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獲選的公主殿下,與落選的公主殿下。

  第七章 獲選的公主殿下,與落選的公主殿下。

  『人生就是連續的選擇。』

  這是著名的戲劇作家威廉•莎士比亞的名言,大概吧。

  不過嘛,精確來說並不是莎士比亞本人說的話,好像是他所撰寫的悲劇《哈姆雷特》中出現的名言——更精確一點來說,其實《哈姆雷特》當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句話,那只是網友自行杜撰加以流傳的架空名言而已——話雖如此。

  不管莎士比亞有沒有說過,我個人覺得這的確是一句名言,確實是一句金玉良言。

  人生就是連續的選擇。

  人從出生開始,就被逼著去做大大小小的選擇。

  從升學、就職等等足以左右人生的重大選擇,到休假或放學後的計畫、吃什麼、穿什麼、讀什麼、玩什麼……諸如此類的小小選擇。

  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在,就得不停地做出選擇。

  當然——戀愛也是如此。

  光是談一場戀愛,我們就不得不去面對五花八門的選項。

  要不要告白、要不要接受告白、要不要問聯絡方式、約會的地點、要吃什麼菜、找什麼餐廳、要不要準備禮物、要不要準備驚喜……戀愛有著如此繁雜的選項。

  要和誰交往?

  要選誰才好?

  也有著像這種可說是戀愛的根本,十分重大的選項。

  如果是在電子小說遊戲當中,選錯了還能重讀存檔再來一次,破關之後第二輪也能體會不同選擇的樂趣。若是擁有好幾個女主角的後宮型遊戲,甚至會替所有人都準備專屬結局。

  但現實和遊戲不一樣,選錯也不能重來,也沒有第二輪。事實上——甚至沒有所謂的正確選項。

  現實中的選擇和遊戲不同,無法重新來過。

  正因為無法重來,所以選擇才值得重視。

  人生就是連續的選擇。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透過連續不斷的選擇,才構成了人生。

  選了什麼。

  以及不選什麼。

  選擇了誰。

  以及沒有選擇誰。

  以自己的意志所做出的選擇,將會決定那個人的人生。

  數十、數百、數千、數萬、數億、數兆只要還活著,就得不斷面對無數的選擇,而一連串結果構成的那道軌跡,或許就是我們稱為「人生」的東西吧。

  ♠

  「啥?」

  我忍不住發出怪叫。

  因為從聽筒傳來的話語,實在太過出乎意料。

  實在不敢相信,阿浦竟然會對我說出這種話。

  「這、這是怎麼回事,阿浦——什麼叫『你明天去跟指宿約會吧』?」

  跑到隔壁鎮上看電影約會回來後,就在我吃完晚飯回到房間時,阿浦打來電話。他所說的內容,實在讓我很難理解。

  『不管去哪裡都可以啦,看電影、去遊樂園,還是去水族館都可以。總之就你們兩個找地方去玩玩。』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答應跟其他女生單獨出去玩。」

  出軌的基準雖然因人而異,但是跟同年級的女生,而且還是以前跟自己告白過的女生單獨出遊,去問十個人當中有九個人都會說這就是出軌吧。

  就算織原小姐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同意,我也不願意這麼做。

  因為我不想讓她感到不安。

  但是——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合理。可是……拜託你了,阿桃,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阿浦從聽筒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前所未有地認真,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是指宿拜託你的嗎?」

  『不是。跟那傢伙沒關係。是我自作主張而已。』

  「……那我更不懂了。你為什麼要為指宿做到這種地步?」

  『我不是為了那個女的……』

  比實際年齡更加幼小的嗓音,夾雜著悲痛的情緒。

  『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很不爽。明明連試都沒試過,就自認失敗了……還想用那種假到不行的笑容,想要一笑置之……我只是對有人想用扮演悲劇故事的主角來安慰自己,看不下去罷了。』

  「…………」

  聽到這裡,我懂了。

  這些反彈、指責與嘲弄——都不是針對指宿。

  如此痛不欲生的嘲諷,矛頭對準的是——

  「阿浦……」

  你果然、還是——

  我強行嚥下幾乎脫口而出的話語。那不是能隨便說出口的話。不是能夠隨口提起的往事。不是能輕易癒合的創傷。

  這個叫做浦野泉的男人,心中最為敏感的部分,是不能隨意碰觸的禁區。

  『拜託你了,阿桃。就當是幫忙實現我的自我滿足吧。』

  「…………」

  各種感情與想法在我的腦中不斷翻湧。

  苦思到最後,我選擇的答案是——

  ♥

  「啥?」

  我忍不住發出怪叫。

  因為從聽筒傳來的話語,實在太過出乎意料。

  實在不敢相信,桃田同學竟然會對我說出這種話。

  「這、這是怎麼回事,桃田同學——什麼叫『我明天要去跟指宿同學約會』?」

  到隔壁鎮上看電影約會回來後,我用過晚飯,正悠悠哉哉地休息時,桃田同學打來了。為了不讓姊姊聽見,我躲到陽台接電話。

  「呃、那個……該怎麼說,這樣……好像就是出軌吧?」

  因為完全搞不懂他的用意,所以語氣也強烈不起來。

  雖然我常常告訴自己,不要成為那種氣量狹小、只是看到男友稍微跟別的女生有接觸,就大吵大鬧的女人……可是這種行為已經完全超出界限了吧?

  兩人單獨出遊。

  而且對方還是跟他告白過的女生。

  嗯——

  該怎麼說……單純就是覺得抗拒呢。

  『果、果然有種出軌的感覺喔?』

  桃田同學的聲音充滿了歉意,但說出口的話卻承認了出軌的事實。

  「……話說,為什麼要特地通知我呢?如果你想出軌就出軌啊,只要不讓我知道就好了……不對,我不是說偷偷來就沒關係!可、可是特地通知也很奇怪,我只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可是……我覺得,如果不先講一聲,就真的變成出軌了吧。』

  「就算先講了也不算沒有出軌啊。」

  『說得也是喔……』

  氣氛變得好怪。

  聽見男友的出軌宣言,比起生氣——我更感到擔心。

  因為桃田同學竟然會說出這種話,這絕對不正常啊。

  「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阿浦拜託我的。』

  「阿浦同學?」

  『嗯。他希望我跟指宿去約會。雖然我拒絕了,他還是一直苦苦哀求。』

  「為什麼阿浦同學會提出這種要求?」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多半是有什麼他說不出口的原因吧。』

  阿浦。浦野泉同學。

  是桃田同學的兒時玩伴,也是念同一所高中的重要友人。

  雖然我和他從沒見過面,但是桃田同學給我看過他們和阿金同學三人的合照。是一位眼神有點兇惡,不過長相滿可愛的少年。

  『我會想盡可能地去做到阿浦請求的事。』

  然而,桃田同學繼續說了:

  『但如果織原小姐不喜歡的話,我就去回絕他。』

  「咦……」

  一時之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該不該答應呢?

  我不知道這個二選一的正確答案是什麼。憑良心說,我當然不想讓他去跟別的女生約會,光是想像就讓胸口揪得好痛。讓我忍不住擔心會不會發生什麼差錯。

  但我又不希望因為自己的任性,破壞了桃田同學的友情。

  該怎麼辦才好——

  『啊,不對。抱歉,剛才那些話還是當成我沒說過吧。』

  桃田同學對說不出話來的我如此開口。

  『畢竟這樣……太奸詐了。這麼做只是把責任通通丟給妳而已。』

  在自我檢討之後,他再次堂堂正正地發出了出軌宣言:

  『抱歉,織原小姐。我明天要去跟其他女生約會。』

  『我知道,若是不想讓妳傷心的話,我應該拒絕才對……可是,我不想迴避,我想好好面對阿浦還有指宿。』

  「…………」

  『當然,我保證不會做出讓妳擔心的事情。我一定會想辦法補償妳的,所以……拜託妳,請妳能夠同意。』

  啊啊——

  桃田同學果然很了不起呢。

  不會把責任拋給別人。

  也不會逃避做選擇。

  無論做出何種決斷,做了什麼選擇,都會一肩扛起責任。

  和太害怕受傷害而說出「隨時甩了我都可以」,把責任通通拋給對方的我,完全不一樣。

  我明明年紀比較大,明明大了桃田同學12歲,卻總是從他身上學到做人處事的道理呢。

  ——年紀小的男朋友,實在很難讓人尊敬吧?

  現在,我能夠理直氣壯地反駁小松小姐這句話。

  和年齡沒有關係。

  桃田同學無論是身為一名男性,或是在做人的品格上,都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尊敬。

  而且是敬佩得心服口服。

  「……嗯,我明白了。」

  我這麼回答。

  「去跟她約會吧,桃田同學。我以女友的身分正式發出許可。」

  『這是真的嗎?』

  「嗯,因為我不擔心喔,我相信桃田同學。所以你就堂堂正正地去約會吧。雖然我不太清楚內情……但這樣做對阿浦同學跟指宿同學比較好吧。」

  『太、太感謝妳了!』

  桃田同學鬆了口氣向我道謝。雖然他之前用了很帥氣的聲音發出宣言,但是當面跟女友表明自己要出軌,果然他心裡還是會擔心呢。

  「不過啊,桃田同學。」

  我再度開口。

  「作為同意約會的條件,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呢?」

  ♠

  隔天——星期天。

  我和指宿約在郡山的遊樂園會合。

  我想了又想,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指宿的聯絡方式。於是昨天才透過阿浦拿到聯絡方式,跟她好好討論之後,才決定去遊樂園約會。

  「啊,桃田。」

  約定的集合地點,在遊樂園的入口。

  看到提早一些時間抵達的我,指宿快步跑了過來。

  「早、早安。」

  看著指宿結結巴巴地打招呼,我也支支吾吾地回了句「早、早啊。」

  指宿今天穿的是露肩的夏季毛衣配上高腰裙。和前陣子在水族館看到的那身隨意打扮截然不同。

  今天的她,很有女孩子氣息,非常可愛。就像是為了在心上人面前盡力展現自己的魅力一樣——

  「今天……很不好意思,讓你陪我出來玩。」

  指宿低著頭,帶著歉意這麼說。

  「你跟女朋友——跟織原小姐說過了嗎?」

  「嗯嗯。」

  「她、她同意嗎?」

  「嗯,同意了。」

  大概沒問題吧。

  畢竟我也完全接受了她提出的條件。

  「是喔……真不簡單呢。她好信任你喔,桃田。」

  「過獎了。」

  「好!那今天就不客氣了,來玩個痛快吧!」

  指宿故作開朗地如此大喊,隨即就要往遊樂圔路口走去。我輕輕一笑,吐槽了一句「好歹先買票吧。」邁步追在她身後。

  「嗚哇——這裡超遊樂園的耶!」

  「這裡就是遊樂園啊。」

  「好久沒來了,害我好興奮。欸欸,桃田你對尖叫類的遊樂設施OK嗎?」

  「雖然說不上擅長……不過嘛,拿這座遊樂園的雲霄飛車當基準來判斷,我想大概沒問題。」

  「太好啦!那就快上吧!今天就決定要完全征服尖叫類遊樂設施囉!」

  自從入園之後,指宿就變得非常興奮、多話,感覺像是刻意裝出情緒高漲的模樣。或許是對我跟織原小姐的罪惡感,促使她做出這樣的反應吧。

  不過……

  在玩過雲霄飛車、卡丁車、旋轉木馬等等各種遊樂設施後,她的情緒感覺也變得愈來愈自然。

  「啊,桃田,快看那邊。」

  在看似有點老舊的一塊遊樂區域中。指宿指著某個和鬥牛機、拳擊機排在一起的機器。

  那是……投籃機。

  籃框一共有九個,在時間內達成賓果就能獲得獎品的樣子。就像棒球九宮格的籃球版一樣。

  「照桃田的身高來看,要過關應該超簡單吧。」

  「嗯……」

  好像是這樣呢。

  不知道是本來的設計就是讓人好過關,或者是給小孩子玩的,籃框就在我幾乎伸手可及的位置。就算我運動神經再爛,要投進也不難吧。我籃球打不好是因為運球爛到無可救藥的緣故,但是單純把球拋進籃框的話,我或許還做得到。

  「好,我來試試。」

  我把兩百圓投入機器後,就有十來顆球滾到我手邊。

  我試著用單手抓起一顆球,指宿見狀眼睛一亮:

  「哇,好厲害!桃田你居然可以用單手抓籃球啊!」

  「嗯,還可以啦。」

  「天啊,超厲害的!就像職業選手一樣!看來可以輕鬆過關呢!」

  「哈哈哈,看我的。」

  被稱讚的感覺還不壞。真好啊,害我也興奮起來了。總覺得今天的我不一樣了,狀況似乎不錯。

  我將注意力集中在籃框,接著調整到最舒服的出手姿勢後,在最適當的時機投出!

  「……嗯嘿啊!」

  我將籃球傾入渾身之力投出之後——籃球就消失了。

  球沒有飛向籃框,也不在我的視野之中。

  咦?

  跑去哪了?

  消失的魔球?「幻影射籃」?等等……連投籃的人自己都看不見的射籃,好像怪怪的?

  「球、球呢————嗯噗!」

  我探頭探腦地環顧四周後,頭頂突然遭受重擊。感覺我身高都縮水了五公分。從我頭上高高彈起的籃球,滾落在柏油地面上。貫穿腦袋的劇痛,讓我忍不住按著頭蹲了下去。

  「唔、唔嘎啊……」

  「啥?真的假的?」

  我忍著疼痛抬頭一看,發現指宿用極為詫異的眼神望著我。與其說是嘲笑,她的表情更像是在困惑,似乎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

  就像是目睹珍禽異獸的眼神。

  「剛才那是……在搞笑嗎?」

  「……不是。」

  「太、太離譜了吧……首先是投籃姿勢超娘的,叫聲也超噁心的,投籃的時候還緊閉雙眼,球也直直往上飛,可是那力道真不是開玩笑的耶,好像大砲一樣往天空衝上去。」

  「…………」

  「桃田你該不會……不擅長運動吧?」

  「……說來丟臉。」

  聽到我小聲回答,本來一臉嚴肅的指宿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噗、啊哈哈哈!不行,太好笑了。原來如此,不過你明明看起來就很擅長運動的樣子呢。」

  「唔唔……」

  「真是的,不會玩的話,拒絕我就好了嘛。我也不會硬要你去投喔。」

  「……只是覺得今天狀況不錯。」

  剛才感覺狀態特別好,可是冷靜下來想想,我每一次都有這種感覺,但每次挑戰都以失敗收場。

  「你在講什麼啦……啊哈哈,超有趣的。唉——可惜剛才沒錄下來,不然放到IG上肯定會爆紅。」

  指宿笑得十分開懷,笑到我都忍不住想吐槽妳也笑得太誇張了。不過,雖然有損男性尊嚴,但我卻意外地不覺得反感。

  原來指宿也會這樣子笑啊——我反而是為了這個新發現而感到新奇不已。

  該說是幸運之神眷顧嗎,從那次投籃出了大糗之後,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兩人之間的尷尬一掃而空,終於能放輕鬆享受遊樂圔的樂趣了。

  「咦——!前陣子那次,是你們交往一個月的紀念日喔?」

  在排隊買遊樂園名產霜淇淋的時候,我們聊到了之前水族館的事情。

  「那你們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來紀念嗎?」

  「我是有準備禮物。是一種叫做『香皂花』的裝飾品,也就是用香皂作的花。而且,我還準備了另一項驚喜……不過發生了一些事,最後沒有實現。」

  「不會吧,好可惜。你本來準備了什麼驚喜?」

  「我本來想朗誦我自己創作的詩。」

  「…………」

  「為了這個滿月紀念日,我再三推敲詞句,用盡心力才完成的一首作品……咦?怎、怎麼了?指宿妳幹嘛?那種帶著輕蔑跟憐憫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桃田,你選擇收手是對的。感謝老天爺的保佑吧。」

  詩歌似乎一如往常地不受好評啊。

  唔,我明明覺得寫得不錯。

  聊著聊著,終於輪到我們點餐了。

  我選了原味冰淇淋,指宿則是點了草莓口味。

  「嗯——好吃。」

  指宿用塑膠湯匙挖了一口冰淇淋送進嘴巴,露出幸福滿足的笑容。

  「冰淇淋的美味在口中變得更美味,真的能吃出草莓本身的美味呢。」

  「妳真不會形容食物耶。啊——不過草莓看起來也很好吃的樣子。」

  「要吃嗎?來。」指宿這麼說道。

  只見她挖了一匙冰淇淋,伸到我面前。

  「呃……這個。」

  我反射性地退後一步,這時指宿也回過神來,紅著臉慌慌張張地把湯匙收了回去。

  「抱、抱歉。那個……最近我常常這樣餵我弟吃東西。」

  「沒、沒事。」

  「……你也不喜歡、間接接吻吧?這樣就對不起女朋友了呢。」

  指宿說完便淺淺一笑。

  那笑容看起來好寂寞。

  今天一整天下來,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很多。剛開始那種尷尬的氣氛可說是完全消失殆盡。現在交流起來就像是普通朋友一樣。

  但是……

  無論距離拉近多少,我們依舊無法如她所願,成為一對戀人。

  不。

  這種說法太不負責任了。

  不是「無法如她所願」,而是「不可能」才對。

  我們不可能成為戀人。

  原因在於——我選擇的對象並不是她,不是指宿咲。

  坦白說——我本來想讓今天的遊樂園約會過得不太順利。

  具體而言,就是我覺得不能玩得開心。

  一方面這樣對不起織原小姐,再者我也不能容許自己和其他人約會時,真的樂在其中。

  雖然這樣對不起指宿,但我決定讓自己假裝興致不高、臭著一張臉,像是應付了事一樣走完整個約會行程——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但不知不覺間,這種自制的念頭被我拋在腦後。想要玩個痛快的指宿拉著我到處跑,也讓我自然而然開始享受遊樂園的樂趣。

  很開心。

  就是單純玩得很開心。

  但是,即使如此——

  「哇,好高。好久沒搭這個了,感覺好可怕啊!」

  在玩過所有刺激性的遊樂設施後,最後我們一起搭上了摩天輪。

  那是指宿的希望。

  在狹小的座艙中,我們面對面坐著。

  「桃田不怕高嗎?」

  「沒什麼感覺。阿浦倒是有懼高症。另外還有幽閉恐懼症跟怕黑。」

  「那不就全湊齊了?」

  指宿「啊哈哈」地笑著。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是嗎?很普通吧。」

  「不是喔,可以感覺出來你們有很深的羈絆。就像今天啊,要是浦野沒有從中牽線的話,你肯定不會答應跟我約會吧?」

  「……或許。」

  對話到這裡,突然中斷了。

  一旦少了談話聲,就算不願意也會注意到彼此身處於密室的事實。座艙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微妙氣氛。

  「……啊、啊哈哈,總覺得讓人忍不住害羞起來呢。」

  大概是無法忍受這股沉默吧,指宿噯昧地笑了。

  「好像、太老套了?在約會最後搭摩天輪這種選擇,再怎麼說也太老套了吧?」

  「…………」

  「啊哈哈。真的,沒什麼意義呢。像這樣做足準備──就為了被甩而告白,是不是在這裡踩剎車比較好呢——還要配合我這種自我中心的人走一遍流程,桃田應該也覺得很困擾……」

  忽然間——

  指宿臉上那張試圖避重就輕、開朗到不太自然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心生羞愧的自嘲之笑。

  「呃,不行。像這樣想要笑一笑蒙混過去,怎麼可以呢。一定又會被浦野臭罵一頓的。」

  「……指宿究竟是喜歡我哪一點呢?」

  「嗚哇……你要問這個喔?」

  「嗯、嗯。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很想知道。」

  只要願意交往,不管是誰都可以。

  指宿過去說過的這個理由,已經被她的朋友魚海否定了——最重要的是,我在今天的約會中確認了這件事。

  就算遲鈍如我,也能感覺出來。

  雖然也有可能是自我感覺良好,但相處了一天下來,就算不刻意去留意,也能從指宿咲的言行舉止中,感受到她對我的好感。

  指宿再度「嗚哇——」哀號一聲,視線游移不定,掙扎了一會之後……

  「……並、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她就像這樣先強調了一句後,才吞吞吐吐地開始說明。

  「桃田是搭電車上學對吧?其實我也是坐同一班電車去學校的,你有發現嗎?」

  「咦?真的假的,我完全沒發現。」

  「嗯,這也情有可原啦。畢竟穿一樣制服的人實在太多了。不過,我很早就注意到桃田囉。你也知道,因為你個子很高,所以特別顯眼。就算車上擠滿了人,還是比別人高出一個頭。」

  「啊——原來如此。」

  「然後啊,你沒位子坐的時候,偶爾會抓著上面的橫桿,而不是底下的吊環對吧?我看到的時候心裡就在想,嗚哇,居然能搆到那麼高的地方啊,好厲害。」

  「啊——我的確有這樣做過。」

  像我這種身高的人,抓著橫桿反而比吊環輕鬆,所以就會下意識地這樣做。

  「嗯……所以,總之……這就是理由。」

  「哦——這就是理由啊……咦?」

  我忍不住盯著指宿一陣猛瞧。只見她抿著嘴唇,雙手把裙子都揪出皺痕了,渾身顫抖,似乎害羞到了極點。

  「只是因為、這樣?」

  因為我不是抓吊環,而是抓著橫桿。

  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就喜歡上我?

  「所、所以我不是說了嘛!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指宿羞憤的叫聲迴盪在座艙之中。

  「那有什麼辦法……看到那個模樣,當然會讓人覺得很帥啊。」

  「……換、換句話說,就是因為身高嗎?」

  「身高也算是……還有,抓著橫桿的手,感覺也很吸引人。」

  「手……妳有戀手癖嗎……?」

  「哪有那麼嚴重,你知道有很多女生都覺得男生的手很有吸引力嗎?桃田的手又大又結實,感覺男人的手就是要像這樣……剛才你輕輕鬆鬆就用單手抓起籃球的時候,我也稍微心動了一下。」

  「這、這樣啊——」

  「不過後面那陣怪叫跟超娘的投籃姿勢,就讓心動的感覺通通泡湯了。」

  「……是、是喔。」

  剛才看著我被自己投出後落下的籃球打到,呈現無力的頹敗模樣竊笑的指宿,現在以一臉溫和的笑容說道:

  「最初的契機,真的只有這樣而已。不過,後來就連在學校裡,我也會忍不住去關注你的事情。之後……小唄跟金尾開始交往,身邊的其他朋友也都找到男朋友了,當我在想是不是也要找個男朋友的時候——第一個浮上心頭的,就是桃田你了。」

  「…………」

  「所以,與其說是喜歡……更接近想要多瞭解你的感覺吧?想要更理解那個我注意了很久的桃田。要是能夠更瞭解你,或許,就會更喜歡你了。」

  啊啊——

  我很清楚這種心情。

  我自己也不是在認識了織原小姐的一切之後,才喜歡上她的。不僅如此,還是在誤以為她是同齡高中女生的時候,就迷上她了。

  追根究柢,這世上又有誰是在完全瞭解一個人之後,才愛上對方的呢?

  就連自己的心都不能完全摸透,更別說是另一個人了。我們對於自己以外的個體,不認識的地方比認識的多,才是正常的。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免會愛上別人。

  就算不夠瞭解對方,還是會產生好感——不,或許正好相反,就是因為不夠瞭解,所以才會喜歡也說不定。

  「喜歡」這種情感,一定是從「想要瞭解」的想法當中誕生的——

  「不是一見鍾情,也不是喜歡到無法自拔。但是當我產生想要男朋友的念頭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桃田了。」

  這時,指宿直視著我。

  從被告白的那一天起,我們接觸過好幾次,也交談過好幾次——但,彷彿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我似乎是第一次跟指宿四目相對,像這樣正面面對彼此。

  「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出簡單直接的告白。

  毫不矯揉造作,拋下虛榮與偽裝,說出赤裸裸的心聲。

  和先前那種高傲的告白完全不同。

  這是名為指宿咲的少女,從內心深處掏出的真心話。

  「……謝謝妳。」

  我將這份告白銘記在心,慎重地開口。

  「我真的非常開心。像指宿這麼可愛的女生,會說喜歡我。」

  我也打算用真心話來回答她。

  對於勇於表露心聲的這個人,只有這麼做,才不算失禮。

  「老實說……我一開始對妳的印象不太好。總覺得妳脾氣火爆,是我不善於應付的類型。」

  「那、那是……因、因為……要是表現出軟弱的一面,感覺就會變得很被動,所以我才拚命地想要佔據主導的地位。」

  「不過,妳給我的印象漸漸變了。每次碰到指宿,都會發現妳的優點,漸漸明白妳的可愛之處。今天的約會真的很開心。」

  這時,我話鋒一轉。

  一定要說出來才行。

  雖然我不說,指宿應該也心知肚明。

  打從一開始,她就有所覺悟了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責任說出口。

  將心中所想的事情確實以言語傳達給對方,我覺得是有必要的。

  「不過……抱歉,我不能與妳交往。我現在已經有交往的對象了。」

  「……嗯,我知道喔。」

  指宿笑了。

  那是十分寂寥、虛無飄渺而依依不捨的笑容。

  「……桃田,我問你喔。你跟織原小姐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大概是五月中吧。織原小姐當時在電車上,然後……嗯,她遇上一些麻煩,我碰巧在場幫了點忙。」

  「這樣啊。那……是我先呢。我是在四月底的時候,開始覺得桃田好像還不錯呢。」

  「…………」

  「如果……」

  指宿以試圖尋求解答、隱含些許期盼的聲音繼續說著:

  「如果我早一點告白的話——早在你遇見織原小姐之前告白的話,你會不會跟我交往呢?」

  「…………」

  「如果……如果在電車上遇到麻煩的不是織原小姐而是我,你會不會出手幫忙,讓我們因此陷入情網呢?」

  「…………」

  我在不知不覺中將手伸入口袋。無意識地緊緊握住放在裡面的東西。

  掌中感覺到的東西是──鑰匙,以及藍色企鵝的鑰匙圈。

  「……我也不知道呢。」

  雖然這樣的回答像是在迴避問題,但我也只能這麼說。

  如果——遇見織原小姐之前,被指宿告白的話——事情會怎麼發展呢?四月時還沒有喜歡上任何女生的我,要是被指宿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告白,我或許會一時衝動答應吧。

  如果——當天遇上痴漢的人,不是織原小姐而是指宿,我現在或許會走向另一個未來吧。

  但是……

  那肯定是想再多也不可能實現的「如果」。

  人生就是選擇的連續,一個個連續的選擇才構成了人生。

  現實和遊戲不同,沒有存檔點,也沒有第二輪,沒有辦法將過去的選擇重新來過。

  所以選擇的意義才是如此非凡,因此總是伴隨著後悔與遺憾。

  人們總是會不由自主去想像,那無數「如果」所構成的可能「未來」,那與現實截然不同的IF路線,對此心生期盼,也為此黯然神傷。

  但……

  正因為如此——

  「我不知道過去的我會如何選擇。但是現在的我——就算將人生重來幾百萬次,還是會想要選擇喜歡上織原小姐吧。」

  即使將過去重來——我還是想選現在的選擇。

  我只想好好珍惜這個與織原小姐相遇的未來。

  無論是後宮路線或IF路線,都不是我想要的。

  只有這條能與我最喜歡的女友一同前進的道路,才是我的道路。

  當自己選擇了什麼,就代表自己也同時放棄了什麼。

  選擇了織原姬的我,無法選擇指宿咲。

  「……這樣啊。」

  區區一個學生卻說出氣度寬大到令人發笑的豪語,感覺自己似乎有點得意忘形,然而指宿並沒有笑。雖然她嘴角的確帶著微微笑意,但那並不是嘲笑。而像是放下了執念一樣,露出溫和而平靜的微笑。

  「謝啦,桃田。陪我走過這段失戀。」

  說完以後,她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像是轉變了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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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今後我們就是朋友囉,請多多指教。」

  「朋友、嗎?」

  「有什麼大不了的?還是說,織原小姐是那種不准男友的手機有其他女生聯絡方式的人嗎?」

  「沒有。我覺得不至於那麼嚴格就是了。」

  「那就沒問題了。不過嘛,光是我們兩個單獨出去玩還是有點那個呢,下次就找大家一起出去吧,順便找浦野跟金尾他們,你覺得怎樣?」

  指宿俏皮地笑了。

  她的笑容中不帶一絲陰影。那不是展現給心上人,而是對著知心好友所展露的,真心又快活的微笑。

  然而,她的眼角卻微微泛著淚光。

  我假裝沒看見,只是點頭說好。

  ♣

  趁著日落前離開遊樂園後,我和桃田很快就分道揚鑣。

  雖然他說想送我回去,但我拒絕了。畢竟還要顧慮織原小姐……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單純想要一個人靜靜。

  但是……

  獨處的時光,也只有短短幾分鐘而已。

  「咦,浦野?」

  我往車站走的途中,在人行道的長椅上發現一個嬌小身影。那人故意壓低的那頂帽子,就是之前一起跟蹤桃田時戴的同一頂。

  「你在這個地方幹嘛啊?」

  「……沒幹嘛。」

  「該不會是特地跑來嘲笑我吧?『耶——被甩掉的女人。』……之類的。」

  「這……才、才不是,我……」

  「騙你的。」

  我走到手忙腳亂的浦野身邊,坐了下來。

  「謝謝,你是擔心才來看看情況的吧?」

  「……我、我才不是擔心妳呢。只是覺得這件事我自己也有點責任,所以有義務要見證整個過程。」

  「浦野你啊,雖然嘴巴很毒,其實是個好人呢。」

  「~~!吵、吵死了!笨蛋——!」

  我難得開口誇獎浦野,結果他卻紅著臉,用帽子把臉遮起來。這傢伙的個性真的很難搞呢。

  「……所、所以呢,事情進行得如何?」

  「嗯?」

  「妳有好好跟阿桃說了嗎?」

  「嗯。我這次有好好說出來,然後被狠狠地甩了。」

  「……這樣啊。」

  「真的是被徹徹底底地拒絕了呢。人家可是說了:『就算人生重來上百萬次,我也想要喜歡上織原小姐。』。」

  「阿桃那傢伙還真敢講啊。」

  「就是啊。又沒人逼他說出自己有多愛女朋友,就算說謊也無所謂,至少說一句『或許也會有跟妳在一起的那種未來』,稍微安慰我一下也好啊。」

  我補了句「不過」,又往下說:

  「多虧他講得那麼明白,我也徹底死心,完完全全放棄了。」

  接著我微微低下頭,對上浦野的視線。

  「謝謝你,浦野。因為有你幫忙,我才算是真正失戀了。」

  自顧自地煩惱、列出一大堆理由、不肯說出真心話,就自己默默退縮了。

  我終於從這種半吊子的失戀肥皂劇當中——徹底脫身了。

  被甩得如此乾淨俐落,就連想要消沉都覺得有點蠢呢。

  「……哼。」

  「欸,浦野。你接下來有空嗎?」

  「啊?有空是有空。」

  「那陪我去唱歌。」

  「啥!?」

  「我突然想去唱個痛快呢。」

  「開、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非得陪妳去唱……」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朋、友,對吧?」

  「~~!?誰、誰跟妳是朋友!?」

  我隨便調戲兩句,浦野就氣急敗壞地開口反駁。我笑嘻嘻地站了起來,邁步走在通往車站的道路上。

  「好啦,走嘛,浦野。啊,唱歌當然是你請客喔。」

  「啥!?喂、等等……我、我沒有要去喔!我絕對不會去,絕對不會請客的!」

  雖然嘴上抱怨個不停,浦野還是跟在我身後。看他這個樣子,應該會陪我去唱歌吧。

  在太陽開始落下的道路上,我稍微加快步伐。

  明明才經歷了一次徹底的失戀,心情卻意外地輕快。

  簡直像是乘在燕子背上一樣。

  ♠

  希望你約會一結束,就馬上來見我——

  那就是織原小姐提出的條件。

  實在是寬鬆到讓人內疚的條件。

  為了遵守這個條件,我在與指宿分開後,沒有在其他地方逗留,直接前往織原小姐的家。

  然後——我說不出話了。

  「歡、歡迎光臨,桃田同學。」

  「…………」

  看到前來應門的女友,我雙腿無法動彈,只能佇立在原地。剛才還以為自己的三魂七魄都飛走了。上次目睹她穿著背帶裙的時候,我也和現在很像,就愣在原地無法動彈。不過,我眼前的光景在某種意義上,帶來的衝擊更加強烈。

  「那、那個……你好歹也說些什麼吧?一直保持沉默……會讓我很想死耶。」

  「……織原小姐,請問妳在做什麼?」

  我強忍著疑惑,從喉嚨擠出聲音。

  「妳為什麼——穿著三角運動褲?」

  在我眼前的織原小姐,身上穿著三角運動褲。

  不是貝吉達的老婆,而是深藍色的,可謂是昭和象徵的、那種服裝。

  她的上半身是白色的短袖運動服,下半身則是三角運動褲。

  近年來只會出現在動漫畫當中,昭和樣式的運動服裝。

  「這是……『我不會輸給女高中生!』的一種宣示……吧?」

  她勉強露出僵硬的笑容,說著意義不明的話。

  「為了對抗平成的JK,就只能用昭和的魅力來進攻了!」

  「妳也是出生在平成年代吧。」

  「可、可是……你想想嘛,之前不是因為你說了關於三角運動褲的事情,所以我們才吵架的嗎?所以我就想啊,會不會是桃田同學兜著圈子想告訴我『我想看妳穿三角運動褲的模樣。』。」

  「……妳想太多了。三角運動褲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咦、咦咦咦咦!?怎、怎麼會……那、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換上這麼羞恥的打扮……」

  織原小姐心情頓時跌落谷底。

  沒錯,三角運動褲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8/22/b551bc5ff7cf705d3cbda00b749d.jpg

  應該……不是。

  話雖如此,我的眼睛卻無法從身穿三角運動褲的這具女性身軀上移開。

  緊密貼合在她豐腴臀部上的深藍色布料。在大腿根部收緊,充分凸顯大腿曲線的設計。名為三角運動褲的服裝,將深藏於女性下半身的官能誘惑,毫不保留地解放出來。

  太驚人了。

  實在是太煽情了,三角運動褲。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不受到管制呢?

  正值青春期的昭和姑娘,當年真的是穿著這種衣服上體育課嗎?

  「三角運動褲明明不是我的菜,可是織原小姐現在的模樣,卻讓我非常心動。總覺得……我這方面的癖好好像覺醒了。」

  「是、是嗎?可、可是——你這樣誇獎我,反而讓我心情有點複雜……」

  如織原小姐所說,她臉上的表情確實很複雜。

  我看向她的屋內,發現桌上擺著罐裝梅酒,還有起司鱈魚條。

  「妳喝了酒嗎?」

  「嗯……27歲的女人要穿上三角運動褲,一定要喝點酒壯壯膽才行呢。」

  她為了提起勇氣,抑或是為了拋開理性,把自己灌醉了。

  「……你不認為這種打扮很奇怪嗎?雖然我是第一次穿……不覺得有點太煽情了嗎?以前的女孩子真的都是穿這種衣服上課嗎?稍微活動一下,布料就會吃到肉裡面……」

  織原小姐害羞地扭動身子,觀察著身上這套運動服。胸部和臀部十分煽情地搖來搖去,再加上她伸出手指把吃進肉裡的三角運動褲拉回原位的動作,讓我差點當場失去意識。

  「嗚嗚……果然應該買再大一號的……啊——呃——話說回來,我突然想到呢——」

  織原小姐的語氣突然變得很生硬,在桌子前坐了下來。把喝到一半的罐子靠在嘴邊,十分不自然地往旁邊張望,改變了話題。

  「約、約會還順利嗎……?」

  她勉強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但是一看就被識破了。我暗自苦笑,在她身旁坐下。

  「什麼也沒發生。」

  「哦、哦——是這樣啊。嗯,反正我相信桃田同學,一點也不擔心喔。」

  「抱歉,害妳擔心了。」

  「唔……我、我才沒有擔心。」

  十分嘴硬的織原小姐,不停嚼著起司鱈魚條。

  「指宿又跟我告白了一次,而我也再一次好好拒絕了。」

  「……這、這樣好嗎?真的可以嗎?」

  「妳是指什麼?」

  「就是、那個……你這麼乾脆就拒絕了指宿同學的事情。像是今天去遊樂園約會,應該也很開心吧?去那種地方玩,跟同年齡的女生應該比跟我一起去更開心才對。」

  她像連珠砲一樣說完之後,羞著臉低下頭去。

  「嗚嗚……抱歉,我又說了惹人厭的話。明明之前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擔心了,也會好好相信桃田同學的。」

  「請不要道歉。這次完全是我不好。」

  自己跑去跟其他女生約會。

  被罵得再難聽都是應該的。

  「……嗯?」

  這時我突然發現桌上的某個東西。

  一串鑰匙,跟紅色企鵝的鑰匙圈。

  就悄悄擺在空罐旁邊。

  「這是……」

  「啊、呃、那是……該說是護身符嗎?只要對著這個祈禱,情緒就能冷靜下來……」

  織原小姐慌張地像機關槍一樣拚命解釋著。

  雖然很抱歉,但是這樣子的她——實在讓我覺得好可愛。

  因為是我害她這樣焦躁不安的,所以其實不該有這樣的念頭——但光是想像她在我跟其他女生約會時,對著情侶款飾品專心致志祈禱的模樣……實在是可愛到讓我不禁要露出微笑。

  可愛得不得了。

  總之就是很崇高。

  可愛到讓人想要用力大喊。

  我的女朋友是最棒的——這樣。

  「對了……跟指宿去約會的確很開心喔。」

  我這樣說。

  「指宿讓我見識到很多本來我所不知道的一面,也讓我深深體會到她喜歡我的心思。老實說,我有點喜歡上她了。」

  「……」

  「不過——只是作為朋友的喜歡。因為我心中只有織原小姐一個人而已。」

  我說完之後,把手伸進口袋,取出鑰匙跟鑰匙圈,放在桌上。

  紅色與藍色、模樣相同的兩隻企鵝,親密地站在一起。

  「這是……」

  「我今天也是一直把這個放在口袋裡,一刻都沒有離身。」

  我直直注視著快要被不安壓垮的織原小姐,緊緊握住她那雙微微顫抖的手。

  「我喜歡妳,織原小姐。真的很謝謝妳願意做我的女朋友。」

  這番話是我原本當作驚喜而準備的詩歌,當中的最後一段。雖然我很想把整篇朗誦出來,讓現場颳起感動的暴風雨,但因為篇幅太長了,我也記不得完整的內容。嗯——真可惜啊。

  「桃田同學……」

  她抬起那雙令人神魂顛倒的雙眸望著我。那張因酒精而發燙的臉蛋,含著水光的眼角,實在可愛到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隨後,她把腦袋靠在我的肩上。

  「……啊——啊——我好像醉了呢——」

  織原小姐又像機器人一樣操著生硬的語氣如此說道。

  「我醉得好厲害呀。看來會醉到明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呢——所、所以……現在不管被做了多大膽的事情,都會通通忘掉呢——」

  「織原小姐……」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算遲鈍如我也聽得出來。

  我們默默地在極近距離下對望了數秒。

  已經不需要任何言語了。

  兩人獨處的密室空間。

  旁觀者只有紅與藍的兩隻企鵝。

  無需顧慮他人。

  在此時此景下,我應該能很自然地觸摸她身體的每一處吧。

  我伸出雙手,抓住她短袖運動服的藍色袖口滾邊一帶,把臉靠得更近——正要這麼做的時候,玄關響起開門聲。

  「我回來了——」

  來訪者沒按電鈴就打開大門,當作自己家一樣大剌剌地從走廊闖了進來。

  「我的朋友好像工作上突然有急事必須處理,所以就不去喝酒了。小姬,我們找個地方去吃——」

  看見我們這副模樣的妃小姐,僵立在原地。

  她就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一樣愣在原地。我們倆當然也愣住了,室內瀰漫著一股濃烈到無以復加的尷尬氣氛。

  隨後,妃小姐就像犯了貧血一樣攤坐在地上。

  她憔悴無力的視線就落在——親生妹妹身上那件三角運動褲。

  「……為什麼你們總是喜歡奇怪的玩法啊啊啊啊!?」

  那聲彷彿化作嘆息的慘叫,讓我們無言以對。

  假扮女高中生。

  三角運動褲cosplay。

  我和27歲女友的戀愛,總是呈現迷航狀態。

  不過,迷航本身也十分美好。

  無論迷航到哪條路上,只要是我自己所選擇的未來,最後肯定會變成一個皆大歡喜的童話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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