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殿下該生氣時還是會生氣。

  第二章 公主殿下該生氣時還是會生氣。

  隔天,星期一——

  「哎呀呀,兩位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呢。」

  午休時間,在空教室中。

  好友阿金帶著和煦的微笑,吐出充滿諷刺的台詞。那雙無奈的目光,掃向呈現不正常狀態的我和阿浦身上。

  阿浦似乎相當不爽的樣子。眉間刻著深深的皺紋,不爽到彷彿能聽見爆青筋的聲音。

  而我呢……情緒低落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整個人趴在桌上,呈現史萊姆的狀態。

  被無止境的懊悔壓碎、碾碎的感覺。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讓時光倒流,在此時此刻挽回昨天的失態。

  啊啊……可惡。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們兩位都擺出一副超級想要我問出『發生什麼事』的模樣……善解人意的我,就從善如流吧。」

  阿金先做了個多餘的開場白,接著問道:

  「那麼,先從阿浦開始。發生什麼事了?」

  「碰到一件讓我不爽到爆的事情。」

  他用低沉的語調(但他聲音本來就很低),帶著不快的表情(但他本來就是一張娃娃臉所以完全不嚇人),從口中吐出充滿怨念的話語。

  「我絕不原諒那個女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份仇恨……!」

  「那個女人……真稀奇,阿浦居然會跟女生扯上問題。」

  「那是今天下課時間發生的事……」

  阿浦訴說著,我可以感受到從他的語氣中散發出近乎沸騰的怒意。

  「當我上完廁所回來的時候,就看到班上的女生坐在我的位子上。」

  「嗯嗯,然後呢?」

  「……坐在我的位子上耶。」

  「咦?只有這樣?」

  仇恨的來龍去脈出乎意料地簡短,讓阿金有些吃驚。

  阿浦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情緒激動起來。

  「什麼叫只有這樣!這可是天理難容的領土侵犯行為!」

  「你太誇張了。碰到這種人,只要說句『讓一下』就行了。」

  「唔……你、你……開什麼玩笑。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不然就問一句『你們在聊什麼?』加入聊天的行列也不錯。這樣一來,或許可以交到新朋友。」

  「……你以為你是誰啊?勇者嗎?還是勇者轉世?如果能夠那樣和平交涉,這個世界早就沒有戰爭了……」

  由於兩人的交流就像平行線,讓阿浦不禁抱頭苦惱。善於溝通的阿金或許無法明白阿浦的痛苦,但我可以深切體會。

  我懂這種感受。

  看見不熟的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真的會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算腦子明白只要說一句「讓一下」就能解決,但說不出口才是最大的問題。再者,能夠毫不猶豫地坐在別人位子上的傢伙,多半都是那種位居校園金字塔頂層的風雲人物。而我們這些居住在下層的平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和這種人交談。

  「……那個臭女人,居然好意思坐在別人的位子上,聊著一堆無聊的話題聊個沒完。我還刻意在她視線範圍內活動,好心暗示她了,她居然當作沒看見……結果害我在上課鈴響之前,不得不在教室跟廁所之間一直往返……」

  那滿是怨恨的聲音還未停歇。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那個臭女人……!為什麼,每一次每一次都像故意的一樣坐在我的位子上啊……?我要詛咒她、從此遭人冷落、受盡排擠……讓那個坐在我神聖的椅子的大屁股長痔瘡吧……!」

  「實在無話可說。阿浦的煩惱還是一如往常,一點意義也沒有。」

  「啥?阿金你是想跟我幹架嗎?要來就來啊,到外面去幹架!」

  「……!」

  「咿——!」

  阿金默默地從椅子上作勢起身,光是看到這個動作,阿浦就嚇到從椅子上摔下來。

  「別、別鬧了!你是蠻荒地帶的野人嗎!通常開戰前不是還有周旋的餘地嗎!靠言語交鋒懂嗎、言語交鋒!」

  「我知道了。抱歉啊,嚇到你了。」

  阿金一邊安撫嚇個半死的阿浦,一邊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其實阿金跟我一樣,十分明白如何應付這個嘴巴狠毒卻異常膽小的傢伙。

  畢竟是老交情了。

  「那麼,阿桃你又是怎麼回事?為何這麼消沉呢?」

  看來話題終於繞到我身上了。

  「我猜,多半跟織原小姐有關?」

  「你、你為什麼知道!?」

  「那還用說。因為最近的阿桃,滿腦子都想著織原小姐。」

  阿金苦笑著聳聳肩膀。而我猶豫了一下,便脫口說出:

  「……我跟織原小姐吵架了。」

  「吵架?這下不就愈來愈有情侶的樣子了。」

  「……不要調侃我。」

  「啊哈哈,抱歉抱歉。」

  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或許只是情侶間的小插曲罷了,但對於當事者的我而言,可是一大問題。

  我們從交往到現在,才快滿一個月。

  之前都是一帆風順……雖然不能這麼說,但還是互相扶持漸入佳境的我們——就在昨天,因為一點小事,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起了衝突。

  面對交往以來第一次吵架,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是什麼原因才吵起來呢?」

  「……唔,與其說是吵架,其實都是我的錯。因為多嘴說了不該說的話,讓對方生氣了,大概是這樣。」

  她甚至可說是「相當」生氣,從昨天開始不管是電話或LINE都聯絡不上。大概是最近每天都有聯絡的關係吧,僅僅一天(實際上是一晚)沒有交談跟聽見她的聲音,我的心裡就有一股非比尋常的失落感。

  唉唉——我真的是個大笨蛋。

  為什麼要提那種事——

  「讓對方生氣了呀。從你過往的言談中,感覺織原小姐是個非常體貼又溫和的人……能夠惹這樣的人生氣,阿桃你到底說錯了什麼話?」

  聽見阿金的詢問,我帶著陰鬱的心情向他說明。

  關於那段無心之下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的失言——

  ♠

  以我的敗北結束了脫衣對決後,我們這次選了個輕鬆的遊戲來玩。當然,我們兩個都是在服裝整齊的狀態。

  「哦——服裝款式還真多啊。」

  我操作手把,瀏覽著每個角色的服裝。

  「只要參加期間限定的活動,就能拿到各式各樣的報酬呢。雖然那種一定要課金才能買的服裝,我並沒有買就是了。」

  「喔喔,最近這種模式愈來愈流行了。」

  「就是啊。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居然連角色的特別服裝都要另外花錢買。以前啊,所謂的隱藏服裝,只要打倒隱藏BOSS就能拿到呢。」

  眼中泛著些許憂鬱的織原小姐如是說。

  不過嘛,我這個世代的人多少能夠理解,雖然這種機制是大勢所趨,但老實說我也很希望花了錢買下遊戲,就能玩到全部的內容。

  我的思緒飄向隨著時代變遷的遊戲業界,同時也瀏覽著作為期間限定活動任務報酬的服裝。

  這次活動的主題好像是「運動會」,所以每個角色身上都分別穿著「學校運動服」、「運動風」、「應援團服」等等各式服裝。

  雖然這是一款以奇幻世界為舞台的作品。

  完全無視於世界觀的服裝,真的很有期間限定的感覺。

  「……說到運動會。」

  我一邊看著蓋住女性角色下半身的「某種服裝」,不禁脫口而出。

  轉頭望著坐在一旁的女朋友的臉,沒有多想就說出口了。

  沒有任何惡意或是惡趣味,只是單純想到就老實地說了——

  「像織原小姐這個年紀,到高中都還有穿三角運動褲吧?」

  ♠

  三角運動褲(bloomer)。

  那是一種女用服裝。

  由於主要是作為運動之用,所以過去大多數的女學生都是穿著三角運動褲上體育課……的樣子。

  雖然在現實中已經完全廢除了,但在動畫或遊戲之類的二次元作品中,近年來依舊時常登場,成為一種公認的萌屬性……話雖如此。

  坦白說,我感覺不出魅力在哪。

  簡直就是一頭霧水。

  在我們這個世代眼裡,多半認為三角運動褲是一種虛構的存在,只會出現在漫畫或動畫的運動場景中,或是社群遊戲角色的活動用服裝。

  基本上就是很陌生。

  就算在交談時聽見三角運動褲(bloomer)這個詞,首先想起的不會是深藍色的那玩意,而是※貝吉達的老婆。(編註:指七龍珠的布瑪,與三角運動褲的日文發音相近。)

  所以,這不是很正常嗎?

  因為從沒見過有人穿三角運動褲上體育課的模樣,所以就算把單純作為萌屬性的三角運動褲擺在眼前,也不會有任何感觸。就算看見喜愛的角色換上運動服,而且是三角運動褲的版本,那又怎樣?如果是要發放福利,不如換上泳裝還比較讓人開心。

  三角運動褲真的有作為萌屬性的需求嗎?

  搞不好創作者也是基於「雖然我不怎麼愛,但想必有一定的市場需求,總之就多弄一套來替換吧。」的想法而創作,而大多數的受眾也是處於「雖然我不怎麼愛,但是喜歡的人就會很喜歡吧。」的狀態也說不定。或者單純只是我孤陋寡聞,其實這世上還有很多只愛這一味的男性呢?對於那些和三角運動褲一同度過青春時光的歐吉桑來說,或許正中好球帶也不一定呢。

  哎呀,廢話就不多說了。

  關於作為萌屬性要素的三角運動褲,暫且放到一邊。

  總之對我而言,三角運動褲是一種十分陌生的存在。因為只在二次元裡見過,所以就算有人告訴我很久以前全日本的女性都穿過三角運動褲,我也會半信半疑。

  所以我才會出於好奇,沒有多想就問了織原小姐這樣的問題。

  「嗚、哇……」

  聽完我的描述後,阿金露出無比困惑的表情。

  「阿桃,這樣真的不行啊……」

  「果、果然……是這個原因嗎?」

  「嗯……太殘忍了。人家會生氣也不是沒有道理,這次我很難站在你這邊。」

  阿金用責怪的目光望著我,以認真的語氣這麼說。我受不了那道責問的視線而別過頭去,卻發現阿浦也用相同的眼神看著這邊。

  「阿桃……就算失禮也要有個限度。織原實在太可憐了。」

  「居然連你也這麼說!」

  就連那個整天把仇女言論掛在嘴邊、只要逮到機會就會說織原小姐壞話的阿浦,這次也站在她那邊。

  這傢伙會替女性講話,表示事情真的很大條啊。

  就像是聽見甘地說「這個人活該被揍」一樣令人震驚。

  「先、先等一下,你們兩個聽我說。那個、我承認是我不對,可是有那麼嚴重嗎?不至於要被批判到這種地步吧……」

  「不不不,三角運動褲真的太離譜,阿桃。」

  「沒錯。三角運動褲真的太誇張。」

  阿金和阿浦意見完全一致。

  真的假的?

  我那時候脫口而出的話,真的像這兩人所說,如此天理難容嗎?

  問年近30的女性「妳以前是不是穿過三角運動褲?」真的是如此嚴重的罪行嗎?

  雖然那時候——織原小姐生氣的方式確實非常恐怖。

  在我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她就當場僵住了。

  接著就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什麼反應也沒有,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後,突然站了起來,默默爬上床用棉被把自己包起來,只留下一句「抱歉,今天請你先回去吧。」。

  該怎麼說……太過平靜的樣子反而更讓人害怕。

  「我說阿桃,你怎麼會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呢?」

  「我、我沒有惡意,只是剛好想到而已。因為織原小姐比我大上一輪,所以才在想,她那個世代或許穿過……」

  「就算是比我們大一輪的輕熟女,今年27歲的織原小姐,不也是平成年間出生的嗎?像三角運動褲那種昭和的遺物,她怎麼可能穿過?」

  「是這樣沒錯……」

  「你那句話,就像是當著織原小姐的面說她是個老太婆一樣。」

  「別、別亂說,阿浦!我完全沒有調侃她的意思,只是很單純地提出一個疑問而已……」

  「不是開玩笑而是認真想問,搞不好更傷人呢。」

  阿金混著嘆息這麼說。

  「我覺得她肯定大受打擊。因為光是比阿桃大一輪這件事,就讓織原小姐時常會多做聯想。」

  「唔唔……」

  「喔!等一下,阿桃。我有好消息。」

  阿浦把智慧型手機的螢幕放到我眼前。

  「我剛剛查了一下……三角運動褲似乎到二〇〇五年才被完全廢除喔。」

  「咦……真的嗎!?」

  「三角運動褲在男性心中成為性幻想對象,被變態視為竊盜或偷拍目標而成為社會問題,促使廢除聲浪高漲的時間是在一九九〇年代中期……之後,全國幾乎所有學校都接連廢除三角運動褲,但仍有幾所學校保留下來,要到二〇〇五年才從日本完全消失……好像是平成十七年。」

  平成十七年。

  好像也不是很久以前。

  就連我也已經出生了。

  原本以為是昭和遺物的三角運動褲,居然在平成時代也苟延殘喘了十年之久。

  「如果是距今十年前左右,織原勉強還是學生吧?」

  「沒、沒錯。既然三角運動褲在二〇〇五年以前並沒有完全消失,就代表現在日本的某個地方,可能還有在青春期穿過三角運動褲的20多歲女性啊。」

  「這樣看來,對織原小姐說出『妳是不是穿過三角運動褲?』這句話,其實並不算太冒犯。從世代來看,也不算完全無關啊。」

  我那句話的問題就在於把「27歲女性」視為「三角運動褲世代」。

  我想在織原小姐心中,三角運動褲這種玩意根本就是過去的產物,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因此,她才無法原諒我那句沒常識的發言吧。

  可是——三角運動褲在平成年代依舊存在。

  在日本的某個角落堅強地活著。

  把「27歲女性」視為「三角運動褲世代」這件事,精確來說並沒有錯!

  「原來如此……幹得好啊,阿浦。」

  「哈、哈、哈——多誇我幾句吧,我就是這麼神。總之,只要向織原說明這個事實,就能證明阿桃並沒有說錯話——」

  「……我勸你們別這麼做。」

  當我和阿浦正在為這起死回生的妙計而開心時,突然傳來一道冷澈的聲音。

  「阿桃、阿浦。為了你們今後的人生著想,給你們一個非常有用的建議。」

  阿金的目光飄向遠方,語氣十分誠懇地這樣說:

  「面對正在生氣的女性,無論拿出多麼合乎邏輯的理論來為自己辯護……都是白費工夫。」

  他的聲音聽起來,沉重到令人哀傷。

  ♥

  『跟他翻臉就對了。』

  小雪的意見比想像中更毒辣。

  『對於沒自覺做出的壞事,跟有自覺的惡意,我通常會覺得後者比較可怕,可是聽完妳剛剛說的那些,讓我的價值觀徹底翻轉。無自覺的一句話,居然能將人的尊嚴踐踏到這種地步。「到高中都還有穿三角運動褲吧?」……這句話聽起來是何等地屈辱。這個世上或許沒有比這個更侮辱人的話了。』

  「呃……」

  『小姬,這次我完全支持妳。甚至想向妳道謝,太謝謝妳了,謝謝妳願意生氣。我代替住在這個國家當中所有30歲以下的女性,向妳致上謝意。』

  「那個……」

  『桃田薰……他已經觸犯了絕對不能觸犯的禁忌。這是戰爭。一定要讓侮辱了這個世界所有輕熟女的那個十幾歲小鬼,好好付出——』

  「妳會不會太超過了!?」

  實在讓人忍不住吐槽。

  公司的午休時間。在辦公大樓附近的小公園裡。

  因為我一個人煩惱也想不到辦法解決,所以像往常一樣找小雪商量,誰知道她竟然會氣成這樣。

  『不然呢,小姬。這次的事情,應該也讓妳很抓狂吧?』

  「生氣當然是有點生氣……可是睡一覺起來,就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像織原小姐這個年紀,到高中都還有穿三角運動褲吧?

  唉……回想了一下,這句話還真傷人。

  當面聽到的那瞬間,我的胸中就湧起一股怒意……不,應該是受到打擊的感覺比較多吧。眼前一片空白,突然覺得年齡差距大到讓人悲傷,完全無法直視那個似乎只是隨口問了個問題的他。

  十幾歲少年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這份現實冷不防地給了自己狠狠一巴掌。

  可是——

  「……我愈想愈覺得為了這種事情生氣的自己,實在很蠢。」

  區區的三角運動褲。

  交往之後第一次吵架的原因,居然是區區的三角運動褲。

  不管怎麼說……實在太小題大作了。

  「桃田同學他也沒有什麼惡意嘛。」

  『妳在說什麼?正因為對方沒有惡意……不是更讓人想哭嗎?』

  小雪的聲音開始顫抖。作為一個和我一樣的輕熟女,心中的悲憤無處宣洩,似乎讓她難以自制了。

  『妳應該要趁這機會,好好維護自己的地位。要是這次就這樣放過了,下次桃田同學可能會說出「像織原小姐這個年紀,小時候都在打傳統陀螺吧?」這種話喔。』

  「那、那也太誇張了!」

  怎麼可能嘛。

  本小姐可是堂堂正正的戰鬥陀螺世代呢。

  『小姬,聽好囉?要是桃田同學下次跟妳說的第一句話不是道歉,就不准原諒他。』

  「有必要那麼嚴厲嗎……?」

  又不是目標要當海賊王的海賊團。

  「已、已經沒事了,小雪。我已經不生氣了。今天打電話給妳,是想問妳該怎麼跟他和好。」

  『嗯?』

  「……因為之前他用電話跟LINE分別聯絡了一次,可是我都沒理,所以不知道該選什麼時機回覆比較恰當。」

  老實說,要是能馬上和好就太好了。

  真想趕快解決這麼沒意義的冷戰。

  「怎麼辦……我已經二十個小時沒有聽見桃田同學的聲音,寂寞到快要死掉了。」

  『……妳是在放閃嗎?還是說,是在故意刺激老公正在出差的我呢?』

  「話說回來……桃田同學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討厭我了吧?有事沒事就生氣的女生,是不是很煩……?『連這種小事都要生氣,年近30歲的女人實在很麻煩啊。』要是他這樣想怎麼辦……?」

  『妳在擔心什麼啊。』

  小雪有些傻眼地這樣說。

  『對自己多一點自信啦。』

  自信?

  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有。

  不但和心儀的男生成功交往,甚至還體會到更上層樓的幸福,正因為如此,才讓我更加不安。

  好害怕。

  我真的好怕失去現在的幸福。

  愈是發現對方的魅力,就愈讓我忍不住懷疑,這麼完美的男生,和我這種年紀大一輪的女人交往真的好嗎——

  「唉……」

  掛斷電話後,我帶著憂鬱的氣氛從公園回到公司。

  啊啊……接下來要怎麼辦?

  還是我乾脆主動去道歉?嗯,總覺得這樣做比較好——為這種沒意義的事情生氣,對不起喔——像這樣道歉。

  正當我下定決心時,手機響了。

  來電的是——桃田同學。

  我一看見手機螢幕,心裡就動搖起來。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個時機打電話過來。雖然有些糾結,但是這次也不接的話對他太失禮了,我也很難受。

  我想了又想,接通了電話。

  『……真的非常抱歉。』

  我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深沉的謝罪。

  ♥

  那天晚上,桃田同學來到我家。

  還帶著點心禮盒。

  「……這次由於我有欠思慮的發言,讓您的尊嚴受到極大傷害,在此致上十二萬分歉意……」

  「這樣道歉太隆重了啦!」

  看見桃田同學站在玄關門口,雙手遞上點心禮盒,又像藝人開道歉記者會那樣全力以九十度鞠躬道歉時,我忍不住就開口吐槽。

  講什麼尊嚴啦。

  未免太過小題大作了。

  我收下點心禮盒,讓面如死灰的桃田同學進入房間。

  他並不是實際上的臉色很差。而是像貪汙被發現的上班族、婚外情曝光的政治家,或是戀情曝光的偶像等等……遇上足以左右人生的重大挫折時的臉色。

  「……織原小姐,我……真的、非常抱歉。」

  「呃,已經沒事了啦!真的不要緊了!」

  我甚至開始有罪惡感了。

  都是因為我,害桃田同學被逼到這種地步。

  「我已經完全不生氣了,別放在心上喔。反而是我才該說對不起,就為了這種沒意義的事生氣。」

  「才不是什麼沒意義的事!我……都是我的錯。說了那種深深傷害織原小姐尊嚴的話。」

  「……嗯,我的尊嚴沒事啦,真的沒事。」

  三角運動褲才沒有那種破壞力,我心想。

  愈是聽到他這麼拚命道歉,就覺得愈突顯「我為了三角運動褲生氣」這個事實……總覺得,只剩下空虛了。

  「到底怎麼回事,桃田同學?就算是道歉,也不至於愧疚到這種程度吧?」

  「……其實我一開始也不覺得自己說的話這麼過分,但是問過阿金跟阿浦之後,他們都異口同聲地對我說『是你的錯』……所以我逐漸覺得自己真的說了很不應該的話,覺得愈來愈後悔。」

  「原來、是這樣。」

  嗯——

  阿浦同學跟阿金同學能夠理解這麼透徹,讓我心情有些複雜。總覺得他們是在暗示「年近30的女生很敏感,所以講話要小心」的感覺,是我有被害妄想嗎?

  總覺得繞了一圈下來,可以若無其事說出「妳是不是穿過三角運動褲?」的桃田同學,反而是讓我心情最好過的那個人呢。

  「我一直在擔心,要是就這樣被織原小姐甩了,該怎麼辦……」

  「……」

  啊啊——原來如此。

  桃田同學也一樣在擔心。

  因為是交往後第一次吵架,嚴重到整整一天沒有聯絡,所以彼此都擔心到失去自信了。

  桃田同學在地毯上正坐著,大大的身軀縮成小小一團,低著頭像是要哭出來一樣。雖然我有些抱歉,但是看到這樣的他——忍不住覺得好可愛啊。

  「沒事沒事,桃田同學。」

  我緩緩伸出手,握住對方的手掌。握住桃田同學那雙好大好大的手。雖然已經握過好幾次手了,果然還是會怦然心動呢。

  「我已經不生氣了喔。」

  「真的嗎?」

  「嗯。對不起喔,讓你擔心了。」

  「……太好了。」

  看到他放下心中大石,露出微笑的樣子,真是的,有夠可愛。讓我不禁心想,要是能欣賞到這麼可愛的桃田同學,偶爾生個氣也不錯呢。

  「那,我們就算和好囉。」

  啊,太好了。這樣煩惱就通通不見了。好了,來幫他做一頓美味的晚餐吧──我一邊想著,一邊正要起身。

  「果然還是不行!」

  就聽見桃田同學這樣大喊,握住正要起身的我的手。

  「這麼簡單就獲得原諒,我還是覺得不行。就算織原小姐願意原諒,我也不能原諒自己!」

  ……好煩人啊,不要再提這個了。要是真的替我著想,就趕快讓這次的事情過去吧。

  「我一定要好好彌補對織原小姐造成的傷害。」

  「所謂的彌補是?」

  「我今天考慮了很久……按摩肩膀,妳覺得如何?」

  「按摩肩膀?」

  「是。我想,織原小姐應該常常有肩膀痠痛的毛病吧。」

  「咦,你怎麼知道?」

  「這個嘛……」

  桃田同學欲言又止,然後瞄了我的胸部一眼,連忙又移開視線。

  啊——……嗯,我懂了。

  的確用看的就知道我很容易肩膀痠痛呢。

  「抱、抱歉。」

  「沒、沒關係,別在意。」

  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奇怪。

  我乾咳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嗯,也是呢……我從以前就有慢性的肩膀痠痛呢。大概是……那個,該怎麼說,真的很重。因為現在的職位幾乎都在座位上辦公,所以症狀好像又更嚴重了。」

  「肩膀痠痛那麼嚴重,要是我能幫妳減輕一點就好了。」

  「那就麻煩你囉。」

  「好的,我會盡全力按摩。」

  「……你不會按到別的地方吧?」

  「不、不會的!」

  看著桃田同學慌張地否認,我不禁噗哧一笑。

  按摩肩膀、嗎?

  感覺真是可愛的補償方案呢。嘻嘻,桃田同學有時也會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呀——

  心裡這麼想的我,馬上就知道是我自己誤會了。

  「那麼織原小姐。」

  桃田同學開口了。

  「首先,請妳脫掉衣服。」

  當然,他並不是要我全裸的意思。

  而是希望我換下毛衣,穿著輕鬆一點的樣子。

  為了方便按摩施作。

  我讓桃田同學暫時離開房間,換上了T恤。

  附帶一提……他也指示我別穿內衣。

  「抱歉,雖然穿著內衣也可以按……但是像織原小姐這樣的尺寸,趴下來的時候,胸罩的形狀可能會走樣。」

  似乎是這樣。

  我換好衣服後,桃田同學走進房間。

  和裡面上空的我面對面。

  嗚嗚……好、好丟人。沒戴胸罩又只套一件T恤的模樣,被男人看到了。羞恥心讓腦袋接近沸騰。這還是我打從出生之後第一次覺得這麼羞人……啊啊,不對。

  這麼一提,我昨天也沒穿胸罩耶。

  現在回想起來……我到底做了多麼丟人的舉動啊。真是沒救了,只要我太沉迷於遊戲,真的就不會去注意周遭了。

  「那就請妳趴在床上吧。」

  桃田同學雖然有點臉紅,但是並沒有太動搖。也許是昨天的遭遇,讓他多少有些抵抗力吧。

  我遵照指示趴在床上,隨後桃田同學在我背上蓋了條浴巾。似乎是要隔著浴巾按摩的樣子。

  「那麼,請容我開始。」

  「好的……不對、等等!」

  我慢了半拍才回過神吐槽。抬起身子轉過頭去: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變成這麼正式的按摩!?通常說要按摩肩膀,不就是從背後像這樣,用雙手按摩的感覺嗎……」

  「啊——用雙手從背後按肩膀的方法,其實沒什麼效果喔。」

  「是、是這樣嗎……?」

  「肩膀痠痛不只是肩膀關係,而是包含頸部跟背部肌肉整體的問題。另外像眼鏡度數不合,有時也會成為肩膀痠痛的原因。」

  「…………」

  「因為人體是一個整體。」

  聽他一本正經地這麼解釋,總覺得無法反駁,最後我還是乖乖趴了回去。

  隨即感覺到桃田同學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接著——突然一緊。

  「唔咕……!?」

  「會痛嗎?」

  「痛、倒是不痛……但、但是……」

  「我那繼續囉。」

  捏、捏、捏……

  我感覺他的手指捏進肩膀跟背部的肉裡,可是……不會痛。雖然手勁很強,可是一點也不粗暴,而是溫柔地包住肌肉,一點一點推開。

  疼痛只有一點點,感覺癢癢的——好、好舒服喔……!

  糟、糟糕。

  太舒服了……忍不住就要發出怪聲。

  「啊……啊啊、呼……嗯~~」

  實在不想被他聽見這麼丟臉的聲音,我連忙摀住嘴巴,可是——

  這時卻聽到他這麼說:

  「織原小姐,請不要憋住呼吸。肌肉會僵硬。」

  怎麼這樣!

  是叫我在這種狀況下叫得更大聲的意思嗎!?

  你是抖S嗎!?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侵略性了,桃田同學!

  雖然我很想出言反駁,但是看見桃田同學這麼認真的模樣,實在開不了口吐槽。只好張開嘴巴,慢慢呼吸起來。

  這時候,那帶著侵略性的指壓再度來襲。

  領到一張憋氣禁令的我也束手無策,喘息聲被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擠了出來。

  「嗯……啊、啊……」

  「接著是頸部周圍。」

  「咦……啊、啊~……好、好厲害、啊嗯……唔、呼……」

  「我要幫妳剝開肩胛骨囉。」

  「咦?剝、剝開!?剝開是什麼意——嗯哈啊!這、這是什麼感……不會吧、桃、桃田同學的手指伸進去了……啊啊……啊啊嗯!哈嗚嗯!」

  「接著幫妳鬆開棘下肌。」

  「這是!?哪裡的肌肉……嗚、啊啊啊~~!不、不行不行!不可以碰那種地……啊、啊嗯。我已經、不行了……不、不要搔那裡……」

  「接下來關節可能會喀啦喀啦響喔。」

  「咦、咦咦!?不、不要啦、我會怕、我會怕啦……啊、不行、啊、那樣、啊、啊嗯……嗯哈啊~~~~!」

  那強而有力的臂膀、冷酷無情卻柔情似水的指尖,翻弄著我的肉體,使我不住喘息。漸漸地,我心中不再感到羞恥,肉體只是一味地沉溺在快樂之中。

  靈與肉漸漸化為一池春水。

  「哇,好厲害。肩膀好輕鬆喔!」

  經過約三十分鐘的徹底按摩後,我坐在床上轉動肩膀。

  感覺從來沒這麼好過。

  肩膀痠痛就像做夢一樣消失了。

  「妳能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不習慣按摩的人,可能會有『隔日痛』的症狀,今天睡前請記得多補充水分。」

  「嗯,我知道了。不過……桃田同學好厲害啊。你為何這麼瞭解正式的按摩手法?」

  「這也沒什麼。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家是開整骨院的。」

  想起來了。

  桃田同學說過他的父親是整骨院的院長,而他偶爾會去幫忙。

  「現在只是普通的打工人員而已,基本上都是負責洗衣之類的雜務,或是幫忙操作電療設備,有時候老爸跟工作人員會教我一些按摩手法。還有,雖然不合規矩,但是碰到太忙的時候,有些老客人會說『讓你來也可以啦。』我就會下場動手按摩。」

  「原來是這樣,真厲害。」

  「一點也不厲害。我只會一點簡單的皮毛而已。」

  「桃田同學將來要繼承父業嗎?」

  「是的,目前是這樣打算。我想在高中畢業後去念專門學校,拿到柔道整復師的資格後,總有一天要繼承父親的志業。」

  「……好棒,真的太棒了,桃田同學。明明才15歲,就已經好好考慮過將來了。」

  我15歲的時候……只會打電動而已。

  具體去思考關於就業或工作的事情,是從大學時的求職活動才開始。現在的工作,其實也不是我打從心底想做的工作。只是在正值求職冰河期的年代,亂槍打鳥四處應徵,偶然拿到內定才進入現在的公司。

  反觀桃田同學,年僅15歲就已經做好未來的規劃。

  「……都是多虧織原小姐的福。」

  桃田同學有些靦腆地這麼說。

  「之前我對將來的規劃也不怎麼積極,幫忙家裡的工作也都應付了事,不過——和織原小姐交往之後,就覺得自己非得振作起來才行。因為我想早點成為配得上織原小姐的傑出大人。」

  「桃田同學……」

  「不過嘛,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要多賺點打工的薪水。」

  看到他笑著想遮掩過去,我也忍不住笑了。只覺得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桃田同學真的真的是個好孩子呢。

  啊啊,不對。

  用「好孩子」這種形容小孩的詞,或許有些失禮。

  讓我訂正一下。

  桃田同學真的真的——是個無可挑剔的男性呢。

  「那個……我的按摩足以彌補過錯嗎?」

  彌補……?

  啊——這才是他原本的目的呢。為了三角運動褲的發言而贖罪。

  我早就忘光光了。

  答案自然只有一個。

  我在床上正坐,三指併攏低下頭去。

  這次換我拜託他了。

  「——今後也要定期麻煩您按摩了。」

  ♠

  於是——我和織原小姐第一次的吵架「三角運動褲事變」,就此劃下句點。

  雖然只有一兩天的過程,卻是一樁密度相當高的事件。整體來說,織原小姐的上空率實在太高,造成我許多精神上的疲憊。

  比方說上空狀態下的按摩……

  對於在整骨院工作的男性而言,以有色眼光看著接受按摩的女性,是禁忌中的禁忌,只要稍有不軌就等著吃牢飯吧。所以我將腦袋切換成專業模式,一邊想著「這是姊姊的背!這是姊姊的背!」一邊拚命忍耐……但多少還是按捺不住興奮,看來我還有得學呢。不過織原小姐……不管是身體或聲音都太誘人了。

  總而言之……

  這下終於能回歸平穩的日常了。

  本以為是這樣——但沒過多久。

  我就被名叫指宿咲的隔壁班少女找到外面,並且收到了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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