昂祭推出的活動一環,也就可以理解市民並未受害的理由了呢。」
雪菜把手湊在臉頰沉思。
就是啊──古城嫌麻煩似的點頭說:
「既然如此,介意那些幽靈也沒用,我們先前進吧。當然有所提防還是最好啦。」
「也對。我明白了。」
雪菜表示同意的說話聲傳來。不過,感覺得到聲音傳來的方向與先前雪菜所在的位置微妙地偏移了一些。
「……姬柊?」
古城覺得不對勁,手就被雪菜悄悄地牽住了。
身穿彩海學園國中部制服的嬌小少女,背後揹著黑色吉他硬盒。牽著古城邁步的她嘻嘻笑著回過頭。
以一副無眼無鼻也無口的光滑臉孔──
「唔噢噢噢!」
古城被變成無臉怪的雪菜一嚇,不禁放聲尖叫。
而這突然的叫聲則嚇到了人就在旁邊的正牌雪菜。壞就壞在剛才他們已經弄清楚這是不會有危險的試膽活動,心裡就鬆懈了。她也忍不住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
「唔哇啊!」
雪菜的叫聲從預料外的方向傳來,讓古城再次大叫。
兩個人的尖叫聲在昏暗廣闊的森林裡逐漸迴盪開來──
3
「總算……到了……嗎?」
「一路上好慘。」
抵達魔王城入口時,古城和雪菜已經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德性。
他們被迫在空曠的森林裡一直玩試膽活動,不只耗體力,精神上也相當疲勞。
無論如何,古城他們眼前有巨大的城門聳立著。鏽蝕的厚實金屬門嘎吱作響的聲音在夜空響起,緩緩地朝左右開啟。
這似乎是在表示要他們進來。
「麗迪安,妳聽得見嗎?」
古城拿出手機,然後用麗迪安告知的號碼打給她。
摩怪的干擾姑且要防,不過電話意外地一下子就接通了。
『噢噢,男友大人,一切安好乎?』
麗迪安用發音奇怪的古裝劇口吻答話。
「還過得去啦。我們剛抵達基石之門。」
『不愧是男友大人,漂亮是也。那麼,請兩位就這樣朝樓頂出發。』
「樓頂?摩怪的本尊不是在地下嗎?」
身為摩怪本尊的五座超級電腦聽說是設置在基石之門地下十三樓的第零層──海拔零公尺處。該處為基石之門的中樞,同時也是絃神島的中心地帶。
古城還以為淺蔥也被囚禁在那裡就是了──
『此乃慣例是也,男友大人。被囚禁的公主會在塔頂是也──哎,實際上,在下是靠手機基地台和GPS情報,求出了女帝大人的位置是也。』
「原來如此。」
古城對麗迪安的說明露出苦笑。假如摩怪的目的在於重現遊樂性質的鬼屋,人質會位於頂樓就是稀鬆平常的設定了。
『然後古城,關於被摩怪帶走的人質──』
跟麗迪安的通話中,有優麻的聲音夾雜傳來。不知為何,她的語氣似乎是在體恤古城。
「妳是指淺蔥以外的學生嗎?」
『嗯。看來在那些人之中,似乎也包含了凪沙。』
「凪沙也在裡面……?」
古城臉色凝重地驚呼。可以感覺到在旁邊聽著古城他們對話的雪菜繃緊了臉。
『剩下就是拉‧芙莉亞公主和擔任護衛的煌坂同學似乎也下落不明,或許還有其他受害者,你千萬要小心。』
「我明白了……謝啦。」
古城對優麻她們道謝以後就切斷了通話,無意識緊握在手中的手機發出嘎吱聲響。
「妳有聽見嗎,姬柊?」
「是的……不過,先不提拉‧芙莉亞公主以及紗矢華,為什麼連凪沙都……?」
雪菜用生硬的語氣回答。
如果目的是要確保闇誓書啟動的能源,拉‧芙莉亞及紗矢華被抓的理由就可以理解。因為在彩海學園校地內,她們倆皆為強大過人的靈力持有者。
然而凪沙並非如此。可是凪沙卻被抓了,對此古城感覺到有來自某人的惡意,簡直像若無其事地只將古城他們認識的人帶走。
古城就這樣起了疑心,隨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裡傳出了聲音。那是讓人感受到惡意與怨念的詭異慘叫。
「這聲音……!」
「凪沙!」
古城和雪菜短瞬交會目光,然後拔腿就衝。
凪沙的慘叫到現在仍持續著。聲音本身是凪沙的,可是蘊含在慘叫裡的異樣氣息感覺卻有某種非人般的執念。
「這是怎麼回事?」
跑著跑著,周圍的景象變了樣。古城察覺到這一點便停下腳步。
黑暗中浮現了荒廢至極的古老武士宅第。牆壁垮了,圍欄破了,庭院滿是雜草,應該已經幾十年沒有住人,完全遭到廢棄的房屋。
「井……?」
雪菜注意到廢屋庭院的古井,微微發出嘀咕。
井口旁坐著身穿和服的女孩。
將長髮束得像短髮的嬌小少女。是曉凪沙。
「一個盤子,兩個盤子……」
凪沙在黑暗中露出空洞的表情,不自然地動著手。她在數擺在腿上的盤子。
「呃……凪沙……?」
「妳在搞什麼啦?」
古城他們流露出疑惑的情緒,一邊呼喚凪沙。
凪沙緩緩抬起頭,還用意外明確的語氣回答他們:
「這還用問,我是幽靈啊。皿屋敷的幽靈,阿菊。」
「呃,所以我才問妳搞這些幹嘛?」
「你看嘛,因為我是幽靈啊。恨啊~~……」
凪沙說著便輕飄飄地浮到半空。仔細一看,她的身體隱約變得透明,透出了背後的景物。古城察覺後倒抽一口氣。
「這也是闇誓書的力量嗎……?」
「三個盤子、四個盤子……」
凪沙不回答古城的問題,又開始數起盤子。
現在的凪沙並不正常。透過與闇誓書融合的摩怪,她已經變成鬼屋的一部分了。
「欸,姬柊,皿屋敷幽靈是什麼樣的故事?」
又氣又急的古城皺著臉問。
「故事是有個女子蒙受冤枉──說她打破了十個寶貝盤子其中一個,就被服侍的主人殺害。後來,她的幽靈出現在棄屍滅跡的古井,據說會招來不幸,比如聽她數盤子數到第九個的人就會絕命。」
「絕命……?等等,這一點該不會也被重現了吧!」
雪菜的說明讓古城有股說不出的擔憂。既然凪沙實際變成了幽靈,即使皿屋敷幽靈的詛咒跟著重現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我、我不清楚。不過,既然是闇誓書所為……」
「表示或許被重現了嗎──!」
雪菜生硬地點了頭。凪沙在這段期間仍繼續數著。
「五個盤子、六個盤子……」
在凪沙數完第九個之前,剩下三個。命運的時限刻刻逼近,古城呈現半恐慌狀態說:
「姬柊,妳快逃!」
「學長?」
「我不要緊,大概。反正我是吸血鬼。」
「那又不一定!對手是闇誓書啊!」
雪菜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回嘴。
吸血鬼真祖確實被形容為不死之身,但面對闇誓書的詛咒仍居下風。實際上,古城在過去就曾被闇誓書奪走異能之力而險些喪命。
「就算這樣,我總不能放凪沙在這裡不管吧……!」
「可、可是!」
「七個盤子、八個盤子……」
當古城和雪菜持續爭論時,凪沙又數起其他盤子。擺在腿上的盤子只剩一個了。就在凪沙即將朝那個盤子伸出手的瞬間……
「唔!『雪霞狼』──!」
雪菜將古城推開,揮了手裡握著的長槍。
全金屬製的銀槍釋出耀眼的純白光芒。能令魔力無效化,並藉此斬除萬般結界的神格振動波光芒。
「嗚嗚……」
「凪沙!」
被純白閃光籠罩的凪沙失去浮力,掉了下來。古城趕在她摔到地上之前,用滑壘的方式驚險地接住她了。
之前凪沙變成幽靈的身軀已經恢復實體。她沒有穿彩海學園的制服,而是穿僧侶袈裟,這大概是因為話劇演到一半就被摩怪帶過來。凪沙在西遊記裡飾演三藏法師。
「她……恢復了嗎?對喔,靠『雪霞狼』的魔力無效化能力……」
「是的。幸好能幫上忙。」
隨身帶著銀槍的雪菜安心地露出微笑。
雪菜的長槍能讓魔力無效化,對闇誓書也一樣有效。雪菜就是用這種能力將凪沙從闇誓書的支配解放出來。
「混帳……就算是試膽也玩過頭了吧!」
古城粗魯地捶向地面咕噥。
當成單純的鬼屋而看得太淺是他錯了,這座魔王城果然有危險。古城被冷汗濡濕全身,並咬牙作響。
接著,咯咯發笑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了過來──好似對古城恐懼的模樣感到滿意,充滿挖苦味道的笑聲。
4
古城他們決定擱下睡著的凪沙,直接前進,因為他們判斷這樣應該比胡亂挪動她來得安全。雪菜幫忙設了式神,只要凪沙狀況有異便可馬上得知。目前古城他們能做的僅此而已。
爬上被蠟燭照亮的昏暗樓梯後,古城他們抵達下一層樓。
那裡是由木頭樑柱支撐著的挑空房間──讓人聯想到城堡天守閣的和式空間。
「這層樓都沒有人嗎?」
古城環顧無人的室內嘀咕。
「學長!」
而雪菜擋住古城的去路,並且喊了出來。
隨後,落雷般的轟鳴聲響起,烈焰滿布室內。
「搞什麼……?這也算試膽的一環?」
古城把飛落的火花拍掉,還一邊發出驚呼。
暴力性質的呈現方式旨在激起恐懼,但火勢並沒有直接席捲古城他們。無害的機關只是要嚇唬來訪者而已。
於是從火焰中浮現的身影是率領眾多蝙蝠,身穿十二單衣的高個子女孩。將淡色素頭髮綁成馬尾,面容秀麗的少女。
「你總算來啦,曉古城!我可是快要等膩了!」
「紗矢華……?」
雪菜望著傲然俯視他們的紗矢華,困擾地蹙起眉頭。
跟剛才的凪沙一樣,紗矢華似乎也被闇誓書操控了。
「那是什麼妖怪?」
古城用露骨的生厭語氣問道。
雪菜盯著紗矢華觀察並說:
「我想是長壁姬。傳聞隱居在姬路城天守閣的妖怪,能隨意看透人心,占卜未來的命運。其真身據說是修得神通力的妖狐,也有人認為是邪神,另外還有說法稱她是率有八百匹眷屬的妖怪之長。」
「意外有派頭耶……就憑煌坂這德性。」
「憑我這德性是什麼意思!」
紗矢華聽見古城自言自語,就突然從十二單衣的袖口拔出劍。那是獅子王機關賦予紗矢華的愛劍──「煌華麟」。
「先告訴你,長壁姬可是曾經跟鼎鼎大名的宮本武藏會面,還賜了名刀鄉義弘給他喔,給我奉上多一點敬意!」
「是喔?」
古城露出佩服的表情,並且向雪菜確認。是的──雪菜點頭回答:
「似乎有留下這樣的傳說。只不過,長壁姬討厭人類,據說要是有城主以外的人擅闖住處,她會化為身長一丈的鬼神把人趕走。」
「身長一丈?」
「大約身高三公尺。」
「這樣啊……」
古城「啪」地輕輕拍了掌。因為他隱約搞懂與闇誓書同化的摩怪為何會選紗矢華扮長壁姬了。
「你為什麼聽到這裡就心服了嘛!」
古城不經意的反應讓紗矢華舉劍,大發雷霆。
紗矢華的身高媲美時尚模特兒,又有傲人身材,但她本身私底下很介意自己的個頭。長壁姬身長一丈的設定,似乎就刺激到她這樣的自卑情結。
「唔噢!慢著,這跟我無關吧!妳有意見就去跟摩怪抱怨!」
「少囉嗦!」
「姬、姬柊!拜託妳!」
古城拚了命逃離揮舞長劍的紗矢華身邊,一邊大聲呼救。
雪菜帶著好似不知所措的表情,緊握銀色長槍說:
「呃~~……對、對不起,紗矢華!」
「呀啊!」
被槍尾重毆的紗矢華發出可愛的慘叫聲昏厥過去。大概是闇誓書的效力中斷,紗矢華的服裝也變回平時的制服了。
「唉……混帳,這到底在搞什麼……」
跌倒在地上的古城一邊埋怨一邊起身。
「我們趕快走吧,學長。拉‧芙莉亞公主應該也在附近。」
「說得對……但我總覺得只有不好的預感。」
古城借雪菜的手起身後,搖搖晃晃地朝下一層樓邁步。
連相對有常識的紗矢華被闇誓書控制都落得這種下場,原本就不具常識的那個黑心公主受了闇誓書的影響會變成什麼樣?光想像就覺得恐怖。
古城與雪菜戰戰兢兢地抵達下一層樓。
在那裡等著他們倆的是意想不到的光景。有無數野獸聚集成群。
「這……什麼狀況?」
「有、有貓耶!這是貓,學長。這些都是貓喔!好、好可愛……!」
雪菜忘記原本的目的,還露出燦爛笑容。燈籠的火光照出了占滿地面的大群貓咪。
雖說是貓咪,有好幾百隻聚集在一起,古城倒覺得可怕多於可愛,可是喜歡貓的雪菜似乎不特別介意,完全看得出她想摸那些貓咪而蠢蠢欲動。
而在那群貓的中央有個人影文靜地坐著。
全身被皮衣緊緊包覆,頭戴著貓耳的銀髮碧眼少女──是叶瀨夏音。
「叶瀨?連妳都被帶過來了嗎!」
夏音抬頭看向訝異地質疑的古城,宛如招財貓一般朝他舉起一隻手。接著,她看似有些害羞地微微偏過頭說:
「咪、咪嗚。」
「……咪嗚?」
古城不禁重複夏音這句話,還感到輕微目眩。她可愛得讓人覺得認真提防她簡直就是愚蠢。
「我說,妳這是在做什麼?」
古城不禁捂著嘴邊忍住鼻血,如此問了。
「我是妖怪,貓又。咪嗚?」
「這、這招好凶狠喔……」
雪菜懾服似的微微嘀咕。即使由身為同性朋友的雪菜來看,夏音變成貓又以後,惹人憐愛的程度似乎還是有危險。
話雖如此,實際上夏音並沒有危害到古城他們。
就只是很可愛而已。
「總覺得像她這樣……放著不管也可以吧?」
「是啊。感覺跟平時做的事情沒有多大差別,而且又可愛。」
雪菜聽了古城不負責任的提議,沉重地表示同意。
「抱歉,叶瀨,晚點見。」
「咪嗚……」
夏音露出好似捨不得的表情朝古城和雪菜揮著手。古城他們對她堅強的態度感到不忍心,但仍撥開大群貓咪,爬到下一層樓。
從古城他們離開彩海學園過了五六個小時,時間已經是三更半夜。
這段期間,古城他們在黑暗中被捲入了各式各樣的麻煩,疲勞程度達到高峰。
要保持警戒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彷彿就是在觸動古城他們的神經,從黑暗中傳來了奇妙的樂音。民族風格的華麗旋律,與緊張感無緣的那種曲調反而令古城不安。
於是古城他們爬完樓梯便看見了豪華萬分的宴會景象。
「這次是怎樣……!」
古城對絢爛的黃金光芒瞇起眼,露出牙齒低呼。
壯觀舞台與豪華佳餚,穿著暴露的舞孃們配合現場伴奏展現出精湛舞蹈。這一幕實在太出乎意料,古城他們只能呆站在原地。
而且在舞台高處坐著身穿妖豔衣裳的少女。這場奢侈的宴會,只為一個人──是專門替她舉辦的。
少女察覺古城他們抵達,便將充滿氣質的美麗笑容轉向他們。
搭配華麗出眾的衣裳也絲毫不會遜色的威嚴與存在感。
某方面來說應該也理所當然,畢竟她是不折不扣的王室成員,甚或讓人喻為美神再世的北歐阿爾迪基亞公主。
「呵呵呵呵呵。我乃殷帝紂王寵妃,妲己,別號白面金毛九尾狐。」
銀髮碧眼的公主拉‧芙莉亞‧立赫班還沒被問到就十分配合地報上飾演的角色名稱。享受到這種程度,不免讓人懷疑她是否正利用闇誓書來自得其樂。
「學長,白面金毛九尾狐這種妖怪──」
「不熟歸不熟,但我曉得事情糟糕了。那種等級的妖怪不應該出現在試膽活動吧。」
古城有些為身懷超凡魅力的拉‧芙莉亞傾倒,並一邊回話。
據傳九尾狐是以美女樣貌勾引君王,藉此傾覆了許多朝代的大妖怪,妲己則為其化身之一。看來這場盛宴似乎是配合以酒池肉林故事聞名的她所舉辦。
更讓人畏懼的是她的狡猾,還有傳說曾與八萬大軍交手的戰鬥能力。假如闇誓書完整重現了九尾狐的能力,目前拉‧芙莉亞將是足以和第四真祖比擬的危險怪物,沒有空悠哉地觀望情況。
「──『雪霞狼』!」
以銀槍備戰的雪菜朝拉‧芙莉亞直衝而去。
她的「雪霞狼」是能讓魔力無效的破魔長槍。無論闇誓書想發揮多大的影響力,「雪霞狼」都能令其全數消滅,將世界改寫回正常狀態。
縱使九尾狐再怎麼高強,也不是雪菜的對手──理應如此才對。但……
「嘿!」
拉‧芙莉亞聲音雀躍地迅速揮了右手。
在她手裡握有上了刺刀【Bayonet】的鑲金手槍。其刺刀籠罩著青白色靈光,將雪菜的長槍彈開。
「什麼!」
勉強平安著地的雪菜一臉愕然地望向拉‧芙莉亞。
銀髮公主的刺刀如今已化為刀長七八公尺的光之大劍。那是阿爾迪基亞王國自豪的極致對魔兵裝──匠英系統的擬造聖劍。
「拉‧芙莉亞!妳其實是清醒的吧!」
古城指著公主大罵。
擬造聖劍是透過精靈爐抽出的純粹靈力聚合體,其靈能性質酷似「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因此憑雪菜的長槍也無法消滅。
不過,能以血肉之軀駕馭擬造聖劍的,只有身為強大靈媒的阿爾迪基亞王室女子,況且擬造聖劍的靈波也能讓闇誓書的支配失效。換句話說,拉‧芙莉亞能使用擬造聖劍,正是她神智清醒的鐵證。
儘管如此,拉‧芙莉亞仍露出優雅笑容說:
「呵呵,你是指什麼呢?」
「別裝蒜!我們這邊可是被闇誓書耍得團團轉,都已經累得要命了啦!」
「古城,可是只有雪菜能與你一同試膽,實在不公平吧?」
拉‧芙莉亞俏皮地擺出芳心不悅的表情看雪菜。
怪罪的矛頭突然指了過來,讓雪菜受驚似的睜大眼睛說:
「是、是我的錯嗎?」
「藉試膽之便,妳不是牽了古城的手,還抱到他身上嗎?」
「絕、絕無妳說的……那種事情……」
雪菜差點脫口反駁的台詞後繼無力地越變越小聲。
大概是心裡非常有數吧,她繃緊的太陽穴正冒出一絲絲汗水。基本上性情直率的雪菜並不擅長說謊。
「總、總之……!現在我要以實力服人!」
雪菜攤牌似的這麼說完,便再次持槍備戰。
「妳辦得到?」
拉‧芙莉亞感興趣地笑了笑,並舉起燦爛耀眼的擬造聖劍。
古城有些恍惚地望著針鋒相對的兩人。他想設法阻止這種無謂的戰鬥,卻實在沒有自信能讓她們倆罷手。
畢竟雪菜的槍和公主的劍對魔族來說都是可稱作天敵的凶惡武器。縱使是吸血鬼真祖,胡亂介入這兩個人的戰鬥也難保不會立即喪命。
就算這樣,總不能放著她們倆不管。
當古城覺悟要拚上性命衝過去而吸氣時──
「咪嗚……」
有一陣小小的聲音從古城的背後傳來。叶瀨夏音捧著貓咪,趁古城訝異的空檔大膽地走向拉‧芙莉亞她們面前。
「叶、叶瀨同學?」
「哎呀……?」
夏音冷不防闖進來,就連公主也驚訝得停下動作。
而夏音望著拉‧芙莉亞,毫不畏懼地給予忠告。
「打架,是不可以的。大哥他們也都很困擾。」
「可是身為九尾狐,我接下來才要露一手──」
拉‧芙莉亞瞇起和夏音十分相像的碧眼,鬧脾氣似的噘起嘴脣。
她們倆都是阿爾迪基亞的王室成員,在血緣上,夏音是拉‧芙莉亞的阿姨。兩名少女應該都受了闇誓書操控,卻莫名其妙地彼此互瞪。
不過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拉‧芙莉亞爽快地退讓了。
「既然夏音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這場試膽活動下次找機會再續吧。」
「是、是喔……」
得救了──古城捂了胸口。但是才放心沒多久,拉‧芙莉亞就使壞似的微笑說:
「古城,你欠我一次喔。雪菜也是。」
「喂,真的假的……」
公主這句賣人情的話讓古城露出消沉的臉色。
竟然反過來利用被闇誓書操控的事實,逼人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承諾,其交涉手腕讓古城不得不服。應該說,真不愧是阿爾迪基亞王室的外交負責人。話雖如此,託她性情不定的福才躲過一劫倒也是事實。
在扮演貓又的學妹以及扮演九尾狐的公主目送下,古城他們又前往下一樓。
漫長螺旋梯前方,可以看見滿月輝亮於中天。
終於抵達魔王城樓頂了。
「看來剛才那就是鬼屋的最後一場活動啦。」
古城鬆了口氣。從麗迪安的情報已經確認過,淺蔥人在樓頂。
淺蔥身為重要的人質,感覺摩怪不會讓她扮妖怪,剛才的拉‧芙莉亞應該就是最後的難關。接下來只要帶回淺蔥,等摩怪被強制關機就好。
然而雪菜卻與放心的古城呈對比,愁顏不展地低垂著目光。
「是這樣嗎……?」
「姬柊?」
「不,拉‧芙莉亞公主用了擬造聖劍讓我有點在意,因為我不覺得她能一邊對闇誓書供給魔力,一邊召喚高階精靈。」
「對喔……她用的那種擬造聖劍會將魔力消滅掉嘛……」
擬造聖劍為靈力聚合體,光是存在就會讓周圍的魔力消失。不管拉‧芙莉亞身為靈媒有多優秀,要一邊召喚擬造聖劍一邊對闇誓書供給魔力,以原理來講並無可能。
何況紗矢華等人就算從闇誓書獲得解放,魔王城的存在也未受動搖。
這表示讓闇誓書運作的並不是拉‧芙莉亞她們。
「既然這樣,應該有別人在供給闇誓書魔力才對。」
「妳說的別人……會是誰?意思是,還有比拉‧芙莉亞她們更強大的魔力源嗎?」
古城困惑地搖頭。靠淺蔥一個人,當然不可能供給足以讓闇誓書運作的魔力。闇誓書在彩海學園啟動時,被當成魔力源利用的是古城。倘若如此,代表讓魔王城具現成形的人擁有的魔力可以匹敵第四真祖。
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人,想來可不多──
古城感覺到不祥的心悸,與雪菜爬完樓梯。
大概是空間在某處遭到了扭曲,魔王城樓頂擺著理應位於地下的超級電腦複合體。從讓人聯想到漆黑石碑的主機本體如生物血管般蜿蜒伸出了電源粗纜線、冷卻管及其他數不清的配線。那些全是摩怪的本尊吧。
在五座石碑中心,可以看見淺蔥身穿制服沉眠的模樣。雖然她被軟禁在會讓人聯想到透明棺材的小小床鋪,總之人似乎還平安。
而且,樓頂還有另一個人──
「嗨,古城。真是美好的夜晚。」
「原……原來是你──!」
古城一看見迪米特列‧瓦特拉穿著白色西裝露出微笑的身影,頓時伴隨高吼施放了自己的眷獸。
5
「我就覺得很多地方都不對勁!要說是摩怪獨自安排的,那些整人把戲卻老是針對我跟姬柊!」
古城喚出水銀色雙頭龍施展的攻擊被瓦特拉輕靈閃過。他嘴邊掛著不負責任的冷笑。
「呵呵……你在說什麼呢?我是無名的鬼屋接待員。我想想,你們就叫我蛇哥吧。」
瓦特拉以從容語氣答道。仔細一瞧,他還戴著似曾相識的金屬面具,只遮住眼睛周圍。那似乎姑且算是喬裝。
「吵死了!反正我要你把淺蔥還來,瓦特拉!」
古城一邊粗魯地大吼,一邊想接近沉睡的淺蔥。
剎那間,古城腳邊的地板隨著龜裂崩落了。瓦特拉召喚的巨蛇眷獸好似要擋住古城的去路,在具現後詭異地露出獠牙。
「很遺憾,這我辦不到。」
瓦特拉優美地揚起嘴脣笑了。
「什麼!」
「想救她,你要先打倒我啊,古城。」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為了跟我交手,玩這種愚蠢的花樣……」
古城傻眼至極地仰頭向天。
瓦特拉乃歐洲「戰王領域」的貴族,同時亦為知名的戰鬥狂。「舊世代」的吸血鬼對不死者特有的漫長人生已感厭倦,對他們而言,與強敵廝殺是僅剩不多的娛樂。
而且瓦特拉執意要找的玩伴不是別人,正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
隸屬第一真祖的瓦特拉與古城交手,會有許多政治方面的問題,不過在這座魔王城裡就另當別論。他們可以打著試膽的名義盡情鬥毆。
瓦特拉就是基於如此無聊的理由才安排了這種蠢活動。
「藉由闇誓書之力,這個空間與外界完全隔絕。不用客氣,你大可盡情發威。接下來,是屬於我們的愛情表現【戰鬥】。」
瓦特拉大大地張開雙臂,以作戲般的口氣撂下話。
「別鬧了!」
古城瞪著隨意釋出魔力的瓦特拉,粗暴地吐氣。
「學長……!」
雪菜不安地望向古城焦躁的臉。
就算是在闇誓書支配的空間,如果古城與瓦特拉的魔力直接衝突,沒有人曉得會對外界造成何種影響。
而且淺蔥和凪沙等人還留在魔王城內。為了確保她們的人身安全,現在更不是在這裡開戰的時候。
「我曉得!我沒有打算奉陪那傢伙的嗜好!」
「是嗎……那就由我這邊先出手吧──『娑伽羅』!」
瓦特拉具現出的蛇之眷獸挾著驚人質量朝古城撲來。這般毫不留手的攻擊,難保不會將古城連同魔王城一塊壓垮。
「唔噢噢噢噢!」
「『雪霞狼』──!」
雪菜出槍保護高喊的古城,擋住瓦特拉的攻擊。純白的神格振動波光芒扳回巨大眷獸。
「姬柊!」
「學長!快趁現在救藍羽學姊!」
雪菜用缺乏餘裕的語氣叫了古城。
即使挨中「雪霞狼」直擊,瓦特拉的眷獸仍未消滅。眷獸的魔力濃密得匪夷所思,神格振動波無法完全抵銷。
即使如此,雪菜還是一步也不退地迎面擋下瓦特拉的眷獸。
「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有一手。」
瓦特拉眼裡浮現歡喜。發出高笑聲的他左右兩旁浮現出新眷獸的身影。
「那麼,像這樣如何──『摩那斯』!『優鉢羅』!」
「──什麼!」
撼動大氣的兩條蛇影從天而降,讓雪菜臉色僵凝。即使靠雪菜與「雪霞狼」之力也才勉強跟瓦特拉的一頭眷獸鬥得平分秋色,要她再多對付兩頭眷獸是不可能的。
不過,蛇群尚未撲向雪菜,似乎就遭到擊落而各自墜下。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雙角之深緋【Alnas Minium】』──!」
古城喚出的兩頭眷獸阻止了瓦特拉的眷獸。雷光巨獅與緋色雙角獸【Bicorn】──超乎常軌的破壞性魔力聚合體不顧周圍損害,將瓦特拉的眷獸打趴。
「哈哈……不錯喔,古城,你總算有幹勁了。就是要這樣才對……!」
瓦特拉理應落於劣勢,卻愉悅地全身發抖笑了出來。接著他從虛空取出兩柄劍,還把其中一柄扔向古城。那是中世紀貴族之流用於決鬥的細刃單手劍。
「劍……?」
古城接住沉重的劍,感到一絲困惑。他摸不清瓦特拉的意圖。然而瓦特拉不管古城感到混亂,就俐落地抽出自己的劍。
「別以為吸血鬼之間交手,就只有用眷獸對轟──」
瓦特拉的身影被黃金色光芒籠罩,從古城眼前消失了。將魔族體能發揮到極限的超凡速度,古城沒能用眼睛看清。

「嘖!」
古城幾乎全憑直覺,連劍帶鞘地舉起武器防禦瓦特拉的攻擊。
金屬間鏗然相碰,在古城耳邊迸出火花。要是反應晚上一瞬,古城應該已經腦袋分家。
「你躲得掉我的劍啊,古城!」
瓦特拉望著被反作用力震開的古城,愉悅地瞇起眼睛。
「縱使是不死身的吸血鬼,腦部被破壞要再生也需要相當時間。而在意識恢復之前,眷獸將失去掌控。跟勢均力敵的對手戰鬥,眷獸失控造成的破綻可是很要命的喔!」
瓦特拉開導似的細心說明,並毫不留情地連連出招。古城拚命地接連躲開那些殺招。他從最初就不覺得自己靠劍術敵得過瓦特拉。假動作與重心移動,有緩有急。古城靠籃球防守的要領,一心閃躲瓦特拉的追擊【Charge】。
古城意外善戰,讓瓦特拉笑逐顏開。
「你這不就逗樂我了嗎,古城!但你對眷獸操控分心嘍──『難陀』!『跋難陀』!」
好似在嘲弄拚命逃竄的古城,瓦特拉召喚了兩頭新眷獸。
灼熱火焰環繞全身的巨蛇,以及被無數刀刃所覆的鐵灰色巨蛇。相互交纏的兩條蛇融合轉變成雙頭的龐大眷獸。
他讓兩頭眷獸融合,創造出新的眷獸了。
「合成眷獸嗎!糟──!」
瓦特拉的蛇透過融合增強了魔力,將古城的那些眷獸一擊掃開。
而且趁古城分神的一瞬間空檔,瓦特拉消失蹤影了。
「學長!」
「太慢嘍──!」
古城對雪菜的尖叫做出反應,但是瓦特拉已經出劍朝古城的額頭直取而去。因為瓦特拉用聲勢驚人的合成眷獸當誘餌,鑽到了古城的死角。
僵直動不了的古城將被濃灰色劍刃刺穿頭部──
正當如此以為的瞬間,瓦特拉的劍就一聲不響地連根折斷。
同時,有槍砲轟向瓦特拉。黃金閃光穿進瓦特拉腳邊,引發牽連周圍的大爆炸。
「擬造空間切斷……還有咒式槍是嗎?」
瓦特拉認出這波突襲的玄虛,露出苦笑。
因為交戰餘波而讓瓦礫堆積如山的魔王城樓頂出現了新的人影。手持銀色長劍的紗矢華,還有舉起鑲金手槍瞄準的拉‧芙莉亞。
「妳沒事吧,雪菜!還有曉古城,雖然真的無所謂啦,就順便關心一下──」
紗矢華趕到古城他們身邊問道。她的臉有些紅潤,或許是被闇誓書操控時的記憶還保留著的關係。
「紗矢華……?」
「還有拉‧芙莉亞,妳們怎麼會來──!」
預期之外的救兵出現,古城他們同樣大吃一驚。溺愛雪菜的紗矢華也就罷了,透過闇誓書在鬼屋盡情玩樂的拉‧芙莉亞感覺並沒有理由跟瓦特拉作對。
「你這樣會不會太過火了呢,奧爾迪亞魯公?」
然而,拉‧芙莉亞避而不談自己的行為,還用冷靜無比的語氣怪罪瓦特拉。妳有臉說喔──古城在內心嘀咕,但仍保持沉默。
「先不提我和紗矢華,連夏音和古城的妹妹,還有彩海學園的學生們都受到你的嗜好牽連,這就無法令人服氣了。」
「所以呢?倘若如此,妳們又想怎麼辦,公主殿下?」
「表示我即使出手幫助第四真祖,大義名分也會站在我們這邊。」
拉‧芙莉亞靜靜地洋溢著微笑,並讓擬造聖劍具現成形。
紗矢華舉起長劍變形後的西洋弓瞄準。
瓦特拉露出凶猛笑容,雙眸染為深紅。狀況簡直一觸即發。
「哎,混帳!結果還是變成這樣!」
古城大感絕望並怨嘆。
原本還期待拉‧芙莉亞她們出現可以收拾事態,形勢卻適得其反。在瓦特拉這個戰鬥狂看來,大概只覺得玩伴變多了。這樣下去,災情將一味擴大。
然而雪菜抬頭看向古城,微微地嫣然一笑。
「不,學長,試膽時間結束了。」
咦──古城還來不及反問,落雷般的閃光就染白了世界。
玻璃碎散般的聲音餘繞於被破的結界,魔王城隨之消滅。接著出現的則是具未來感的楔形高樓大廈──基石之門的本尊。
「闇誓書的效果消失了?伺服器被入侵了嗎……?」
瓦特拉帶著困惑的表情看向背後。
身為摩怪本尊的五座超級電腦目前仍留在樓頂。但是,其中一座的電源停擺了。難道麗迪安突破了沉睡的淺蔥的防護,成功強制關機了?古城如此感到疑問。
「錯了。」
而彷彿從虛空溶出身影的嬌小女子回答了古城等人的疑問。
來者身穿鑲滿荷葉邊的豪華禮服,明明是深夜卻打了陽傘,還有著人偶般的身形。
「那月美眉!」
古城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下個瞬間,臉就挨中謎樣衝擊而往後仰。
南宮那月瞪著古城,似乎正透露出:別用「美眉」來稱呼老師。
「原來如此……是妳在搞鬼,『空隙魔女』。」
瓦特拉用好似小朋友被人拿走玩具的目光看向那月。
摩怪對優麻的空間移轉有所提防,就事先改寫了世界的法則,以免她使用操控空間的魔法。然而,那樣的竄改對那月不管用。
因為那月才是闇誓書的正主。摩怪保有的闇誓書數據,單純只是根據那月的記憶重現出來的複製品。
「不過奇怪了。雖說妳本身不受影響,但人工智慧的防火牆是怎麼打破的?」
「與我無關。我不清楚那叫人工智慧還什麼名堂,反正就只是靠電腦將暗誓書重現出來而已吧?既然如此,只要切掉電腦的電源,闇誓書的效果就會消失才對。」
那月以絕情的口氣說道。她這番話反而讓古城等人啞口無言了。
「妳說切掉電源……難道是把插頭拔掉了!」
「用那麼粗暴的方式切掉,不是會對電腦造成負面影響嗎……」
「誰管他。要修復系統,藍羽會想辦法吧。」
面對古城和雪菜帶有責怪味道的質疑,那月彷彿事不關己地全推到一邊。
摩怪的本尊終究是維護管理絃神島都市機能的電腦,要是它壞了,應該會對市民的生活造成莫大損害──
「哎呀……剛才說到那個叫摩怪的玩意兒,是管理絃神島的五座電腦化身對吧。」
那月明知如此,還把目光轉到剩下仍在運作的四座電腦,然後……
「動手,亞絲塔露蒂。」
『命令領受──』
穿女僕裝守在那月背後的人工生命體少女硬是將電腦的供電纜線從另一頭拔下。雖然摩怪用了預備電源及不斷電電源裝置,想設法維持記憶體內容,但亞絲塔露蒂召喚巨大的人工眷獸,將那些摧毀得體無完膚。
淺蔥以防護性自豪的防火牆面對物理性攻擊也無用武之地。連外部記憶裝置都遭到破壞,摩怪便完全沉默下來。
「哎,差不多就這樣吧。」
那月確認過電腦機能停止以後,微微地哼了一聲。
接著,她傲然瞪向瓦特拉。
「剩下的就是處置你這個傢伙了,那麼,該如何才好呢──」
瓦特拉面對那月冷冷的視線,罕見地困擾似的挑了眉。
當然,只要瓦特拉拿出真本事,即使要跟在場所有人為敵,想逃掉應該也很容易。但如今闇誓書的結界已破,如果他跟那月交手,基石之門難免會受到損害。那麼一來,瓦特拉在絃神島的滯留許可就會被取消,並且被強制遣返「戰王領域」。對希望與古城再戰的瓦特拉來說,那應該是無論如何都希望避免的結局。
就算這樣,想必他也不會就這麼讓那月逮捕,負起令闇誓書失控的責任。
當古城等人吞口水等著看瓦特拉要如何應對時,他靜靜拿下遮著眼睛周圍的金屬面具。
「唔哇。這裡是哪裡?我之前都做了些什麼?」
他誇張地佯裝腳步不穩,並用照本宣科的語氣這麼說道。
瓦特拉的演技實在太刻意,使得古城等人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看來我似乎被闇誓書操控了,完全記不得自己做了什麼呢。所以也沒有責任能力。」
「唔……」
瓦特拉毫不慚愧地自說自話,讓古城愣著朝他看了一陣子。然後……
「騙誰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以渾身力氣釋出雷擊,將瓦特拉的身影吞沒,並且染白絃神島的夜空。
萬惡魔導書「闇誓書」就這樣完全從世界上消失了。
6
結果,古城等人接近黎明時分才回到彩海學園。
因為他們要救淺蔥還要檢查及配合警方問案,有一大堆麻煩的手續要辦。
受到如此多的異象牽連,能這樣就了事反而可說是幸運。恐怕那月與拉‧芙莉亞等人有暗中幫忙安排吧。
然而在古城等人回來以後,彩昂祭第二天的各種活動正等著他們。
結果,古城和雪菜絲毫未眠就被找去準備及幫忙那些活動,等一切都結束時,他們落得疲憊不堪又意識朦朧的下場。
忙來忙去,到了彩昂祭第二天結束後的夜晚──
古城和雪菜待在操場角落,茫然望著熊熊燃燒的營火。
「勉強算順利結束了呢。」
「是啊……」
坐在花圃邊的雪菜嘀咕,讓古城無力地微笑著吐氣。
特別架設於操場中央的舞台上,後夜祭的活動開始了。
比方徵選會的結果發表、配合現場演奏的土風舞,雖然只供有意願的人自由參加,不過似乎都滿熱鬧的。
然而,古城他們當然已經沒有剩餘的氣力和體力能奉陪那些活動。
即使如此,像這樣沉浸在節慶的餘韻裡,感覺倒也不壞。
「今年的彩昂祭實在夠累人的。」
「對呀。」
「謝謝妳嘍,姬柊。」
古城累得沒有餘裕多費心思,就直截了當地表示感謝。
被困在闇誓書的古城能獲得解放,還有從魔王城救出淺蔥,說來說去這次也受了雪菜不少照顧。假如沒有她幫忙,能不能平安回到彩海學園都難講,連一聲謝謝都不說應該是會遭天譴的。
而雪菜對古城如此溫順的態度有些驚訝,睜大眼睛說:
「不會,我也覺得很開心,畢竟我第一次體驗這麼熱鬧的文化祭。而且……還跟學、學長一起參加試膽活動……」
雪菜臉紅低下頭,用快要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補上最後一句。接著,她側眼瞄了瞄古城有什麼反應。
可是,古城早就沒在聽雪菜講話了。
因為有其他女同學趕在那之前朝古城破口大罵。
「啊,找到了!你在這種地方偷什麼懶,古城!收拾工作呢?」
「淺、淺蔥……?」
疑似倒完垃圾要回班上的淺蔥雙手扠腰,瞪向古城。
淺蔥會負責指揮收拾工作,是因為她在古城班上擔任校慶執行委員。
順帶一提,受困於闇誓書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情,淺蔥幾乎都不記得了。關於欠缺的記憶,闇誓書似乎都有幫她圓回來。
被破壞的校舍及教室內布置也在不知不覺中恢復原狀,連虛擬實境鬼屋用的幻術投映伺服器也是。多虧如此,古城他們班才能毫無窒礙地繼續推出文化祭的活動。
不過,摩怪受到蠻橫地強制關機的影響,目前正在維修中。因此淺蔥在鬼屋的營業時間結束之前,都必須片刻不離地操控幻術投映伺服器。弄到最後,今天一整天做了最多工作的其實是淺蔥。
因為這樣,古城在立場上也就很難違抗淺蔥的命令──
「等一下,我有把自己負責的部分處理好啊,海報也是剛才撕完的。」
「想得美喔。因為參加土風舞的人都跑了,人手根本不夠。假如你也要找人跳舞,我倒可以免去你的收拾工作。」
「呃,何苦叫我找人跳舞嘛……」
別強人所難了──古城聳聳肩。畢竟彩昂祭的土風舞,事實上就是專門提供給校內情侶檔參加的活動。
「啊,古城哥──!」
而跟優麻走在一起的凪沙看見古城,就大動作地揮了手。她晃著像小狗尾巴的頭髮,朝古城等人這邊趕過來。
「你不參加土風舞嗎,古城?」
被凪沙牽著的優麻親切地微笑,如此問了古城。
古城理所當然似的慵懶地搖頭說:
「呃,我不用啦,反正今天已經累了。」
凪沙瞪了哥哥,不悅地揚起眉毛。
「古城哥,你又說這種話。參加有點心可以領耶。再說,這種活動是在表達平日的感謝之意啊,對不對?」
「咦?啊,是的。」
「或、或許也對喔。」
凪沙忽然向雪菜和淺蔥尋求同意,兩人就含糊地點了頭。
嗯、嗯──凪沙滿意地點著頭說:
「還有調查結果指出,在彩昂祭後夜祭跳過土風舞的情侶,有極高機率在將來修成正果,『幸福地結婚』喔。」
「……!」
剎那間,雪菜和淺蔥倒抽了一口氣。她們倆周圍的氣氛變了──感覺變了。
「哦……古城,所以你要跟哪一邊跳呢?」
優麻嘻嘻含笑問道。
「什麼哪一邊……咦?」
原來跳舞已經變成既定事項啦?古城愣了一愣。
待在旁邊的雪菜和淺蔥的視線朝古城的臉龐刺了過來。
古城不明白她們倆為什麼會突然這麼有興致跳舞,難道是想要分發給參加者的點心嗎?他夾雜著困惑的情緒如此思索。
總之兩人的詭異氣勢讓古城莫名其妙地懷著被逼急的心情,流下冷汗說:
「呃,假如不管怎樣都要跳,我會找凪沙去跳啦。」
古城說著就立刻指了妹妹。凪沙突然被點名,眨了眨眼睛。
雪菜和淺蔥則看向古城,表情彷彿在說:你這妹控。
然而,凪沙卻帶著好像並不排斥的態度呵呵笑著表示:
「對不起喔,古城哥,人家講好要跟小優跳了。」
「什、什麼……!」
「抱歉嘍,古城。我們待會兒見。」
優麻使壞似的揮手,並帶凪沙離去。
結果,古城身邊只剩瀰漫著謎樣急迫感的雪菜和淺蔥。由於凪沙多嘴講了那些話,兩人之間流動著彷彿在相互牽制的緊繃氣氛。
古城悄悄挪身,想趁事情變更複雜以前先離開現場,就在隨後──
「哎呀,這不是古城嗎?呵呵,真巧。」
從他們背後傳來了充滿優雅氣質的動聽嗓音。看似十分享受彩昂祭的拉‧芙莉亞帶著擔任護衛的紗矢華,正好於此時走了過來。
然後公主似乎立刻就從雪菜與淺蔥之間流過的微妙氣氛察覺了情況。呵呵──她愉快地微笑,然後動作熟練地將手伸到古城面前。
「在這裡遇見也是有緣──所以嘍,能不能請你陪我跳一支舞?」
「咦……?」
「公、公主?」
古城一瞬間對拉‧芙莉亞的提議愣住了,但是紗矢華動搖得更厲害。挺身要保護公主的她擋到古城面前說:
「不可以!這樣很危險!要是跟這種邊走路邊散播性慾的男人牽了手,會因為接觸感染懷孕的!」
「哪有可能啊!妳把我當成什麼樣的生物了!」
紗矢華的遷怒之詞實在太離譜,使得古城氣得翻眼逼近紗矢華。
哎呀──銀髮公主有些困擾地微微偏過頭說:
「是這樣嗎?那麼,妳能不能先跟古城跳支舞確認安全,紗矢華?」
「咦!要、要我跟他跳嗎……?」
紗矢華和古城相望以後,臉頰就爆紅了。接著她露出格外認真的表情說:
「既然公主開了金口要求,不得已嘍。因、因為這是任務。」
「所以叫我上場跳舞這件事是怎麼敲定的啦!」
「──真是太好了呢,學長。有舞伴願意陪你。」
雪菜側眼瞪著抗議的古城,還用不帶感情的嗓音告訴他。
於是紗矢華發現了雪菜的存在,才嚇到般抖著肩膀辯解:
「不、不是的,雪菜。為了保護大家不受這頭禽獸危害,只好有人犧牲……」
「別鬧了。為什麼跳個土風舞,我就非得被講成這樣!」
「不,我並沒有介意。因為我單純只是監視者。」
雪菜看古城他們連反駁都這麼合拍,便靜靜地嘆息。明明我才是監視者──她莫名不滿地鼓起了腮幫子。
「然後呢,結果你想怎麼辦?」
淺蔥瞪著古城問。雖然她打趣似的微笑,眼神卻沒有笑意。這什麼情況啦──古城被逼得走投無路,就說了:
「呃~~……啊啊!那裡有落魄武士的幽靈!」
「什、什麼?」
「落魄武士……?」
淺蔥和雪菜驚訝地回頭看了古城指的方向。趁這段空檔,古城往學校外面落荒而逃了。
「啊,等一下,古城!欸,你等等啦!」
「學長!」
古城聽著雪菜她們在背後大罵,頭也不回地跑。但……
「──大哥?」
「唔哇!」
後來跑不到幾步,古城就差點撞上出現在眼前的銀髮少女,還連累她一起跌倒。
古城為了不讓少女──夏音受傷,便立刻挺身護著她,結果卻誤打誤撞把自己的臉埋進她的胸口。夏音輕輕抱起古城問:
「那、那個,大哥?你沒事吧?」
「曉古城!你、你這禽獸!」
「原來如此。這就是接觸感染嗎?」
「都在搞些什麼嘛,我說你喔……」
「學長……你好下流!」
「慢、慢著,妳們搞錯了。剛才那只是單純的意外──」
少女們的怒罵與古城拚命辯解的聲音迴盪在「魔族特區」的夜空。
這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短暫和平的時光所發生的故事──
Episode“Day And Night”
──The End.
附錄極短篇 SS THE BLOOD #8
「契合度測驗」
這是開始放暑假不久前發生的事情。
準備回家的曉古城忽然被淺蔥叫住。
「欸,古城,讓我算個命好嗎?」
「算命?」
「嗯。我用占星術的演算法和魔族特區的資料庫,寫了可以幫人算出『命中註定的伴侶』的程式。」
「……命中註定的伴侶是嗎?」
古城望著淺蔥遞過來的平板電腦,挖苦似的吐了口氣。
被稱為摩怪的人工智慧化身在畫面上咯咯發笑。
「回答這些問題就行了嗎?」
「正是如此。麻煩你嘍。」
「要填的項目有夠多的耶……」
古城表露不滿,花了二十分鐘左右答題。接著──
「這樣就行了嗎?測驗結果出來嘍。」
「嗯,我看看。呃~~『曉古城先生命中註定的伴侶既冷靜又正經,是個隨身攜帶金屬製長槍,時時都監視著你,具有跟蹤狂特質,年紀比你小的女性』……」
「什麼鬼啊,聽起來好矛盾。」
古城傻眼地嘀咕著苦笑。
「奇怪了,會不會是程式有錯?」
「八成是。正常來想,怎麼可能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女生嘛。」
「說得也對。是哪裡弄錯了啊?」
淺蔥嘔氣似的鼓起腮幫子,然後抱頭苦惱。摩怪又愉快地咯咯笑了。
這是在開始放暑假不久前──
曉古城與姬柊雪菜相識的一個月前所發生的事情。

Early Days
黑暗中有光舞動。
那陣光芒的真面目,是從虛空射出的細細鎖鏈。澄淨得好似結凍的夜空底下,每當銀鏈劃出優美的軌跡,庭園裡便有某處鮮血四濺,並傳出恐懼與痛苦的哀號。
地點是建於沿海城鎮郊外的豪宅後庭。
富麗堂皇的白色建築物,然而地方上的良善居民絕不會接近那裡,因為屋主是廣為所知的魔導犯罪結社幹部。
唯獨在那天晚上,狀況不一樣。從屋裡衝出來的男子們全都殺氣騰騰地警戒四周,散發出威嚇的氣息。他們大多以槍械為武裝,還有變身過的獸人混在裡頭。那是在對付不請自來的入侵者。
彷彿在嘲笑那些人,無數銀鏈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撒落,接連撂倒男子們。
「──到庭院的人馬居然全被解決了?」
禿頭男子穿著一身鮮豔俗氣的西裝,露出長長的犬齒大吼。
他召集到屋裡的手下有四十多人,個個都是以凶狠打響名聲的好戰魔族。
可是,他們有半數以上都已遭到無力化,透過一名身分不明的入侵者之手。
「人在哪裡!臭傢伙,從什麼地方進來的!」
男子咬牙作響。為了防止敵對組織襲擊,他這棟房子戒備森嚴的程度可比軍事據點。而襲擊者輕易地鑽過監視網進入屋裡,把男子逼到絕路。
男子所在的房間入口冒出了「唔哇」的模糊慘叫。
在吐血倒地的部下背後可以看見一身黑的嬌小人影。
「開槍!開槍斃了那傢伙!」
男子毫不猶豫地朝旁邊的那些護衛下令。多把衝鋒槍轟然開火,無數子彈射出,連同周圍的我方與嬌小來襲者都被子彈灑中。
槍擊一直持續到彈藥用盡為止。房門碎散,淋到彈雨的部下全身已變成零散肉片。
「幹掉了嗎?」
男子對瀰漫的血味板起臉,並笑了出來。來襲者大概是想把他的部下當肉盾吧,倘若如此,如意算盤可就打錯了。來襲者伸手再快,也絕對逃不掉無差別灑落的槍林彈雨。對方跑不掉──理應如此才對。
「老、老大!只找到自己人的屍體……!」
「啥……!」
原本想確認來襲者屍體的部下說了一句話,讓男子的笑容隨之凍結。就在隨後,從意外方向射出的銀鏈打倒了正在翻找屍體的那些人。
用銀鏈的高手──理應喪命的嬌小來襲者正悠然站在房裡陳列的女神像腳下。身高不滿一百四十公分的嬌小女孩,穿著黑色皮製大衣以及同樣以黑色皮革製成的短褲。
有幾名部下反射性把槍口對著她。然而在他們扣下扳機之前,女孩就再度消失身影,現場只剩漣漪般的虛空震波。
「居然是空間操控魔法……!」
男子猙獰地露出獠牙。鮮血從他全身像霧一般噴出,然後那些血化成巨大猛獸的身形。那是頭赤熱的鋼鐵棕熊,吸血鬼畜養於自身血中的眷屬之獸──亦即眷獸。
「不用怕,都給我鎮定下來!空間移轉那種高階魔法用也用不了幾回!下次那傢伙現身的瞬間,就等著吃我的眷獸!」
男子吊起滿布血絲的眼睛睥睨四周。
既然來襲者會用空間移轉,也難怪屋內的森嚴警戒網會被輕易突破。但是,空間操控系的魔法難度甚高,魔力消耗之劇也為人所知。要連續動用那種高階魔法,連一流魔導技師也不可能辦到。
「老大……!」
有個部下注意到來襲者好似從虛空溶出身影,便以緊繃的聲音叫道。
「在那裡是嗎──!」
男子瞪向部下所指的方向,射出自己的眷獸。赤熱棕熊的突擊將屋內牆壁撞得碎散,遭受牽連的幾名部下被火焰捲入而發出哀號。
眷獸已散播了匹敵戰車砲直擊的破壞景象,卻沒有停止攻擊。
鋼鐵棕熊將厚實石牆、昂貴家具、部下們的屍體都化成灰燼,還一邊耀武揚威似的發出咆吼。
「哈,變成黑炭啦?別以為我跟舒巴那種沒用的貨色一樣。」
男子表露出些許安心,臉上浮現刻薄的笑容。然而,那副笑容隨即變成驚愕之相,因為他發現銀鏈纏住他那頭眷獸全身上下,封鎖住行動。
「這就是『血天平【Equilibrium】』的大幹部,伍德‧赫斯利希用的眷獸嗎?」
男子背後傳來聲音。有些咬字不清的年幼說話聲。男子回頭就看見滿布屋內的銀鏈上站著嬌小的來襲者。
「弱。而且醜陋。」
在女孩的說話聲結束前,銀鏈便貫穿男子的手腕。即使憑男子身為魔族的腕力也扯不斷那條鎖鏈,他那一邊發出高熱一邊掙扎的眷獸同樣逃不出銀鏈的束縛。難以置信的堅韌度。
「……這是……眾神鍛造的規戒之鎖【Læðingr】……!」
連吸血鬼眷獸都能捆住的銀色鎖鍊。男子──伍德‧赫斯利希察覺其真面目,嘴脣因而扭曲。
「我懂了,原來都是妳……!戈爾茲還有艾托巴哈的分舵都是妳抄掉的吧,魔族殺手『空隙魔女』!」
「回答我一句,赫斯利希。」
被稱作魔女的嬌小來襲者面色不改,冷冷地看向男子。
屋內沒有其他會動的人影。赫斯利希的部下幾乎都被她打倒,剩下的人早就逃出房屋。一夜之間,歐洲最大的魔導犯罪結社「血天平」就被穿黑色大衣的來襲者抄掉一個分舵。
「『貪圖者【Ammut】』──你們的頭頭【Boss】人在哪裡?」
魔女從虛空射出銀鏈,將赫斯利希的喉嚨纏住。縱使是以傑出痊癒能力為豪的吸血鬼,一旦首級落地也實在沒得救。
明知如此,赫斯利希卻嘲弄似的抬頭看著來襲者,並笑了出來。
「誰曉得,臭小鬼。妳下地獄去吧!」
話還沒說完,赫斯利希的全身就扭曲得不成人樣。膨脹的肉體從內側爆開,沸騰的血液隨異臭飄散。自己讓魔力失控的他自爆了。
穿黑衣的來襲者低頭看著曾是犯罪結社幹部的男子殘骸,嘆了氣。
她拖著過度動用魔力而消耗甚劇的身體,消失在夜色之中。被月光照亮的銀色夜霧緩緩蓋過了她那孤獨的背影。
1
「那月──」
淺寐之間傳來了說話聲。尚未變聲的稚嫩少年嗓音,回憶中的懷念聲音。
「欸,那月,偶爾陪我一起玩嘛。我好無聊。」
小兩歲的弟弟烏溜溜的大眼睛閃亮亮,仰望著她的臉。而她朝旁邊瞥了弟弟一眼,就嫌煩似的揮了手說:囉嗦。溫柔面孔;親切的笑容。弟弟身上具備自己欠缺的優點,讓她有些看不慣。
「我正在處理麻煩的魔法運算,你別來打擾。」
姊姊刻薄的對待讓弟弟露出一絲難過之色。即使如此,他仍不氣餒地回自己房間拿了學校教科書過來。
「要不然,那月,妳也教我讀書嘛,我不會這個問題。」
「別用這種口氣稱呼親姊姊。叫我大姊,都講過好幾次了吧。」
她拿手邊的扇子粗魯地敲在無邪地笑著的弟弟額頭上。
「好痛喔,那月……」
弟弟淚汪汪的臉多少有激起罪惡感,她微微嘆了氣。
讓我看看──她接下弟弟的教科書,望著他所指的問題。
從窗戶射進來的柔和夕陽溫柔地照亮了寬廣的客廳。父親一如往常在暖爐前面攤開書本,廚房傳來母親做的濃湯香味。
「那月──」
弟弟又呼喚她的名字。那道聲音逐漸變得遙遠。
夕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血色,暖爐的火焰延燒籠罩了整棟房屋。
她朝消失在火焰中的弟弟拚命伸出手。
「阿……廣……」
於是,南宮那月醒過來了。
「夢……不對,病理性重現【Flashback】嗎?」
那月靠向寬廣沙發的扶手,微微搖頭。
她並沒有作夢。身為魔女的那月不會作夢。因為那月在這裡的肉體本來就是她真身的夢境一部分。
因此,剛才看見的景象並不是夢,只是在心思稍微鬆懈的瞬間讓過去的記憶復甦了而已。存在於佚失回憶裡的風景。
「妳醒了嗎,那月?」
傳來的是含著微笑的溫柔嗓音。
坐在輪椅上的銀髮少女擔心似的瞇起翠綠色眼睛。年齡差不多是十七八歲,氣質一看就讓人覺得是良家千金,面容空靈有英氣的女孩。
「費歐瑞菈‧布雷德……這樣啊,是妳的手下把我帶回來的嗎?」
那月回望輪椅少女,懶洋洋地嘆了氣。
那月昨天將犯罪結社「血天平」的下部組織之一抄掉。後來,那月因為魔力使用過度倒在路上,應該就被費歐瑞菈的部下發現,帶回屋子裡。這也表示,這名輪椅少女同樣處於跟「血天平」敵對的立場。
「妳太逞強了,那月。就算是妳,居然會一個人跑去制壓伍德‧赫斯利希的據點。對方可是『血天平』六大幹部之一喔。」
「我不記得自己有拜託妳幫忙。」
費歐瑞菈關心的話語被那月冷冷地撇一邊去。
「妳應該也曉得,我不會死,就算這副身軀變得七零八落也不會。」
「就算這樣,並不代表妳不會覺得痛、靈魂也不會受傷害吧?」
費歐瑞菈以彷彿在勸導不懂事的孩子的語氣說道。
「而且靈魂一旦磨耗殆盡,妳就會墜入深淵。」
「這是魔女的宿命。妳不想被連累,就別再跟我有牽連。」
那月單方面這麼說完就撇開臉不看費歐瑞菈。
費歐瑞菈‧布雷德是在歐洲洛坦陵奇亞擁有好幾間企業的名家獨生女。
數年前遭到「血天平」襲擊的她失去了父母與祖父,而她本身也受了瀕死的重傷。即使如此,她仍設法活了下來,還保護遭遇相似的那月,並在活動資金及情報收集上提供方便。因為那也能構成費歐瑞菈本身對「血天平」的復仇。
然而,這也表示她會與歐洲最大的犯罪結社為敵。考慮到費歐瑞菈的安全,那月應該盡早和她訣別才是。
「妳需要的是休息喔,那月。莉莉,麻煩妳準備茶。」
費歐瑞菈無視那月心中的糾葛,朝背後的侍女喚道。
「是的,小姐。」
名叫莉莉的高個兒侍女手腳俐落地開始準備紅茶。她的年紀是二十出頭。這名待人冷漠的侍女很少笑,但她泡的紅茶卻是極品。
那月對芬芳如花的紅茶香感到不捨,起身背對莉莉她們。準備要走出房間的那月忽然停下動作。她注意到環繞在自己腳邊的陌生裙子了。
「慢著,莉莉‧齊勒,這套衣服是怎麼回事?」
那月身上穿了鑲有無數荷葉邊及蕾絲的豪華長裙禮服,取代原本染有血味及煙硝味的皮革大衣。嬌小的那月穿起來就像洋娃娃一樣。如此少女品味的華美服飾,當然並不是那月的喜好。
「很適合妳喔,那月小姐。」
莉莉望著害羞得臉紅的那月,和氣地微笑。
「別鬧了!這種衣服誰敢穿!」
那月用高八度的嗓音大叫。於是,費歐瑞菈彷彿早有遠見,就用責備似的目光仰望著莉莉說:
「看吧,果然沒錯。不就跟妳說了嗎,莉莉?圓點圖樣比酒紅色禮服更合那月的喜好,我想緞帶也要大一點才適合她。」
「萬分抱歉。是我不察。」
高個兒侍女遺憾地正色垂下目光,那月就齜牙咧嘴地表示:錯,不是那樣。
「誰在跟妳們談喜惡的問題!我是說穿這身輕飄飄的禮服沒辦法戰鬥!」
「妳又沒有要跟人扭打,並不構成問題吧。再說很可愛。」
費歐瑞菈冷冷地駁斥那月的反駁。是啊──莉莉也點頭附和:
「再說,這並不是普通禮服。」
「……什麼?」
「縫製全出於一流裁縫的手工,料子還奢侈地用上天然絲織成的天鵝絨與薄紗,款式則是請到了米蘭的黛莉達‧貝爾提尼女士親手操刀。」
「原來並不是防彈或防刃啊……」
是期待過一瞬的我太傻──那月抱頭懊惱。雖然扯來扯去談了一大串,簡單來說就是稍微貴一些的尋常禮服。
乏力而錯失機會離開屋子的那月面前,有剛泡好的紅茶還有三層糕點架送來。那月有些自暴自棄地啃起架上的水果,還順便塞了好幾顆馬卡龍到嘴裡。
接著那月啜飲一口紅茶,便訝異地瞠目。
「……真是美味。」
「謝謝妳誇獎。我用帶有紓解身心效果的薰衣草添增香味,茶點則是同樣用了薰衣草花蜜的餅乾,還有從日本郵購的京都落雁,請與這邊的優格奶油一同享用。」
「是、是嗎?」
那月懾服於突然變多話的莉莉,又把茶杯送到嘴邊,然後才重新轉向費歐瑞菈。
「……那幫人的動向呢?」
「表面上是沒有大動作,但組織內部似乎相當混亂。因為妳殺的赫斯利希在『血天平』六大幹部中,算是實力僅次於凱伊‧舒巴的人物。」
費歐瑞菈不改表情地回答。
「『老將』凱伊‧舒巴嗎……」
那月臉色鐵青。凱伊‧舒巴在「血天平」六大幹部中資歷最老,更是以凶惡受到畏懼的好戰派獸人。而且他還是心思細膩的狡猾策士,據說總帥「貪圖者」唯一信賴的部下就是他。對想殲滅「血天平」的那月來說,對方是會成為最大障礙的頭痛敵人。
「跟赫斯利希勾結的政客及官僚從昨天就陸續遭到逮捕了。警方似乎想趁這個機會一舉削減組織的影響力呢。」
「最好事情會那麼順利。」
是啊──費歐瑞菈對那月揶揄般的嘀咕表示附和。
「無論赫斯利希那些六大幹部有多傲人的武力,他們終究是用過即丟的士兵,真正支撐著組織的還是總帥『貪圖者』的政治力與財力。不打倒此人,就無法消滅『血天平』。」
「問題是,『貪圖者』的藏身處在哪?」
「肯定在洛坦陵奇亞國內。可是,進一步的情報仍然什麼也查不到。」
費歐瑞菈不甘心地咬起嘴脣。布雷德家不只擁有自家情報網,在警方及歐洲各國的情報機關也有強大人脈,但即使動用那一切的力量,要查明「貪圖者」這號人物的真面目似乎仍非易事。
「既然連布雷德家的情報網也查不出來,就表示任誰去查都是白費力氣。看來還是只能從凱伊‧舒巴那裡問出他的下落。」
彷彿在替消沉的輪椅少女打氣,那月自信地笑了出來。
警覺的費歐瑞菈害怕似的抬起臉。
「但是那月,那實在太危險了。凱伊‧舒巴掌管四百名以上的魔族,是『血天平』最大派系的首領。聽說他本身也是凶暴的魔族,就算是妳,憑一己之力也──」
「可是六大幹部只剩凱伊‧舒巴還活著,只有那傢伙肯定曉得『貪圖者』的藏身處。」
「或許確實是這樣吧……」
「放心吧。我又沒說要從正面殺進去他的老巢,畢竟消耗的魔力也還沒恢復。」
那月回望仍顯得不安的費歐瑞菈,並聳了聳肩。
而費歐瑞菈似乎在推敲那月真正的用意,默默地瞇起眼睛一會兒,不久便認輸似的微微搖頭嘆息。
「凱伊‧舒巴的根據地在王都薩利安的舊市區。他在市區中心蓋了豪宅,但這陣子都沒現出蹤影。我猜是因為其他大幹部被殺,他就找了地方躲起來。」
「是嗎?那找當地的情報商似乎比較快。」
那月不怎麼失望地嘀咕了一句。布雷德家帶來的情報固然正確,但是以機敏這一點來說是非法情報商較有利。就算可信度相形見絀,要弄到最新的情報,那月只得親自前往薩利安接觸那些人。
「在緊要關頭幫不上妳的忙,對不起。」
「別介意。重要的是替我備車,還有準備衣服給我換。」
那月用馬虎的口氣告訴沮喪地垂下肩膀的費歐瑞菈。
輪椅少女有些愉悅地揚起嘴角說:
「妳聽見了吧,莉莉,幫那月把圓點花樣的禮服拿出來給她。」
「謹從小姐吩咐。」
「別聽她的!我是叫妳們準備普通一點的衣服,不是禮服!穿成這種醒目的模樣怎麼能追查犯罪組織!」
嗯──費歐瑞菈望著猛然抗議的那月,微微偏了頭。
「換句話說,妳是要我們準備日本女忍者的服裝吧。莉莉?」
「是的。想到或許有這種需求,我這裡也準備了女忍者的裝備。」
「妳們為什麼覺得我會穿那種東西!」
那月豎起眉毛大叫。咦咦──費歐瑞菈誇張地嚇了一跳。
「怎麼會……居然不中意忍者的服裝……」
「小姐,聽說日本的女忍者在以前為了隱藏身分,會扮成巫女浪跡諸國。像這種全身黑的忍者裝,其實是後世的創作。」
莉莉用正經八百的語氣解釋,費歐瑞菈就會意似的「啪」地拍了掌。
「原、原來如此。這表示,那月是在要求穿巫女裝嘍!」
「沒有!我是叫妳拿普通的衣服出來!」
「請放心吧。想到可能有這種需求,我這裡也準備了日本的巫女裝──」
就像變魔法一樣,莉莉不知從哪裡拿出了白衣與褲裙。
「誰會穿啊!」
嬌小魔女的尖叫淒涼地響遍廣闊的房屋之中。
2
薩利安在歐洲是少數擁有近千年歷史的大城市,同時也是洛坦陵奇亞的聖地之一,許多祭祀聖人的寺院及聖堂都因為朝聖者及觀光客眾多而相當熱鬧。
然而,有許多歷史性建築的繁華薩利安市區正籠罩著凝重無比的氣氛。
市區到處有武裝的警官巡邏,街道上設了好幾重盤問的崗哨。他們在防範犯罪結社之間的火拚。「血天平」大幹部遇害的消息應該早就傳開了。
「我要查驗駕照還有護照。」
那月搭乘的老舊小客車被顯得緊張的年輕警官在市區入口攔下。
坐在駕駛座的日本中年男子則把駕照與兩人份的護照遞給警官。
護照是偽造出來的,所幸警官並沒有察覺。那月事先施了魔法,好讓對方錯認證件無異狀。
「你們來薩利安有何貴事?」
「呃……也沒什麼……」
面對警官的問題,中年男子回以含糊的答覆,表情像是連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要到薩利安。
「──我要去探望奶奶。聽說她一直在醫院睡覺。」
坐在後座的那月回答皺眉的警官,氣質就像努力故作成熟的年幼少女,還不忘對警官擺出從容表情。
「這樣啊。」
警官的表情稍稍放鬆了。他蹲下來配合那月的視線高度,和氣地投以微笑。大概是莉莉準備的少女品味禮服有效果,警官並沒有對那月起疑心的跡象,應該是把她當成了恰似外表的年幼女孩。
「希望妳的奶奶能早點好起來。」
「嗯。」
那月露出無邪的笑容點頭,可愛地朝警官揮了揮手。
中年男子收下還回來的駕照及護照,便開車離去。
之後那月又朝警官揮手揮了一陣子,不久對方身影看不見了,她就說著「傷腦筋」慵懶地嘆氣。不習慣還對人賣乖,使她感到強烈的疲倦與自我厭惡。
當汽車接近市區中心,那月就下令要扮演父親的男子停車。她打開門,獨自走下人行道,然後解除對男子的催眠。
「承蒙關照,你可以走了。」
「啊、啊啊……?」
恢復神智的男子露出「自己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的納悶表情,朝周圍看了一圈。即使如此,後來他大概是自己妥協了,疑惑歸疑惑,還是將車子緩緩開走。
「那麼,照費歐瑞菈所說,應該是在這一帶……」
那月都沒有目送男子就環顧市區的建築物。她靠著街上的導覽標誌尋找布雷德家情報部告知的酒館,聽說那裡有可信任的情報商。
而一聲突然的槍響讓那月停下腳步。打破酒館窗戶射出來的子彈掠過那月眼前飛去。
「琥珀金彈頭【Electrum Tip】……!」
那月望著穿進巷道牆壁的子彈,無意識地撇嘴。散發靈氣的金色子彈經過聖別,是專門用於對付魔族的特殊彈頭。
在反射性備戰的那月眼前,酒館的門粗魯地打開了。從中滾出來的人是個穿直條紋西裝的年輕男子,金色長髮在背後綁成一束,敞開的領口前面有條珠光寶氣的項鍊。長相倒也可以算美形,不過要說的話,給人的印象更像是上不了檯面的小混混。
「躲個屁,你這臭吸血鬼【Suck】!」
有個年輕女子拿手槍從店裡追著男子衝了出來。年紀大概二十過半,暴露的服裝強調出豐滿胸脯,腰身纖細。這個人也是頗有姿色的美女,然而鬼氣逼人的發飆臉孔糟蹋了一切。
「慢著慢著,別開槍!反對暴力!被那種東西射到不就痛死人了!哎,剛訂做的西裝都染上痕漬了……!」
金髮吸血鬼一屁股跌在石板道上,淚汪汪地大叫。
而女子就用槍口對著青年的眉心說:
「少囉嗦,給我閉嘴!之前我應該警告過你,下次再勾搭我的男人,我就把你那話兒跟心臟用鹽醃起來,再做成煙燻肉品拿去餵野豬!」
「錯了啦,這是誤會。我跟妳的男朋友只是在研究新的摔角招式而已,應用軍隊戰技的地板纏鬥術。」
「你以為我會信這種爛藉口?」
「沒騙妳。我們練了鎖喉功【Choke Sleeper】然後才變招用咬的──」
「摔角會用那種招式才有鬼啦!」
女子傻眼地如此大吼之後就毫不留情地開槍亂射。吸血鬼驚險地躲開子彈,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呆若木雞的那月則是張著嘴目送他們。還以為是人類和魔族在火拚,看來似乎只是鬧感情糾紛罷了。
那月心累至極地搖搖頭,然後看向酒館的入口。
昏暗的小店,店裡只有吧檯跟四張小桌。酒保是個高大的黑人,店裡沒有客人的身影。
「小姑娘,妳是迷路了嗎?這兒可不是像妳這種丫頭【小鬼】該來的地方。」
酒保察覺那月踏進店裡便出聲招呼,理性口吻與粗壯外表並不搭調。
「特勞恩商會介紹我來的。」
那月靠近吧檯以後就報出布雷德家使用的空頭公司名稱。酒保瞇起眼睛,打量似的看向那月全身。
「妳是……『空隙魔女』嗎?但我聽說『血天平』的伍德‧赫斯利希是妳宰的……」
「幫我聯繫情報商──菲德蘭斯‧拜伯【Fer=de=lance Viper】。」
那月在吧檯上放了幾張紙鈔。酒保將裝了柳橙汁的玻璃杯擺到吧檯上,視線望向那月背後。
「──找我有什麼事,小姑娘【Frau】?」
露出輕浮笑容朝那月走來的人是方才被女子索命,理應已經逃掉的吸血鬼青年。看來他似乎順利逃過對方,就回到這家店了。
「你就是菲德蘭斯‧拜伯?」
那月板起臉抬頭看了青年。根據布雷德家的調查,拜伯這名男子應該是通曉黑社會情資的一流情報商,感覺他這副猶如小混混的打扮怎麼看都不配當那樣的大人物。
「叫我菲爾就好,南宮那月。沒想到傳聞中的魔族殺手會是這樣的小姑娘。」
菲德蘭斯‧拜伯一邊戴上廉價的墨鏡一邊露出賊笑。

「『空隙魔女』南宮那月,父親南宮尚匡是魔法暗號專家,母親那那星則是聖域條約機構的職員。從年幼時便展現出對魔法幾何學的卓越才華,與聖域條約機構一同打擊國際人口販子,貢獻匪淺。遭受的報復就是父母以及胞弟被『血天平』殺害。據傳妳本人生死不明,但妳悄悄地活了下來,還以受詛的黃金戒指與惡魔訂契約,成為魔女,獲得力量的代價是──唔!」
青年一臉得意地滔滔不絕的說話聲突然中斷了,因為從那月袖口射出的銀色鎖鏈纏住了他的喉嚨。那月連一聲「閉嘴」都沒說出口,就勒起吸血鬼的喉嚨。
「喂……投降,我投降!很難受耶!」
「回答我問的問題就好,情報商。凱伊‧舒巴人在哪裡?」
「呃,沒用啦。這我搞不清楚。」
「……!」
那月失望地咂嘴,然後默默地使勁拉了鎖鏈。青年發出「唔喔」的蠢蠢呻吟並拚命搖頭。縱使吸血鬼是以堅韌生命力為豪,窒息造成的缺氧痛苦仍與普通人別無二致。
「錯了錯了!我並不是不曉得,而是搞不清楚!因為凱伊‧舒巴外出都是搭軍用的隱形直升機!」
「隱形直升機?」
那月稍稍放鬆鎖鏈。青年猛咳著點點頭。
「……凱伊‧舒巴在薩利安市內有十幾處大得離譜的據點,他肯定就躲在據點。只不過,人躲在哪個據點裡面就實在查不出來了,畢竟到處都有在傳假消息。」
「這表示……只能將他的據點統統抄掉嗎?」
那月右手隨意一揮,消掉了鎖鏈。
她並沒有無條件相信青年所說的話,但對方身為情報商的能耐,從他準確地說中那月理應無人知曉的來歷就已得到了證明。
一臉痛苦地調適呼吸的青年用傻眼的目光凝視那月說:
「妳是認真的嗎?凱伊‧舒巴手裡擁有四百名魔族私兵耶。何止這個國家的警察動不了他,連軍方都無法胡亂對他出手。」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殺光『血天平』的成員,這樣省去了找人的工夫。何況戰力要是分散在十幾個據點,某方面來說,要擊垮那幫人正是機會吧?」
那月凶狠地笑著說了。青年虛弱地苦笑。
「唉,我懂妳的心情,但是算了吧。凱伊‧舒巴真正的用意就是用那種方式消耗妳。」
「凱伊‧舒巴有哪些據點,把你曉得的都給我說出來。」
「喂喂喂,好歹聽人講句話吧。」
有些焦急地嘀咕的青年懷裡冒出手機震動的動靜。不好意思──拿出手機的他看了畫面,眼神變得銳利。
「是特勞恩商會告訴妳我的名字對吧──表示妳認識費歐瑞菈‧布雷德?」
「那又如何?」
那月用攻擊性的眼神瞪了青年。即使他曉得空頭公司背後的正身,事到如今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然而青年的下一句話,卻連那月都難掩動搖。
「布雷德家的宅第被凱伊‧舒巴的手下襲擊了,護衛全滅,費歐瑞菈‧布雷德則是下落不明。」
裝柳橙汁的玻璃杯從說不出話的那月手中滑落,伴隨著慘叫般的尖銳聲響碎裂四散。
3
讓情報商青年開車載回布雷德家的那月對悽慘的景象說不出話來。
大宅內到處被子彈轟得千瘡百孔,原本優美的庭園全燒光了。保護宅第的那些警備員都成了不留原形的慘死屍首,建築物外牆更用他們的血漿畫上象徵天平座【Libra】的符號。名符其實的血天平。還有──
「莉莉!莉莉‧齊勒!」
高個兒侍女倒在會客廳,那月急忙趕到她的身邊。
莉莉全身上下被人從背後開了十幾槍,即使如此她仍活著。為了讓痛苦拖久,凶手刻意避開要害。
「那月……小姐……妳平安無事嗎……太好了……」
倒在血泊中的莉莉聽見那月呼喚,便微微睜開眼睛。
「別說話。我立刻送妳到醫院。」
那月不顧禮服會染血,抱起了莉莉的上半身。然而侍女的體溫卻冷得嚇人,肌膚顏色像屍體一樣蒼白。
「萬分抱歉……我們家小姐就……拜託妳了……」
莉莉擠出最後餘力指了沙發的死角。隨後,她就像繃斷的絲線,全身失去了力氣。
「莉莉……!」
那月讓斷氣的侍女輕輕橫躺下來,並且咬緊了嘴脣。
流不出眼淚。那月在現實世界的身體是以魔力塑成的人造物,無論再怎麼悲傷也流不出眼淚。此刻她感謝這一點。因為那月沒有資格替莉莉流淚,為自己的復仇連累無辜的那月沒有資格。
「唉。連傭人都全部滅口啊,下手這麼狠。」
從那月後頭追來的吸血鬼不悅地蹙眉說道,接著他想走進莉莉躺著的會客廳,就發出了微微的慘叫。在進門那一瞬間,青年眼前迸出青白色火花。
「好痛!這是什麼,結界嗎……?難不成是妳玩的花樣,南宮那月?」
「是啊……不過,那些都已經白費了。」
會客廳布設的結界可以驅逐入侵者,這是那月為防萬一,暗中安排的。雖然防禦力只能求個心安,卻具備了及早通知那月有外敵入侵的機能。然而都白費了。
那月的空間操控魔法也並非萬能。王都薩利安離這座宅第有幾十公里遠,她沒辦法在一瞬間往返兩地。
「不是妳害的。和『血天平』作對,遲早有可能變成這樣。」
青年彷彿在關心沉默的那月,淡然說道。
是啊──那月也表示同意。明知有可能連累莉莉等人,卻沒有跟她們斷絕關係,是那月的責任。因為她們有利用價值,所以沒辦法割捨,或者是因為有她們在的這塊地方實在太舒心了。
「費歐瑞菈‧布雷德被帶走了嗎?哎,畢竟她還有用途。布雷德家的龐大資產極具魅力,又可以充作人質對付妳……那些數字是?」
吸血鬼青年的視線停留在莉莉最後指的地方。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沙發死角,在潔白的地毯上頭用深紅線條寫了幾個數字。那是莉莉於死前用自身鮮血留下的字跡。
「搞不懂。恐怕是電話號碼……但是費歐瑞菈並沒有用手機才對。」
那月用困惑的語氣說道。由於雙腳不方便,費歐瑞菈幾乎沒有離開過宅第,就沒有必要使用手機。話雖如此,莉莉想必也不會留其他人的電話號碼給那月。
「慢著……我懂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吸血鬼青年拿出自己的手機輸入數字,理解似的自己嘀咕起來。那月看似不耐煩地瞪向青年問:
「什麼意思,情報商?」
「這是位置資訊服務的驗證碼。看來費歐瑞菈‧布雷德對綁架早有防範,事先在體內藏了發訊器。」
「你說發訊器?那麼……」
是的──青年神情嚴肅地回答訝異的那月。
「她是想告訴妳凱伊‧舒巴的藏身處,不惜賭上性命。」
4
能放眼眺望薩利安市區的古老行館,是「老將」凱伊‧舒巴鍾愛的巢穴。據說這裡在過去曾用來軟禁爭權落敗的王室成員,是棟別有來歷的建築。如此有歷史淵源的建築物,很少人會懷疑是犯罪結社的重要據點。
事實上,與「血天平」敵對的勢力就從未入侵過這座行館。至少到今天為止──
「……來了嗎?」
從地下響起了猛烈爆炸聲,讓凱伊‧舒巴發出不為所動的嘀咕。
隨後,館內的電燈一起熄滅了。自家發電機遭到破壞了,館內由電力操控的陷阱幾乎都因此失去效能。
然而,舒巴已經發現對地下的攻擊純屬聲東擊西。因為對使用空間操控魔法的「空隙魔女」來說,陷阱根本不具任何意義。破壞發電設備,應該是為了吸引館內那些警備人員的注意力。
舒巴坐在位於行館深處的一間廣闊房間──招待樂團舉辦演奏會所用的大廳。
坐輪椅的費歐瑞菈‧布雷德被擱在舞台內,儘管兩隻手臂被綁著,嘴巴也被塞住,她仍毫髮無傷。有別於赫斯利希那些低賤的吸血鬼,舒巴身為獸人,並沒有興趣抓小丫頭吸血。
「歡迎妳,『空隙魔女』──」
在只有緊急照明提供微弱燈光的一片昏暗中,舒巴緩緩朝背後回過頭。他靠著獸人特有的敏銳感官察覺到空間移轉引發的大氣晃動。
「虧妳能走到這一步。妳暗殺了我們『血天平』的五名大幹部,好像還讓兩百名以上的成員無法再起。了不得,魔族殺手的外號名不虛傳。」
「……你這傢伙,就是『老將』凱伊‧舒巴?」
嬌小魔女穿著一身豪華禮服,冷冷地瞪著舒巴問道。舒巴咧了咧薄薄的嘴脣,愉快地從喉嚨發出咯咯笑聲。
「像我這種枯瘦老頭能當上『血天平』的大幹部,讓妳覺得不可思議嗎?但是,對我們這種龐大組織來說,個別的戰鬥能力並沒有多大意義。如妳這般的暗殺者之流,恐怕是一輩子也不會理解。」
「你的人望似乎不如嘴皮子響亮啊,『老將』。」
那月用掃興的嗓音朝舒巴喚道。言下之意,是在諷刺保護他這座行館的戰力比預料中還要薄弱。
「光是找人湊數,要對付妳也沒有意義。我可有說錯,『空隙魔女』?」
然而,舒巴卻愉悅地這麼告訴她。
那月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就從虛空射出了銀鏈。由死角施放的必殺魔具劃過大氣,襲向老獸人矮小的身軀。但──
「!」
下個瞬間,反而是那月訝異得皺起臉。在觸及舒巴的身體前,那月的銀鏈就像被看不見的牆所阻,悉數遭到擊落。
「憑妳這種小丫頭,也想跟我凱伊‧舒巴在對等的立場交手?」
老獸人露出刻薄的笑容問那月。隨後,空間如漣漪般搖曳生波,有三道苗條人影現身將那月包圍。
「利用人質,將妳凌遲至死也不壞。但是我在想,對妳來說,當著老夫眼前被這些爪牙打倒,是不是更加屈辱呢?」
「魔女嗎……!」
那月環顧新出現的三名敵人,繃緊了臉。那月反射性射出的銀鏈被出現在魔女們面前的灰色沙暴所阻。
不久沙暴便提高密度,化成了凶猛魔物的模樣。以沙構成的灰色騎士像。跟魔女訂下契約的惡魔眷獸──名為「守護者」的冥界居民。
它們是魔女的力量來源,同時也是監視魔女的存在。如果魔女毀棄跟惡魔的契約,它們就會立刻殺了魔女,奪走其魂魄。但是,只要遵守與惡魔之間的契約,它們就會賦予魔女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魔力。
「『沙之魔女』……!妳是潔路‧賓茲坎!」
那月察覺敵方魔女的身分,便微微地咬牙切齒。
賓茲坎三姊妹包括長姊潔路、二姊雅慕、么妹施,她們在歐洲各國搶劫過六間銀行,造成四十人以上犧牲,是全球通緝中的凶惡魔導罪犯。凱伊‧舒巴似乎暗中僱用她們來當成對付那月的王牌。
以沙構成的灰色騎士像輕易便能鑽過那月的銀鏈,就算砍斷手腳,飛濺的沙子也只會立刻聚集再生。
那月直接針對魔女們的本尊攻擊,卻被突然出現的泥牆所阻。
接著,有一團詭異蠢動著的生物襲向那月。蛾、蠅、蜂、蚊,萬般害蟲群聚在一起,塑成了人的形體。
「泥巴……?還有昆蟲是嗎……!」
那月立刻想靠空間移轉後退,然而敵方魔女的干擾卻讓她的空間操控魔法無疾而終。
「跟同樣被惡魔附身的對手廝殺,感觸如何?」
凱伊‧舒巴看著因為反作用力而腳步踉蹌的那月,看似滿意地笑了。沙與泥,還有昆蟲,全是那月操控的魔具「規戒之鎖」最不好對付的敵人。這應該不是巧合,凱伊‧舒巴料到會如此才找來了三姊妹。
「絕望吧,丫頭。」
「成為魔女還不到一年的菜鳥──」
「休想勝過我們姊妹!」
賓茲坎三姊妹伴隨著高笑發動攻勢。三具「守護者」來襲,那月朝它們發出強烈的爆壓。靠魔法扭曲空間造成的衝擊波。
然而,粉碎四散的「守護者」碎片很快就聚集在一起,再次化為實體。
「……!」
費歐瑞菈看那月被逼到困境,便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而那月只是望了朋友一眼,就慵懶地撥起黑色長髮。
面對那月莫名的超然態度,魔女三姊妹現出了憤怒。
「不就叫妳絕望了嗎!」
沙構成的騎士像朝那月揮下拳頭。帶有魔力的沙塊總重量超過一噸,若是直接挨打,那月嬌小的身軀恐怕不堪一擊。
可是,「守護者」的攻擊沒能觸及那月。
因為有巨大手掌毫無預警地從虛空出現,擋下騎士像的攻擊。
「──起來,輪環王【Rheingold】。」
那月靜靜地發出細語。
應其呼喚,沉重的齒輪聲響起,聽來恰似震撼大氣的野獸咆哮。
如蜃景般搖動世界的巨大身影出現在那月背後。其全長跟潔路‧賓茲坎用沙子聚形而成的「守護者」一比,起碼高了十倍。
兼具優雅及狂野,身披金色甲冑的人型身影。以機械裝置組成的黃金騎士。面對本想攻擊那月的沙之「守護者」,黃金騎士只用了右臂就輕易將其捏碎。
「太荒謬了……不可能,不可能……!」
「守護者」遭到破壞,三姊妹的長姊臉色發青,倉皇退後。
「什麼玩意兒啊……這具怪物……!」
「難道說……這就是『空隙魔女』的『守護者』……!到底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獲得這種程度的力量……!」
另外兩名魔女早就喪失戰意,跪到地上。
即使如此,黃金騎士仍未停止攻擊。覆有厚實裝甲的拳頭隨意一揮,便輕鬆將另外兩具「守護者」粉碎。那月放出了銀鏈,將茫然自失的三名魔女全部擊倒,她們這才完全沉默。
「這就是……據說能支配世界的『受詛黃金【Rheingold】』之力……?」
凱伊‧舒巴仰望占滿大廳的巨大黃金騎士像,聲音為之顫抖。
所謂「守護者」,就是惡魔作為契約代價賦予魔女「用以實現自身願望的力量」。換句話說,「守護者」的力量之強,與惡魔所訂的契約之重呈正比。縱使如此,黃金騎士像散發的魔力仍超出了常軌。
表示那月為了復仇所追求的力量就是如此巨大。
「唔……!」
舒巴變身成狡獸模樣,還想以獸人特有的膂力逃走。然而逃不到幾步,他就發出慘叫跌倒了,因為那月鋪設的銀色鎖鏈像吊繩陷阱一樣纏住了他的腳踝。
「慢、慢著,『空隙魔女』──我跟妳交易!」
舒巴帶著好似被逼急的表情對悠然接近的那月叫了出來。
「交易?」
那月用可怕的沉靜語氣反問。
舒巴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卑微笑容,並且點了頭。
「沒錯。我讓妳成為『血天平』的一分子……不,就讓妳跟老夫一樣當幹部!妳宰掉的赫斯利希和戈爾茲,那些人的地盤和權益也全部給妳!」
「你想講的就只有這些嗎,下三濫?」
伴隨金屬磨合的聲響,站在那月背後的黃金騎士像舉起了手臂。舒巴以交雜恐懼及憤怒的眼神瞪向那月說:
「這樣好嗎?老夫一死,妳可就永遠也不知道『貪圖者』的下落了……!」
「什麼……?」
那月如玻璃珠一樣毫無感情的眼睛有了些許動搖。舒巴大概是從中看到了一絲希望,就帶著央求般的表情蹭向那月說:
「妳、妳的目的,是要替被殺的家人報仇吧?老、老夫可以幫妳!所、所以──」
「抱歉,我不能答應這項交易。」
那月的話還沒說完,黃金騎士像的巨手就把老獸人抓了起來。
或許舒巴正想哀號,但是,他的聲音被扭曲的空間吞沒,沒能傳進那月等人的耳朵。黃金騎士像僅在虛空中留下漣漪般的震波,就與舒巴一塊完全消失了。
「我的靈魂,老早就出賣給惡魔了。」
那月只在嘴裡落寞地喃喃嘀咕,便將目光轉向被留在舞台上的輪椅少女。如今在大廳之中,只剩那月與她。
「那月……謝謝妳。妳趕來救了我呢。」
或許拚命掙扎並未白費,費歐瑞菈正好靠自己掙脫了嘴邊的口栓。那月默默望著從恐懼中獲得解脫而放心地吐氣的她一陣子。
「不,妳錯了,費歐瑞菈‧布雷德。」
接著那月看似落寞地笑了。她以符合魔女之名的冷酷語氣斷言:
「──我是來向妳復仇的,『貪圖者』。」
5
費歐瑞菈明顯地眨了一次眼睛,然後露出溫和的笑容微微偏過頭。
「妳是從什麼時候察覺到的呢?」
她並未慌亂失措,還用含笑的柔和語氣問道。
而那月就更加面無表情地回望輪椅少女。
「我從最初就一直在懷疑。不求任何回報就願意提供庇護給被『血天平』追殺的我,還將資金與情報交付予我──妳的存在,對我而言實在太過湊巧了。」
「可是要察覺我的身分,妳應該沒有決定性證據。」
「到今天為止,是的。」
那月的嗓音裡首度流露出憤怒。她想起了朋友在痛苦中死狀甚慘的模樣。
「妳為何要動手殺了莉莉‧齊勒?」
「殺她?殺了莉莉,妳說我嗎?」
費歐瑞菈訝異似的挑眉。然而,那月挖苦般繼續說下去。
「除了妳以外不可能有別人。身為人類的妳大概沒有察覺,那間宅第設有我布下的結界,以便我在不速之客上門時可以立刻察覺。」
「咦……?」
「但是實際上,在情報商告知以前,我都沒有察覺宅第遭人襲擊。何止如此,莉莉‧齊勒被殺的房間裡,結界甚至沒有被打破。這就代表,根本沒有來自外界的入侵者。」
「……表示能在那個房間射殺莉莉的人,就只有我了。是我疏忽。」
費歐瑞菈大概是領悟到再繼續辯解也沒用,便乾脆得令人訝異,認了自己的不是。
「回答我,費歐瑞菈。妳為何要動手殺了莉莉‧齊勒?」
人偶般的稚氣臉龐滿是盛怒,那月如此逼問輪椅少女。
莉莉並不知道身為主人的費歐瑞菈是何身分,她真的相信費歐瑞菈在與「血天平」對抗。正因如此,那月直到最後都沒有澈底懷疑過費歐瑞菈。費歐瑞菈是為了欺瞞那月才利用莉莉,而且還為此殺了她。
「殺莉莉,是為了讓妳真正憤怒,更是為了讓妳收拾凱伊‧舒巴。」
費歐瑞菈環顧留有死鬥痕跡的大廳,嫣然微笑。
「什麼……?」
「很遺憾,讓妳以為我被綁架的策略未奏效就結束了,不過也罷。反正最終目的已經達成了。」
「凱伊‧舒巴不是妳的部下嗎?」
那月露出疑惑的表情,費歐瑞菈便一臉傻眼地仰望她嘆氣。
「部下?妳也看見了,他輕易就打算背叛我吧?還不只凱伊‧舒巴,其他幹部也都差不了多少。」
費歐瑞菈設法保持冷靜的嗓音裡流露出無法盡掩的憤怒。
「他們應該也懷有不滿吧。上一代的『貪圖者』──我父親死後,由我這種毫無能力的人類小丫頭接下總帥寶座。儘管我靠布雷德家的財力與政治力設法管住了他們,不過將來窩裡反只是遲早的事。」
「所以,妳就利用我殺了他們?」
「又沒其他辦法。反正早晚會遭到背叛,就該趁早先背叛他們才好。生而為人,這反而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吧?」
啊哈──費歐瑞菈帶著亮麗笑容,張開了雙臂。
「我是感激妳的喔,那月。多虧有妳,這次我才能完全將『血天平』掌握到手裡。」
「妳認為我會坐視不理?」
那月將伸出的右手朝向輪椅少女。用不著喚出「守護者」。費歐瑞菈不過是無力的凡人,用上些許魔力就能讓她斃命。
「呵呵,好恐怖的臉……但是,沒用喔,妳殺不了我。」
然而,費歐瑞菈毫不畏懼地望著那月微笑。
「魔族殺手『空隙魔女』──這個外號,同時也是妳對自己所下詛咒的名稱。我只是區區人類,並非魔族,妳就無法用魔女之力殺我。這正是妳跟惡魔訂下的契約。假如打破這項契約,妳的靈魂立刻就會被打入地獄。」
少女說完的同時,粗魯的腳步聲便傳來了。設在大廳四周的通道有成群武裝過的魔族蜂擁而來。
「這些傢伙是……」
那月嫌惡地咂嘴。包圍大廳的魔族總共約六十名。沒想到行館內還留有這麼多兵力。
「直屬於『貪圖者』的戰鬥部隊──『血天平』的頂尖戰力。如凱伊‧舒巴所說,對我們這種龐大組織來說,個別的戰鬥能力根本沒有意義。跟魔女交手而大受消耗的妳,覺得自己逃得過他們嗎?」
「逃?我嗎?擊潰你們可是我的目的喔。」
那月毫不鬆懈地一邊備戰一邊反問。
「像這樣嘴硬的妳,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費歐瑞菈同情似的搖頭,然後舉起右手準備命令部下們攻擊。
就在隨後,伴隨爆發性的魔力洪流,大廳的牆壁被轟開了。
被破壞的並不只牆壁。
行館的建築本身倒了一半,隔著坍塌的天花板可看見外頭景象。原本包圍大廳的魔族有五六名受到這陣爆炸牽連,當場讓他們變成了無力再起的重傷人員。
「出、出了什麼事……?」
費歐瑞菈因揚起的粉塵猛咳,一邊漫無目標地問。
從瀰漫的爆炸煙塵另一頭現出身影的人,是個金色長髮隨風飄逸的年輕男子。
他用昂貴墨鏡遮著染成深紅的眼睛,還換上剪裁合宜的純白三件式西裝,給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但是那月認得那張臉。
「──情報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當然是來擊垮『血天平』的啊。」
吸血鬼青年──菲德蘭斯‧拜伯露出白色犬齒,凶狠地笑了出來。輕浮的形象跟白天見面時一樣,然而青年此刻身懷的魔力卻凌駕於那月認識的任何一名吸血鬼。
「事情就是對『血天平』感到厭惡的並非只有妳,空隙魔女。」
青年隨手釋出的魔力化成了龐大召喚獸的模樣。
濃密得足以具現成形的魔力聚合體。那是條全長達幾十公尺的鐵灰色巨蛇。被銳利刃狀鱗片包覆的蛇身掃過費歐瑞菈麾下的那些魔族,單方面展開屠殺。
「吸血鬼的眷獸?這種荒謬的威力是怎麼來的……!」
費歐瑞菈全身發抖,幽幽地發出驚呼。在這段期間,青年又召喚了第二頭眷獸,反過來將費歐瑞菈那些想逃走的部下逼到絕路。
「毒蛇【Viper】……我懂了,你是迪米特列‧瓦特拉……!戰王領域的『蛇夫』嗎!」
那月想起了人稱最接近吸血鬼真祖的男子──同時也是以「戰鬥狂」聞名的凶暴貴族姓名,便不悅似的瞇起眼睛。
菲德蘭斯‧拜伯是假名,情報商這項職業也是為了欺騙外界的假身分。在酒館巧遇情場糾紛,應該也是演來騙那月的短劇。
何況他既然是戰王領域的貴族,即使擁有自己的情報網或諜報機關也不足為奇。之所以曉得那月的經歷,理由大概就是如此。
「我們奉了第一真祖『遺忘戰王【Lost Warlord】』的敕命,目前正與歐洲的攻魔師機構相互配合,執行撲滅『血天平』的任務。」
瓦特拉毫不慚愧地望著那月說道。
接著,他就將滿不在乎的視線投向輪椅少女。
「妳做得太過火嘍,『貪圖者』。身為人類的妳,假如想支配魔族當成犯罪的道具,以戰王領域的立場就無法坐視不管。」
「所以你才利用我,把『血天平』的戰鬥部隊聚集在一處,『蛇夫』──好比我利用那月,肅清那些大幹部一樣。」
費歐瑞菈抵抗瓦特拉散發的鬼氣壓力,有些認命似的苦笑。
「會讓『空隙魔女』比我早一步抄掉那些大幹部,坦白講,是我失算。多虧如此,我的獵物都沒了。至少妳帶來這裡的部下都要陪我解悶──!」
瓦特拉單方面像這樣宣布以後,就開始掃蕩「血天平」的成員。費歐瑞菈的部下們也開始應戰,實力上卻有壓倒性差距。瓦特拉那套純白三件式西裝立刻染上敵人濺的血,遭蹂躪的魔族屍體逐漸堆積成山。
「看來,似乎就到此為止了。」
費歐瑞菈靜靜吐氣,並以莫名沉穩的表情朝那月喚了一句。
六大幹部盡失,作為主力的戰鬥部隊瓦解也只是時間問題。歐洲最大的魔導犯罪結社「血天平」將會垮台,已經任誰也阻止不了。
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的費歐瑞菈眼裡浮現了絕望與瘋狂的光彩。
「殺不了我可真遺憾呢,那月。我是殺妳家人的仇敵吧?」
費歐瑞菈拿出藏在身上的手槍。應該是在射殺莉莉之際用的,自動式軍用手槍。
接著她就把槍口對準自己的下巴底下。透過主動尋死,從那月手中永遠剝奪復仇雪恨的機會──懷有如此殘酷決心的行動。
然而趕在費歐瑞菈扣下扳機之前,那月射出的銀鏈已先打掉軍用手槍。銀鏈直接纏住費歐瑞菈,完全封住她的動作。
「費歐瑞菈,妳弄錯了一件事。」
那月毫無反應地承受費歐瑞菈投來的憎恨眼光,並且告訴她。
「妳說……我弄錯了?」
「魔族殺手是你們擅自取的外號,我可沒有殺妳的部下。」
那月背後有短短一瞬間浮現出巨大的幻影。那是被斷崖從四面包圍的流放島幻影。島中央有跟石山化為一體的古老聖堂,透過光影搖曳,看起來也像巨大的軍事要塞──不,那就像監獄。
那異樣的幻影面貌不禁讓費歐瑞菈倒抽一口氣。
「……結界?而且規模如此龐大……?」
「在我夢中構築的異世界,與時間之流切離開來的牢獄。任何魔導罪犯都無法從靜止的時光中逃出,妳大可永永遠遠地懺悔自己所犯下的罪。」
「那月……妳……!」
費歐瑞菈結凍似的吐出一縷氣息。那月為了換取魔女的強大力量,與惡魔訂契約的代價究竟為何──她也明白其中真相了。
如同夢蝶之喻,剎那的一瞬可在夢中化為永恆。
在構築於異世界的牢獄當中,那月將作著永不醒來的夢,為了把那些魔導罪犯隔離在靜止的時光之中。
然而這也代表身為結界管理者的那月本身永遠都不能醒來。
這就是她被稱為「空隙魔女」的真正能力,更是加諸她身上的詛咒。
「從我身邊奪走家人的妳別以為可以在一瞬間就輕鬆死去,費歐瑞菈‧布雷德。」
那月以不具溫度的嗓音嘀咕。費歐瑞菈彷彿想表達些什麼,正準備開口,卻又默默地垂下目光。下個瞬間,費歐瑞菈的身體就像溶入黑暗一樣消失得無聲無息。她被吞進那月的結界了。
那月低頭看向失去主人的輪椅,發出短短嘆息。
而在那月背後,有人送上了不搭調的掌聲。
「哎,漂亮。這樣一來,於名於實消滅掉歐洲最大犯罪結社『血天平』的都是妳了,想殺妳揚名的傢伙應該也會變多。畢竟,妳本身八成也到處跟人結下了怨仇。」
身為吸血鬼的青年貴族用對那月由衷讚賞似的口氣朝她喚道。
那月一臉厭惡的表情瞪向他。
瓦特拉的周圍瀰漫著令人反胃的強烈血味。他在這短暫的時間內就成功擊潰了「血天平」號稱頂尖戰力的兵團,然而他卻對那月露出染血的獠牙,彷彿在說自己還不過癮。
「在他們尋仇之前,我該不該趁現在吞了妳呢?」
「…………」
那月的眼睛冷冷地映出瓦特拉深紅發亮的挑釁雙眸。
雙方視線交會了一瞬。
瓦特拉莫名滿足地忍俊不禁,使得緊繃的氣氛一舉放鬆。
「開玩笑的。彼此都有漫長人生要過,要替以後留點樂子才行。」
瓦特拉以作戲般的態度聳聳肩,然後開口並背對那月。
「後會有期嘍,『空隙魔女』──我會祈禱下次能與妳以敵人的身分見面。」
青年貴族將身影化為金色之霧,逐漸消失於夜色當中。
獨自被留下的那月又一次回頭看了擺在舞台上的空輪椅,然後仰望天空。
彷彿在忍著不讓看不見的淚水流下,她一直仰望著異國的夜空。
6
「那月美眉!」
彩海學園高中部的教員室校舍──
坐在英文科教職員辦公室桌前的南宮那月聽到耳熟的男學生抗議的聲音,便生厭地發出長長的嘆息。
窗外有廣闊無際的海平線,以及全新的無機質人工大地。位於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遠東「魔族特區」的景色。
盛夏的海風吹來,讓鑲有蕾絲的禮服下襬輕靈搖曳。
原本於歐洲復仇度日的那月因緣際會回到日本後已經過了十一年。
那月的身體從那時候就毫無變化。她的真身目前仍待在停止的時光中,持續作著無盡的夢,跟惡魔訂契約得到的能力也一如當時。就算復仇結束,失去的父母與弟弟也不會回來。
即使如此,倒也不是都沒有改變。
「欸,我說那月美眉!妳有在聽嗎?太奇怪了吧,作業居然多成這樣!我沒能去上課,基本上都是瓦特拉那傢伙引發騷動害的──」
那月望著拚命對她訴苦的學生,內心湧上奇妙的感覺。
雖然外表的可愛程度有天壤之別,這種不死心的性子倒有些似曾相識。
「……那月美眉?」
曉古城大概是對沒有反應的那月感到疑惑,擔心似的探頭看了過來。而那月就伸指彈了他那毫無防備的額頭,還附贈空間操控的衝擊波。
「別用美眉稱呼你的班導師。」
那月瞥了一眼喊著「唔噢」痛得往後仰的他,然後用冷冷的語氣說道。
古城淚汪汪地縮成一團,但他好歹也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這點程度的傷害應該沒什麼大不了。
東拉西扯之間,穿女僕裝的嬌小少女端著銀色托盤過來了。
「教官,我拿了續沖的紅茶過來。」
「好,辛苦妳了。」
那月從藍髮人工生命體少女手中接下茶杯。
輕輕飄散的藥草香味讓那月赫然睜大眼睛。
「這種味道……是薰衣草嗎?」
「我表示肯定。據稱含有舒緩緊張、安神、鎮靜、止痛的療效……是否有問題?」
人工生命體少女依舊面無表情地微微歪過頭。
那月像在追尋懷念的記憶一樣垂下目光,並且望著冒出蒸氣的紅茶表面。
「不,很美味。」
那月看著有些自豪似的點頭的人工生命體少女,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澄澈的夏季藍天明亮照耀著她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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