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遥远的彼方

  温暖的喜悦充满我的胸膛。

  就在这时,木星吞没了一切。

  再也不必感到痛苦了

  可是,我现在非常痛苦。

  这时候,我突然听见艾尔菲小姐的声音。

  「神名!那家伙是个好女人!保护她!」

  我赫然回神。

  没错。是遥小姐。

  遥小姐!遥小姐!我想告诉妳!

  就在这时,木星吞没了一切。

  断章22

紫东遥

  就在这时,木星吞没了一切。

  当翼神世音展开不祥的翅膀,世界即将开始毁灭时,不只单脚还失去双臂的瓦密里翁冲了过来。是艾尔菲。TDD组件在机体冲过来的同时暴走,产生微型木星。

  翼神世音、纠缠着它的多雷姆和瓦密里翁都被吞没了。

  吞没一切的木星,正缓缓地缩小。

  连声音都没有。

  我紧抱住自己跪倒在地。

  然后,乞求着原谅。

  乞求绫人原谅。

  如果我没把他从东京带出来,他就不必那么痛苦了。会这么做,都是无法从与绫人共度的快乐回忆中逃离的我一厢情愿。是自我中心。我明明深信只要带他出来,绫人一定会想起我,但我带给他的却只有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垂下头不断道歉。

  绫人……

  就在此时,白色的手臂自逐渐缩小的微型木星中伸出。

  那是翼神世音的手臂。

  明明这是不可能的,它却试图超越次元之壁。

  试图抵抗木星吞没一切的力量。

  绫人!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吶喊声,翼神世音强而有力的歌声响起。

  我听见它拼命求生的歌声。

  绫人!

  翼神世音的头从木星中出现。然后咆哮着。那吼声使得姆的空中都市烟消云散。就像要靠自己的力量从子宫内爬出来,翼神世音两手顶在木星上,试图拉出身躯。

  但木星还想要吞没它。

  翼神世音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腹部一带嘎嘎作响地颤抖着。

  翼神世音在手上更加使力。

  持续极小化的木星力量高涨至极限。

  使力的手臂掠过裂痕,喷出蓝色的神之血。裂痕同样掠过它被紧紧束缚的腹部,类似皮肤的装甲开始剥落。底下可以看见被蓝色黏液包覆住,类似生物躯体的某种物体。

  但是,翼神世音终于摆脱了微型木星的力量。

  获得了自由。

  木星放弃般地急速退缩,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了。

  「绫人!」

  我不禁直冲到岸壁边。

  获得自由的翼神世音朝天空歌唱着。

  「绫人!」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声音,满目疮痍的翼神世音看向这边。它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彷佛在微笑。

  太好了。

  绫人没有到次元不连续面的另一端去。

  当我正这么想时,翼神世音的身躯耗尽力气似的倾倒。

  它全身布满裂痕,手指如破碎般散落空中。散落的碎屑化为白色的球体。简直像白色的木星一样。

  翼神世音的身体化为大小不一的白色球体,倾注到海中。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周遭回响。

  不过,我却没听进耳中。

  回过神时,眼前的海面已被大小不一的白色球体掩没了。

  那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神的遗体。

  「是什么?告诉我。」

  「是爱。」

  说出来虽是陈腔滥调,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东西。那就是一切。

  断章3

紫东遥

  我茫然地伫立在岸壁上。

  过去曾是翼神世音的无数颗白色球体淹没海湾,随海浪缓缓地上下起伏。在我脚边也有大小不一的球体随波摇荡。

  好安静。

  刚才的战斗就像假的一样。我的耳鸣也不知在何时止息,连风吹抚过海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可是我听不见。

  听不见绫人的声音。

  飞鸟在某处鸣叫着。

  悲哀的叫声。听起来就像失去伴侣的雌鸟在想念雄鸟的叫声。

  双脚猛然失去力气,悲伤压上我的肩头。我自喉中吐出呜咽声,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用拳头敲打水泥地面。一再敲打着。虽然会痛,不过比起快要扯裂胸口的痛楚好多了。

  每敲一下,我就呼唤绫人的名字。呼唤着握拳打向水泥地。

  就算渗血也无所谓。要流多少血都行。如果能让绫人回来,要我失去这条性命也无所谓。但是,正因为我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才更加的悲伤,更加的痛苦。才会继续捶打水泥地。

  「绫人!」

  吶喊声在空无一人的海面上空虚地回响。

  1

  那个时候,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里既不黑暗也不明亮,既不寒冷也不酷热。我置身在辽阔的宽广空间中。

  也没有直到刚刚都还压倒性地鸣响着的声音。周遭只有寂静。

  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尽管觉得过去好像有名字,现在却什么也不知道。尽管觉得过去好像有回忆,现在却什么都不知道。尽管觉得过去好像有朋友……

  想到朋友的事,我的胸口掠过一阵痛楚。

  少年的脸庞浮现脑海。他是鸟饲守。虽然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对我来说他是个怎样的朋友。

  这一次浮现的是少女的脸庞。她是朝比奈浩子。虽然知道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对我来说她是个怎样的朋友。

  两个人并肩而立,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我。

  到这边来嘛!阿守笑着挥挥手。

  不可以!浩子悲伤地摇摇头。

  阿守所说的「这边」是指哪里?

  是个好地方喔。

  是你还不能来的地方。

  喂,阿守、浩子,我是谁?

  连这种事都忘啦?你是笨蛋吗?

  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会想起来吗?会想起什么?伪造的记忆吗?还是真正的记忆?为什么现在我会想到伪造的记忆呢?我的记忆是伪造的吗?

  啊,不过好安静。

  干脆溶化在这片寂静里吧!

  不过,心中深处还有挂念的事。就像刺在心里的一根刺,明明搞不清楚它在哪里,但手指一碰就会掠过轻微的痛楚。像这样挂念着。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让我如此挂念?

  就连这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感觉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感觉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唉,算了。现在别为那种事烦恼了。溶化在这片寂静里吧。到阿守和浩子的身边去吧。

  我知道手指正溶化在寂静里。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连意识都流进寂静里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些微的声音。

  声音正呼唤着某个人的名字。

  那是谁的名字?

  ……A、ta、A

ya

to、绫人……A

ya

to、a

YA

TO、A、ya、to……

  是我的名字。我清楚地明白。我的名字叫绫人,神名绫人。

  正要溶化在寂静里的手指可以清楚听见悲伤的声音。

  有谁正为了我而哭泣。是谁?

  回想起来。回想起来。

  我拼命翻弄着空无一物的内心深处。就像把手伸进沙沙流动的沙砾中,想去寻找什么。

  于是,指尖听到了一个名字。

  遥。

  没错,是遥小姐。

  光射入既不明亮也不黑暗的空间里。

  我还有该做的事。

  我站起身。

  朝亮光踏出一步。

  在那里的是大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颗白色球体。我正搭乘在其中一个球体上。岸壁就在眼前,她在那里。

  遥小姐在那里。

  遥小姐一脸吃惊的表情,茫然地看着我的脸。我以为她脸一皱要笑出来时,又露出哭泣的表情。我从球体飞跃到岸壁上紧抱住她。她纤细的身躯颤抖着。

  「绫人……真的是绫人?」

  「是啊。」

  「真的?」

  「是真的。」

  「真的吗?让我好好看看。」

  遥小姐稍微离开的我身体,边哭泣着以笑容仰望我的脸。然后,她再次抱紧我。

  「真的!是绫人。」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前。

  「心跳声怦怦地响着,你真的活着。」

  我们相拥了许久。彼此确认对方是活生生的。不知过了多久,遥小姐抬起头,用责备般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什么?」

  「搭乘翼神世音。」

  「我只能这么做。」

  要帮助妳,只有这个方法而已。

  「可是……」

  「可是,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向遥小姐摊开手掌。手掌上正像圣痕般微微渗着血。蓝色的血。从刚刚槌打着拳头不停哭泣的遥小姐手上流下的是红色的血。

  「那为什么?」

  「要传达我的思念,只能这么做而已。」

  遥小姐很吃惊似的离开我的身体,然后难为情地转开视线。

  「你想起来了?」

  「没有。」

  「是吗?果然如此。」

  她悲伤地假装无所谓,令我心痛。

  「虽然想不起过去的往事,不过现在的事我很清楚。我所喜欢的是现在的妳。」

  咦?愣住的遥小姐看起来一定就像国中时那样可爱。她的嘴唇正因为想说什么而颤抖着。不过,吞下那些话,她轻轻摇摇头。

  「我一直都喜欢你,从十四岁起一直都是。不过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因为这份感情,我伤害你、让你痛苦。终于……」

  苦涩的说话声中断,消失在忍住的呜咽声里。

  不对。要怎么说她才会明白?代替那些话,我把手伸向她的脸颊,让她轻轻转向我。那是因泪水而湿润,彷佛很困惑的眼眸。

  不要紧的。就像要让她感到安心,我对她点点头。

  接着悄悄地贴近嘴唇。

  遥小姐悄悄闭上双眼,静静地接受了我。

  安静的时间点亮了两人的嘴唇。

  要是时间能这样永远停留下去有多好。

  这时,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封进我心底深处的记忆残渣浮上了表面。那记忆细微到仿佛用手指一碰就会毁坏。不过,那是妈妈没有操纵过,只属于我的记忆。

  温暖的嘴唇。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微微的气味。遥的气味。

  那是初吻的记忆。

  我紧紧地握住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记忆。

  断章4

紫东遥

  我想起与绫人初次接吻时的回忆。

  那是在石神井公园。呼吸都是白雾。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太快乐不想分开,我们只是公园里不停绕来绕去。不过还是累了在长椅上坐下。

  冬天枯萎的樱树枝材朝前延伸,几乎就要盖住三宝寺池。另一头有水鸟掀起小小的波浪悠游。

  直到刚刚,我们两个都还像怎么说也说不完似的不停聊着天,话题却突然中断了。两个人都沉默着凝视彼此的脸。

  不安与期待让胸口抽紧。四周的声音突然消失,我能听见的只有心跳声。

  绫人的手轻柔地放在我的肩上。不需要言语,只是这样就足够了。我闭上眼睛,悄悄仰头。

  于是,嘴唇相触了。

  那是一瞬间的事。

  我们迅速地分开,就连对方的脸也不敢看。只是瞪大眼睛,心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

  高兴与害羞让我红透了脸。

  像个国中生的青涩之吻。

  我们就和当时一样,但又清楚而悠长地相吻着。悄悄张开眼睛,绫人与当时相比没有变过的脸庞就在那里。回忆在他的眼中深处。确实在那里。

  泪水涌上。

  那多半只是些微的记忆吧。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高兴他想起了我。

  不想被他瞧见眼泪,我再次把脸埋进绫人胸前。

  「谢谢你。」

  我好不容易才能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好幸福。幸福到令人恐惧的程度。我对这种幸福感到害怕,突然抬起头。绫人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他想要说些什么。不想听他要说的话,我顺势开始说起来。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我说过要送你礼物的,记得吗?」

  明明卷入了那么激烈的战斗中,在我口袋里的东西却没有不见。我把那东西交给绫人。

  那是只无趣的手表。

  「其实呀,我是觉得送画笔或画具比较好,可是我不太懂这些,你也有你的讲究吧。如果你说声『谢谢,我很高兴』然后收下那是很好,可是完全没用到的话岂不是太寂寞了。所以,我才选手表。虽然想自己包装,可是发生了很多事……看,你的手表不是TERRA的东西吗?会显示东京与这里两边的时间。不过,东京木星已经不存在,也不需要这只表了对吧?而且,你再也不用受到两个时间的束缚,应该刻划你自己的时间……」

  我明明不想哭的,语尾却消失在眼泪里。他应该刻划的时间已经不存在了。再也不是人类了。再过一天,再过几个小时,绫人应该就能从不祥的命运中获得解放。应该会满十八岁然后丧失资格。应该会变成平凡的人类。

  「对不起。不过,我很珍惜这只手表。」

  绫人说着轻轻微笑了。

  「东京的时间,与这里的时间。姆的时间,与地球的时间。虽然不知道该选择哪一边,但我想珍惜这两个时间。因为两边都是我的时间。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刚刚我想起了妳的回忆。是很温暖又很重要的记忆。不过,如果我全部回想起来的话,会怎么样呢?现在的我会怎么样呢?我想要想起所有与妳有关的回忆。可是,我不想失去现在喜欢妳的心情。」

  绫人仰望天空。空中已经浮满无数的姆空中都市,几道阳光从都市的缝隙间落在地面与大海上.绫人用好像在说天空彼端有些什么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

  「我听得见她的歌声。」

  「咦?」

  「久远……与我血缘相系的女性,我的半身。」

  于是,绫人以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这样真是太好了。能和妳相识两次。」

  「不行!你不能走!」

  「再见了……我最爱的女性。还有,谢谢妳。」

  绫人的身体就像被线吊起般,开始迅速朝天空升起。

  「不行!我不要你走!」

  我冲过去,想抱住绫人的身体。但是,我的手碰触到的只有虚空。在我手指的正上方,绫人正缓缓地上升。

  他的身体开始静静地发光。

  散布在海面的无数颗白色球体,微微摇晃着。

  类似光之翼的物体从绫人的身躯伸展开来,他的身体溶化在光辉中。所有的球体也都溶进光芒里。

  于是,翼神世音自光辉中浮现。

  翼神世音的身影美得神圣。它背后的翅膀不是丑陋的骨骼,正闪耀着白色的光辉。于是,翼神世音平静地睁开双眼。

  那是绫人的眼眸。

  这里是哪里?是我曾在哪里、在某个时刻看过的地方。这里是哪里?我想不起来。虽然心中某处知道答案,我却找不到。

  夕阳映照着。

  把三角钢琴的漆黑表面映得眩目。

  然后,我能听见。是钢琴的音色。是谁正在弹琴?

  是久远。

  久远正弹奏着安静的乐曲。

  虽然想出声喊她,我却说不出话。虽然想靠近过去,我的脚却动不了。

  钢琴声停下,久远抬起头。

  「你很迷惘吗?为什么要犹豫?」

  「妳知道要做什么吗?」

  「我想生下。」

  「?」

  「非得生下才行。」

  「生下什么?」

  「生下我和你演奏的音乐,生下汇集那份思念的卵……」

  「我和妳的?」

  「我知道了。你遗忘了歌唱,所以才不唱歌……我知道……交给我吧。」

  我的脚连一步也动不了。

  动不了。连自己为什么犹豫都不明白。

  「你讨厌我吗?」

  「久远……」

  「不会有这种事吧!因为你是我的……」

  「由我和妳来调律太奇怪了!真的很怪!」

  久远的手伸过来。即使碰触不到,我也想把手伸出去。

  可是,不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不行。如果现在握住她的手,我将永远失去在心中某处的某种事物。

  我看着手腕上的手表。东京的时间与根来神至的时间,我的时间与妈妈的时间,显示出两边时间的手表。两个时间都在我心中流动着。我没办法选择某一边。

  我轻轻对她摇摇头。

  于是久远看来很悲伤的以手指弹向钢琴。

  琴音拖着尾音响起。

  我漂浮在空中。这是现实。

  突然,发光的歌声呈一直线射来。云朝左右切开,被歌声的光芒照亮。

  我无精打采地举起右手。

  歌声在眼前爆炸。虽然感受到一点冲击,但大部分的能源都能扩散分开。

  往前一看,在遭到切开的云的通道彼端,漂浮着一个人影。

  是黑翼世音。

  久远歌唱着。那是歌颂死亡的爱之歌。

  我站在钢琴旁。悲伤的久远仰望着我。

  一个沙漏不知何时摆在钢琴上。沙漏正中央有回转轴,是用手指就能简单翻转的那一种。蓝色的砂流下。

  「为什么?」

  久远悲伤地问。

  「我不知道。」

  我为难地回答。

  喀咚……

  沙漏翻转了。

  红色的砂开始落下。

  我歌唱着。歌声嗡嗡作响大幅改变轨道,消失在大块的云堆彼端。云朵彼端掠过雷电般的闪光。

  落空了。

  作为回敬,久远的歌声贯穿云层射来。

  我迅速闪开。掠过我直达远方的歌声,发出钝响爆炸了。

  蓝色的砂逐渐落下。

  「为什么?」久远悲伤地问。

  「我不知道。」我为难地回答。

  喀咚……

  沙漏翻转了。

  红色的砂开始落下……

  断章3

如月树

  天上的战斗让彩色玻璃闪闪发光。每一次,从五彩缤纷的玻璃透出的光,都在教会的地板上刻下过去为了世界而死的男子身影。

  「前奏曲,比想象中要好。」

  海莲娜,不,已经该称呼为巴贝姆的人物,仰望着闪闪发光的彩色玻璃低语。这个人对发生在天空彼端的事了如指掌吧。因为他是创造世音系统的人。

  创造……然后……不必受到任何惩罚吗?

  「我们应该接受惩罚的。」

  海莲娜转过头。

  「是吗?」

  「创造了世界,你却不打算接受惩罚吗?」

  「没有任何人可以惩罚神。」

  「你打算当神吗?」

  身旁就有亲卫队其中一员掉落的枪。这一次不会落空了。正当我这么想时……

  「我爱你……树。」

  那是海莲娜,不是巴贝姆。毫无疑问是海莲娜说出的话。

  「海莲娜……」

  在我低语的瞬间,某个物体砰地撞了过来。火烧般炽热的感触在整个腹侧扩散开来。是小夜子。她的手握着刀,刀锋深深地刺入我的体内。炽热的感触是这个啊!

  「是吗……是妳啊……」

  小夜子用溢满泪水的眼睛仰望着我,她颤抖的手紧握着刀柄。

  火烧般的炽热感触化为冰一般的寒冷。

  全身失去力气,我当场崩倒。

  「树博士!」

  小夜子对自己做出的事感到震惊,她抛开刀子抱起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不是让妳连声音变沙哑了?不用哭、没关系的。这是我应该接受的惩罚。

  「是妳……我很高兴。」

  「求求你,不要……」

  虽然用唇形比出「不要再说了」,小夜子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逐渐远去。不过,我至少得告诉她这些。

  「如果……能够重来的话……和妳……」

  小夜子鼓起全身的力气抱紧了我。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抱得那么用力,会痛啊!至少在死的时候,让我悄悄安静死去吧。我想这么说,睁开双眼。

  小夜子的脸与久远的脸重叠了。

  妈妈……

  一次也好,我想这么叫妳……

  断章4

七森小夜子

  「终于……找到青鸟了。」

  那是树博士最后的遗言。然后,他断气了。

  我紧抱着树博士的身躯嚎啕大哭。

  明明是自己动手的。

  明明是自己动手的。

  我不想失去树博士,所以……

  和大家一起到外面来时,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后来我找到了刀子。我心想死了或许也不错。就这么游荡下去,在那里有间教会。我心想死在神的面前或许也不错。树博士在教堂里,财团的海莲娜也在。海莲娜也在。她说「我爱妳……树」。那个瞬间,我害怕起来,害怕起一切,害怕我会失去树博士,害怕我已经失去了,就连树博士也失去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拿刀子刺向他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就算哭喊到眼泪都要干涸,树博士也不会活过来,但我只能不断道歉。

  「真不能理解。」

  静静的声音,从我头上飘落。咦?我抬起头,海莲娜正站在我们面前。

  「我应该设定妳是爱着他的。这倒是预料外的行动。」

  她、她在说什么?别说什么设定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在我心中有某种东西开始蠢动。不可以。不可以去看那种东西。我吶喊。

  「妳骗人!妳骗人,这一定是骗人的!」

  「妳不记得了吗?是我……版本7.345。」

  版本7,345……设计者之子……女性型D系列……

  「我不认识!我才不认识妳!我是……我是……」

  接下来的话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舍弃虚伪的记忆,面对真实吧。」

  海莲娜彷佛在温柔教导我的话刺进胸中。

  「我才不知道什么真实!」

  「妳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海莲娜的话就像恐惧般追打过来。

  地面迅速地翻转。

  过去的记忆,自时间的深处复苏。

  脚步声。奔逃的脚步声。

  「爸爸,快逃!是巴贝姆的人!」

  那是哥哥的声音。混战的声响传来。某个人的手撞到客厅的灯,电灯泡的灯罩摇晃着。男人们争执的影子越过大门,在走廊的墙壁上跃动着。

  我双脚发软,连一步都无法离开藏身的楼梯底下。

  「快逃啊!」

  父亲响应哥哥的声音拖着格外长的尾音在耳中响起。

  「不行,『 』!我怎么能丢下你和小夜子逃走!」

  ……「 」……「 」……

  我不知道哥哥的名字。

  也不知道哥哥的长相。

  那是……伪造的记忆。故意安排我憎恨巴贝姆的,也是巴贝姆。一切都是设定好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脚边崩塌。四周开始扭曲。海莲娜的脸也好、彩色玻璃也好、信徒席也好,一切都像沙砾般逐渐崩毁。

  在那之中,只有一个东西还保有清晰的形状。

  是染上树博士鲜血的刀。

  我叫唤着什么,拿起那把刀。

  紧握住染着蓝色鲜血的刀子。

  断章3

金湖月

  自避难所走出的大家,不知所措地持续凝视着那透出神的歌声的空洞.不过,我却凝望着封闭在黑暗中的大海彼端。

  小总。

  似乎联络不上莉莉亚·利德瓦克号。也不知道小总的情况怎么样了。不过,我不悲伤。因为他和我约好了。约好一定会回来。为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会回来。

  那么,为什么我在哭泣呢?

  肚子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的胎动。

  我压着肚子,当场蹲下身。

  你要回来唷。因为我们约好了。一定要……

  断章6

六道翔吾

  他站在略微高起的山丘上。手里拿着空鸟笼,就像在追逐什么事物的行踪般,凝视着被喜拉尼布拉覆盖的天空。

  我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翔吾吗?」

  「好久不见了,士郎。」

  我看向士郎手中的空鸟笼。

  「这是功刀的?」

  「嗯,总一托付给我的。」

  「总一还活着吗?」

  士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将目光投向天空。

  「我觉得牠总是被关起来也很可怜。」

  我和士郎并肩仰望小鸟飞翔的天空。天空几乎都被喜拉尼布拉覆盖了。只有一个地方打开了一个空洞,阳光从那里像倾斜的柱子一般落下。暗沉的大海只有一部分被阳光照耀成碧蓝。

  「变冷了。」

  「嗯,因为应该温暖大地的阳光照耀不到啊。不过,只有那里有光。」

  还有,绫人也在那里。我们谁也没有说,仰望着绫人所在的虚空。

  「两个意料之外的伐竹老翁吗?」

  我这么说,士郎自嘲地笑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有该做的事。」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有该做的事剩下吗?

  「得把剩下的TDD组件聚集在一起,到根来神至产生的木星内避难。」

  「做得到吗?」

  「不清楚。不过为了姆的世界来临的那一刻,也只有一试了。和东京木星相反,这一次是我们逃进根来神至木星里。」

  「绫人也许会失败啊。或者该说,这个世界也许会被调律。」

  「我知道。虽然这么说,也没有法律规定不能这么做吧?就算明知无用,还是会持续挣扎到最后的最后,人类不就是如此?」

  士郎话声一落,再度仰望向空中的空洞。

  我轻轻叹口气,和士郎并肩仰望天空。就在这时,我在斜射的阳光中,发现小小的蓝点。

  「喂,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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