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主殿下去參加夏日祭典。
第六章 公主殿下去參加夏日祭典。
讓人覺得好長好長的暑假,現在也只剩下三天了。
『夏天也已經要結束了呢──』
「就是說啊──」
『總覺得,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耶。』
「……真的呢。」
我隨意躺在床上,對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聲音點點頭,同時盯著房間的天花板看。
時間真的──一轉眼就過去了。
雖然各種活動也滿多的,不過一旦結束後,就會覺得一切都不過是轉瞬間的事。
『怎麼說才好……有種「過得很充實呢」的感覺。因為在我以往的人生中,夏天都是一直待在冷氣房裡,自己一個人打電動……』
織原小姐說道,語氣聽起來像陷入了沉思。
『而今年的夏天,對我來說是第一個擁有戀人的夏天……多虧了桃田同學,我真的過得很開心。』
「這點我也跟妳一樣喔。」
對我來說,這也是第一個擁有女友的夏天。
正因一切都是在未知中摸索,所以才新鮮──總而言之過得很開心。
『唉──如果我也是學生,有完整的暑假的話,我們應該就可以度過更多快樂的時光吧。對不起喔,完全沒辦法請假。』
「不會,已經很夠了。不如說織原小姐的假日都拿來陪我了,我覺得滿不好意思的。」
『不會啦,你別這麼想!反倒是我覺得平日累積的疲勞都被桃田同學治癒了……』
「真的嗎?靠我有辦法治癒到妳嗎?」
也不是我要說,但我覺得自己的身材跟性格都不太算是療癒型。
然而織原小姐──
『嗯……我真的得到療癒了,而且效果很好。甚至讓我想要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
她的這番話,讓我這個聽的人都感到害羞了起來。我可以想像她在電話另一頭難為情的模樣,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了幾秒。
就在此時。
咚咚,太鼓的敲擊聲從我打開來通風的窗戶傳了進來。
『那是太鼓的聲音嗎?』
電話另一端的織原小姐似乎也聽到了。
「最近,我們家附近的※保存會的人都在練習太鼓呢。他們在準備後天的夏日祭典。」(譯註:為了將逐漸沒落的文化、傳統技藝、風俗等傳承至後世而設立的團體。)
『夏日祭典……啊啊,這麼說來,市區的夏日祭典之前好像因為大雨延期了。』
市區的神社每年都會舉辦夏日祭典。
原本是要在八月中舉行的,不過今年因為預計舉辦的那一天,全縣都下了破紀錄的豪雨,才會延期到現在這個時候。
『桃田同學平常會去參加夏日祭典之類的嗎?』
「不會耶。小時候是有去過,不過現在就完全沒有了……」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印象裡高中生滿常會去逛的耶。朋友都沒有邀你去嗎?像阿金同學或阿浦同學。』
「他們不會邀我……阿金大多都是跟他當時交往的女友一起去。」
『哇──真像阿金同學的作風。』
「阿浦則是會說『真不懂為什麼會有傻瓜願意付那種騙觀光客的價格,去買外行人做的不衛生又低品質的飲食』之類的,毫無理由地表示排斥。」
『……哇──真像阿浦同學的作風。』
「不過,阿浦多少也是因為單純不喜歡人擠人的環境就是了。那織原小姐呢?妳有參加夏日祭典的習慣嗎?」
『我也完全沒有。小學的時候偶爾會去逛老家那邊的祭典,不過自從上了國中以後,我就徹底陷入沉迷遊戲的室內派生活了……而出了社會,住到這間公寓之後,我也一次都沒去過附近的夏日祭典。』
「原來是這樣……」
也對啦,織原小姐應該是那種類型的人。我還滿難想像她跟朋友一起熱熱鬧鬧去夏日祭典遊玩的畫面。
接著雙方都安靜了片刻,像是在互相試探,然後──
『欸,桃田同學。』
織原小姐先打破了沉默。
『你有空的話……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去夏日祭典?』
「夏日祭典、嗎?」
我沒想到她會邀請我,不禁嚇了一跳。
要說為什麼──因為,我也正好想要邀她去夏日祭典。
而當我還在煩惱該怎麼開口時,織原小姐就先邀請我了。
『你不、不想去嗎?』
「不,完全沒有這回事。我很開心。因為我剛剛正好也在想要邀妳一起去呢。」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們一起去吧!』
「……只是,沒問題嗎?」
我不由得透露出自己的擔憂。
老實說,我最近一直都在計劃跟織原小姐的夏日祭典約會。然而,總是在還差一步的地方,不斷猶豫該不該邀請她。
猶豫的理由──其一是,織原小姐可能不太喜歡這類型的活動也說不定,這個擔憂。
不過關於這一點,從她主動邀請我參加祭典的那一刻起,就可以說是不用擔心了吧。
而另外一個則是──
「畢竟,一旦到那種人多的地方去,碰到認識的人的機率也會變高吧……」
我跟織原小姐的年齡差了──12歲。
27歲跟15歲。
成年人跟未成年人。
社會人士跟高中生。
在社會大眾的眼裡──這段感情是不會受到允許的吧。
如果排除一切主觀因素,就客觀的角度來看我們的關係,就會是一個社會人士女性對年紀還小的高中生犯下淫行的狀態。
萬一我們的關係暴露在陽光底下,不知道會遭受多少來自社會大眾的批評。我還是未成年,所以應該不會遭受到什麼批判,但織原小姐恐怕會惹上很大的麻煩。
所以──必須對周遭隱瞞我們的關係才行。
……雖然,最近好像也開始變得有點隨便了。
像我的朋友都已經知道真相,也終究在老姊面前曝光了。
另外,我也有種已經習慣往來織原小姐公寓的感覺。最早的時候,我要進房前都會一邊繃緊神經注意附近有沒有其他人才進去,而最近我開始不太在意這些了。
唔──不太妙呢。
雖然,在街上就算被人撞見,也可以用『我們是親戚』這種作戰敷衍過去,但如果是兩人一起去夏日祭典,對方很可能會覺得,以親戚來說感情也太好了。
就是因為還有這層顧慮,所以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邀請織原小姐──
『……嗯。我也擔心過這一點,想說如果去人那麼多的地方,被誰撞見的危險性也很高吧。不過,應該也可以反過來想不是嗎?』
「反過來?」
『所謂藏木於林。周遭的人愈多,我們這對情侶也會連帶變得不那麼顯眼吧?』
「這……很難說吧?」
我聽見的當下覺得還滿有道理的,不過冷靜下來想想,這樣的推測感覺太樂觀了。
『可、可是……我還有想到一個避免暴露身分的錦囊妙計,一定會沒問題的。』
「錦囊妙計?是什麼啊?」
『這個嘛……就當作祭典當天的驚喜吧。』
她不知道為什麼說得神祕兮兮的。
織原小姐的錦囊妙計……怎麼辦,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不,我不應該這樣直接懷疑人家吧。身為男友,怎麼可以不相信自己的女友呢,對不對?
「好,我知道了。那……我們就一起去吧,夏日祭典。」
『嗯。一起去吧。』
織原小姐的語氣聽起來相當開心。
『好期待喔。老實說,我一直以來都對夏日祭典之類的……沒有什麼興趣,不過我想如果是跟桃田同學一起去,一定會很好玩的。』
「織原小姐……」
聽到她說話的口吻這麼幸福,我心裡也覺得幸福了起來。既然祭典約會能夠讓她如此開心,那麼自然也沒有『不去』這個選項了吧。
接下來。
既然決定成行了,就得先做許多準備才行。
要是兩個第一次去夏日祭典的人都沒有事先預習,到了當天怕是會碰到手忙腳亂的情況。有許多東西得事先查好,像通道跟廁所的位置等等。
就在我開始這般思考時──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織原小姐……妳會穿浴衣之類的去嗎?」
『欸?欸──……?怎、怎樣比較好呢?我是……有浴衣沒錯啦。好幾年前,姊姊要家裡幫她買時,我也一起買了一件……不過幾乎都沒有穿過呢。』
織原小姐用有些傷腦筋的口吻說道,接著問我說:
『桃田同學……你想看嗎?我穿浴衣的樣子?』
「想、想啊,當然想看。」
我不由得立刻回道。
織原小姐穿浴衣的模樣。
那是──一定會想看的啊。
『欸──……真、真拿你沒辦法呢。那……我就穿去吧。』
「真的嗎?」
『不、不過,你可別太期待喔!因為是以前買的,所以花樣什麼的都比較偏年輕人款式……如果你看了覺得像是27歲的女人在裝年輕,我真的會難過到想死的……』
「不、不用擔心啦!我想如果是織原小姐,穿上浴衣一定也……那個、也會很漂亮的。」
『……真、真的嗎?』
「那是當然。」
『……嗯。我知道了。那我會努力穿穿看的。』
織原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羞怯又帶著欣喜。
在那之後,我們討論好祭典當天的集合地點跟時間等等,便結束了今天的通話。
「……夏日祭典啊。」
我喃喃自語著,腦中對當天的行程跟織原小姐穿浴衣的模樣浮想聯翩──此時手機震動了起來。
我看向手機畫面,是織原小姐傳Line來了。
『好期待夏日祭典喔。
雖然有點害羞,不過我會努力穿上浴衣看看的。
好好期待祭典當天我穿浴衣的模樣吧,今天就看這張忍耐一下。
那麼,晚安!』
訊息內容大概是這樣,後面還接著一張圖片──嚇了我一大跳。
織原小姐傳過來的,是她的自拍照。
照片裡的織原小姐穿著輕鬆慵懶的睡衣。
她滿臉通紅,一臉難為情的模樣──同時一手拉開睡衣的前襟,動作像在強調胸部。
模樣性感又煽情,完全不像她會擺出的姿勢。
❤
呀啊啊──!
我傳出去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傳出去了,真的傳了啦!
哇啊,立刻就已讀了!也就是說……已經被桃田同學看得一清二楚了!我的害羞自拍照……!
自拍照。
俗稱的『性感自拍』。
女朋友將穿著泳裝或睡衣等等的性感自拍照傳給男朋友,好像其實還滿多人這麼做的,我每次看到這種情形都會暗想『真是笨蛋情侶』,在內心把人家當傻瓜看,然而──曾經取笑那種行為的我,終於也做出了一樣的事。
我把性感自拍照傳給男朋友了。
穿著睡衣拍的。
而且……還擺出十分強調胸部的姿勢。
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滿怪的──拍起來感覺相當性感。
或者應該說,已經超越性感……有點低級了。
「……嗚哇啊啊、嗚哇啊啊啊啊!搞砸了啦……!」
我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來滾去,苦惱到就要無法呼吸。
剛剛是不是不該把照片傳過去呢?要是桃田同學看了傻眼,覺得我「竟然會做這種低級的事」該怎麼辦?
根據網路上的情報,大部分的男友收到女友的性感自拍時都會感到高興,不過有少數男性會覺得『低級得讓人傻眼』……要是桃田同學屬於少數那一方,那該怎麼辦……!?
「嗚嗚……!他也還沒回我訊息……!果然是傻眼了嗎?奔三的女人拍性感自拍是不是太勉強了!?桃田同學,拜託你給我一點回應啦──啊!?」
「呵呵。妳看起來很開心呢,小姬。」
我感覺到視線,於是抬起頭來,接著就見到剛洗完澡的姊姊正咧嘴看著我笑。
「姊姊……妳、妳剛剛一直都在旁邊嗎?」
「是啊。小姬自己一個人吵吵鬧鬧的真有趣,我看得很開心呢。」
「……」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還是不要太吵鬧比較好喔?」
由於太過難為情,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都已經27歲了,還被親生姊姊看到自己一個人胡鬧的模樣……
「不過……妳終於順利把它傳出去了呢,那張性感自拍照。」
我因為太害羞而把自己縮成一團,姊姊則邊拿毛巾擦頭髮,邊用帶著嘆息的語氣對我說。
「畢竟妳從三天前左右,就一直在努力嘛。一次又一次地重拍,一下穿上內衣一下又脫掉……好不容易拍到不錯的照片後,又因為遲遲沒辦法傳而心煩意亂的。」
「──!?姊、姊姊,妳為什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們住在一起啊。」
姊姊語帶無奈地說。哇啊……好難為情。我原本以為有躲過姊姊的視線偷偷拍,沒想到她根本全部都知道。
「呵呵,妳不用覺得害羞啊。因為我高中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蠢事。」
「這、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姊姊根本直接說出了『蠢事』兩個字。
而且我覺得隱約被揶揄『學生的話還沒關係』。
「是桃田小弟要求妳傳的嗎?」
「沒、沒有啦。是我自己主動傳的……」
「哎呀,是這樣嗎?我還以為絕對是桃田小弟說了『拍幾張性感照給我』呢。畢竟年輕男人,老是動不動就會提出這種要求。」
「桃田哪有可能說出這種話啊!桃田他跟……那種會提出奇怪要求的男人才不一樣。他是一個溫柔又老實,總是很重視我的超級好男友──」
我忽然想起了前幾天的對話。
小雪似乎話中有話的那句。
──也就是說,桃田同學是一個非常好的男友。
我一直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如鯁在喉。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小姬?」
「……沒事,沒什麼。啊,對了姊姊。我後天跟桃田約好要一起去夏日祭典,到時候可以麻煩妳幫我穿浴衣嗎?」
「哦,感覺會很好玩耶。沒問題,交給姊姊我吧。」
就在姊姊答應我的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桃田同學傳來的,回覆我性感自拍照的訊息。
我連忙盯著手機畫面看。
他傳過來的並非文字,而是貼圖。
一個可愛的角色說著:
『多謝招待』。
──的貼圖。
「…………」
這到底代表什麼意思?我可以當作他是在讚美我嗎?
我陷入了困惑,不過就在十秒後,桃田同學傳來了一大串文字。
『不好意思。我煩惱了很久以後,決定傳剛剛的貼圖給妳,只是又覺得好像還是很奇怪……
我原本是想要搞笑的。
絕對沒有把妳當傻瓜的意思。
我收到照片是真的很開心,不過因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比較好──』
如此這般,開始了一長串的賠罪跟解釋。
嗯──
我傳過去的性感自拍照,似乎給桃田同學造成了很大的困擾。雖然我原先只是一心想讓他開心的……今後還是注意一點好了。
❤(顛倒)
前面發生了這些事,接著兩天後。
到了夏日祭典當天。
我騎著腳踏車,前往山腳下的公園,我跟織原小姐約在那裡碰面。她說她會搭公車過去。
現在離晚上六點還差一點時間。雖說夏天的天色暗得比較慢,但附近的景色也漸漸開始暗了下來。
作為夏日祭典會場的神社,位在海拔不到三百公尺的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那裡春天可以賞花,夏天則有夏日祭典,十分熱鬧,是這附近的代表性觀光景點。
隨著離山邊越來越近,充滿祭典味道的點點燈火開始映入眼簾。熱鬧的祭典樂聲也跟著傳來。
我在為活動設置的停車場停好腳踏車,往山腳下的公園走去。雙腳很自然地跑了起來。
我們約好碰面的時間是六點。
我提早了十分鐘抵達,但──對方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啊,桃田同學。」

站在公園入口的織原小姐一注意到我,便出聲喊道。
然而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飛馳的雙腿動作漸漸慢下,我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依然說不出任何話,茫然呆站在原地。
好漂亮。
白色底色搭配著盛開的紫色牽牛花的浴衣樣式。腳下踩著紅色※鼻緒的木屐。頭髮高高盤起,露出了後頸。(譯註:木屐上的帶子。)
給人清純樸實的印象,然而又帶著一種成人的妖豔感。
織原小姐穿浴衣的模樣,實在是太美麗了──
「桃、桃田同學?你怎麼了?」
「啊。不、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看呆了。」
「欸……討、討厭啦,你不用說這種客套話也沒關係。」
「我沒有在說客套話!真的……穿起來非常合適,很好看喔,織原小姐。」
「唔、唔唔……是、是嗎?」
織原小姐用手遮住變得通紅的面孔。
「應該不會很奇怪吧?家裡幫我買這件的時候……我大概二十出頭,所以花色比較適合年輕人……我穿起來會不會有點像在裝年輕?」
「不會,妳穿起來完全沒有問題。真的……很漂亮。」
「這、這、這樣啊……那就好。」
織原小姐點點頭,看起來有些難為情,卻又好像鬆了口氣。
我完全沒有在客套,是真的很漂亮。
光是能夠看到織原小姐這身模樣,我來這趟夏季祭典就已經值了。
「那個……那我們出發吧?啊,話說回來織原小姐,妳之前不是說過妳有一個能夠避免暴露身分的妙計嗎?」
「啊,對對對。」
接著織原小姐揚起手上一直拿著的東西給我看。
「嘿嘿,我剛剛先去買來了。」
她一臉得意秀給我看的是──面具。
就是那種祭典時,在攤販裡會見到有人擺出來賣的角色面具,織原小姐手上拿著兩個。
順帶一提,是去年跟前年出的假面騎士造型。
「哼哼。只要戴上這個,任誰都認不出來我們是誰了吧?因為是祭典,就算戴著面具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怎麼樣?你不覺得很高招嗎?」
「…………」
「欸……咦、咦咦?桃田同學,你為什麼要露出那種溫暖的眼神……?」
「沒什麼……」
我會露出這種眼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除了有種「之前說得那麼自信滿滿的妙計竟然是這種東西」的空虛感,也鬆了口氣,覺得「太好了,她沒有提出什麼太誇張的主意」。
雖然也有許多讓人想吐槽的地方,不過首先──
「織原小姐……面具是不可以戴著走路的喔?」
「咦?」
「如果像這樣正臉戴好在外面走,好像是違規的。」
我接過一個面具戴上,示範遮住整張臉的模樣。
織原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欸?欸?為、為什麼啊?」
「好像是因為視野不佳,走路會很危險的關係。像小孩子也會戴著到處亂跑。啊,妳看。」
我往四周張望了一下,發現在攤販旁邊有個注意事項看板。
上面寫著『請勿戴著面具行走』,並且搭配畫得很好懂的插圖。
「欸、欸……怎麼會這樣。明明在我小時候,所有的小孩都是戴著面具到處跑的耶……」
「現在有許多規定都開始嚴格起來了呢。如果要戴著面具走路,好像得戴在側邊才符合規定。」
「嗚嗚……沒想到就連來參加祭典,都會發現我們之間的代溝。」
織原小姐頹喪地垂下肩膀。
雖說遭到禁止,但也只是不成文規定而已,並沒有真正的法律約束力。就算真的正臉戴上面具行走,應該也不至於會被警察逮捕……即便如此,都幾歲的大人了還光明正大地違反規定,在小孩子面前也太丟臉了。
不過老實說……我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規定,只是不想戴著面具走路而已,太丟臉了。
像我這種大個子,要是戴上角色面具在路上走……別人應該會覺得很可疑吧。
「那、那要怎麼辦呢,桃田同學……?」
「總之,我們先把面具戴在側邊吧。應該可以多少遮到一些臉……」
我把面具移到頭部側邊,同時這麼說道。
「剩下就照老樣子,用『親戚戰法』應對吧。」
親戚戰法──指的是萬一遇見我們認識的人,就一直跟對方堅持『我們是親戚』的作戰計劃。
我們在附近見面的時候,基本上行動時一直都有把這個作戰放在心上。幸運的是,至今為止都還沒有使用過。
「反正只要不做牽手之類的親密動作,應該都有辦法瞞過去吧。」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織原小姐頷首,接著把另一個面具戴到頭部側邊。
她穿著浴衣的模樣楚楚動人,美得就像一幅畫,然而一搭上硬邦邦的假面騎士面具,模樣馬上變得滑稽無比。這讓我感到有點可惜,不過這種失衡的感覺也滿像織原小姐的作風,令我稍微安下心來。
「那麼,我們出發吧。」
「嗯……我、我說啊。」
織原小姐拿著手上的束口袋,將其中一邊的繩子遞給了我。
「我們要不要……一起拉著這個?畢竟人那麼多,要是走散就麻煩了……不過是拉個繩子,我想親戚之間應該也是會這麼做的。」
「好。」
我點點頭,握住了束口袋繩子的其中一端。
「總覺得,還不錯呢。」
「對啊,感覺滿好的。」
我們看著彼此手中握著的袋繩,相視而笑。我沒辦法描述得很具體,總之就是感覺既快樂又幸福。
偶爾用這種方式牽牽手也不錯。
雖然就連在別人面前牽手,我們都得處處小心翼翼,不過我總覺得,有些樂趣與幸福,或許就是在這種限制與條件之下才找得到的。
我們分享著束口袋的繩子,往祭典現場中走去。
燈籠的柔和光芒,照亮了夏天的夜晚。
通往神社的山路坡度頗為和緩,兩側並列著許多攤販。
章魚燒跟炒麵、可麗餅跟剉冰,還有抽抽樂和撈彩球……各式各樣,充滿夏日祭典味道的攤販排列在整備好的道路上。
夾在兩側攤販間的道路上塞滿了人,十分擁擠。
我們像縫衣針般,慢慢在人群中穿梭前進。
「好棒喔,桃田同學。有種『祭典就是這樣』的感覺。」
織原小姐露出燦爛無憂的笑容說道。雖然覺得她的感想很單調,但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於是點點頭回她:「就是說啊。」
該怎麼說呢,真的就是有種The祭典的感覺。
「如果覺得我走得太快,要跟我說喔。」
今天織原小姐穿著平時不習慣的浴衣跟木屐。我想她走起路來應該滿辛苦的。況且我們的步距本來就差很多,所以今天得更加注意這點才行。
「嗯,謝謝你。不過,現在的速度沒問題喔。」
織原小姐笑著點點頭。
我們兩個悠閒地欣賞著祭典風景,一面向前走。
「要不要吃點什麼?」
「這個嘛──桃田同學,你想吃什麼?」
「我吃什麼都可以。」
「我也都──」
織原小姐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她的視線完全固定在章魚燒攤位上,烤得滋滋作響的美味聲音傳來。
「哇啊……看起來好好吃。」
「那我們就吃章魚燒吧。」
「……咦?啊,抱、抱歉。我這樣好像在催你一樣……」
「不會不會。」
我們跟攤位的大叔買了一盒章魚燒。
接著找了個地方,兩人一起站著享用。
「……好燙!」
「有沒有怎麼樣?」
「沒、沒事……雖然很燙,但渾好粗。」
織原小姐用手按著嘴邊,同時露出幸福的微笑。我也把一個章魚燒放進嘴裡。酥酥脆脆的外皮吃起來超級香,內餡則是熱騰騰又黏糊糊的。看來我們運氣不錯,買到剛出爐的章魚燒。
「呼……總覺得很棒呢,這種感覺。也可以說是氣氛讓人覺得東西很好吃。」
嚥下章魚燒後,織原小姐說道。
「跟平常吃起來的感覺,果然不一樣呢。」
「嗯……」
織原小姐頷首,接著用感慨的語氣說:
「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呢。我竟然會穿著浴衣來逛夏日祭典,還像現在這樣吃著章魚燒。要是之前沒有遇見桃田同學,我根本想都想不到會有今天的體驗。」
「……妳說的這些,我也一樣啊。」
雖然不到阿浦那種程度,不過我之前也多少有點輕視夏日祭典一類的活動。像是『完全不懂為什麼要在大熱天裡特地去人擠人』、『攤販賣的小吃只有貴而已,一點也不好吃』、『煙火在Youtube上就看得到了』……諸如此類。
我以前也有這種偏執的想法。
只是一旦交了女朋友,自己就開始絞盡腦汁想辦法跟對方一起享受夏日祭典,這樣的行為真的現實到很滑稽,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我們四處逛著攤位,同時慢慢順著山路往上爬,抵達了位於神社正前方的廣場。
那是一個群樹環繞的小廣場,裡頭搭了一個小規模舞台,穿著※法被的孩子們正在進行太鼓演奏的準備。(譯註:和服上衣的一種,在祭典等場合穿著。)
「……呼、呼。」
「妳、妳還好吧?」
我不由得開口問道。
剛爬完山路的織原小姐看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而已。哈哈,我的運動量果然不夠呢……」
她朝我露出堅強的笑容,然而臉色是真的很差。雖說我們爬的是山路,但這裡的坡度其實相當平緩,而且我也盡量放慢腳步了。
然而織原小姐卻這麼氣喘吁吁的……問題是不是出在穿不慣的木屐上呢?
「要不要找個地方坐著休息?」
「不、不用啦。我真的沒事……我去一下廁所喔。」
「……好。那我在這裡等妳。」
織原小姐往位於神社前方的公共廁所那邊走去了。
雖然很擔心,但我也不能跟著她去,所以就待在廣場入口等織原小姐回來。
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是晚上六點半。
如果照我事前在網路上查到的流程表來看,再過一會兒,舞台那裡就會開始表演太鼓演奏。在那之後,好像還會施放小規模的煙火。如果我們在太鼓演奏結束前先跑去佔位子,應該可以很愉快地欣賞煙火──
正當我在腦中複習接下來的計劃時──
「──咦,這不是阿桃嗎?」
耳熟的聲音喚著我的名字。
「阿金……還有魚海。」

從人群中往我這邊走來的是──金尾遙跟魚海唄這對情侶。
阿金穿著破洞牛仔褲跟T恤,模樣頗具時尚感,魚海則是穿著浴衣。浴衣樣式是白底搭上金魚圖案,看起來涼爽清新──然後,她手裡還提著金魚。塑膠袋裡,有幾隻金魚正在游動。
「你們也來了啊。」
「嗯。阿桃你……不會是一個人來的吧?」
「才不是咧。我是跟織原小姐一起來的。」
我露出有點無言以對的模樣,吐槽這麼問我的阿金。
「她剛好到廁所去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真是太好了。我原本以為阿桃是一個人寂寞地跑來夏日祭典玩,剛剛還在擔心呢。」
阿金的語氣帶著些許苦笑。
接著魚海開口說:
「你看,桃田。這是阿遙幫我撈的。」
她得意地把金魚秀給我看。
「哦──原來是阿金撈的啊。」
「感覺很好吃對吧?」
「……咦?」
我不由得一臉正經地表示疑問。
魚海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又看不出情緒的模樣,她淡然地接著說;
「你這樣不行喔,桃田。我剛剛是在說笑話,你要好好吐我槽才對啊。」
「啊……什、什麼嘛,原來是開玩笑的啊。」
「我怎麼可能吃金魚呢?」
「……對、對不起。」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不由得道了歉。不,我是知道啦。我當然知道沒有人會吃金魚。可是魚海身上就是有種,讓人一瞬間覺得「她的話說不定會吃」的神祕感……
嗯──我果然還是不太會跟這女孩相處。
我不討厭她,但就是不懂怎麼應對。
「阿遙,我也去一下廁所喔。」
魚海完全不曉得我內心的糾結,自顧自地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接著這裡只剩下我跟阿金。
「感覺你玩得很開心嘛,阿桃。」
阿金用笑話我的口吻說,同時盯著我的腦袋看。
「居然還戴著面具。」
「……煩死了。我也不是因為玩嗨了才戴上的。這個多少是為了遮住臉才戴的。」
「啊──原來如此。禁忌之戀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阿金嘻嘻笑著,還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對了。你聽我說阿桃……我剛剛啊,碰到阿浦了喔。」
「阿浦?那還真讓人驚訝耶。那傢伙竟然會來夏日祭典。」
他明明一直都沒來由地對這類型的活動避之唯恐不及。
「我也嚇了一跳啊。而且啊,他還跟小咲在一起呢。」
「跟指宿……?」
這下我更驚訝了。
「所以他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嗎?」
「不,不是兩個人單獨來的,小咲的弟弟也在一起。」
「弟弟……」
這麼說來,指宿的確有一個念幼稚園的弟弟呢。
之前我們在水族館意外撞見時,我記得她弟弟好像也在一起。名字應該是叫做小秋吧。
「好像是她弟弟很黏阿浦呢。他們說暑假時,有一次偶然在街上碰到,就三個人一起玩了。」
「哦。」
「不過阿浦還是拚了命地找藉口就是了。他說『我是因為小秋邀請才來的,跟這種女人沒有關係!所以我不是跟這個女人,而是跟小秋來夏日祭典玩的!』」
「哦~」
「可是啊,就算跟指宿的弟弟成為了朋友,那個阿浦也不可能光是因為這樣就來參加夏季祭典呢──」
「就是說啊。畢竟是阿浦嘛。」
我自己也覺得這完全就是在當事人背後說壞話,但還是不得不對阿金的話表示贊同。
阿浦那小子是邊緣人中的邊緣人,然而他卻來到了可以說是外向人大本營的夏日祭典。這可以算是一個小小的奇蹟了吧。
「呵呵,第二學期真讓人期待呢。那兩個人,今後不知道會怎麼發展。」
興致高昂地聊了一番別人的戀情後,阿金突然彎下腰,伸手摸自己的腳。
「……阿桃,你有帶抹蚊蟲叮咬的藥之類的嗎?我剛剛被蚊子叮了。」
「喔,有啊。」
我從單肩包裡拿出了塗抹蚊蟲叮咬的藥,遞給阿金。
「謝謝……雖然剛剛是我先問你的,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你竟然會隨身攜帶蚊蟲叮咬的藥啊──呃,唔哇。你、你的包包是怎麼回事?」
看見我打開的包包裡的東西後,阿金嚇了一跳。
「這麼多東西,你都帶了什麼?」
「這是……我想想,防蚊液跟預防織原小姐穿不習慣的木屐扭到腳時用的膠布,還有為了應付鼻緒斷掉這種常見問題而準備的裁縫包,以及於約會最後階段,預計在煙火最高潮時要唸的詩句筆記……還有,平常織原小姐的運動量就不太夠,要是她穿著不習慣的木屐走路,明天就一定會肌肉痠痛,進而對工作造成困擾,所以這是我預計在約會結束前要給她的貼布。」
「……好、好厲害啊。」
阿金的表情完全傻住了。
「阿桃,你平常都準備得那麼齊全嗎?」
「嗯,大部分都是這樣吧。畢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先準備起來沒有壞處。身為人家的男朋友,做到這種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才不是理所當然的……」
阿金表情無奈地笑笑,輕輕嘆了口氣。
「該怎麼說呢……阿桃,你這個男朋友實在當得太好了。」
阿金這句話的口吻帶著一點嘲諷。
「感覺你真的很重視織原小姐。」
「嗯?重視她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這時阿金像是陷入了思考,他將手抵在下巴上──
「你還記得,以前……好像是國中還是國小的時候,阿浦家裡買過一個遊戲角色的模型給他嗎?」
他說。
「那是一個很貴的模型,阿浦央求了他爸媽很久,家裡才買給他的。」
「啊──是那個啊。」
雖然對時間點沒什麼印象,不過我的確記得有過這麼一件事。
「家裡買了那個模型給他以後,阿浦非常高興。然後還把我跟你叫到他家去,跟我們炫耀模型對吧?」
「我記得、我記得。」
阿浦特地把我們叫到他家去,然後拚了命的炫耀。
我跟阿金當時也相當迷那款遊戲,並且很了解阿浦的個性,所以對於能去他家看模型這件事,也只是單純地感到高興。
「好懷念喔。我記得他拿著放在盒子裡的模型跟我們炫耀了好久。」
「沒錯──是放在盒子裡的。」
阿金說。
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意有所指。
「正因為那是個很貴的模型,所以好像能擺出各種姿勢。還有很多可以替換的零件,感覺應該會很好玩──可是阿浦他,一直沒有把那個模型從盒子裡拿出來,只是放在那裡裝飾。」
「……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當時的記憶慢慢復甦了。
阿浦雖然得意洋洋地向我們炫耀家裡買給他的模型,但是他完全不肯打開包裝盒。阿浦當時堅持地說:「我要就這樣放著當裝飾!」
我們不禁抱怨起來,「為什麼啊」、「這樣根本沒有意義啊」、「拿出來擺姿勢一起玩嘛」講了些像在央求他的話,結果最後阿浦放聲大哭說:「絕對不要,嗚哇──!」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我記得阿浦最後,是不是大概三年都沒有拆開包裝盒,一直放在那裡當擺飾?」
「好像是吧。」
「把自己一直以來都很想要,然後終於得到的最棒的寶物,留在包裝盒裡不拿出來,直接放著當擺飾……正因為很重視、想好好珍惜,所以甚至不願用手去碰。」
「……那應該是個人的自由吧。畢竟世界上也有很多人,是用這種方式在享受收藏的。」
「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啊,從模型的角度來說還滿無法理解的吧。它身上明明有很多機關,早就做好擺出許多動作的準備,讓主人開心賞玩,卻一直被放在盒子裡僅僅當作擺飾。這樣也太浪費了吧。對模型來說,它說不定會更希望自己可以被玩得破破爛爛的。」
「…………」
「所謂的珍惜,其實意外地還滿難的。」
阿金彷彿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說完後輕聲嘆了口氣。
「結果阿浦事隔三年,把模型從包裝盒裡拿出來盡情玩了一番後,也說了『早知道就更早一點把它打開了』。」
「……的確是這樣呢。不過,你為什麼突然提起這種陳年舊事啊?」
「沒什麼,我只是剛好想到而已。」
阿金像是在裝模作樣,又故作神祕似地說。
對於這個難以捉摸的朋友到底在暗喻什麼,理解能力不高的我實在不太懂。
織原小姐跟魚海從廁所回來以後,四個人稍微聊了一下,接著我們便跟阿金他們道別了。
我跟織原小姐在廣場裡的各個攤位間遊逛。
沒多久後到了太鼓演奏的時間,穿著法被的太鼓保存會成員登上舞台後,便開始了演奏。
鼓棒敲擊太鼓的聲音震動了夏天的夜晚。
大太鼓低沉渾厚的聲音,還有小太鼓輕快的聲音,混入笛子流暢的音色,氣勢高昂又爽快的樂聲響了起來。
「好厲害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魄力耶。」
「嗯……很厲害呢。」
我們在廣場的角落裡朝舞台望去。
沉浸在喧鬧又暢快的太鼓聲中,專心聽了一會兒演奏──
然而。
「……嗯……呼……哈……哈。」
演奏的途中,織原小姐的臉色又變差了。
呼吸也跟剛剛一樣凌亂──不,甚至比剛剛還要嚴重。她額頭上冒出了汗水,看起來身體顯然很不舒服。
「織、織原小姐,妳真的不要緊嗎?」
「呼、呼……對、對不起……可能還是太勉強了。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忍耐了……」
織原小姐用細弱的嗓音對我說,不安與恐懼頓時朝我席捲而來。
「我們現在馬上去休息吧。那裡有地方可以坐,或是我們到救護帳篷去──」
我在焦急中拚了命地思考──此時織原小姐使勁抓住了我的手。
「桃田同學……到這裡來……」
「咦?」
「拜託你……」
織原小姐牽著困惑的我,離開人群往舞台的反方向走去。
我們漸漸移動到沒有什麼人的地方──最後進到了位於神社旁邊的森林裡。在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下,織原小姐拉著我不停穿過林木間,到了稍微開闊的地方,才終於停下腳步。
四周完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祭典的光芒與太鼓聲,都一口氣變得遙遠──
「欸?請、請問……」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桃田同學……」
這個地方相當昏暗,光源只有從樹木間灑落的月光──
織原小姐對陷入極度混亂的我說道。
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地說道。
「幫我脫下我的浴衣。」
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
夏日祭典、從人群中跑到了森林裡、兩人獨處……從這些要素推測出來的發展只有一個,這讓我的臉瞬間熱了起來。
「妳、妳在說什麼啊,織原小姐?」
「對不起……我、我知道,我這樣子說很奇怪……可是,我已經不行了,真的沒辦法繼續忍耐……!」
織原小姐用聽起來真的很急切的嗓音說道,同時朝我靠了過來。
濕潤的眼眸緊緊瞧著我不放。
「拜託你,桃田同學……!」
「可、可是……第一次,竟然要在這種地方。」
「……咦?什麼第一次……我也知道,桃田同學大概是第一次幫別人脫浴衣吧。」
「織、織原小姐都為我做到這種程度了,如果我還拒絕,就太不像男人了,不過第一次,我還是想在一個能夠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做……」
「欸?欸?什、什麼意思啊?」
織原小姐愣住了。
「……桃田同學,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誤會?欸……咦、咦?妳不是在……邀請我嗎?邀我在這裡,現在開始酣戰一番……」
「酣戰……──!?不、不是啦不是啦!」
織原小姐滿臉通紅地拚命搖頭。
「為、為、為什麼你會以為我在說那種事啊!?」
「欸欸!?呃、那是因為……妳剛剛叫我幫妳脫衣服啊。」
「我那句話的意思是──腰帶繫太緊了我很難受,所以要你幫我脫下來啦!」
她使盡力氣大喊,接著開始慢慢解釋。
「那個、就是……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好好穿上浴衣,所以之前一直不知道,像浴衣之類的和服,怎麼說才好……好像是要束著胸部穿的。」
「束著胸部?」
「說是這樣看起來會比較漂亮。反過來說,如果胸部的厚度超過腰帶,就會很難看。所以像我這種……胸、胸部很有存在感的人,就必須好好把胸部束起來才會好看,姊姊是這麼說的……」
我重新看向織原小姐的胸口──今天她的胸部的確沒有什麼存在感。平時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展現出強烈存在感的雙峰,今天看起來頗為平坦。
「姊姊幫我在腰帶底下塞了毛巾,為了讓身體的線條看起來平整,下了許多功夫……不過因為她還使勁用束胸幫我把胸部綁起來,壓迫感真的很強……」
「所以,妳就是因為這樣才一直喘不過氣嗎?」
「……嗯。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滿難受的了。」
織原小姐垂下眼睫,語帶歉意地說。
「我剛剛原本是想去廁所把衣服弄鬆一點,只是整體上都綁得太緊了,我自己完全沒有辦法鬆開……所以才想請桃田同學幫忙。」
「……原、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絕對是……不、那個──」
我連忙掐住話尾,但似乎還是太晚了,織原小姐滿臉通紅地嘟起嘴。
「真、真是的。為什麼你會往那種色情的方向想啊?」
「對、對不起……可是,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喔?因為……是織原小姐自己把我拉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還用性感的聲音說『幫我脫』……」
「~~!?我才沒有發出性感的聲音!我剛剛只是……呼吸困難所以聲音很小而已……」
總而言之,我已經瞭解事情的脈絡了。
就連我們現在這般交談中,織原小姐也都在承受著痛苦。現在不是感到難為情的時候了。我忍著羞恥心,朝織原小姐的浴衣伸出手。
「我想想……這個要怎麼脫呢?」
「總、總而言之,先把腰帶打結的地方轉到前面。然後把這裡,像是繞圈一樣使勁轉過來。」
「只要抓著這裡轉動就可以了嗎?」
「對……麻煩你了。接下來大概是,只要從這裡把手伸進去……」
面對完全不熟悉的操作,我們兩個陷入了數分鐘的苦戰。
拿掉腰帶後,再拆掉固定繩跟魔鬼氈腰帶,所有束縛住織原小姐的東西就全都拿掉了。
悄然地。
浴衣──鬆了開來。
原本交疊裹在一起的白色布料,頓時朝兩側散開。
「嗯……呼……」
從束胸壓迫中獲得解放的織原小姐,吐出了一口灼熱的氣息。
由於浴衣鬆了開來,原先為了增加腰身、使身材平整而綁在腰上的毛巾跟著掉落在地──與此同時,白色布料也掉了下來。
那是束胸布。
應該是之前為了綁住胸部而裹上的,白色束胸布。
既然它掉了下來,也就是說──
「呼──……啊啊,好舒服……」
「──!」

織原小姐終於能夠進行久違的深呼吸,她臉上浮現安心與恍惚的神色。看著這樣的她,我不由得渾身僵硬起來。
看光光了。
由於束胸布掉了下來,便沒有任何東西遮住她的胸口。
織原小姐肉感十足的肢體,從敞開的浴衣前襟間裸露了出來。
ㄉㄨㄞ……ㄉㄨㄞ……
沉重豐滿的胸部,隨著急促的呼吸大幅搖動。連前端都完全裸露出來的巨大乳房上,滲出了潮濕的汗水。
不僅是胸部。那纖細的腰身,還有穠纖合度的大腿……渾身上下都太過刺激感官,我被那股魄力及美麗給震懾住了。
還有就是──味道。
之前穿著浴衣的時候,應該很悶熱吧,而衣服一解開來,立刻就飄出了酸甜的氣味。一點也不臭。這是我平時在織原小姐身邊時,所感受到的香氣……只是比平時還要濃烈好幾倍。
咕嚕,我吞了一口唾沫。
在極為接近的距離看見織原小姐的裸體,徹底折磨著我的視覺與嗅覺。成熟的肉體所散發的出極致性感,融化了我的理性並刺激著本能──
「……?你、你怎麼了,桃田同學?你在看哪裡──呀啊!?」
織原小姐好像終於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慘況,事到如今才揚聲尖叫並且拉起浴衣的前襟。
「欸、欸欸……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束、束胸布掉了……嗚、嗚嗚~」
織原小姐急忙地拉好浴衣遮住胸前,並且轉過身背對我。
「嗚嗚……對、對不起,讓你看到我丟臉的模樣了……可、可是,你剛剛怎麼能默默盯著看呢?應該早點跟我說的!」
她語氣害羞地對我說──而我幾乎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心臟難以置信地如擂鼓般劇烈跳動起來。
眼底有種刺痛感。烙印在視網膜上的裸體以及殘留在鼻腔深處的氣味,甘美地麻痺了我的腦袋。我感覺思考漸漸變鈍,意識開始朦朧了起來。
某種東西。
好像有什麼東西──『啪嚓』一聲斷了開來。
等我回過神來。
我已經──
「……桃田同學?你怎麼──呀啊!?」
因為我沒有回話,織原小姐感到奇怪而轉過身來的那個瞬間──
我從她背後猛然抱住了她。
強力地。
用盡全力。
單方面強迫似地。
用雙手奮力──擁住了她纖細的背部。
「欸、欸……桃、桃田同學……」
我無視她困惑的反應,伸出了手。
將手探進她浴衣前襟間的縫隙──摸下去。
完全沒有得到許可,粗暴地觸碰她的胸部──她光裸的乳房。
「──啊!」
織原小姐在我的懷裡顫抖了一下。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停下來。我順從身體的本能,開始揉捏手中抓住的乳房。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觸摸女性的胸部,非常地大,而且也相當柔軟。富有彈性,手指似乎可以往裡頭無限深入,讓人想要永遠揉捏下去。掌心傳來的肉慾觸感,就快讓我的腦袋融化。
「織原小姐……!」
我一邊品嘗織原小姐柔軟肌膚的觸感,同時不由得脫口叫出她的名字。那是我最喜歡的人的名字,喜歡得不得了的人的名字。
啊啊──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這麼做。
極度想觸碰她。
極度想將慾望傾瀉在她身上。
自從我們開始往後,我就幻想過無數次這種行為。在我的幻想中,織原小姐相當淫亂又放蕩,而且我也不落人後地積極勇猛,我們對彼此毫無保留,互相感受著對方的肉體深處。
然而在現實中──我們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生平交到的第一位女朋友,她既美麗、漂亮,並且可愛又高貴──所以,我很想珍惜她。
我打從心底想好好珍惜她。
不能玷汙織原小姐,不能把慾望傾瀉在她身上,我一直這麼想著。
織原小姐是一位出色的成熟女性,是在大公司工作的社會人士……只是區區高中生的我,本來就配不上她。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夠當一個好男友。
雖然我既沒錢也沒地位,什麼都沒有,但我一直希望自己至少在內涵上可以是個出色的男朋友。希望自己至少在想法上可以成為最棒的王子。無論要逞強還是虛張聲勢,我都想當一個讓織原小姐能夠感到自豪的男朋友。無論在她的眼中還是周遭之人的眼中,都是『好男友』的那種──
不。
這些理由,或許全部都只是藉口也說不定。
其實我只是……很害怕而已。
害怕被織原小姐討厭。
害怕她被我醜陋的慾望所玷汙。
我害怕──傷害這個我比什麼都要來得珍惜的女友。
所以我一直都拚了命地,想把自己醜陋的部分隱藏起來。
就像戴在頭部側邊的面具,只有遮住半張臉一樣──我藏起了內心醜陋的部分,希望只讓織原小姐看到我好的一面。
然而,現在。
我的面具──脫落了下來。
理性跟矜持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我完全靠顯露出來的慾望在行動。依照本能蠢動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不停揉捏那豐滿的胸部──
「……住手。」
話聲響起。
被我圈在懷中的織原小姐,朝我轉過頭來。
「快住手……桃田同學,很、很痛耶……」
「──!」
這一瞬間──
我整個人彷彿墜入了無底冰窖,渾身的熱度盡數散去。之前像打了麻醉一般的朦朧意識及癱瘓的思考迴路,都一口氣清醒了過來。
織原小姐──用膽怯的眼神看著我。
她的表情因為恐懼而扭曲,身體正輕輕地顫抖著。
她正對我感到害怕──
「啊……啊啊……對、對不起……我……」
我鬆開放在她身上的手,往後方大幅度地退了開來。
然而卻絆到了腳,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我……」
我雙手伏地低下頭,擺出跪在地上的姿勢向織原小姐道歉。
我抬不起頭來。
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只有將頭抵在地面上,一股腦兒地不停謝罪。
好過分。
實在太過分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竟然渾然忘我地硬是抱住織原小姐──還在沒有得到同意的情況下,粗暴地搓揉她的胸部,差勁也該有個限度。
前陣子──
在水族館約會之後沒多久,織原小姐曾經跟我說過。
我可以摸她的胸部。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我早就拿到可以摸她胸部的許可了。
可是我當時,拒絕了這個提議。
裝模作樣地拒絕了。
──總有一天,我希望在更好的氣氛下,用更自然的方式,讓織原小姐願意讓我觸摸胸部。
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說出這種耍帥的話,拒絕了織原小姐。
然而現在──我又做了什麼?
既沒有好的氣氛,也一點都不自然。
何止如此,我甚至還輸給自己的性慾強硬地摸她,做出了我所能想到的觸摸方式中最低級的一種──
「……真的很、對不起……」
既丟臉又遜,完全不像樣,淚水從眼眶中滿溢而出。我帶著強烈的自我厭惡,緊緊捏住手掌底下的堅硬土壤。
「……桃田同學。」
即便織原小姐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依然抬不起頭。
「……織原小姐,對不起,我……真的……」
我很清楚,我根本沒有資格乞求她的原諒,但我除了不停跟織原小姐道歉以外,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好羞愧。
真不像樣。
好想要直接從世界上消失──
就這樣。
罪惡感及難堪的慘狀即將擊潰我──就在這個時候。
「欸──」
軟軟的。
柔軟的觸感將我包圍。
織原小姐雙手摟住我的後腦勺,緊緊擁抱著我。
我的臉──被埋進了她胸前的溝壑間。
浴衣的前襟再次敞開,我的臉直接貼在她裸露的胸口前。甘美的香氣與滲出汗水的柔軟肌膚,溫柔地擁抱著差點死在自我厭惡中的我──
「什麼……織、織原小姐……?」
「沒關係喔。」

耳邊傳來的聲音溫柔無比。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跟織原小姐對上了眼神。
「你不用再道歉了。沒關係的。」
她用慈母一般的溫和眼神俯視著我。目光裡沒有半點憤怒或膽怯的情緒,有的只是溫柔與溫暖。
「妳、妳不覺得生氣嗎?」
「嗯,我沒有生氣喔。」
「…………」
「騙你的。老實說,我有點生氣。」
織原小姐對我說,語氣帶著些許不悅。
「畢竟……我是真的嚇了一大跳啊。你居然什麼都沒說,就突然揉、揉我的胸部……不僅強迫我,動作還很粗魯……而且我覺得有點痛。」
「──對、對不起,我……」
面對頓時無話可說的我,織原小姐顯得有些難以啟齒,她繼續說:
「那個……你、你是因為看了我的胸部才忍不住的嗎?」
「不、那個………………是、是的。」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我原諒你。」
織原小姐爽快地說。
乾脆得令人震驚。
「……欸?怎、怎麼可以……這並不是一句沒辦法,就能得到原諒的事情──」
「是可以得到原諒的喔。」
她說。
「畢竟也只是男友稍微摸了一下女友的胸部而已。」
她的嗓音中帶著無邊無際的溫柔及溫暖,就像全盤接受了我的愚蠢及不成熟,並將之消融殆盡。
面對陷入啞口無言的我,織原小姐接著開口:「我跟你說。」
「剛剛桃田同學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直接摸我,我是嚇了一跳,而且有些害怕……不過我其實……也覺得有點開心喔。」
「咦……」
「啊。等等,我、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該怎麼說才好、那個……我感到高興的是,桃田同學任性地表現出了對我的渴望……」
「…………」
「桃田同學,你一直都相當重視我對吧?比起自己,總是優先為我著想。當然,對此我感到很高興,我也最喜歡溫柔又真誠的桃田同學了……可是,其實我也有點希望,你在某些地方可以更加任性一點。」
「更加任性……」
「所以──我剛剛很開心。在桃田同學完全沒徵求同意,只顧著滿足自己的慾望,強硬表現出對我的渴望時。」
「…………」
「雖、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是要你之後再做出像剛剛那樣子的事情喔!?我不是那個意思……應該說,我只是想多瞭解一些,桃田同學各種不同的模樣。」
織原小姐說道,像是在思考著該怎麼表達。
「我也想看看,溫柔又帥氣的桃田同學……那些既不溫柔也不帥氣的地方。我希望桃田同學也能對我展現出不是『好男友』的那一面。因為──我是桃田同學的女朋友啊。沒有什麼能比只有我瞭解到桃田同學不為人知的一面,還要讓我感到開心了。」
「織原小姐……」
「……啊、啊哈哈,這樣看起來,任性的反倒是我吧?感覺我的獨佔慾全都顯露出來了。」
希望對方可以變得更任性的任性要求。
要說的話,那的確是某種獨佔慾吧。想要單獨佔有戀人不為人知的一面──
不過,這或許是所有墜入愛河的人,都會不由得產生的慾望也說不定。
啊啊──
為什麼我之前都沒有發現呢。
我一直,想成為一個可靠的男朋友。
成為一個心胸寬闊又有包容力的男朋友。我不希望讓女友在我面前逞強。我想成為讓女友信任仰賴、願意對我撒嬌的那種成熟男友。
既然如此。
就算織原小姐一直跟我有著相同的感情、相同的慾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她說,希望我可以放輕鬆一點、誠實地面對自己。
希望我可以任性一點對她撒嬌──
「你可以更依賴我一點喔,桃田同學。」
織原小姐用碩大的胸部將我抱緊,同時這麼說道。
「就算桃田同學偶爾犯下不像樣的錯,或是讓我看見難堪的一面,我也都會接受你的。接受並且擁抱在懷中──盡情疼愛你。」
「…………」
「雖、雖然……很遺憾,我並沒有什麼包容力跟母性特質。」
「……才沒有這麼回事。」
看著織原小姐用自嘲的口吻補充說明,我搖了搖頭。
「剛剛,我感覺到了很強烈的母性。」
「咦?是、是這樣嗎?我剛剛,有成功展現出母性嗎?」
織原小姐愣了一下,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樣說道。看來她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給我的擁抱有多麼溫暖。
或許──其實是反過來的。
織原小姐之前之所以沒有辦法發揮母性,問題可能並不在於她,而是出在我身上吧。
我之前太想拿出好的表現,為了成為一個『好男友』而一味逞強,企圖掩蓋住自己不像樣的地方。
不願展現出自己弱小的一面。
我一直把依靠對方──當成了難堪丟臉的行為。
不過到頭來,那種虛榮跟自尊心,或許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
只是因為我對自己沒有自信,才會一直沒辦法完全信賴她而已。
就是因為我不懂得撒嬌,織原小姐才會一直以來都沒有辦法發揮母性特質。
真正的她,其實是如此溫柔又溫暖,擁有能夠接受我一切的失態與難堪的包容力,並且充滿母性──
她是全世界最棒的年長女友了。
不知不覺間,煙火已經開始放了。
從林木縫隙間仰望的夜空顯得狹長,隨著巨大的聲音響起,煙火在那裡綻放開來。
我們兩人一起拚命整理鬆開的浴衣,總算勉強穿好以後,一離開森林──煙火已經迎來了高潮階段。
理所當然地,欣賞煙火視野最佳的地方早就已經人山人海。
我們只能待在神社一角,在建築物跟大樹所遮蔽的視野中,觀看不完整的煙火景象。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就說沒關係了,你不准再道歉囉。」
織原小姐用惡作劇般的口吻,對低下頭的我說。
「這樣其實也滿有情調的,很好啊。」
於是,我們一起抬頭望向夜空。
由於施放時間即將結束,彷彿壓軸一般,大量的煙火一發又接著一發地在空中炸開。絢麗的火光點亮了整片夜空。在樹枝與建築物的遮蔽下,煙火燦爛地綻放開來,填滿了狹窄的視界。
「哇啊……好漂亮喔。」
「就是說啊。」
不完整的煙火──我們兩人盡情欣賞了不完美的煙火。
我忽然想起阿金之前說的話。
──所謂的珍惜,其實意外地還滿難的。
我現在才終於理解,他當時想點出的是什麼。竟然得在露出那種醜態後才明白,不是我要說,我也太遲鈍了,連我自己都覺得討厭。
我一直認為,我在用自己的方式珍惜著織原小姐。
我想要好好珍惜重要的她。
然而那或許──只是那種把玩具放在包裝盒裡當擺飾的作法。
我太害怕會傷害到她,所以就連用手觸碰都猶豫不已。
才沒有這回事。
其實這只是我的自私。既是自私,也是在保護自己。我並不是怕她受到傷害,而是害怕伸出手後會傷害到我自己。
當然。
我並不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我想,希望成為一個『好男友』這件事本身,絕非錯事。
不過──我或許可以稍微。
或許可以稍微,試著向織原小姐撒嬌。
因為『撒嬌』這件事本身,想必跟『信賴』擁有相同的含義。
『相信』如果是這個人,一定會接受自己,還有──
「──小姬。」
❤
咯噔,我的背脊顫抖了一下。
反應大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欸、欸……?這、這是在叫我嗎?」
我不禁問出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桃田同學聽了害羞地搔搔臉頰,頷首說:「……對。」
「為、為什麼……用名字叫我?」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想這麼叫叫看。那個……其實我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想試著用名字叫妳。」
「…………」
「妳剛才也跟我說,希望我可以任性一點,所以我就……」
桃田同學講到後面開始吞吞吐吐,所以我聽不太清楚。
不,雖然我的確說了。
我是說了沒錯,不過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開始實踐──
「……總之,對不起。我這麼突然就直接叫了妳的名字。」
「不,這倒是、完全、沒有關係……」
怎麼辦才好?
我的臉燙得嚇人。不過是被桃田同學叫了我的名字,我就陷入極度的動搖。
回過神來──
「再、再一次……」
我說。
「咦……」
「我有點想,聽你再叫一次……可以嗎?」
桃田同學先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接著筆直地看向我。
他看起來有些害羞,然而依然沒有移開目光──
「小姬。」
「~~!」
這是怎麼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不過是被叫了名字而已,我的心跳卻快到不可思議。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男朋友用名字稱呼,居然會讓人如此小鹿亂撞。
原本讓我覺得自卑的名字,現在卻這般令我感到心跳加速──
「阿、阿薰。」
我也說了出口。
下定決心,嘗試說出口。
說出他的名字。
我一直都很想試著這麼叫他,叫出這個我最喜歡的人的名字──
桃田同學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不過馬上就揚起微笑。
他似乎有些害羞,然而溫柔地笑了起來。
「小姬……」
「……阿薰。」
我們互相呼喚名字並且凝視彼此,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先起頭的,我們都笑了起來。
「噗哧、哈哈。總覺得好奇怪喔。」
「啊哈哈……對啊,好不習慣耶。」
「那我們今後,要用什麼方式叫對方呢?」
「嗯──我想還是先暫時……叫姓氏就好了吧。現在要叫名字,還是有點害羞。」
叫桃田同學的名字我會很害羞,重點是被他用名字稱呼更害羞。
感覺會對心臟造成很大的負擔。要是在街上聽到他叫我小姬,我可能會心跳加速,整個人都開始不對勁。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暫時維持以往的叫法吧。」
「嗯。」
「不過……如果是在氣氛不錯的情況下,我說不定又會忍不住用名字叫妳。」
「……嗯、嗯嗯。」
哦哦。他好像開始變積極了。
原來這就是變得有點任性的桃田同學啊。
桃田同學解放慾望後的真正模樣──
「……呵呵。」
「妳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好笑啦。我們明明就已經做過滿多事情了……像是牽手跟接吻……還有摸、摸胸部之類的。」
「……」
「然而,事到如今,我們還在『用名字稱呼彼此』這種初級中的初級事件裡卡關,感覺真的很好笑。」
「的確,我們的順序或許有點奇怪。」
桃田同學笑了,接著說道:
「不過,也沒關係啊,應該這樣就好……因為,戀愛大概也沒有所謂的正確步驟。」
「……嗯,就是說啊。」
戀愛沒有所謂的正確步驟。
吻都接了胸也摸過了,然而只是被叫名字卻會感到害羞,即便如此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嗯,或許有點奇怪,不過應該也不算壞事。
比方說──就像即便在交往前就跟對方產生了肉體關係,也不一定代表彼此是虛情假意。
我想所謂戀愛的步驟,應該每對情侶都不一樣吧。
「……啊。不知不覺中,煙火都已經結束了呢。」
桃田同學看著夜空說道。
我抬頭看去,炫目的煙火已經消失在夏季的夜空,只剩群星在綻放著淡淡的光輝。遠處也傳來了告知煙火施放結束的廣播聲。
「不會吧……對、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說了奇怪的話,害我們錯過了煙火最精彩的時候……」
「不會,沒關係啦。追根究柢來說,這都是因為我的失態所造成的。」
「而且──」桃田同學接著說。
他的口吻帶著些許熱度。
「我也已經確實看到,比煙火還要更漂亮的東西了。」
「欸?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聽懂他的話,直接開口回問。
桃田同學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為什麼妳就是聽不懂呢?」
「咦,什麼……啊,難、難道你指的是我嗎!?」
慢了一拍才理解意思的我高聲驚叫起來,接著桃田同學便有些難為情似地單手摀住臉。
「嗚、嗚哇……對、對不起喔,難得你特地對我說了這麼浪漫的話……」
「……織原小姐果然就是織原小姐呢。」
「欸、欸──……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停重複著有些傻氣的對話,而通知祭典結束的廣播聲,逕自從遠處傳來。
交往後第一次參加的夏日祭典,中間發生了許多問題及意外,而且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一團亂。
不過。
總覺得,我們內心的距離,又貼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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