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在不死神离开之后。 我把被破坏的一塌糊涂,失去了意识的三人搬进了神殿的房间。 他们还勉勉强强地保留了作为不死者能够行动的力量,因为不死神的目的是要掌握三人的灵魂,所以他们才没有被完全破坏吧。 他们三人都是高级的不死者,即使受了点伤也很快就能复原,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伤势实在太过严重了,除此之外,给予他们伤害的是不死者力量源泉的《不死神的木灵》,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 伤势恢复的非常缓慢,恐怕哪怕到了明天,别说是痊愈了,大概仍然处于重伤状态吧。 “……————” 我最初搬运的是双臂折断,喉咙被破坏的玛丽。她的身体中一点力量都没有,非常纤细,轻到甚至让人觉得悲伤。 第二个搬运的是伽斯,我无法碰触身为灵体的伽斯,于是我用数个《言灵》将其移送进神殿,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声音不断地在发颤。 最后我将破碎的布拉德的骨头一个个按部位整理好再进行搬运。我一边咬紧牙关,一边流着眼泪,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在神殿与山丘间往复。 ……是因为我。是我夺走了布拉德和玛丽的执著。 我现在终于明白伽斯反对养育我的理由,塞入过量的知识理由,想要杀我的理由,以及让我故意输掉的理由了。 布拉德和玛丽两人并不是那种会抛弃我的性格,但是要是将我养育成人,说不定他们就可能会失去对《上王》的执着,因此伽斯才强硬的反对养育我。 但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试着养育我之后,我……我怀有前世的记忆,理解很快,做出一副好孩子的模样,因此,布拉德和玛丽都对我的教育投入了热情。 在那个时候,伽斯给我的授课是超量的填鸭式教育,他是想要以此来击溃我吧。用超量的乱七八糟的课题来压倒我,让我厌烦学习。但即使如发次我仍然没有崩溃……布拉德和玛丽两人逐渐失去对《上王》的执着,对我注入越来越多的爱意。 正因此,伽斯在那时下定决心想要杀掉我。 那一次他使用《石人偶的创造》、《碎石》,是想要伪装成瓦砾坍塌,让布拉德和玛丽以为我在地下城因事故而死去了吧。 我并不认为这是残忍的决定。 将两位友人的灵魂可能会永远被恶神囚禁与只不过是十年前捡来的孩子的性命放在天平上比较一下的话,普通人都会选择前者吧。 即使如此,伽斯的内心大概也产生了巨大的纠葛。 哪怕我真的死了也一样,既然是伽斯,他肯定会想到布拉德和玛丽可能会因我的死而怅然若失,更进一步失去对《上王》的执着。到最后,问题还是他们两人的想法。伽斯自己也一定明白,这并不是靠着理论就能做出正确选择的问题。正因如此,他将一切交给了命运,给予了我反击的机会。 ……那个时候,伽斯到底是痛苦到何种程度?苦恼到何种程度?又是带着怎样的想法放过我的呢。 让我故意输掉是为了防止我胜利之后布拉德就感到满足而失去执念吧。 即使预料到我会反抗,伽斯仍然没有说理由。他应该很想要对我说,你会让那两人坠入地狱……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最终,终于迎来了致命的事态。 伽斯下定决心一个人与神明的《木灵》战斗——为了守护我,守护布拉德,守护玛丽。孤身一人,去挑战那个可怕的存在。 “………………” 布拉德和玛丽,大概做好觉悟了吧。 他们理解将我养育长大就会失去对《上王》的执念,很可能会留下伽斯一人,自己迎来毁灭;他们在理解了一切的基础上,选择将我养育成人。 明明他们可以抛弃我,又或是随性地将我养育长大,但却从来没有回避我,将我好好地养育长大了。 大概,他们与伽斯有过无数次的争吵吧。 我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每到那时,布拉德都摆出了一副笨拙的,但却不会退让的态度,而玛丽则是露出一副非常愧疚的模样,但无比坚定地庇护着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直,活的悠悠哉哉,脚踩着伽斯的苦恼以及布拉德和玛丽的自我牺牲沾沾自喜。 “唔……” 想着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而欢呼雀跃,天真的相信布拉德和玛丽总有一天会对我说明隐情,对前往外界怀抱着希望。 “呜呜……” 前世朦胧的记忆复苏了。 马达回转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我的眼前有一辆载着白色棺木的平板车前进着。无机质的机械声传入我的耳朵,同时还伴随着火葬炉的门缓缓关闭的声音。 那是前世,双亲去世的画面。他们始终悉心照料着我,我却什么都还没能回报,双亲就去世了。 “呜呜呜呜呜……”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跪在昏迷不醒的三人面前。无能为力,宛如要燃烧起来的感情在我胸前翻滚。那种感觉很痛,非常痛,以至于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 这次一定要?什么这次一定要啊! “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我的关系,家人又要去世了。 我给他们添了很多的麻烦,却什么都没能回报,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离去。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 啊,果然,我就是个人渣。 即使经过一次转生,我仍然是那个没用到无可救药的人渣。 什么这次一定要啊!这次,还是一样啊! 关键时刻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蜷缩在昏暗的房间中;无能为力的情感灼烧着我的胸口,只能不断重复谁都无法听到的谢罪。 ……即使经历了一次转生,我也,没有任何变化。 ◆ “哟……” 听到某个声音,我猛地反应过来睁开了眼睛。 蜷缩起来、哭泣、呻吟、道歉、不断地道歉……回过神来的时候,记忆中途就戛然而止。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 “真是凄惨的表情啊……喂……” 全身都被破坏的一塌糊涂的布拉德活动着下颚笑了起来。 “哎呀,真的……” 喉咙被破坏的玛丽用嘶哑的声音这么说道。 只有上半身的伽斯耸了耸肩。 “不行哦,威尔。明明是大冬天,可不能睡在地板上哦。” “嗯,去泡杯药草茶吧。……反正你从昨天到现在都什么没吃吧。” 大家都一如往常。……甚至让我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 触摸到那份温暖,在我胸前灼烧的感情不停地抓挠着我的胸口。 内心深处有什么涌了出来,呼吸不顺,泪水充满了眼眶。 “对不、起……” 我不由得低下了头。我实在无颜见他们。 “不是的,威尔。我们啊,只是像以前一样做了些傻事而已,不是你的错哦。” “我们脱离了轮回、度过了漫长岁月,也必须得支付相应的代价。” 听到这些话语,我仍然无法看向三人。 “……不过,嗯,伽斯老爷子居然无视契约,想要搞死交易的对象,虽然失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了不起啊。” “哼。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强行签订的契约算什么契约。当然要在最后关头搞死他。虽说如此,实在想不到《木灵》居然会分成两半。我可是打算让他灰飞烟灭,十年之内都无法在这个次元出现的啊。” “呵呵呵,虽然不应该这么说……不过看到不死神那张苍白的脸被炸飞的模样,也稍稍有些爽快吧?” 听到玛丽稀罕说出了这种吓人的话,其他两人也哈哈笑了起来。 “嗯。有不死神的《木灵》路上作伴,也不算糟糕。” “是啊……我们三人合力再让他尝些苦头吧?” 虽然不可能战胜神明,有契约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既然已经干掉了一个的话说不定意外地可行,布拉德笑着说道。 “嗯,就是这种气势。……虽然不知道在这种状态下能否释放,就华丽地用《存在抹消的言灵》,把那家伙和我们一起炸飞吧?” “不错!他不是想要我们的灵魂吗?那就把灵魂都分解、消灭掉!” “我觉得这是很不错的计划哦,伽斯。” 他们之间的氛围非常的明朗。 三人生前也一定是这样说话的吧。 ……即使是我也明白,他们这幅模样是装出来的。 伽斯靠着奇袭,一口气轰出了一张出乎对方预料的王牌获得了一胜,但第二次又如何呢?……三人的伤势都非常严重。 “所以,威尔。你啊,已经成人了,独立了,快点离开吧。” “不过无法庆祝你成人,也无法为你举行仪式了,这叫人有些遗憾……” “好了,你就将我们交给你的所有知识当做礼物收下吧。” 胸口,好痛。 “去到外面以后,你记得要多做出几个闹腾的小子,多记几个糟糕的游戏哦。” “啊,布拉德!不要给他些奇怪的建议!” “哈哈哈,多多少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男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啦。” “养成坏习惯就不好了,会刹不住车的吧。” 胸口,好痛。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的感情不断的抓挠着我的胸口内侧。 “稍微吃到些苦头也算是一种经验,对吧,老爷子。” “唔……没事的,威尔是不会有问题的。” “嗯,威尔的话,会顺利的。” “虽然我也是这样相信的……” 胸口,好痛,痛到叫人无法忍耐。 “…………不、是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像你们三人,期待的那样的,人……” 就像是要吐血一般,我用尽全力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嗯。” 试着说说看吧,在布拉德这般催促之下,在内心充斥着自责、羞耻、悲叹等等负面感情的情况下,我像决堤一般开始诉说起来。 我拥有前世的记忆,前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转生之后,想着这次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对于三人的痛苦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活的悠哉悠哉,到最后,什么都无法回报。 就像是坦白罪行的罪人一般,我将内心的一切都道出了口。 三人静静地听着我的诉说。 “前世也是……双亲始终照料着我,但我都记不得在他们去世时自己有没有哭。” 是的。 那个时候,我,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连这些事情都宛如被迷雾掩盖一般,我…… “我,是一个人渣啊。” 只是一个,为了能够在新的环境中重来一次而感到欢欣雀跃的—— “…………无可救药的人渣啊。” 这样的我是不可能前往外面的世界的,不可能回应他们三人的期待的。 思考不断的回转,辛酸、痛苦、悲伤、羞耻的感情涌上我的心头。 我没有脸去看三人的表情。 “…………威尔。” 玛丽呼唤了我。……我战战兢兢地抬起了脸来。 “咬紧牙关。” 一阵冲击从我的脸上传来。我过了一会才察觉,自己的脸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玛丽刚复原的手臂又折断了。我呀的一声发出了类似尖叫般的声音。 “玛、玛丽……” “看着我!” 玛丽无视了这一点,用双手牢牢地扶正了我的脸庞,双眼相对。 在那里并没有眼球,只有空虚的眼窝。 玛丽已经没有眼球,她总是低垂着眼帘,并不仅仅是因为贤淑沉稳的性格,也是为了不让她的这对眼睛吓到我,一直低垂着眼帘。 “威尔,妈妈不允许你再这样伤害自己。” 她用非常严厉地口吻这么说道。 “你是人渣?玩笑也要适可而止。你一直非常认真、总是一心一意,不是吗?不管伽斯给出了多么乱七八糟的课题,不过与布拉德的锻炼受了多少次伤,不管被扔到野外还是地下城里。” 玛丽平静地,同时又带着不容分说的气势继续说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玛丽用这么强势的口吻说话。 “好好注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前世的记忆又如何!!只不过是被不死神吓唬了几下,有什么好动摇的!!” 砰的一声,玛丽的话语就像拳头一样集中了我的脑袋。 “不记得自己在前世的双亲去世时有没有哭?你肯定哭了啊!仅仅因为记忆暧昧,你就要为这种事感到后悔吗!现在,为了我们而嚎啕大哭的不正是你吗!你怎么可能不为他们哭泣呢!” 砰、砰的,我的内心在震动,迟钝麻痹的感觉变得鲜明起来。 明明已经哭得够多了,但眼泪又渗了出来。 ……在冰冷的内心之中,某种温暖的事物,慢慢地燃烧了起来。 “威尔、威廉!不要气馁、振作起来!……你的回答呢!” 听到玛丽的话语。 我又抽泣了一次,然后。 “……是!” 挺直了背脊,笔直地看向玛丽,回答道。在我胸前抓挠的那无能为力的感情,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在玛丽的肩膀后面,布拉德和伽斯苦笑了起来。 “哈哈哈、要是在哭哭啼啼的话又会被骂了哦?” “看来,哭鼻子虫已经离开了啊。”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内心已经不再有任何迷惘了。 在我心中点燃的温暖的某物,逐渐越演越烈,化为了燎原之火。 清晰的大脑开始高速地建立策略。 没事了。我已经,没事了。……因为,玛丽守护了我。 所以—— “我有一个请求。” 现在的话,我能够战斗。 “还请,让我守护你们。” 我一定,能够战斗。 ——我的决心,非常坚定。 ◆ 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吃了温暖的食物。冒着热气的食物将活力与勇气带回了这具被寒冷浸透的身体。 我准备着装备。不死神说会在晚上来。我将短枪《胧月》伸长到两米,将照明的范围、亮度调整到最大。 为了能用盾打击敌人,我将边缘打磨过的圆盾用绳子绑在了左手上。 厚厚的衬衣之外再穿上皮甲,再在要害上覆盖金属制的首铠,胸甲,手甲,腿甲。因为头盔可能会阻碍视觉和听觉,所以这次没有带。 反正在神明的面前半吊子的防具只能聊以慰藉罢了。考虑到汗水会流入眼睛,攻击的余波伤到额头的可能性,取而代之我缠了个护额。 然后,我确认吊着《噬尽一切之物》的剑带。 能伤到《木灵》的这一把剑是所有的关键。 在玛丽和伽斯的协助下,魔法和祝祷术可以获得的支援已经全都加上了,多亏于此身体能力、魔法的抵抗力比平时要高三成。至于结果是,“终究只是三成”,还是“虽然只有三成”,现在仍无法知晓。 ……他们三人都拼命地阻止我,说至少让他们一起战斗。 但是,从现状来说即使三人参战,以战力来说也无法依靠。我确信一个人战斗的话更加灵活。 “出了新手城以后就是最终大BOSS吗……” 忽地,我想起了前世的游戏如此说道。真是烂到极点的剧情。 但是,现实往往就是如此。有时也会在没有多少准备的时候遇到强的乱七八糟的敌人。 虽然按照顺序先遭遇小怪然后在一步步往上走是很不错,但不可能总是这样。也有突然就遇到让人绝望的、束手无策的敌人的情况。 那么,要怎么做呢。 “……只能做好准备,冲上去,尽一切努力了。” 毅力论虽然是精神论,但转生之后我学到了,有时候愚直也是很重要的。 不管胜算是高是低,能不能赢,做不做得到,在没有各种参数的现实中,很多时候如果不撞一下的话就不知道结果。 虽然评估风险是很重要,但如果过度害怕失败而想要排除一切风险,那么最后什么都无法做到,只会原地打转。 一、二,我细致地做着伸展运动。然后在神殿诸神的雕像前点起香,跪了下来。 “善良诸神啊,接下去我,要为重要的父亲、母亲、祖父而战……孤身一人,前往挑战恶神。” 我交叉双手,闭上了眼睛。 “如果诸位看到了我即将踏上的道路的话,还请赐予少许加护吧。” 为了不再害怕,为了不再畏惧,为了能够不让三人蒙羞的战斗。 在短暂的祈祷之后,我站起了身。 推开了神殿的大门。 我向着黑夜、向着外面的世界……迈出了自己的一步。 寒风呼呼地吹拂着夜晚的山丘。在山脚下,墓地那边传来了不净的气息。 【……那么,做出决定了吗?】 嗯,决定了。 “不死神丝塔古内特,邪恶的神灵啊。” 我跨出步伐。速度逐渐加快,从慢走到快走,从快走再到奔驰。 “我是不会把任何事物交给你的!” 我,向神明发起了挑战。 ◆ 我举着能够照亮四周的胧月,蹬开土地跑下山丘。 在城镇的反方向,背对着苍郁森林树立的墓碑前,脸色苍白、眼瞳浑浊又昏暗的男人就站在那里。那是在昨天让我恐惧到一根手指都没法动弹的敌人。 他散发的压力没有变化,但不可思议的是,今天我的身体能够动作。 玛丽的斥责与激励伴随着热量将我唤醒。 ……面对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恶神的《木灵》,我发出了战斗的宣言并从正面向其发出了挑战。虽然一看之下是个愚蠢的行为,但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方法才是最妥当的。 说到底,我的敌人是神明的分身,与我所处的次元不同。不是单纯地挥下铁剑、射出弓箭就能打倒的敌人。 现在我想到的能够对他造成伤害又或是将其消灭的手段只有三个。 借助其他神明的力量,又或是像伽斯那样用高级魔法直接命中他,再有就是用高位的魔法武器砍杀他。 我一开始就不对第一种手段——某位善神会降下《木灵》抱有期待。我还没有自我中心到觉得某个地方的善神会恰好回应我的祈祷而现身。如果期待那种自身没有的力量的话,与其战斗,更应该缩在神殿里祈祷。 第二种是高位魔法,不过这也很难。我是伽斯的弟子,努力一下的话也不是不能使用《存在抹消》级的魔法,不过前提是必须给我时间进行细致的准备才能够保证一定的成功率。像昨天的伽斯那样,飞速使用多重魔法《拘束》再将《拘束》的对象用《抹消存在》炸飞那样乱七八糟的行动,在只过了一天的现在不管怎么想我都不可能模仿。除了模仿不来以外,对方已经吃了一堑,应该已经在警戒同样的手段,用更弱的方式去挑战他是不会有效的。 第三种是高位魔法武器,这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办到的手段。布拉德给我的《噬尽一切之物》毫无疑问是与其名字相称的魔剑。与在对魔法产生了警戒的敌人面前慢悠悠地释放大魔法比起来,用这把魔剑将其砍杀的可能性更加大一点。 在此之前,要先拉近距离再使用魔剑。如果能够办到的话就欺骗他或是用其他手段让他疏忽大意,虽然我也想过偷袭,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做不到。在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能够伤到敌人的手段的情况下,携带着能够办到这一点的武器,这就等同于明言要进行战斗。 请想象一下,敌人嘴上说着我投降了,背后的手却非常明显地拿着小刀靠近……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不会相信,不死神也是一样吧。 虽然我也想过把魔剑藏起来,但对方是神明的化身,能用寻常的手段在他的感知力下隐藏某物的想法带着太多主观期待了。 与其进行那样胜率很低的赌博,不如开门见山,做好万全的战斗准备,正面向其发起挑战。除此之外。 “和我决一死战吧!该不会身为神明,却还打算逃避和人类小鬼的战斗吧!” 对方也有作为神明的,作为上位存在的骄傲。 如果能依靠这般廉价的挑拨和他一对一单挑那是最好不过了,而我真正想要达成的目标还要再低一些。不过。 【哈哈哈,小鬼,你的策略很不错。】 由黑雾组成的身形匀称的《不死神木灵》就像是来了兴致一般,对着逼近的我鼓起掌来。 【——你想要让我将意识全都集中到你的身上,以束缚我的行动,对吧?】 被看穿了,不管他是否和我单挑,我都希望他将意识集中在“对付我”这一点上。 要说为何的话,我的身后有虚弱的布拉德和玛丽。本来我对上他就没有胜算,要是他始终坚持无视我将两人回收的话,那我就束手无策了。 【好吧,我就踏进你的陷阱吧。但是要挑战神明……】 黑雾从伫立于山脚下的不死神身上蠕动而出,匍匐着向地面前进,接着那宛若油一般的黑雾渗入了地面。 ……虽然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如果不先发制人就糟了。 “《加速》!” 我立刻唱诵《言灵》进一步加快速度,再加以身体的增益效果,现在我的速度快的难以想象。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踏一步能够飞跃多少米了。 我如同子弹般到达不死神的身边,想要拔出《噬尽一切之物》向他砍去; “——!” 但却被一旁放出的攻击打飞了。 我没有硬是止住那股势头,而是跳了起来,在周围滚了几圈后又站了起来。 【首先,向我展示你有这个资格吧?】 周围的墓碑翻倒,土地掀起,有什么东西爬了起来。 “这、是……” 他们是战士。 是穿着生锈的装备,身体不全的,骸骨的战士们。 他们是魔法师。 手持腐朽的魔杖,带着空虚的眼窝摇摇晃晃站着的魔法师,骸骨的魔法师们。 骸骨们的身体上一边落下墓地的泥土,一边一个又一个在我的周围站了起来。 【我是不死神,不死神丝塔古内特。】 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三人是在这里打倒不死神的——和无数的伙伴一起。 伙伴们牺牲了,他们不得已与不死神签下了契约,封印了《上王》。 成为了封印的守护者之后,他们埋葬了牺牲的伙伴们的遗骸。 ……埋葬在哪里? 那当然是这里了! 【率领不死战士者。】 虽然其中的灵魂可能并非是原来的灵魂……但那也是三人的伙伴。 他们全都是,不愧于英雄这一称呼的人物的遗骸。 【呵呵……哈哈哈!来吧,年轻的战士哟!你就好好展示自己的力量吧!】 不死神笑了起来,大招双手,宛若在邀请我一般。 诉说着,如果你做到的话,那就试着到我的身前来吧! 他的周围被化为了不死者的英雄遗骸所充斥。 ——数量,大约一百。 他这是在玩弄我,我没有胜算。 这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喝!” 那又如何。 我硬是扬起了痉挛的嘴角,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一定就像生前的布拉德那般。 架起短枪,环视周遭,思考最合适的战术。 伽斯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 不放弃、不动摇,直到最后一刻都深信不疑。 就如同玛丽的教诲一样。 “看我一个一个把你们打垮!” ◆ ……状况及其糟糕。 我冲入战士不死者怀中,横向用盾的边缘扫去,大力击碎了脆弱的肋骨和背骨。背靠巨大的墓碑高喊出《言灵》,铺开油脂和蜘蛛网,阻止新的一组敌人靠近。在此期间用棒术挥下短枪,横扫,敲碎附近几具不死者的骨头。 此时,身材纤细的轻战士风格不死者越过墓碑向我跳来。他身上穿着的锁子甲呈现出靓丽的银色,不知道是由《秘银》还是其他的某种材料制成,我大概是无法切开那个的。 “喝!” 因此我将短枪的枪尖刺入构成腓骨、大腿骨、小腿骨的两根骨头的间隙里,让他在半空重心失衡;在他落下的瞬间,我用流畅的动作敲下脚后跟,在他头骨被我踏碎的时候,短枪的尾部已经向后方递出加以牵制。 面对从一旁释放的魔法弹丸—— “《加速》!” 我用魔法加速跳到空中,躲了开来,越过大块墓碑,在空中用类似于撑杆跳高的动作旋转身体。 “《落下》、《蜘蛛网》!” 接着释放魔法缠住了从背后迫近的数个不死者,把位置变到了不会受到追击的地方。 【呵,就算再怎么扭曲,对手也好歹是百名英雄,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死神似乎有些佩服地说道,不过我只是在按照我所学到的知识战斗而已。 如果出现的百名不死者都是像三人那般拥有知性的最高级不死者,那我就完蛋了。但于我来说幸运的是,那种级别的不死者是没法在一瞬间量产的。 战士不死者不愧是原来的英雄,剑术精妙地可怕,不过有很多都四肢残缺,没有装备,比布拉德的动作要慢上两个等级。 只要控制局面拉入一对一的状况的话,虽然会花上点功夫,不过也能在三招之内将其破坏。 至于魔法师的不死者,大多数都不值得一提。运用魔法者的智慧实在太过粗糙了,他们只会浪费时间咏唱大魔法,射击瞄准也很天真,多亏了身体增强的效果,在我能够高速移动的现在,害怕的只有他们会歪打正着。 我按照伽斯的教诲,基本上只是按照迅速使用妨碍魔法,限制敌方集团的行动,将状况带入一对一的局势,然后再用布拉德教我的战技击溃敌人。 ……但是,状况还是极为糟糕。 问题并非是打倒百名不死者,而是打倒百名不死者后与不死神的战斗。 要和这样百名伪高手战斗,再怎么说体力也会不够。 如果呼吸急促的口头咏唱魔法的错误率就会上升,疲劳也会使得战技变得迟钝。 如果能够用《噬尽一切之物》吸收生命力的话,说不定能够消除疲惫、继续战斗,但不巧的是对手都是没有生命的不死者。 要怎么办?就在我一边又破坏了一个不死者一边思考的时候。 【……等一下】 不死者们的动作停止了。 不死神用手撑住了下颚,嗯地轻声哼了一句。 【虽然我开始认为只不过是三英杰的附带品罢了……不过这可真是超出我的预料。你,名字叫什么?】 不死神露出了笑容。 “……威尔。” 我慎重的回答了他。明明如果能让他放松警惕就好了,但似乎他对我的评价反而升高了,很有可能会不给我一丝机会就将我碾碎,在我这么认为的时候。 【是吗。威尔啊……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加入我的麾下?】 这段话语传入我的耳中。 【我很中意你。你那超乎寻常的战斗力,以及孤身一人挑战我的意志,我都很喜欢。我邀请你成为不死者军队的将军。】 “你在说什么……” 【不要急,你可能有所误解。我可没不打算让那三人,包含你在内献上自己的一切像个努力一样侍奉我哦?】 ……他说出来的这些话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布拉德和玛丽做出的觉悟,以及曾经听到过的不死的恶神会囚禁灵魂都给了我一种邪恶的印象。 【加入我的麾下,我会将可憎的死亡从你身上驱逐。乘上亡灵的船只,跨越海洋就会到达我的国度,那是一个没有衰老也没有病痛的乐园。】 将因为意外的展开而惊讶不已的我晾在一边,不死神继续高声说道。 【有时也会在我的一声号令下与善神阵营的军队生死相搏吧,你会与棘手的敌人互相厮杀,与远古的英雄、圣者、贤者并肩而战,在战场上疾驰。】 不死神以流畅的口吻诉说着自己的理想。 他的力量也的确让人觉得他能够实现这一切。 【战斗结束后就大开宴会,大肆庆祝,欢腾,彰显自己的强大,然后为下一次战斗准备。你也知道成为灵魂强大的高位不死者就会保有喜怒哀乐的感情吧?】 我,确实知道。通过和三人的生活知道这一点。 【威尔,你能够和养育你长大的亲人永远的、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没必要分别,也没必要悲伤。等到我称霸这个次元之时,这一切就会成为永恒。】 这就是我的目的,不死神如此说道。 【这个世界充满太多的悲剧了。死亡并不美丽,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恐惧。假使爱上了某人的话,就一定会招致所爱之人的痛苦以及死亡带来的别离。强大的英雄以及高洁的圣者都会因为其强大,因为其高洁而被疏远,而被杀害。】 ——不死神丝塔古内特过去属于善神的阵营,但他无法再忍受目睹生死的悲剧而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他期望将所有优秀的灵魂不死化,使其生活在永远停滞的,没有悲剧的世界中。 我回忆起了玛丽的话语,她确实曾经这么说过。 【你不觉得很不合理吗?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悲剧了……我想要颠覆这一切,想要创造一个不会受到死亡威胁的,永恒温柔的世界。】 不死神的语气中给人以慈爱的感觉,大概,他所说的话语没有丝毫虚假。 “…………” 他真的打算,创造那样的世界。要是,实现了的话…… 【来吧,威尔啊。就和他们一样,与我订下契约吧。】 不死神从某处取出了杯子和短剑。那是单色的银杯和朴素的短剑,不过两者都被强烈的神威所笼罩。 摆好杯子,不死神浅浅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他黑色的血液静静地流入杯中。 【……喝下我的血吧。这样的话你就能与死亡永别。】 不死神向着我递出了杯子。 只要喝下了那些血的话,就会变成不死者吧。 我点了点头,将短枪放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向杯子迈出步伐—— 然后冷不防地斩断了他的那只手。 【——~~~!?】 宛若红色荆棘的某物在《噬尽一切之物》的黑色剑刃上奔走,缠住了不死神的伤口。 我握着剑的右手涌出了力量,疲劳褪去,擦伤愈合,身体内立刻涌出了活力。 ……我大脑理解到这是剑造成的伤害回复了我的生命力,同时久经训练的身体已经再次翻转剑刃。在不死神动摇的这一瞬间里,我没有瞄准脖子,而是向着目标较大的身体挥出了横斩。 【唔、啊……!】 砍中了。直接命中。 真红的荆棘缠上不死神的身体。 “喝!!” 可以!就在我如此确信,将剑从腋下挥向脖子,想要给他致命一击的瞬间。 “……!?” 支撑重心的那条腿被拥有巨大力量的某物给拽住,摔倒了。 一阵冲击传来,不死神逃掉了。 我向下望去,只见一条沾满了鲜血的蛇缠住了我的脚部。 蛇是从同不死神的手腕一起滚落的杯子里爬出来的。 糟了,居然在这种时候被小兵—— 【唔……不管是贤者还是你,真的是……叫人不能大意的家伙啊……】 不死神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蛇用那纤细的身体完全想象不出的巨大力量缠住了我的脚部。 它那纵向裂开的、毫无感情的眼瞳注视着我,蛇牙上滴下的——是不死神的血液。 嘶,蛇鸣叫起来。不死神一边呻吟一边回应它。 【没关系……动手】 随着这样一句话,蛇向我的脖子飞来。 我用手腕挡住脖子,但它立刻缠住了我的手臂——接着一阵剧痛从防具的缝隙间传了过来。 虽然我想要挥开它,但蛇牙牢牢地咬在了我的手臂上。 ……蛇牙带着能将受者不死化的神血,刺进了我的肉体。 一阵疼痛从伤口处传来,接着转眼就蔓延至我的全身。 身体开始变得僵硬;我想要进行挣扎,但身体却不听指挥。 视野变得模糊,意识逐渐浑浊。 平衡感变得混乱,地面像是扭曲一般摇晃着。 “啊……” 我倒向地面。 在摇曳的视野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不死者们将武器对准了我。 我抓绕着地面,挣扎着。 ……不,不行。 但是,无法动弹。 无论如何,都无法动弹。 ……明明,我必须,得保护…… 视野被黑暗吞没,我的意识陷入沉寂。 ◆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处磷光飞舞的星空之下。 “……?” 环视四周,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总感觉有些轻飘飘的。就和伽斯那样的灵体的一样……话说、这就是灵体啊! 也就是说,我已经死了吗?身体内被注入不了不死神的血,因为拒绝反应等…… “…………” 说起来,不知为何这里给我一种怀念的感觉。 就像是以前也曾来到过这里一样……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我的脚下是一片映照着星空的昏暗水面;在这水面之上,倒映着一盏模糊不清的灯火。 那灯火就位于我的身后。 回头望去,只见那里站着一名手持像是长柄提灯一样灯火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斗篷,用风帽遮住了自己的双眼。我现在已经知道那到底是谁了。 “……久违了,灯火的神明大人。” 我轻轻地低下头,不知不觉就想了起来。 我过去,确实曾经来到过这个地方——在这位灯火之神的指引下。 【…………】 这是位沉默寡言的神明。 记得以前也是,沉默地在前方引导着,一次都没有开过口。 但我清楚的记得,这位神明的步伐总是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一般,充满着关心与慈爱。 “…………” 然后,我忽地意识到,在黑暗中漂浮着的并不是星星,那些是——世界。 那包含了数个宇宙、繁多的恒星、以及无以计数的行星的世界,就像是巨大的天象仪上的星星一般,缓慢的运动着。 脱离了肉体这一枷锁的知觉不断扩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两个世界相邻时,有时有小小的磷光飞舞而出,又被其他的世界吸入。 ……明明是微弱的磷光,不知为何却并不让人觉得梦幻。反而,给人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那是……?” 【……灵魂的轮回。不会受到任何阻扰,甚至超越世界】 我得到了回答。但不知为何,我并不吃惊。 总觉得有种,现在会得到答案的感觉。 “是吗。……生命像这样轮回着,也会一直轮回下去啊。” 仰望星空,又一个世界之中飘出了磷光。 轻飘飘地,却强而有力;闪烁着,飘向另一个世界。 这如同星空一般的无数世界,以及在此之中诞生、死亡、并且穿越世界的无数灵魂们,宛如心脏在跳动一般;不断地闪烁,轮回。 连绵不断,编织出无数生命。 那是让人甚至忘记呼吸的美丽光景。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样的景色呢。” 【…………】 这一次,神明大人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也没有向前迈进、引导我前往某个地方。 就只是站在原地。 【…………质问】 “是。” 【为何,拒绝了不死神的邀请】 神明大人的问题实际的出乎意料。 我还以为会是更抽象的、概念性的问题。 “即使问我‘为何’什么的……是啊。”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这样说话的方式可以吗?再整理一下会更……不、都事到如今了。 “我啊,在前世不是一个家里蹲吗?大概是遇到了某些挫折,或者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之后再也没能站起来。——虽然是相当废柴的生存方式,但,正因为这样,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神明大人沉默地催促着我继续。 “《活着》与《没有死》,两者之间差的相当多哟。” 前世的我,在还有生命活动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没有死的。 但是,如果要说是“活着”的话,也会让人不禁疑惑真的是那样吗。 “前世的我啊,只是没有死而已。没有做任何事情的勇气,甚至觉得接下来还有几十年要活,是一种负担。” 即使是现在,我也觉得那就是一个地狱。要没有任何行动、自闭在房间里蜷缩生活数十年,这比一般物理层面的痛苦还更让人绝望。 “……因为那段记忆还残留下来了一点点的缘故,我决定,要在这个世界好好的《活下去》。” 小时候的那一天立下的誓言,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也是现在的我的、威尔的立足之处。 “前世的我觉得即使死了也无所谓,其实并没有活着;因为没有活着,所以也不会觉得死亡有什么可怕。” 虽然因为怕痛,所以并没有积极地去寻死。如果有简单地、安全而又确实地像是睡觉一样死去的方法的话,前世的我说不定会高兴地实行。 死不过是这种程度罢了,生也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 “如果贬低了一方的价值,另一边的价值也同样会下降。” 伽斯在最初教我魔法的时候说过。 创造出大地,天空也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有了善,也自然会有相对应的恶。 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过来也肯定是如此。 如果没有天空,那大地也不会存在。 如果没有恶的存在,那善也不会存在。 如果全部没有不同,那就只会变成毫无起伏的虚无罢了。所以…… “所以我觉得,如果想要好好地活着,也应该好好地死去。不管那是多么的沉痛、多么的苦涩。……不然的话,我就会倒退回那个房间了。” 不死神的邀请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否定死亡、永远地活下去这一提案,与让我永远自闭在那个房间中无异。 “无论是加上什么附赠品,我都只能拒绝。” 我耸了耸肩,笑了起来。 “我啊,想要作为那3个人的家人而生、而死。” 【…………】 灯火的神明大人、沉默地点了点头,看来这算是回答了祂的问题了。 “……然后,那个。我、已经死了吗?” 【还没有死】 “那么,是还活着吗?” 【虽然有些勉强】 看来变成相当危险的情况了,大概我是假死了吧。 所以才会误入这个灵魂轮回的、宛若多元世界的天象仪一般的地方了吧。 “那么、能不能让我回去呢?” 【回去又能如何。……留于此处的话,就会如同你期望的一般死去了】 我明白神明大人想说什么。……嗯、赢不了的吧。 在不死化的神血在我全身循环的情况下,还要与已经完全对我警惕起来的不死神战斗,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做到些什么。 归根结底,我就只是我而已。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像故事里的英雄们那般帅气。 之后我大概会露出一副不成体统的惨状在地上挣扎,最后被不死神给杀掉吧。 那到底是会怎样的疼痛、怎样的苦难、我甚至都不想去想象。 最糟糕的情况还会被不死化,投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永恒牢狱。 但是。 即使如此—— “家人的话,我还是想要守护的啊。” 我逞能地、生硬地、露出了装模作样的笑容。 不管是如何地难看、即便满身泥泞……这一次,至少、我想要守护好我的家人。 现在醒来的话,说不定会发生奇迹,和不死神同归于尽。 即使无法做到这种地步,那至少也要削弱不死神;三人可能已经想出什么方案了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算是保护了他们三人了吧。 “……我已经决定了,总有一天,要偿还他们的恩情。” 比起死不了这种事情,无法办到这件事更加让我厌恶、更加让我后悔、更加让我痛苦。 所以,请让我回去,神明大人。 “拜托您了。” 我自然而然的,弯下了膝盖。 低下了头。 【…………】 神明大人沉默了一小会。 我一直低头等待着。 【……汝、布拉德与玛丽之子,威廉,超越世界而来的灵魂啊】 “是。” 【确确实实地理解了、生命的沉重了啊】 “是。” 【尽管如此,你仍然怀有接受死亡的觉悟吗】 “是。” 【确实地理解了、死亡的绝望了啊】 “是。” 【尽管如此,你仍然爱着所有即将消逝的生命吗】 “是。” 我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回答神明大人道。 “……是的。我终于,理解了这一点——多亏了、您的恩宠。” 【…………】 正因为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所,所以我才不由自主地明白了。 转生的灵魂一般会失去前世的记忆。我也失去了有关这个场所的记忆。 这大概是为了不让灵魂被前世影响、在现世确立全新的自我、努力生存下去而设置的必要措施。 所以,虽然非常朦胧,但我会拥有些许前世的记忆,是因为——这位神明大人将慈悲赐给了内心充满后悔与自责的悲哀灵魂吧。 “……感谢您!司掌着生命的流转,无比仁慈的灯火之神啊。” 我不知道我的感激之意有多少传递给了神明大人。 但我还是发自内心最深处地感谢您! 感谢您给了我机会。感谢您让我成为了布拉德和玛丽的孩子。感谢您让我成为了伽斯的孙子。 真的、非常感谢您。 对您的感激之情,无论多少次也无法道尽。 【汝的心意,余确实收到了。……抬起头来,人之子哟】 听从女神的话语,我抬起头来,睁开眼睛。 【汝、威廉哟】 双膝跪地的我所看到的,在那真身不明的灯火之神的风帽下……是一名看起来十分安详的、黑发的少女的脸庞。

【只要不忘记那份觉悟、你就拥有资格】 少女、古蕾丝菲露毫无起伏的表情产生了变化,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来、苏醒吧。立下誓言、共同前进吧】 我握住了那只手。 【直到汝的生命终结、再次由余指引之前……】 在我想要站起来的同时、意识变得模糊了。 【——余、将成为汝的守护者】 ◆ 意识还有些朦胧不清,我睁开了双眼。 我仰面倒在地上,阴暗的夜空映入我的视野。 有一条蛇正咬着我的胳膊。不死神的血液从手甲的缝隙处流了进来。手腕很痛。很痛。很烫。 不死化的英雄们包围了我。他们围了十层二十层,毫不大意地拿着武器对准了我。 而在我的对面,不死神露出了笑容。那是确信自己获得了胜利的笑容。 “…………” 不管怎么想,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将军了;胜负已定。但是…… “咚”的一声,我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脉搏不断地起伏,我的心脏仍然在跳动。 没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关系。 我的胸口深处、某种就像是岩浆一般的热量,慢慢地、伴随着心脏的跳动传遍全身。 我慢慢地交叉起有些迟钝的双手。 这是玛丽给我的教诲,在这个世界之中是这般祈祷的。 “……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古蕾丝菲露哟。” 崭新的力量像是吹拂的清风一般在我体内循环。 最初我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要如何使用这股力量。 “还请与我、共同前进。” 我选出了守护神、并且立下誓言。 今天是冬至,是孩子独立、值得庆祝的日子。 ——也是、神明赐予加护的日子。 【…………祝祷术?】 察觉到异常的不死神表情变化了。 那并不是惊讶,而是对徒劳抵抗的嘲讽。 【哼、即使你用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半吊子的术式、可是无法把我流入你体内的血给】 碰地一声,以手臂为起点,我的双手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不烫,反倒感觉那火焰将我身体内流动的某种不净给一扫而空。 没关系、能行。 【……居然是、圣痕?】 这是在撞破玛丽的祈祷秘密时留下的勋章,残留于前臂上的烧伤疤痕,我那双曾经被神明的火焰所灼烧的手臂。 不仅如此。 【这么一看,你的身体……你到底吃了多少圣餐啊!】 明明自己已经变成了不死者、玛丽仍然每天都为了我向地母神祈祷食粮。 玛丽每一天的祈祷,那不会屈服的心灵,完全颠覆了不死神的预料。 “向吾神起誓。” 我想起了布拉德的话语——立下越沉重的誓言也越容易得到神明的加护,但与之相对命运也会变得崎岖坎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我硬是翘起了自己的嘴角。 苦难的命运?再好不过! 如果,能在这里打倒不死神的话——这种程度的代价,实在是太便宜了! “我向您献上、我的一生! 我会作为您的剑驱散邪恶之物、我会作为您的手拯救不幸之人!” 顺应内心的想法,我立下了沉重的誓言。 灯火的神明大人仍旧是那么沉默寡言,但我似乎听到了轻轻的笑声。 “……在流转的女神【古蕾丝菲露】的灯火指引下!” 像是证明似的,在我的身边碰地一声燃起了一道小小的火光;那小小的灯火散发出明亮而又温暖、柔和的光芒。 ……并不是只有在逝去后才会得到指引。 一切拥有灵魂之物,从出生开始、直至死亡的那一瞬间为止,都一定都处于她的照耀之下。 即使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好。 不会厌倦。不会腻烦。带着深沉的爱与慈悲。 【……得到古蕾丝菲露的加护了吗】 不死神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可惜。可惜啊……本想要你一定加入我的阵营的。但既然被那家伙给拉拢了,那就没办法了】 杀意喷涌而来。 ……至今为止,不死神想的是“让我的心灵屈服,将我拉拢入自己的阵营”,并依此来处理我。 但从现在开始、他的目标变成了将我杀死。敌人也开始动真格了。 虽然之间一直在回避,但现在我们已经站在了对等的互相厮杀的舞台上。我终于站了上来。 不过。……不过、我已经、不会再输了! “不死神丝塔古内特!我会把你打倒,履行我的誓约!” 【年轻的英雄哟……在誓言实现前你就会迎来你的死亡】 怒吼声交错,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 “杀了他!” 首先发动攻势的是不死神。 在他的一声号令之下,不死化的英雄们纷纷亮出了刀刃。 那些在我四周举起的武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钢之壁”了。 无法逃脱。没有可以切入的空隙。 ……所以,我将从身体的最深处涌出的力量全方位地释放了出去。 空间以我为中心产生了些许的歪曲,无色透明的清净波动喷涌而出。 “——————……!” 无声的呐喊回响在这个墓地之中。 那并非是痛苦的尖叫,而是舒畅的、安详的,因为得到解放而高声呐喊的喜悦之声。 骸骨们化为尘埃,钢铁的城壁像是砂砾一样崩溃了。陈旧的武器、盔甲一个又一个掉落在地,发出了嘈杂的声响。虽然我并没有抬头仰望,但能感觉到在半空中亮起的那盏灯火忽地向上飘动消失于夜空中。 过去三人告诉过我——古蕾丝菲露的固有祝祷术,是赐予死者的灵魂以安宁。 《神圣灯火的指引》(Dvine • Torch)的祝祷。 作为贵重的医疗资源,祝祷术的使用者直接上前线与不死者战斗并没有多少好处,因此这个祝祷术并没有获得太多人的关注。但在这种状况下它就是一个非常强力的术式。 ……不死神再次聚集了迷惘的灵魂,想要在墓地唤醒沉睡的骸骨们。 与此相对,我再次向灯火之神献上祈祷。 无色透明的波动扩散开来,引领周边所有的灵魂安详地踏上旅途,回归神明的膝下。 【区区一个新任神官,竟然!】 大概是因为祝祷术的速度又或是规模远超不死神的预料,他愤怒了起来。 确实我才刚刚成为神官。 但是,我非常清楚祈祷的方法。我一直看着玛丽、以她为范本,祈祷了无数次。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对祈祷抱有任何的疑惑。 “《加速》” 接着我愚笨地、笔直地向前冲去,已经不需要再使用迂回的计策了。 【唔……】 至今为止的攻防战让我明白了不死神并不擅长剑术和体术。 不然的话,哪怕是被我抓住了大意的空隙,也不可能吃下我整整两剑的。 我不再使用任何小花招,一心一意地拉近彼此的距离。 只要进到他身边我就赢了。这次一定要让他甚至没有反击的时间,用魔剑的连击把他给消灭! 【《破坏哟》】 当听到这句咏唱时、我立刻寒毛炸立。 在加速的状态下,我硬是蹬向地面,双脚一边与地面摩擦一边向一旁跳去。 【《显现吧》!!】 是【破坏的言灵】。比伽斯更强的破坏力将整个地面都炸飞了。虽然避开了直击,但我还是被四溅的砂石与狂暴冲击的余波掀翻,在地上滚动着。 不死神在自己也会被卷入的位置上释放了破坏魔法炸裂了地面。 对了,我应该是知道的。 只有极为强力的魔法或魔剑才可能伤到神的《木灵》。 也就是说,不同于一般人使用魔法的规矩,他们没有害怕魔法余波的必要,即使自身也被卷入也并没什么关系。 ……我明白不死神不精通剑术、体术的理由了,如果在肉搏战的距离里也能使用如此凶恶的魔法的话,那么原本就不需要刀剑或拳头。 对于那些切近自己身边的人,只要全部用魔法打飞就好。 至今为止不死神没有如此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想要使我的内心屈服,将我拉入他的阵营,仅仅是因为他自己想这样做罢了。 “!” 不愧是最终BOSS。 神明的《木灵》。 那不是稍微觉醒了一点新的力量就能简单战胜的对手。 但我依旧不觉得自己会输。 只要知晓了对方使用魔法的方式产生变化,那就能进行应对。 不管怎样也要在这里打败他。我下定决心后,使用【治愈伤口】的祝祷术治疗了一下轻伤,再次跳了起来。 因为被粉碎的砂石漂浮在空中,周围扬起了一阵烟尘。 “……” ……会从哪里过来? 这些烟尘使得视野很差,鲁莽的行动就只会暴露自己的空隙。 我将触觉向外延伸,扩张自己的知觉感知玛娜的流动。如果有大动作——也就是广范围轰炸攻击——的预兆的话,就必须立刻转移位置。 相反,如果发现对手做出鲁莽的行动,我就会一口气缩短距离给他致命一击。 我紧张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 脑海中忽地闪过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守护神古蕾丝菲露对我现在的行动下达了警戒的启示。 我迷惘了一瞬。 不死神正在与我战斗,他很明显非常想要杀掉我。 现在的形势是势均力敌,这样战斗下去的话…… 不。 不对。该不会! 该不会……如果他的杀意,并不强烈的话? “不妙!” 神殿! 是神殿!赶紧! “《加速》!” 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 我使劲全力跑上了山丘。 不死神的那些言行、全部都是演戏! 他做出一副惊讶、杀意高涨、愤怒的模样,是想要让我以为他正专心致志地与我战斗!在此基础上扬起烟尘、让战况陷入胶着…… “可恶!” 目的是为了将碍事的我,从战局中驱逐出去! “……畜生!!” 那家伙的目的——是玛丽和布拉德! ◆ 奔跑!奔跑! 我一次又一次地咏唱《加速》的《言灵》、蹬开草木枯萎的山丘、在冰冷的空气中全力奔走着。 我虽然打算去理解,但我还是没能理解。 神明是度过了超乎人类想象的漫长岁月的,并非此世的存在,是超越人类尺度的存在。 我原本想要对那样的存在进行想象,但得到的结果并不完整。 如果相信不死神所说的,那说不定我是一个多多少少值得不死神关注、警戒的存在。 但,对于不死神丝塔古内特来说,这在现在并不多么重要。 经过10年、20年,我面对危机之时。经过30年、40年,对现在的活法产生疑惑之时。经过50年、60年,对于衰老的痛苦第一次产生实感之时。 在那个时候出现,再来对付我,或是诱惑我改变心意就好。 即使能杀死【木灵】,但位于次元尽头的神明的本体,人类是再怎样也无能为力的。对于超越了人类的长度的不死神来说,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比起我,对于不死神来说真正的难点是布拉德、玛丽、以及伽斯。 既然我已经获得了灯火之神的祝祷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将这三人送入轮回,从旁抢走他一直在关注,几乎唾手可得的英雄们。 但是如果想要用现在这具被伽斯破坏了一半的分身直接杀死我的话也会有不安,称不上十全的把握。 恐怕不死神极其冷静地斟酌着这些风险和利益…… 然后在此基础上,演了一出戏。 不死神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就如同故事里那些廉价的反派角色一样又是吃惊、又是愤怒,让我一时没想到更多的可能性。 ——这不就是,我最初做的事情吗! 我打算让不死神的精力集中到我身上,让他忘掉那三人的存在,但最后却是不死神让我忘掉了那三人的存在! 如果没有灯火的神明大人一瞬间的警告的话,就整个完蛋了。 这是何等让人一丝警惕也无法放松的恐怖存在啊! “…………!!” 给我赶上、给我赶上!一定要……! 我怀着这样的念头奔跑着。 登上山丘,只见神殿的正门已敞开无阻。 “玛丽、布拉德……!!” 不死神,就位于神殿的深处。 他面对着满身创伤的玛丽和布拉德、正打算伸出手去。 三人肯定尝试抵抗过了吧。伽斯被黑色的雾气钉在墙角,宛如要保护玛丽般站着的布拉德也已经损坏地不成样子了。 “……啊。” 看到这幅情景,我理解了。 不得不理解。 这个距离、这个时机……我是绝对赶不上的。 不管是玛丽、布拉德、还是伽斯,都已经无法抵抗了。 ……全身的血液猛地冲上了我的大脑。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都战斗到这个地步了! 甚至连神明大人也借给了我力量! 好不容易能够势均力敌地战斗了…… 明明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却因为我的疏忽、中了那种骗术! 就这样结束了、为什么…… 【哈哈哈……!】 确信了自己胜利的不死神,对着布拉德的头骨伸出了手。他的动作此时此刻看起来非常的缓慢—— 下一个瞬间、那只手被弹开了。 “……咦?” 不是我。 也不是伽斯、不是布拉德、不是玛丽。 弹开了不死神的手的,是一位穿着柔软衣饰的女性。 她像是要保护布拉德和玛丽一样,拦在了不死神的面前。 我并没有、见过这名女性。应该是、没有的。 但我却有种、知道那个人的感觉…… “啊……” 玛丽瞪大了她那空虚的双眼。 “啊、啊啊……” 她的声音在颤抖。 本应无法流出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女性的身子,如果幻影一般,很快就淡淡地溶解在了空气中、消失了。 她对着玛丽、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就像是要拥抱玛丽一样。 这样就,足够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 ……从一开始,玛丽就得到了原谅。她并没有、憎恨过玛丽。 因为玛丽并没有寻求饶恕,并没有渴求姑息。 所以她才始终守望着玛丽、如同玛丽所期望的,始终斥责着玛丽。 但她绝没有,将加护从玛丽的身上剥夺。在这整整的两百年间里,一直、一直庇护着玛丽。 直到玛丽她原谅自己为止。 ……当一心一意仰慕着自己的女儿陷入危机时,怎么可能会有母亲不去保护她呢。 她是,玛丽始终信仰着的神灵——地母神玛特尔、一位伟大的女神。 醒悟了一切后,玛丽流着眼泪坐倒在地。 与唾手可得的胜利失之交臂的不死神陷入了僵硬。 ——然后,我和布拉德一边由衷感谢地母神伸出的援手,一边抓住这从天而降的机会开始了行动。 ◆ “灯火之神古蕾丝菲露啊!请引导其安息!” 我立刻、使用了祝祷术。 目标是——玛丽与布拉德。 【什……!?】 不死神瞪大了眼睛,明显地露出了一副惊愕的表情。 他完全不可能预料到,我居然会对应该守护的对象释放祝祷术吧。 我放出的是《神圣灯火的指引》(Dvine• Torch),指引灵魂进入轮回的,无色透明的清净波动。 【……啧!轮回啊、给我停滞吧!指引啊、给我迷惘吧!!】 理解了我意图的不死神释放出相反性质的不净波动,两者相互抵消。 他像是要保护玛丽和布拉德一样站在两人的面前。 ……虽然看起来很奇怪,但既然不死神的目标是玛丽与布拉德,那就不得不保护他们。如果我是对着不死神放出攻击的话,不死神会依靠作为神明分身的耐久力撑过去,然后在两败俱伤的情况下收获两人的灵魂的吧。 虽然降临会耗费时间以及劳力,但对于不死神来说《木灵》不过是一次性的棋子,如果用木灵的毁灭能换来两人的灵魂,那是相当划算的交易。 但是、如果《神圣灯火的指引》击中了两人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两人一定不会抵抗我的术式,从不死神的手中逃脱,回归轮回。 要是事情演变成那种结局的话,对不死神来说,特地将分身降临到这个次元的目的就会消失了,完全就是白费力气。 为了避免那种局面,只要我祝祷术的目标是玛丽和布拉德,不死神就不得不保护他们两人。 有些讽刺的是,不死神的状况就与在反派的攻击下守护市民的正义的英雄一样。他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撑开身体,不能漏过任何一道余波,守护玛丽和布拉德。 然后,在不死神为了完全抵消我的祝祷术而注意力分散之际…… “喝……啊!!” 满身疮痍的布拉德绞出了剩余的所有力量,举起惯用的双手剑一挥而下。 虽然没有达到《噬尽一切之物》那种等级,但布拉德的武器理所当然是与他的剑技相匹配的强大魔剑。不死神无法无视。 不死神用于回避的那仅仅不到一秒的时间, “【加速】!” 对于想要冲进神殿的我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破坏哟》】 不死神想要咏唱《破坏的言灵》。 “《沉默》、《口》!!” 他的那张嘴在一瞬间被迫关上了。 是伽斯。他在被黑雾钉在墙角的状态下,露出了一副“成功了”的笑容。 明明现在伽斯能使用的力量相当有限,但他却在最合适的一瞬间里,完成了最强力的妨碍。 ——总之、要巧妙地、精准地使用小型魔法。 我想起了他以前教导我的这句话。比起《抹消存在的言灵》那样的大魔法,现在的《沉默的言灵》才是更像伽斯风格的、爽快的一击。 一步。二步。三步。左右的墙壁像箭一样向后流动。 我像是子弹一样拉近距离—— “喝啊啊啊——!!” 冲击。手感传了回来。 《噬尽一切之物》插在了不死神的胸口之上。 【唔……!】 我将剑拔了出来、再次斩下! 斩下!斩下! 虽然不死神还想要进行防御和回避,但处于这个距离内,他已经完全被我压制住了。 【可、恶啊……可恶啊啊……!!】 斩下!斩下!斩下! 赤红的荆棘在魔剑之上疾驰着,不死神的全身不断遭到鞭挞。 【……威尔。玛丽与布拉德的儿子、古蕾丝菲露的使徒、威尔!】 不死神用那充满憎恨的浑浊双眼狠狠地瞪着我。 他现在的这份憎恨以及杀意都不再是演戏了,这是真正的憎恨、杀意。 【你的名字,我绝不会忘记!只要你一天不归属于我的阵营,你就别想有一天能睡的安稳!】 完全被盯上了。但是, “……只有三流的反派才会说那种台词哦。神明大人。“ 我只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引出了古蕾丝菲露赐予的所有的净化之力、击向了被鲜红的荆棘包裹着的不死神。 ——终于,不死神的《木灵》瓦解了。 如果害怕被盯上的话,最初我就不会挑战神明了。 “在古蕾丝菲露灯火的见证下……” 向着即将消散的不死神,我刺出了魔剑的剑尖。 “我不会成为你的所有物。我会好好地活着、然后死去。” 这既是我的宣战布告,也是对即将消失的不死神分身的饯别。 不死神的《木灵》带着充满恨意的视线瞪着我,化为了尘土。 ……我、始终看着这一幕、直到最后。 ◆ 不死神的《木灵》毁灭了。 我姑且还是警戒了一下是否还有第三只或是其他敌人袭来。 之后,终于能够确信自己获得胜利时,首先涌上我心头的并非是喜悦,而是几近浑身虚脱的安心感。 我坐在因为战斗而变得坑坑洼洼的地板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不死神的《木灵》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强敌。 不可思议地,我并没有多少“成功了!”的成就感。 因为不管怎么想,能获得这场胜利的原因大多都并不在于我。 布拉德给我的高位魔剑,《噬尽一切之物》的存在;伽斯打倒了对方的王牌,《木灵》的一具分身;灯火的神明大人成为我的守护神,赐予了我加护;还有玛丽的守护神地母神玛特尔在最关键的时刻争取了时间。 进一步来说,还有三人至今为止传授于我的剑、魔法、祈祷的技巧,以及比战斗能力更加重要的,作为一个人的信念。 这些因素不断堆砌,最终才险之又险地将不死神击退。即使我在此期间死掉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少掉了其中任何一个因素我都没有胜算。 因为有神明大人的加护,更因为有玛丽、布拉德和伽斯他们的存在。 我实在是受到太多的帮助了。在我回味这份幸运时,忽地被紧紧地抱住了。 “威尔……威尔,幸好你平安无事……” 焚香的温柔味道将我包裹在内。 “……威尔,做的很好。” 尽是骨头,一点也不柔软的手粗暴的抚弄着我的头发。 “嗯。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是玛丽和布拉德的儿子。走到这一步也是理所当然。” 那还是一如既往别扭的语气。 “玛丽、布拉德、伽斯……!” 听到三人的声音,我的眼泪渗出了眼眶,内心在颤抖,至此成就感终于涌上我心头。 是的,我不是像故事中的英雄那般打倒了强敌吗? 我仅仅是想要保护他们三人,保护我重要的家人,不想再蜷缩不前。 我仅仅是如此祈愿着,拼上了自己的性命与不死神战斗。 “嗯,我做到了……做到了哦……” 保护住了。 我好好地站了起来,并且进行了战斗,没有蜷缩不前。 三人都在这里。……我守护住了他们。 “太好了……太好了……” 涌上心头的诸多思绪充斥我的胸口,让我的眼泪不停落下。 “大家都没事,太好了……” 我回抱玛丽。 看向布拉德和伽斯。 他们露出了笑容,大家都露出了笑容。就像是受到他们的影响一般,我也破涕而笑。 “好,那么也算是祝贺威尔成人,开场庆功宴吧!” 布拉德用力地挥舞着拳头。 “是呢,等到后天再收拾残局也可以。” “嗯。此时就应该拿出两百年的矮人火酒了。” “火酒!?伽斯老爷子,你还藏着那种好东西啊!” “这酒给小孩子喝都觉得浪费啊,对吧!” “矮人火酒?很好喝吗?” “嗯,要是有实体的话连我都想要喝了。”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不也挺好的吗!毕竟是庆功宴!” “是啊是啊,伽斯也一起来喝吧!” “威尔……不可以喝过头哦?要是再发生之前那种事的话这次我可不会原谅你了哦?” “是、是的!” “你要是睁开眼认真地盯着别人的话,真的超恐怖的啊……” “呵呵,还没有布拉德你恐怖。” “哈哈,没错。” “那么伽斯老爷子,火酒放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般嬉闹着对话,准备移动的时候—— 玛丽和布拉德的双膝倒地。 ◆ 一瞬之间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玛、丽?布拉德?” 自己的发言有种格外不合时宜的感觉。 “啊……果然还是,不行吗。” “似乎是不行呢。” 两人一次又一次尝试着起身,但因为双脚不受控制,最后只能死了心坐在原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执念已经消失了,也拒绝将灵魂卖给不死神,这样的话是不可能身兼善神的信徒及不死者两个身份的。” “嗯,这也是当然的……但说真心的,还希望在庆功宴结束之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的。” “古蕾丝菲露已经赐予了我们非常多的仁慈,本来的话就算当场消失也不奇怪。” 我不能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也不想理解。 “啊,威尔。……我和玛丽就到此为止了。” “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想接受这一事实,反射性的说道。 “你,你们两个只是在戏弄我,对吧?” 我的声音在颤抖。 “明明是难得的庆功宴,太过分了,真是的……” “威尔……你很聪明,所以应该明白的吧?” 但是,果然。 我大脑中的某处清楚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在他们的劝诫下,我被迫正视现实,已经无法在装傻了。 “…………不要突然,就说这种事情啊。即使是恶作剧,揭开谜底以后也应该是让人发笑的才对啊。” 我拒绝的意志在逐步逐步地萎缩。 我呼了一口气。内心中剩下的就只有混杂着认命的空虚、寂寞感。 “抱歉。” “对不起……” 布拉德和玛丽说不定也和我怀着相似的心情。 “……不能想想办法吗?” “不能哦。即使真的能做到,也不可以去做。” 玛丽摇了摇头。 “你也说过吧?所谓地‘好好地活着,然后死去’。” 虽然途中迷路了两百年,但也勉勉强强还在绕远路的范围内啦,布拉德嬉笑着说道。 “而且,父母会比孩子先离世,这是自然的,大地的天命。” 玛丽说出的话语真是非常符合地母神神官的身份。 “嗯,是吗。是这样啊。” 这才是应有的规律。灯火的神明大人也说过同样的话语。 但是。 “……只有这一次,我要说些不该说的话。” 但是。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看到玛丽和布拉德死掉。” ◆ 不要!绝对不要!我不想看到!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玛丽和布拉德死掉! 不管是作为即将逝去的父母的孩子,还是司掌轮回的神明的神官,这都是绝对不可以说出口的话,这完全推翻了我自己对不死神说出的那些耍帅的宣言。 但是,我还是禁不住地说出口了。 “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想要再见到玛丽和布拉德。想要再和布拉德比试,这次一定会互有胜负,和你再聊些傻事。我还想要和玛丽一起做家务,希望玛丽能夸奖我进步了很多。希望以后能让你们看到我的孩子、我的孙子,像教育我一般教授那些孩子知识。” 那是,我的梦。是我自己也明白大概无法实现的,天真的梦。 “明明如此,你们却现在就要消失了。太过分了!我不要!我无法接受!要是没有了你们的话,我接下去到底要怎么活下去才好啊……!” 我的声音在颤抖。 泪水不断地涌出。 “不要走啊……不要……即使耍滑头也没关系,留下来吧……” 我的模样一定非常丢人吧。 哭泣着,大声喊叫着,耍着赖;宛若是个孩子一般。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想要告诉你们。 “……玛丽。” “嗯。” 看着这样的我,玛丽和布拉德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各自握拳敲打我的脑袋。 那两拳并不痛,就像是轻轻地戳了戳我一般。 “不行,不可以任性。” “就像布拉德说的,听话。” 他们用温柔的话语呵斥着我。 “呜……” 但即使如此,我也没能忍耐住涌上心头的感情。 “呜、哇啊啊啊啊啊……” 泪水溢了出来。 我的脸扭做一团,视野因泪水而一片模糊,一次又一次地抽泣着。 上一次这般大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涌上我心头的感情无法汇成言语。 “哈哈哈,久违做了一次父亲该做的事情啊。” “因为威尔真的是一个不怎么需要操心的孩子啊。” 两人相视而笑。 “……威尔。为了你的话,我们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布拉德看向我,如此说道。 “你问我们消失之后,要怎么活下去?……即使如此,你也会活下去。即使想着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但所谓的人类啊,意外地只要好吃好睡就不会死,而且也会再找到其他重要的事物。” 布拉德唰地一声拽过了我,抱住了我,这是我长大以来他第一次抱我。如同预料的,他的身体一点也不温暖,只有到处都在漏风的坚硬骨头的感触。 他用与过去一模一样的手法摸着我的脑袋。 面对这一点也不舒服的感触,我的眼泪又溢了出来。 “去到外面以后,你要交到很多朋友,去找两三个漂亮姐姐做些快活的事情哦。” “布拉德,不可以让威尔去做不诚实的事情……威尔,恋爱和结婚必须要诚实,知道了吗!” 真是的,玛丽带着说教的语气如此说道。 那之后……对话仍在继续。 “威尔。你向灯火的神明立下了重誓,弑杀了神明。这是英雄的伟业,你接下来的命运将充满崎岖坎坷。” 端正坐姿说出这番话的玛丽,就宛如传达神谕的神官一般充满威严。 “可能有时候你不得不无私奉献,可能有时候你必须承担不合理的责任。 说不定你帮助过的人会背叛你,说不定你的善行会被人遗忘,说不定你构筑的事物会坍台殆尽,只留下众多的敌人。” 但是,那样严肃的气氛也很快就变得柔和。 她招手让我靠近她的身边,然后用力地抱住了我。 “即使如此,你也要去爱人,去做善事,不要害怕损失,不要破坏,更多地去创造,去原谅他人的罪孽,去为绝望带来希望,去为悲伤带来喜悦。 然后,从一切邪恶之下守护弱小之人……就如同为了我们而挑战不死神一样。”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的拥抱了吧。 “威尔,威廉……我的孩子,布拉德与我的,可爱的孩子。” 玛丽抱着我的手臂在颤抖。 我的手臂也在颤抖。 “……愿勇气的圣灵与善神的加护,常伴汝身。” 忽地,玛丽的脸庞上模模糊糊地重叠上了另一张脸,那并非是因为我泪眼朦胧的关系。 大概是因为灵体分离了吧。 丰艳的金发,略略低垂的眼帘之下是一对祖母绿般的眼瞳,身材纤细。 ……那是我贤淑、温柔的母亲的身姿。 “听好了。相信未来,向前迈进。只要人有决心,一切都会开始。……虽然你有很多的想法,但可不要因为过多的烦恼而停下脚步啊。” 布拉德的身上也重叠了另一个人影。 他有着一头狮子般的红发,战士特有的锐利眼神,久经锻炼的身体肌肉隆起。 ……那是我充满野性的,开朗的父亲的身姿。 我将两人的身姿以及留给我的话语牢牢的铭刻在心中,这一切,我一定一生都不会忘记。 因为这一定就如同神明大人的灯火一般,将会照亮我的一生。 在那之后我们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忽地,某个咳嗽声响了起来。 回头望去,是伽斯。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了高价的火酒酒瓶以及四个杯子,漂浮着拿了过来。 他站在那里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 不知为何总觉的有些好笑,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 在那之后我们四人都喝下了火酒。 我们第一次四人交杯喝下的酒烈得几乎要让我的喉咙烧起来,并且非常的香醇。 ——那一晚,在神圣灯火的引导下,我将我的双亲送入了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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