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主殿下去參加夏日祭典。

  第六章 公主殿下去參加夏日祭典。

  讓人覺得好長好長的暑假,現在也只剩下三天了。

  『夏天也已經要結束了呢──』

  「就是說啊──」

  『總覺得,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耶。』

  「……真的呢。」

  我隨意躺在床上,對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聲音點點頭,同時盯著房間的天花板看。

  時間真的──一轉眼就過去了。

  雖然各種活動也滿多的,不過一旦結束後,就會覺得一切都不過是轉瞬間的事。

  『怎麼說才好……有種「過得很充實呢」的感覺。因為在我以往的人生中,夏天都是一直待在冷氣房裡,自己一個人打電動……』

  織原小姐說道,語氣聽起來像陷入了沉思。

  『而今年的夏天,對我來說是第一個擁有戀人的夏天……多虧了桃田同學,我真的過得很開心。』

  「這點我也跟妳一樣喔。」

  對我來說,這也是第一個擁有女友的夏天。

  正因一切都是在未知中摸索,所以才新鮮──總而言之過得很開心。

  『唉──如果我也是學生,有完整的暑假的話,我們應該就可以度過更多快樂的時光吧。對不起喔,完全沒辦法請假。』

  「不會,已經很夠了。不如說織原小姐的假日都拿來陪我了,我覺得滿不好意思的。」

  『不會啦,你別這麼想!反倒是我覺得平日累積的疲勞都被桃田同學治癒了……』

  「真的嗎?靠我有辦法治癒到妳嗎?」

  也不是我要說,但我覺得自己的身材跟性格都不太算是療癒型。

  然而織原小姐──

  『嗯……我真的得到療癒了,而且效果很好。甚至讓我想要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

  她的這番話,讓我這個聽的人都感到害羞了起來。我可以想像她在電話另一頭難為情的模樣,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了幾秒。

  就在此時。

  咚咚,太鼓的敲擊聲從我打開來通風的窗戶傳了進來。

  『那是太鼓的聲音嗎?』

  電話另一端的織原小姐似乎也聽到了。

  「最近,我們家附近的※保存會的人都在練習太鼓呢。他們在準備後天的夏日祭典。」(譯註:為了將逐漸沒落的文化、傳統技藝、風俗等傳承至後世而設立的團體。)

  『夏日祭典……啊啊,這麼說來,市區的夏日祭典之前好像因為大雨延期了。』

  市區的神社每年都會舉辦夏日祭典。

  原本是要在八月中舉行的,不過今年因為預計舉辦的那一天,全縣都下了破紀錄的豪雨,才會延期到現在這個時候。

  『桃田同學平常會去參加夏日祭典之類的嗎?』

  「不會耶。小時候是有去過,不過現在就完全沒有了……」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印象裡高中生滿常會去逛的耶。朋友都沒有邀你去嗎?像阿金同學或阿浦同學。』

  「他們不會邀我……阿金大多都是跟他當時交往的女友一起去。」

  『哇──真像阿金同學的作風。』

  「阿浦則是會說『真不懂為什麼會有傻瓜願意付那種騙觀光客的價格,去買外行人做的不衛生又低品質的飲食』之類的,毫無理由地表示排斥。」

  『……哇──真像阿浦同學的作風。』

  「不過,阿浦多少也是因為單純不喜歡人擠人的環境就是了。那織原小姐呢?妳有參加夏日祭典的習慣嗎?」

  『我也完全沒有。小學的時候偶爾會去逛老家那邊的祭典,不過自從上了國中以後,我就徹底陷入沉迷遊戲的室內派生活了……而出了社會,住到這間公寓之後,我也一次都沒去過附近的夏日祭典。』

  「原來是這樣……」

  也對啦,織原小姐應該是那種類型的人。我還滿難想像她跟朋友一起熱熱鬧鬧去夏日祭典遊玩的畫面。

  接著雙方都安靜了片刻,像是在互相試探,然後──

  『欸,桃田同學。』

  織原小姐先打破了沉默。

  『你有空的話……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去夏日祭典?』

  「夏日祭典、嗎?」

  我沒想到她會邀請我,不禁嚇了一跳。

  要說為什麼──因為,我也正好想要邀她去夏日祭典。

  而當我還在煩惱該怎麼開口時,織原小姐就先邀請我了。

  『你不、不想去嗎?』

  「不,完全沒有這回事。我很開心。因為我剛剛正好也在想要邀妳一起去呢。」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們一起去吧!』

  「……只是,沒問題嗎?」

  我不由得透露出自己的擔憂。

  老實說,我最近一直都在計劃跟織原小姐的夏日祭典約會。然而,總是在還差一步的地方,不斷猶豫該不該邀請她。

  猶豫的理由──其一是,織原小姐可能不太喜歡這類型的活動也說不定,這個擔憂。

  不過關於這一點,從她主動邀請我參加祭典的那一刻起,就可以說是不用擔心了吧。

  而另外一個則是──

  「畢竟,一旦到那種人多的地方去,碰到認識的人的機率也會變高吧……」

  我跟織原小姐的年齡差了──12歲。

  27歲跟15歲。

  成年人跟未成年人。

  社會人士跟高中生。

  在社會大眾的眼裡──這段感情是不會受到允許的吧。

  如果排除一切主觀因素,就客觀的角度來看我們的關係,就會是一個社會人士女性對年紀還小的高中生犯下淫行的狀態。

  萬一我們的關係暴露在陽光底下,不知道會遭受多少來自社會大眾的批評。我還是未成年,所以應該不會遭受到什麼批判,但織原小姐恐怕會惹上很大的麻煩。

  所以──必須對周遭隱瞞我們的關係才行。

  ……雖然,最近好像也開始變得有點隨便了。

  像我的朋友都已經知道真相,也終究在老姊面前曝光了。

  另外,我也有種已經習慣往來織原小姐公寓的感覺。最早的時候,我要進房前都會一邊繃緊神經注意附近有沒有其他人才進去,而最近我開始不太在意這些了。

  唔──不太妙呢。

  雖然,在街上就算被人撞見,也可以用『我們是親戚』這種作戰敷衍過去,但如果是兩人一起去夏日祭典,對方很可能會覺得,以親戚來說感情也太好了。

  就是因為還有這層顧慮,所以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邀請織原小姐──

  『……嗯。我也擔心過這一點,想說如果去人那麼多的地方,被誰撞見的危險性也很高吧。不過,應該也可以反過來想不是嗎?』

  「反過來?」

  『所謂藏木於林。周遭的人愈多,我們這對情侶也會連帶變得不那麼顯眼吧?』

  「這……很難說吧?」

  我聽見的當下覺得還滿有道理的,不過冷靜下來想想,這樣的推測感覺太樂觀了。

  『可、可是……我還有想到一個避免暴露身分的錦囊妙計,一定會沒問題的。』

  「錦囊妙計?是什麼啊?」

  『這個嘛……就當作祭典當天的驚喜吧。』

  她不知道為什麼說得神祕兮兮的。

  織原小姐的錦囊妙計……怎麼辦,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不,我不應該這樣直接懷疑人家吧。身為男友,怎麼可以不相信自己的女友呢,對不對?

  「好,我知道了。那……我們就一起去吧,夏日祭典。」

  『嗯。一起去吧。』

  織原小姐的語氣聽起來相當開心。

  『好期待喔。老實說,我一直以來都對夏日祭典之類的……沒有什麼興趣,不過我想如果是跟桃田同學一起去,一定會很好玩的。』

  「織原小姐……」

  聽到她說話的口吻這麼幸福,我心裡也覺得幸福了起來。既然祭典約會能夠讓她如此開心,那麼自然也沒有『不去』這個選項了吧。

  接下來。

  既然決定成行了,就得先做許多準備才行。

  要是兩個第一次去夏日祭典的人都沒有事先預習,到了當天怕是會碰到手忙腳亂的情況。有許多東西得事先查好,像通道跟廁所的位置等等。

  就在我開始這般思考時──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織原小姐……妳會穿浴衣之類的去嗎?」

  『欸?欸──……?怎、怎樣比較好呢?我是……有浴衣沒錯啦。好幾年前,姊姊要家裡幫她買時,我也一起買了一件……不過幾乎都沒有穿過呢。』

  織原小姐用有些傷腦筋的口吻說道,接著問我說:

  『桃田同學……你想看嗎?我穿浴衣的樣子?』

  「想、想啊,當然想看。」

  我不由得立刻回道。

  織原小姐穿浴衣的模樣。

  那是──一定會想看的啊。

  『欸──……真、真拿你沒辦法呢。那……我就穿去吧。』

  「真的嗎?」

  『不、不過,你可別太期待喔!因為是以前買的,所以花樣什麼的都比較偏年輕人款式……如果你看了覺得像是27歲的女人在裝年輕,我真的會難過到想死的……』

  「不、不用擔心啦!我想如果是織原小姐,穿上浴衣一定也……那個、也會很漂亮的。」

  『……真、真的嗎?』

  「那是當然。」

  『……嗯。我知道了。那我會努力穿穿看的。』

  織原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羞怯又帶著欣喜。

  在那之後,我們討論好祭典當天的集合地點跟時間等等,便結束了今天的通話。

  「……夏日祭典啊。」

  我喃喃自語著,腦中對當天的行程跟織原小姐穿浴衣的模樣浮想聯翩──此時手機震動了起來。

  我看向手機畫面,是織原小姐傳Line來了。

  『好期待夏日祭典喔。

  雖然有點害羞,不過我會努力穿上浴衣看看的。

  好好期待祭典當天我穿浴衣的模樣吧,今天就看這張忍耐一下。

  那麼,晚安!』

  訊息內容大概是這樣,後面還接著一張圖片──嚇了我一大跳。

  織原小姐傳過來的,是她的自拍照。

  照片裡的織原小姐穿著輕鬆慵懶的睡衣。

  她滿臉通紅,一臉難為情的模樣──同時一手拉開睡衣的前襟,動作像在強調胸部。

  模樣性感又煽情,完全不像她會擺出的姿勢。

  ❤

  呀啊啊──!

  我傳出去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傳出去了,真的傳了啦!

  哇啊,立刻就已讀了!也就是說……已經被桃田同學看得一清二楚了!我的害羞自拍照……!

  自拍照。

  俗稱的『性感自拍』。

  女朋友將穿著泳裝或睡衣等等的性感自拍照傳給男朋友,好像其實還滿多人這麼做的,我每次看到這種情形都會暗想『真是笨蛋情侶』,在內心把人家當傻瓜看,然而──曾經取笑那種行為的我,終於也做出了一樣的事。

  我把性感自拍照傳給男朋友了。

  穿著睡衣拍的。

  而且……還擺出十分強調胸部的姿勢。

  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滿怪的──拍起來感覺相當性感。

  或者應該說,已經超越性感……有點低級了。

  「……嗚哇啊啊、嗚哇啊啊啊啊!搞砸了啦……!」

  我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來滾去,苦惱到就要無法呼吸。

  剛剛是不是不該把照片傳過去呢?要是桃田同學看了傻眼,覺得我「竟然會做這種低級的事」該怎麼辦?

  根據網路上的情報,大部分的男友收到女友的性感自拍時都會感到高興,不過有少數男性會覺得『低級得讓人傻眼』……要是桃田同學屬於少數那一方,那該怎麼辦……!?

  「嗚嗚……!他也還沒回我訊息……!果然是傻眼了嗎?奔三的女人拍性感自拍是不是太勉強了!?桃田同學,拜託你給我一點回應啦──啊!?」

  「呵呵。妳看起來很開心呢,小姬。」

  我感覺到視線,於是抬起頭來,接著就見到剛洗完澡的姊姊正咧嘴看著我笑。

  「姊姊……妳、妳剛剛一直都在旁邊嗎?」

  「是啊。小姬自己一個人吵吵鬧鬧的真有趣,我看得很開心呢。」

  「……」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還是不要太吵鬧比較好喔?」

  由於太過難為情,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都已經27歲了,還被親生姊姊看到自己一個人胡鬧的模樣……

  「不過……妳終於順利把它傳出去了呢,那張性感自拍照。」

  我因為太害羞而把自己縮成一團,姊姊則邊拿毛巾擦頭髮,邊用帶著嘆息的語氣對我說。

  「畢竟妳從三天前左右,就一直在努力嘛。一次又一次地重拍,一下穿上內衣一下又脫掉……好不容易拍到不錯的照片後,又因為遲遲沒辦法傳而心煩意亂的。」

  「──!?姊、姊姊,妳為什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們住在一起啊。」

  姊姊語帶無奈地說。哇啊……好難為情。我原本以為有躲過姊姊的視線偷偷拍,沒想到她根本全部都知道。

  「呵呵,妳不用覺得害羞啊。因為我高中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蠢事。」

  「這、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姊姊根本直接說出了『蠢事』兩個字。

  而且我覺得隱約被揶揄『學生的話還沒關係』。

  「是桃田小弟要求妳傳的嗎?」

  「沒、沒有啦。是我自己主動傳的……」

  「哎呀,是這樣嗎?我還以為絕對是桃田小弟說了『拍幾張性感照給我』呢。畢竟年輕男人,老是動不動就會提出這種要求。」

  「桃田哪有可能說出這種話啊!桃田他跟……那種會提出奇怪要求的男人才不一樣。他是一個溫柔又老實,總是很重視我的超級好男友──」

  我忽然想起了前幾天的對話。

  小雪似乎話中有話的那句。

  ──也就是說,桃田同學是一個非常好的男友。

  我一直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如鯁在喉。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小姬?」

  「……沒事,沒什麼。啊,對了姊姊。我後天跟桃田約好要一起去夏日祭典,到時候可以麻煩妳幫我穿浴衣嗎?」

  「哦,感覺會很好玩耶。沒問題,交給姊姊我吧。」

  就在姊姊答應我的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桃田同學傳來的,回覆我性感自拍照的訊息。

  我連忙盯著手機畫面看。

  他傳過來的並非文字,而是貼圖。

  一個可愛的角色說著:

  『多謝招待』。

  ──的貼圖。

  「…………」

  這到底代表什麼意思?我可以當作他是在讚美我嗎?

  我陷入了困惑,不過就在十秒後,桃田同學傳來了一大串文字。

  『不好意思。我煩惱了很久以後,決定傳剛剛的貼圖給妳,只是又覺得好像還是很奇怪……

  我原本是想要搞笑的。

  絕對沒有把妳當傻瓜的意思。

  我收到照片是真的很開心,不過因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比較好──』

  如此這般,開始了一長串的賠罪跟解釋。

  嗯──

  我傳過去的性感自拍照,似乎給桃田同學造成了很大的困擾。雖然我原先只是一心想讓他開心的……今後還是注意一點好了。

  ❤(顛倒)

  前面發生了這些事,接著兩天後。

  到了夏日祭典當天。

  我騎著腳踏車,前往山腳下的公園,我跟織原小姐約在那裡碰面。她說她會搭公車過去。

  現在離晚上六點還差一點時間。雖說夏天的天色暗得比較慢,但附近的景色也漸漸開始暗了下來。

  作為夏日祭典會場的神社,位在海拔不到三百公尺的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那裡春天可以賞花,夏天則有夏日祭典,十分熱鬧,是這附近的代表性觀光景點。

  隨著離山邊越來越近,充滿祭典味道的點點燈火開始映入眼簾。熱鬧的祭典樂聲也跟著傳來。

  我在為活動設置的停車場停好腳踏車,往山腳下的公園走去。雙腳很自然地跑了起來。

  我們約好碰面的時間是六點。

  我提早了十分鐘抵達,但──對方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啊,桃田同學。」

  站在公園入口的織原小姐一注意到我,便出聲喊道。

  然而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飛馳的雙腿動作漸漸慢下,我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依然說不出任何話,茫然呆站在原地。

  好漂亮。

  白色底色搭配著盛開的紫色牽牛花的浴衣樣式。腳下踩著紅色※鼻緒的木屐。頭髮高高盤起,露出了後頸。(譯註:木屐上的帶子。)

  給人清純樸實的印象,然而又帶著一種成人的妖豔感。

  織原小姐穿浴衣的模樣,實在是太美麗了──

  「桃、桃田同學?你怎麼了?」

  「啊。不、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看呆了。」

  「欸……討、討厭啦,你不用說這種客套話也沒關係。」

  「我沒有在說客套話!真的……穿起來非常合適,很好看喔,織原小姐。」

  「唔、唔唔……是、是嗎?」

  織原小姐用手遮住變得通紅的面孔。

  「應該不會很奇怪吧?家裡幫我買這件的時候……我大概二十出頭,所以花色比較適合年輕人……我穿起來會不會有點像在裝年輕?」

  「不會,妳穿起來完全沒有問題。真的……很漂亮。」

  「這、這、這樣啊……那就好。」

  織原小姐點點頭,看起來有些難為情,卻又好像鬆了口氣。

  我完全沒有在客套,是真的很漂亮。

  光是能夠看到織原小姐這身模樣,我來這趟夏季祭典就已經值了。

  「那個……那我們出發吧?啊,話說回來織原小姐,妳之前不是說過妳有一個能夠避免暴露身分的妙計嗎?」

  「啊,對對對。」

  接著織原小姐揚起手上一直拿著的東西給我看。

  「嘿嘿,我剛剛先去買來了。」

  她一臉得意秀給我看的是──面具。

  就是那種祭典時,在攤販裡會見到有人擺出來賣的角色面具,織原小姐手上拿著兩個。

  順帶一提,是去年跟前年出的假面騎士造型。

  「哼哼。只要戴上這個,任誰都認不出來我們是誰了吧?因為是祭典,就算戴著面具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怎麼樣?你不覺得很高招嗎?」

  「…………」

  「欸……咦、咦咦?桃田同學,你為什麼要露出那種溫暖的眼神……?」

  「沒什麼……」

  我會露出這種眼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除了有種「之前說得那麼自信滿滿的妙計竟然是這種東西」的空虛感,也鬆了口氣,覺得「太好了,她沒有提出什麼太誇張的主意」。

  雖然也有許多讓人想吐槽的地方,不過首先──

  「織原小姐……面具是不可以戴著走路的喔?」

  「咦?」

  「如果像這樣正臉戴好在外面走,好像是違規的。」

  我接過一個面具戴上,示範遮住整張臉的模樣。

  織原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欸?欸?為、為什麼啊?」

  「好像是因為視野不佳,走路會很危險的關係。像小孩子也會戴著到處亂跑。啊,妳看。」

  我往四周張望了一下,發現在攤販旁邊有個注意事項看板。

  上面寫著『請勿戴著面具行走』,並且搭配畫得很好懂的插圖。

  「欸、欸……怎麼會這樣。明明在我小時候,所有的小孩都是戴著面具到處跑的耶……」

  「現在有許多規定都開始嚴格起來了呢。如果要戴著面具走路,好像得戴在側邊才符合規定。」

  「嗚嗚……沒想到就連來參加祭典,都會發現我們之間的代溝。」

  織原小姐頹喪地垂下肩膀。

  雖說遭到禁止,但也只是不成文規定而已,並沒有真正的法律約束力。就算真的正臉戴上面具行走,應該也不至於會被警察逮捕……即便如此,都幾歲的大人了還光明正大地違反規定,在小孩子面前也太丟臉了。

  不過老實說……我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規定,只是不想戴著面具走路而已,太丟臉了。

  像我這種大個子,要是戴上角色面具在路上走……別人應該會覺得很可疑吧。

  「那、那要怎麼辦呢,桃田同學……?」

  「總之,我們先把面具戴在側邊吧。應該可以多少遮到一些臉……」

  我把面具移到頭部側邊,同時這麼說道。

  「剩下就照老樣子,用『親戚戰法』應對吧。」

  親戚戰法──指的是萬一遇見我們認識的人,就一直跟對方堅持『我們是親戚』的作戰計劃。

  我們在附近見面的時候,基本上行動時一直都有把這個作戰放在心上。幸運的是,至今為止都還沒有使用過。

  「反正只要不做牽手之類的親密動作,應該都有辦法瞞過去吧。」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織原小姐頷首,接著把另一個面具戴到頭部側邊。

  她穿著浴衣的模樣楚楚動人,美得就像一幅畫,然而一搭上硬邦邦的假面騎士面具,模樣馬上變得滑稽無比。這讓我感到有點可惜,不過這種失衡的感覺也滿像織原小姐的作風,令我稍微安下心來。

  「那麼,我們出發吧。」

  「嗯……我、我說啊。」

  織原小姐拿著手上的束口袋,將其中一邊的繩子遞給了我。

  「我們要不要……一起拉著這個?畢竟人那麼多,要是走散就麻煩了……不過是拉個繩子,我想親戚之間應該也是會這麼做的。」

  「好。」

  我點點頭,握住了束口袋繩子的其中一端。

  「總覺得,還不錯呢。」

  「對啊,感覺滿好的。」

  我們看著彼此手中握著的袋繩,相視而笑。我沒辦法描述得很具體,總之就是感覺既快樂又幸福。

  偶爾用這種方式牽牽手也不錯。

  雖然就連在別人面前牽手,我們都得處處小心翼翼,不過我總覺得,有些樂趣與幸福,或許就是在這種限制與條件之下才找得到的。

  我們分享著束口袋的繩子,往祭典現場中走去。

  燈籠的柔和光芒,照亮了夏天的夜晚。

  通往神社的山路坡度頗為和緩,兩側並列著許多攤販。

  章魚燒跟炒麵、可麗餅跟剉冰,還有抽抽樂和撈彩球……各式各樣,充滿夏日祭典味道的攤販排列在整備好的道路上。

  夾在兩側攤販間的道路上塞滿了人,十分擁擠。

  我們像縫衣針般,慢慢在人群中穿梭前進。

  「好棒喔,桃田同學。有種『祭典就是這樣』的感覺。」

  織原小姐露出燦爛無憂的笑容說道。雖然覺得她的感想很單調,但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於是點點頭回她:「就是說啊。」

  該怎麼說呢,真的就是有種The祭典的感覺。

  「如果覺得我走得太快,要跟我說喔。」

  今天織原小姐穿著平時不習慣的浴衣跟木屐。我想她走起路來應該滿辛苦的。況且我們的步距本來就差很多,所以今天得更加注意這點才行。

  「嗯,謝謝你。不過,現在的速度沒問題喔。」

  織原小姐笑著點點頭。

  我們兩個悠閒地欣賞著祭典風景,一面向前走。

  「要不要吃點什麼?」

  「這個嘛──桃田同學,你想吃什麼?」

  「我吃什麼都可以。」

  「我也都──」

  織原小姐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她的視線完全固定在章魚燒攤位上,烤得滋滋作響的美味聲音傳來。

  「哇啊……看起來好好吃。」

  「那我們就吃章魚燒吧。」

  「……咦?啊,抱、抱歉。我這樣好像在催你一樣……」

  「不會不會。」

  我們跟攤位的大叔買了一盒章魚燒。

  接著找了個地方,兩人一起站著享用。

  「……好燙!」

  「有沒有怎麼樣?」

  「沒、沒事……雖然很燙,但渾好粗。」

  織原小姐用手按著嘴邊,同時露出幸福的微笑。我也把一個章魚燒放進嘴裡。酥酥脆脆的外皮吃起來超級香,內餡則是熱騰騰又黏糊糊的。看來我們運氣不錯,買到剛出爐的章魚燒。

  「呼……總覺得很棒呢,這種感覺。也可以說是氣氛讓人覺得東西很好吃。」

  嚥下章魚燒後,織原小姐說道。

  「跟平常吃起來的感覺,果然不一樣呢。」

  「嗯……」

  織原小姐頷首,接著用感慨的語氣說:

  「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呢。我竟然會穿著浴衣來逛夏日祭典,還像現在這樣吃著章魚燒。要是之前沒有遇見桃田同學,我根本想都想不到會有今天的體驗。」

  「……妳說的這些,我也一樣啊。」

  雖然不到阿浦那種程度,不過我之前也多少有點輕視夏日祭典一類的活動。像是『完全不懂為什麼要在大熱天裡特地去人擠人』、『攤販賣的小吃只有貴而已,一點也不好吃』、『煙火在Youtube上就看得到了』……諸如此類。

  我以前也有這種偏執的想法。

  只是一旦交了女朋友,自己就開始絞盡腦汁想辦法跟對方一起享受夏日祭典,這樣的行為真的現實到很滑稽,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我們四處逛著攤位,同時慢慢順著山路往上爬,抵達了位於神社正前方的廣場。

  那是一個群樹環繞的小廣場,裡頭搭了一個小規模舞台,穿著※法被的孩子們正在進行太鼓演奏的準備。(譯註:和服上衣的一種,在祭典等場合穿著。)

  「……呼、呼。」

  「妳、妳還好吧?」

  我不由得開口問道。

  剛爬完山路的織原小姐看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

  「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而已。哈哈,我的運動量果然不夠呢……」

  她朝我露出堅強的笑容,然而臉色是真的很差。雖說我們爬的是山路,但這裡的坡度其實相當平緩,而且我也盡量放慢腳步了。

  然而織原小姐卻這麼氣喘吁吁的……問題是不是出在穿不慣的木屐上呢?

  「要不要找個地方坐著休息?」

  「不、不用啦。我真的沒事……我去一下廁所喔。」

  「……好。那我在這裡等妳。」

  織原小姐往位於神社前方的公共廁所那邊走去了。

  雖然很擔心,但我也不能跟著她去,所以就待在廣場入口等織原小姐回來。

  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是晚上六點半。

  如果照我事前在網路上查到的流程表來看,再過一會兒,舞台那裡就會開始表演太鼓演奏。在那之後,好像還會施放小規模的煙火。如果我們在太鼓演奏結束前先跑去佔位子,應該可以很愉快地欣賞煙火──

  正當我在腦中複習接下來的計劃時──

  「──咦,這不是阿桃嗎?」

  耳熟的聲音喚著我的名字。

  「阿金……還有魚海。」

  從人群中往我這邊走來的是──金尾遙跟魚海唄這對情侶。

  阿金穿著破洞牛仔褲跟T恤,模樣頗具時尚感,魚海則是穿著浴衣。浴衣樣式是白底搭上金魚圖案,看起來涼爽清新──然後,她手裡還提著金魚。塑膠袋裡,有幾隻金魚正在游動。

  「你們也來了啊。」

  「嗯。阿桃你……不會是一個人來的吧?」

  「才不是咧。我是跟織原小姐一起來的。」

  我露出有點無言以對的模樣,吐槽這麼問我的阿金。

  「她剛好到廁所去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真是太好了。我原本以為阿桃是一個人寂寞地跑來夏日祭典玩,剛剛還在擔心呢。」

  阿金的語氣帶著些許苦笑。

  接著魚海開口說:

  「你看,桃田。這是阿遙幫我撈的。」

  她得意地把金魚秀給我看。

  「哦──原來是阿金撈的啊。」

  「感覺很好吃對吧?」

  「……咦?」

  我不由得一臉正經地表示疑問。

  魚海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又看不出情緒的模樣,她淡然地接著說;

  「你這樣不行喔,桃田。我剛剛是在說笑話,你要好好吐我槽才對啊。」

  「啊……什、什麼嘛,原來是開玩笑的啊。」

  「我怎麼可能吃金魚呢?」

  「……對、對不起。」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不由得道了歉。不,我是知道啦。我當然知道沒有人會吃金魚。可是魚海身上就是有種,讓人一瞬間覺得「她的話說不定會吃」的神祕感……

  嗯──我果然還是不太會跟這女孩相處。

  我不討厭她,但就是不懂怎麼應對。

  「阿遙,我也去一下廁所喔。」

  魚海完全不曉得我內心的糾結,自顧自地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接著這裡只剩下我跟阿金。

  「感覺你玩得很開心嘛,阿桃。」

  阿金用笑話我的口吻說,同時盯著我的腦袋看。

  「居然還戴著面具。」

  「……煩死了。我也不是因為玩嗨了才戴上的。這個多少是為了遮住臉才戴的。」

  「啊──原來如此。禁忌之戀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阿金嘻嘻笑著,還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對了。你聽我說阿桃……我剛剛啊,碰到阿浦了喔。」

  「阿浦?那還真讓人驚訝耶。那傢伙竟然會來夏日祭典。」

  他明明一直都沒來由地對這類型的活動避之唯恐不及。

  「我也嚇了一跳啊。而且啊,他還跟小咲在一起呢。」

  「跟指宿……?」

  這下我更驚訝了。

  「所以他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嗎?」

  「不,不是兩個人單獨來的,小咲的弟弟也在一起。」

  「弟弟……」

  這麼說來,指宿的確有一個念幼稚園的弟弟呢。

  之前我們在水族館意外撞見時,我記得她弟弟好像也在一起。名字應該是叫做小秋吧。

  「好像是她弟弟很黏阿浦呢。他們說暑假時,有一次偶然在街上碰到,就三個人一起玩了。」

  「哦。」

  「不過阿浦還是拚了命地找藉口就是了。他說『我是因為小秋邀請才來的,跟這種女人沒有關係!所以我不是跟這個女人,而是跟小秋來夏日祭典玩的!』」

  「哦~」

  「可是啊,就算跟指宿的弟弟成為了朋友,那個阿浦也不可能光是因為這樣就來參加夏季祭典呢──」

  「就是說啊。畢竟是阿浦嘛。」

  我自己也覺得這完全就是在當事人背後說壞話,但還是不得不對阿金的話表示贊同。

  阿浦那小子是邊緣人中的邊緣人,然而他卻來到了可以說是外向人大本營的夏日祭典。這可以算是一個小小的奇蹟了吧。

  「呵呵,第二學期真讓人期待呢。那兩個人,今後不知道會怎麼發展。」

  興致高昂地聊了一番別人的戀情後,阿金突然彎下腰,伸手摸自己的腳。

  「……阿桃,你有帶抹蚊蟲叮咬的藥之類的嗎?我剛剛被蚊子叮了。」

  「喔,有啊。」

  我從單肩包裡拿出了塗抹蚊蟲叮咬的藥,遞給阿金。

  「謝謝……雖然剛剛是我先問你的,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你竟然會隨身攜帶蚊蟲叮咬的藥啊──呃,唔哇。你、你的包包是怎麼回事?」

  看見我打開的包包裡的東西後,阿金嚇了一跳。

  「這麼多東西,你都帶了什麼?」

  「這是……我想想,防蚊液跟預防織原小姐穿不習慣的木屐扭到腳時用的膠布,還有為了應付鼻緒斷掉這種常見問題而準備的裁縫包,以及於約會最後階段,預計在煙火最高潮時要唸的詩句筆記……還有,平常織原小姐的運動量就不太夠,要是她穿著不習慣的木屐走路,明天就一定會肌肉痠痛,進而對工作造成困擾,所以這是我預計在約會結束前要給她的貼布。」

  「……好、好厲害啊。」

  阿金的表情完全傻住了。

  「阿桃,你平常都準備得那麼齊全嗎?」

  「嗯,大部分都是這樣吧。畢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先準備起來沒有壞處。身為人家的男朋友,做到這種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才不是理所當然的……」

  阿金表情無奈地笑笑,輕輕嘆了口氣。

  「該怎麼說呢……阿桃,你這個男朋友實在當得太好了。」

  阿金這句話的口吻帶著一點嘲諷。

  「感覺你真的很重視織原小姐。」

  「嗯?重視她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這時阿金像是陷入了思考,他將手抵在下巴上──

  「你還記得,以前……好像是國中還是國小的時候,阿浦家裡買過一個遊戲角色的模型給他嗎?」

  他說。

  「那是一個很貴的模型,阿浦央求了他爸媽很久,家裡才買給他的。」

  「啊──是那個啊。」

  雖然對時間點沒什麼印象,不過我的確記得有過這麼一件事。

  「家裡買了那個模型給他以後,阿浦非常高興。然後還把我跟你叫到他家去,跟我們炫耀模型對吧?」

  「我記得、我記得。」

  阿浦特地把我們叫到他家去,然後拚了命的炫耀。

  我跟阿金當時也相當迷那款遊戲,並且很了解阿浦的個性,所以對於能去他家看模型這件事,也只是單純地感到高興。

  「好懷念喔。我記得他拿著放在盒子裡的模型跟我們炫耀了好久。」

  「沒錯──是放在盒子裡的。」

  阿金說。

  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意有所指。

  「正因為那是個很貴的模型,所以好像能擺出各種姿勢。還有很多可以替換的零件,感覺應該會很好玩──可是阿浦他,一直沒有把那個模型從盒子裡拿出來,只是放在那裡裝飾。」

  「……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當時的記憶慢慢復甦了。

  阿浦雖然得意洋洋地向我們炫耀家裡買給他的模型,但是他完全不肯打開包裝盒。阿浦當時堅持地說:「我要就這樣放著當裝飾!」

  我們不禁抱怨起來,「為什麼啊」、「這樣根本沒有意義啊」、「拿出來擺姿勢一起玩嘛」講了些像在央求他的話,結果最後阿浦放聲大哭說:「絕對不要,嗚哇──!」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我記得阿浦最後,是不是大概三年都沒有拆開包裝盒,一直放在那裡當擺飾?」

  「好像是吧。」

  「把自己一直以來都很想要,然後終於得到的最棒的寶物,留在包裝盒裡不拿出來,直接放著當擺飾……正因為很重視、想好好珍惜,所以甚至不願用手去碰。」

  「……那應該是個人的自由吧。畢竟世界上也有很多人,是用這種方式在享受收藏的。」

  「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啊,從模型的角度來說還滿無法理解的吧。它身上明明有很多機關,早就做好擺出許多動作的準備,讓主人開心賞玩,卻一直被放在盒子裡僅僅當作擺飾。這樣也太浪費了吧。對模型來說,它說不定會更希望自己可以被玩得破破爛爛的。」

  「…………」

  「所謂的珍惜,其實意外地還滿難的。」

  阿金彷彿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說完後輕聲嘆了口氣。

  「結果阿浦事隔三年,把模型從包裝盒裡拿出來盡情玩了一番後,也說了『早知道就更早一點把它打開了』。」

  「……的確是這樣呢。不過,你為什麼突然提起這種陳年舊事啊?」

  「沒什麼,我只是剛好想到而已。」

  阿金像是在裝模作樣,又故作神祕似地說。

  對於這個難以捉摸的朋友到底在暗喻什麼,理解能力不高的我實在不太懂。

  織原小姐跟魚海從廁所回來以後,四個人稍微聊了一下,接著我們便跟阿金他們道別了。

  我跟織原小姐在廣場裡的各個攤位間遊逛。

  沒多久後到了太鼓演奏的時間,穿著法被的太鼓保存會成員登上舞台後,便開始了演奏。

  鼓棒敲擊太鼓的聲音震動了夏天的夜晚。

  大太鼓低沉渾厚的聲音,還有小太鼓輕快的聲音,混入笛子流暢的音色,氣勢高昂又爽快的樂聲響了起來。

  「好厲害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魄力耶。」

  「嗯……很厲害呢。」

  我們在廣場的角落裡朝舞台望去。

  沉浸在喧鬧又暢快的太鼓聲中,專心聽了一會兒演奏──

  然而。

  「……嗯……呼……哈……哈。」

  演奏的途中,織原小姐的臉色又變差了。

  呼吸也跟剛剛一樣凌亂──不,甚至比剛剛還要嚴重。她額頭上冒出了汗水,看起來身體顯然很不舒服。

  「織、織原小姐,妳真的不要緊嗎?」

  「呼、呼……對、對不起……可能還是太勉強了。我已經,沒辦法繼續忍耐了……」

  織原小姐用細弱的嗓音對我說,不安與恐懼頓時朝我席捲而來。

  「我們現在馬上去休息吧。那裡有地方可以坐,或是我們到救護帳篷去──」

  我在焦急中拚了命地思考──此時織原小姐使勁抓住了我的手。

  「桃田同學……到這裡來……」

  「咦?」

  「拜託你……」

  織原小姐牽著困惑的我,離開人群往舞台的反方向走去。

  我們漸漸移動到沒有什麼人的地方──最後進到了位於神社旁邊的森林裡。在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下,織原小姐拉著我不停穿過林木間,到了稍微開闊的地方,才終於停下腳步。

  四周完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祭典的光芒與太鼓聲,都一口氣變得遙遠──

  「欸?請、請問……」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桃田同學……」

  這個地方相當昏暗,光源只有從樹木間灑落的月光──

  織原小姐對陷入極度混亂的我說道。

  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地說道。

  「幫我脫下我的浴衣。」

  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

  夏日祭典、從人群中跑到了森林裡、兩人獨處……從這些要素推測出來的發展只有一個,這讓我的臉瞬間熱了起來。

  「妳、妳在說什麼啊,織原小姐?」

  「對不起……我、我知道,我這樣子說很奇怪……可是,我已經不行了,真的沒辦法繼續忍耐……!」

  織原小姐用聽起來真的很急切的嗓音說道,同時朝我靠了過來。

  濕潤的眼眸緊緊瞧著我不放。

  「拜託你,桃田同學……!」

  「可、可是……第一次,竟然要在這種地方。」

  「……咦?什麼第一次……我也知道,桃田同學大概是第一次幫別人脫浴衣吧。」

  「織、織原小姐都為我做到這種程度了,如果我還拒絕,就太不像男人了,不過第一次,我還是想在一個能夠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做……」

  「欸?欸?什、什麼意思啊?」

  織原小姐愣住了。

  「……桃田同學,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誤會?欸……咦、咦?妳不是在……邀請我嗎?邀我在這裡,現在開始酣戰一番……」

  「酣戰……──!?不、不是啦不是啦!」

  織原小姐滿臉通紅地拚命搖頭。

  「為、為、為什麼你會以為我在說那種事啊!?」

  「欸欸!?呃、那是因為……妳剛剛叫我幫妳脫衣服啊。」

  「我那句話的意思是──腰帶繫太緊了我很難受,所以要你幫我脫下來啦!」

  她使盡力氣大喊,接著開始慢慢解釋。

  「那個、就是……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好好穿上浴衣,所以之前一直不知道,像浴衣之類的和服,怎麼說才好……好像是要束著胸部穿的。」

  「束著胸部?」

  「說是這樣看起來會比較漂亮。反過來說,如果胸部的厚度超過腰帶,就會很難看。所以像我這種……胸、胸部很有存在感的人,就必須好好把胸部束起來才會好看,姊姊是這麼說的……」

  我重新看向織原小姐的胸口──今天她的胸部的確沒有什麼存在感。平時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展現出強烈存在感的雙峰,今天看起來頗為平坦。

  「姊姊幫我在腰帶底下塞了毛巾,為了讓身體的線條看起來平整,下了許多功夫……不過因為她還使勁用束胸幫我把胸部綁起來,壓迫感真的很強……」

  「所以,妳就是因為這樣才一直喘不過氣嗎?」

  「……嗯。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滿難受的了。」

  織原小姐垂下眼睫,語帶歉意地說。

  「我剛剛原本是想去廁所把衣服弄鬆一點,只是整體上都綁得太緊了,我自己完全沒有辦法鬆開……所以才想請桃田同學幫忙。」

  「……原、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絕對是……不、那個──」

  我連忙掐住話尾,但似乎還是太晚了,織原小姐滿臉通紅地嘟起嘴。

  「真、真是的。為什麼你會往那種色情的方向想啊?」

  「對、對不起……可是,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喔?因為……是織原小姐自己把我拉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還用性感的聲音說『幫我脫』……」

  「~~!?我才沒有發出性感的聲音!我剛剛只是……呼吸困難所以聲音很小而已……」

  總而言之,我已經瞭解事情的脈絡了。

  就連我們現在這般交談中,織原小姐也都在承受著痛苦。現在不是感到難為情的時候了。我忍著羞恥心,朝織原小姐的浴衣伸出手。

  「我想想……這個要怎麼脫呢?」

  「總、總而言之,先把腰帶打結的地方轉到前面。然後把這裡,像是繞圈一樣使勁轉過來。」

  「只要抓著這裡轉動就可以了嗎?」

  「對……麻煩你了。接下來大概是,只要從這裡把手伸進去……」

  面對完全不熟悉的操作,我們兩個陷入了數分鐘的苦戰。

  拿掉腰帶後,再拆掉固定繩跟魔鬼氈腰帶,所有束縛住織原小姐的東西就全都拿掉了。

  悄然地。

  浴衣──鬆了開來。

  原本交疊裹在一起的白色布料,頓時朝兩側散開。

  「嗯……呼……」

  從束胸壓迫中獲得解放的織原小姐,吐出了一口灼熱的氣息。

  由於浴衣鬆了開來,原先為了增加腰身、使身材平整而綁在腰上的毛巾跟著掉落在地──與此同時,白色布料也掉了下來。

  那是束胸布。

  應該是之前為了綁住胸部而裹上的,白色束胸布。

  既然它掉了下來,也就是說──

  「呼──……啊啊,好舒服……」

  「──!」

  織原小姐終於能夠進行久違的深呼吸,她臉上浮現安心與恍惚的神色。看著這樣的她,我不由得渾身僵硬起來。

  看光光了。

  由於束胸布掉了下來,便沒有任何東西遮住她的胸口。

  織原小姐肉感十足的肢體,從敞開的浴衣前襟間裸露了出來。

  ㄉㄨㄞ……ㄉㄨㄞ……

  沉重豐滿的胸部,隨著急促的呼吸大幅搖動。連前端都完全裸露出來的巨大乳房上,滲出了潮濕的汗水。

  不僅是胸部。那纖細的腰身,還有穠纖合度的大腿……渾身上下都太過刺激感官,我被那股魄力及美麗給震懾住了。

  還有就是──味道。

  之前穿著浴衣的時候,應該很悶熱吧,而衣服一解開來,立刻就飄出了酸甜的氣味。一點也不臭。這是我平時在織原小姐身邊時,所感受到的香氣……只是比平時還要濃烈好幾倍。

  咕嚕,我吞了一口唾沫。

  在極為接近的距離看見織原小姐的裸體,徹底折磨著我的視覺與嗅覺。成熟的肉體所散發的出極致性感,融化了我的理性並刺激著本能──

  「……?你、你怎麼了,桃田同學?你在看哪裡──呀啊!?」

  織原小姐好像終於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慘況,事到如今才揚聲尖叫並且拉起浴衣的前襟。

  「欸、欸欸……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束、束胸布掉了……嗚、嗚嗚~」

  織原小姐急忙地拉好浴衣遮住胸前,並且轉過身背對我。

  「嗚嗚……對、對不起,讓你看到我丟臉的模樣了……可、可是,你剛剛怎麼能默默盯著看呢?應該早點跟我說的!」

  她語氣害羞地對我說──而我幾乎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心臟難以置信地如擂鼓般劇烈跳動起來。

  眼底有種刺痛感。烙印在視網膜上的裸體以及殘留在鼻腔深處的氣味,甘美地麻痺了我的腦袋。我感覺思考漸漸變鈍,意識開始朦朧了起來。

  某種東西。

  好像有什麼東西──『啪嚓』一聲斷了開來。

  等我回過神來。

  我已經──

  「……桃田同學?你怎麼──呀啊!?」

  因為我沒有回話,織原小姐感到奇怪而轉過身來的那個瞬間──

  我從她背後猛然抱住了她。

  強力地。

  用盡全力。

  單方面強迫似地。

  用雙手奮力──擁住了她纖細的背部。

  「欸、欸……桃、桃田同學……」

  我無視她困惑的反應,伸出了手。

  將手探進她浴衣前襟間的縫隙──摸下去。

  完全沒有得到許可,粗暴地觸碰她的胸部──她光裸的乳房。

  「──啊!」

  織原小姐在我的懷裡顫抖了一下。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停下來。我順從身體的本能,開始揉捏手中抓住的乳房。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觸摸女性的胸部,非常地大,而且也相當柔軟。富有彈性,手指似乎可以往裡頭無限深入,讓人想要永遠揉捏下去。掌心傳來的肉慾觸感,就快讓我的腦袋融化。

  「織原小姐……!」

  我一邊品嘗織原小姐柔軟肌膚的觸感,同時不由得脫口叫出她的名字。那是我最喜歡的人的名字,喜歡得不得了的人的名字。

  啊啊──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這麼做。

  極度想觸碰她。

  極度想將慾望傾瀉在她身上。

  自從我們開始往後,我就幻想過無數次這種行為。在我的幻想中,織原小姐相當淫亂又放蕩,而且我也不落人後地積極勇猛,我們對彼此毫無保留,互相感受著對方的肉體深處。

  然而在現實中──我們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生平交到的第一位女朋友,她既美麗、漂亮,並且可愛又高貴──所以,我很想珍惜她。

  我打從心底想好好珍惜她。

  不能玷汙織原小姐,不能把慾望傾瀉在她身上,我一直這麼想著。

  織原小姐是一位出色的成熟女性,是在大公司工作的社會人士……只是區區高中生的我,本來就配不上她。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夠當一個好男友。

  雖然我既沒錢也沒地位,什麼都沒有,但我一直希望自己至少在內涵上可以是個出色的男朋友。希望自己至少在想法上可以成為最棒的王子。無論要逞強還是虛張聲勢,我都想當一個讓織原小姐能夠感到自豪的男朋友。無論在她的眼中還是周遭之人的眼中,都是『好男友』的那種──

  不。

  這些理由,或許全部都只是藉口也說不定。

  其實我只是……很害怕而已。

  害怕被織原小姐討厭。

  害怕她被我醜陋的慾望所玷汙。

  我害怕──傷害這個我比什麼都要來得珍惜的女友。

  所以我一直都拚了命地,想把自己醜陋的部分隱藏起來。

  就像戴在頭部側邊的面具,只有遮住半張臉一樣──我藏起了內心醜陋的部分,希望只讓織原小姐看到我好的一面。

  然而,現在。

  我的面具──脫落了下來。

  理性跟矜持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我完全靠顯露出來的慾望在行動。依照本能蠢動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不停揉捏那豐滿的胸部──

  「……住手。」

  話聲響起。

  被我圈在懷中的織原小姐,朝我轉過頭來。

  「快住手……桃田同學,很、很痛耶……」

  「──!」

  這一瞬間──

  我整個人彷彿墜入了無底冰窖,渾身的熱度盡數散去。之前像打了麻醉一般的朦朧意識及癱瘓的思考迴路,都一口氣清醒了過來。

  織原小姐──用膽怯的眼神看著我。

  她的表情因為恐懼而扭曲,身體正輕輕地顫抖著。

  她正對我感到害怕──

  「啊……啊啊……對、對不起……我……」

  我鬆開放在她身上的手,往後方大幅度地退了開來。

  然而卻絆到了腳,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我……」

  我雙手伏地低下頭,擺出跪在地上的姿勢向織原小姐道歉。

  我抬不起頭來。

  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只有將頭抵在地面上,一股腦兒地不停謝罪。

  好過分。

  實在太過分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竟然渾然忘我地硬是抱住織原小姐──還在沒有得到同意的情況下,粗暴地搓揉她的胸部,差勁也該有個限度。

  前陣子──

  在水族館約會之後沒多久,織原小姐曾經跟我說過。

  我可以摸她的胸部。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我早就拿到可以摸她胸部的許可了。

  可是我當時,拒絕了這個提議。

  裝模作樣地拒絕了。

  ──總有一天,我希望在更好的氣氛下,用更自然的方式,讓織原小姐願意讓我觸摸胸部。

  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說出這種耍帥的話,拒絕了織原小姐。

  然而現在──我又做了什麼?

  既沒有好的氣氛,也一點都不自然。

  何止如此,我甚至還輸給自己的性慾強硬地摸她,做出了我所能想到的觸摸方式中最低級的一種──

  「……真的很、對不起……」

  既丟臉又遜,完全不像樣,淚水從眼眶中滿溢而出。我帶著強烈的自我厭惡,緊緊捏住手掌底下的堅硬土壤。

  「……桃田同學。」

  即便織原小姐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依然抬不起頭。

  「……織原小姐,對不起,我……真的……」

  我很清楚,我根本沒有資格乞求她的原諒,但我除了不停跟織原小姐道歉以外,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好羞愧。

  真不像樣。

  好想要直接從世界上消失──

  就這樣。

  罪惡感及難堪的慘狀即將擊潰我──就在這個時候。

  「欸──」

  軟軟的。

  柔軟的觸感將我包圍。

  織原小姐雙手摟住我的後腦勺,緊緊擁抱著我。

  我的臉──被埋進了她胸前的溝壑間。

  浴衣的前襟再次敞開,我的臉直接貼在她裸露的胸口前。甘美的香氣與滲出汗水的柔軟肌膚,溫柔地擁抱著差點死在自我厭惡中的我──

  「什麼……織、織原小姐……?」

  「沒關係喔。」

  耳邊傳來的聲音溫柔無比。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跟織原小姐對上了眼神。

  「你不用再道歉了。沒關係的。」

  她用慈母一般的溫和眼神俯視著我。目光裡沒有半點憤怒或膽怯的情緒,有的只是溫柔與溫暖。

  「妳、妳不覺得生氣嗎?」

  「嗯,我沒有生氣喔。」

  「…………」

  「騙你的。老實說,我有點生氣。」

  織原小姐對我說,語氣帶著些許不悅。

  「畢竟……我是真的嚇了一大跳啊。你居然什麼都沒說,就突然揉、揉我的胸部……不僅強迫我,動作還很粗魯……而且我覺得有點痛。」

  「──對、對不起,我……」

  面對頓時無話可說的我,織原小姐顯得有些難以啟齒,她繼續說:

  「那個……你、你是因為看了我的胸部才忍不住的嗎?」

  「不、那個………………是、是的。」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我原諒你。」

  織原小姐爽快地說。

  乾脆得令人震驚。

  「……欸?怎、怎麼可以……這並不是一句沒辦法,就能得到原諒的事情──」

  「是可以得到原諒的喔。」

  她說。

  「畢竟也只是男友稍微摸了一下女友的胸部而已。」

  她的嗓音中帶著無邊無際的溫柔及溫暖,就像全盤接受了我的愚蠢及不成熟,並將之消融殆盡。

  面對陷入啞口無言的我,織原小姐接著開口:「我跟你說。」

  「剛剛桃田同學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直接摸我,我是嚇了一跳,而且有些害怕……不過我其實……也覺得有點開心喔。」

  「咦……」

  「啊。等等,我、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該怎麼說才好、那個……我感到高興的是,桃田同學任性地表現出了對我的渴望……」

  「…………」

  「桃田同學,你一直都相當重視我對吧?比起自己,總是優先為我著想。當然,對此我感到很高興,我也最喜歡溫柔又真誠的桃田同學了……可是,其實我也有點希望,你在某些地方可以更加任性一點。」

  「更加任性……」

  「所以──我剛剛很開心。在桃田同學完全沒徵求同意,只顧著滿足自己的慾望,強硬表現出對我的渴望時。」

  「…………」

  「雖、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是要你之後再做出像剛剛那樣子的事情喔!?我不是那個意思……應該說,我只是想多瞭解一些,桃田同學各種不同的模樣。」

  織原小姐說道,像是在思考著該怎麼表達。

  「我也想看看,溫柔又帥氣的桃田同學……那些既不溫柔也不帥氣的地方。我希望桃田同學也能對我展現出不是『好男友』的那一面。因為──我是桃田同學的女朋友啊。沒有什麼能比只有我瞭解到桃田同學不為人知的一面,還要讓我感到開心了。」

  「織原小姐……」

  「……啊、啊哈哈,這樣看起來,任性的反倒是我吧?感覺我的獨佔慾全都顯露出來了。」

  希望對方可以變得更任性的任性要求。

  要說的話,那的確是某種獨佔慾吧。想要單獨佔有戀人不為人知的一面──

  不過,這或許是所有墜入愛河的人,都會不由得產生的慾望也說不定。

  啊啊──

  為什麼我之前都沒有發現呢。

  我一直,想成為一個可靠的男朋友。

  成為一個心胸寬闊又有包容力的男朋友。我不希望讓女友在我面前逞強。我想成為讓女友信任仰賴、願意對我撒嬌的那種成熟男友。

  既然如此。

  就算織原小姐一直跟我有著相同的感情、相同的慾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她說,希望我可以放輕鬆一點、誠實地面對自己。

  希望我可以任性一點對她撒嬌──

  「你可以更依賴我一點喔,桃田同學。」

  織原小姐用碩大的胸部將我抱緊,同時這麼說道。

  「就算桃田同學偶爾犯下不像樣的錯,或是讓我看見難堪的一面,我也都會接受你的。接受並且擁抱在懷中──盡情疼愛你。」

  「…………」

  「雖、雖然……很遺憾,我並沒有什麼包容力跟母性特質。」

  「……才沒有這麼回事。」

  看著織原小姐用自嘲的口吻補充說明,我搖了搖頭。

  「剛剛,我感覺到了很強烈的母性。」

  「咦?是、是這樣嗎?我剛剛,有成功展現出母性嗎?」

  織原小姐愣了一下,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樣說道。看來她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給我的擁抱有多麼溫暖。

  或許──其實是反過來的。

  織原小姐之前之所以沒有辦法發揮母性,問題可能並不在於她,而是出在我身上吧。

  我之前太想拿出好的表現,為了成為一個『好男友』而一味逞強,企圖掩蓋住自己不像樣的地方。

  不願展現出自己弱小的一面。

  我一直把依靠對方──當成了難堪丟臉的行為。

  不過到頭來,那種虛榮跟自尊心,或許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

  只是因為我對自己沒有自信,才會一直沒辦法完全信賴她而已。

  就是因為我不懂得撒嬌,織原小姐才會一直以來都沒有辦法發揮母性特質。

  真正的她,其實是如此溫柔又溫暖,擁有能夠接受我一切的失態與難堪的包容力,並且充滿母性──

  她是全世界最棒的年長女友了。

  不知不覺間,煙火已經開始放了。

  從林木縫隙間仰望的夜空顯得狹長,隨著巨大的聲音響起,煙火在那裡綻放開來。

  我們兩人一起拚命整理鬆開的浴衣,總算勉強穿好以後,一離開森林──煙火已經迎來了高潮階段。

  理所當然地,欣賞煙火視野最佳的地方早就已經人山人海。

  我們只能待在神社一角,在建築物跟大樹所遮蔽的視野中,觀看不完整的煙火景象。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就說沒關係了,你不准再道歉囉。」

  織原小姐用惡作劇般的口吻,對低下頭的我說。

  「這樣其實也滿有情調的,很好啊。」

  於是,我們一起抬頭望向夜空。

  由於施放時間即將結束,彷彿壓軸一般,大量的煙火一發又接著一發地在空中炸開。絢麗的火光點亮了整片夜空。在樹枝與建築物的遮蔽下,煙火燦爛地綻放開來,填滿了狹窄的視界。

  「哇啊……好漂亮喔。」

  「就是說啊。」

  不完整的煙火──我們兩人盡情欣賞了不完美的煙火。

  我忽然想起阿金之前說的話。

  ──所謂的珍惜,其實意外地還滿難的。

  我現在才終於理解,他當時想點出的是什麼。竟然得在露出那種醜態後才明白,不是我要說,我也太遲鈍了,連我自己都覺得討厭。

  我一直認為,我在用自己的方式珍惜著織原小姐。

  我想要好好珍惜重要的她。

  然而那或許──只是那種把玩具放在包裝盒裡當擺飾的作法。

  我太害怕會傷害到她,所以就連用手觸碰都猶豫不已。

  才沒有這回事。

  其實這只是我的自私。既是自私,也是在保護自己。我並不是怕她受到傷害,而是害怕伸出手後會傷害到我自己。

  當然。

  我並不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我想,希望成為一個『好男友』這件事本身,絕非錯事。

  不過──我或許可以稍微。

  或許可以稍微,試著向織原小姐撒嬌。

  因為『撒嬌』這件事本身,想必跟『信賴』擁有相同的含義。

  『相信』如果是這個人,一定會接受自己,還有──

  「──小姬。」

  ❤

  咯噔,我的背脊顫抖了一下。

  反應大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欸、欸……?這、這是在叫我嗎?」

  我不禁問出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桃田同學聽了害羞地搔搔臉頰,頷首說:「……對。」

  「為、為什麼……用名字叫我?」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想這麼叫叫看。那個……其實我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想試著用名字叫妳。」

  「…………」

  「妳剛才也跟我說,希望我可以任性一點,所以我就……」

  桃田同學講到後面開始吞吞吐吐,所以我聽不太清楚。

  不,雖然我的確說了。

  我是說了沒錯,不過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開始實踐──

  「……總之,對不起。我這麼突然就直接叫了妳的名字。」

  「不,這倒是、完全、沒有關係……」

  怎麼辦才好?

  我的臉燙得嚇人。不過是被桃田同學叫了我的名字,我就陷入極度的動搖。

  回過神來──

  「再、再一次……」

  我說。

  「咦……」

  「我有點想,聽你再叫一次……可以嗎?」

  桃田同學先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接著筆直地看向我。

  他看起來有些害羞,然而依然沒有移開目光──

  「小姬。」

  「~~!」

  這是怎麼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不過是被叫了名字而已,我的心跳卻快到不可思議。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男朋友用名字稱呼,居然會讓人如此小鹿亂撞。

  原本讓我覺得自卑的名字,現在卻這般令我感到心跳加速──

  「阿、阿薰。」

  我也說了出口。

  下定決心,嘗試說出口。

  說出他的名字。

  我一直都很想試著這麼叫他,叫出這個我最喜歡的人的名字──

  桃田同學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不過馬上就揚起微笑。

  他似乎有些害羞,然而溫柔地笑了起來。

  「小姬……」

  「……阿薰。」

  我們互相呼喚名字並且凝視彼此,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先起頭的,我們都笑了起來。

  「噗哧、哈哈。總覺得好奇怪喔。」

  「啊哈哈……對啊,好不習慣耶。」

  「那我們今後,要用什麼方式叫對方呢?」

  「嗯──我想還是先暫時……叫姓氏就好了吧。現在要叫名字,還是有點害羞。」

  叫桃田同學的名字我會很害羞,重點是被他用名字稱呼更害羞。

  感覺會對心臟造成很大的負擔。要是在街上聽到他叫我小姬,我可能會心跳加速,整個人都開始不對勁。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暫時維持以往的叫法吧。」

  「嗯。」

  「不過……如果是在氣氛不錯的情況下,我說不定又會忍不住用名字叫妳。」

  「……嗯、嗯嗯。」

  哦哦。他好像開始變積極了。

  原來這就是變得有點任性的桃田同學啊。

  桃田同學解放慾望後的真正模樣──

  「……呵呵。」

  「妳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好笑啦。我們明明就已經做過滿多事情了……像是牽手跟接吻……還有摸、摸胸部之類的。」

  「……」

  「然而,事到如今,我們還在『用名字稱呼彼此』這種初級中的初級事件裡卡關,感覺真的很好笑。」

  「的確,我們的順序或許有點奇怪。」

  桃田同學笑了,接著說道:

  「不過,也沒關係啊,應該這樣就好……因為,戀愛大概也沒有所謂的正確步驟。」

  「……嗯,就是說啊。」

  戀愛沒有所謂的正確步驟。

  吻都接了胸也摸過了,然而只是被叫名字卻會感到害羞,即便如此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嗯,或許有點奇怪,不過應該也不算壞事。

  比方說──就像即便在交往前就跟對方產生了肉體關係,也不一定代表彼此是虛情假意。

  我想所謂戀愛的步驟,應該每對情侶都不一樣吧。

  「……啊。不知不覺中,煙火都已經結束了呢。」

  桃田同學看著夜空說道。

  我抬頭看去,炫目的煙火已經消失在夏季的夜空,只剩群星在綻放著淡淡的光輝。遠處也傳來了告知煙火施放結束的廣播聲。

  「不會吧……對、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說了奇怪的話,害我們錯過了煙火最精彩的時候……」

  「不會,沒關係啦。追根究柢來說,這都是因為我的失態所造成的。」

  「而且──」桃田同學接著說。

  他的口吻帶著些許熱度。

  「我也已經確實看到,比煙火還要更漂亮的東西了。」

  「欸?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聽懂他的話,直接開口回問。

  桃田同學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為什麼妳就是聽不懂呢?」

  「咦,什麼……啊,難、難道你指的是我嗎!?」

  慢了一拍才理解意思的我高聲驚叫起來,接著桃田同學便有些難為情似地單手摀住臉。

  「嗚、嗚哇……對、對不起喔,難得你特地對我說了這麼浪漫的話……」

  「……織原小姐果然就是織原小姐呢。」

  「欸、欸──……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停重複著有些傻氣的對話,而通知祭典結束的廣播聲,逕自從遠處傳來。

  交往後第一次參加的夏日祭典,中間發生了許多問題及意外,而且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一團亂。

  不過。

  總覺得,我們內心的距離,又貼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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