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暴食的「大進擊」

    第五章暴食的「大進擊」

  「建國節」當天總算到來了。

  當我早上醒來前往她房間時,艾爾玟已經起床了。

  「看來妳今天不需要我的早安吻。」

  「別胡說八道了。」

  艾爾玟輕輕揍了我胸口一拳,然後又看看屋子裡面。

  「德茲先生呢?」

  「他已經出門了。」

  他今天都會在公會裡待命。因為如果有事情要發生,一定是從「迷宮」開始。那裡可是最前線。在緊急情況發生的時候,德茲就是負責正面迎戰魔物的人。

  艾爾玟將會前往「傳道師」極有可能出現的北邊廣場。雖然「建國節」是全城都會參與的慶典活動,但北邊領主宅邸附近的廣場才是遊行隊伍與花車聚集的會場。雖然去年的會場是在「迷宮」大門前方,但今年的會場則是改為北邊廣場。雖然表面上的理由是參加者變多,導致原本的會場顯得太小,但真正的理由肯定與「大進擊」有關。因為那些大人物都會聚集在會場,這是為了避免他們在萬一出事時受到牽連。

  而我也以保護艾普莉兒為名義,跟著艾爾玟一起行動。

  其他冒險者分別在城裡的各個角落待命,負責協助城裡的警備工作。諾艾爾與拉爾夫也被分配到這個工作。冒險者公會的職員負責傳令與擔任助手,跟著冒險者一起行動。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就會立刻通知公會。公會那邊則是負責強化「迷宮」外牆與大門的防禦工事,同時進行救助傷患與協助市民避難的準備工作。

  然而最重要的「教祖」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如果可以在那傢伙引發「大進擊」之前就擊敗他,當然是最好的結果,但「群鷹會」後來就完全沒有消息了。看樣子他們還是找不到人。

  「說不定我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

  「我們會回來的。」

  至少妳還會回來。我就是為此才站在這裡。

  外面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人們嘻笑打鬧的聲音與音樂聲也從外面傳進來了。

  「我有禮物要給妳。」

  我帶著艾爾玟前往裡面的房間。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總算修理好了。德茲昨天就去幫妳拿回來了。」

  那就是艾爾玟的鎧甲。當初被「傳道師」打穿的洞已經補好,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德茲看上的工匠果然厲害。

  艾爾玟慢慢走過去,輕輕撫摸鎧甲的表面。憤怒、後悔、決心、勇氣與各種情感似乎同時湧上她的心頭。她把鎧甲的每個角落都摸過一遍,然後轉身面對我,用氣宇軒昂的表情如此說道:

  「幫我穿上。」

  「沒問題。」

  我先幫忙扣住鎧甲上的固定器,接著逐一幫她穿上手甲與腿甲。

  最後再幫她穿上紅色披風,「深紅的公主騎士」大人就此復活。

  然後,我把平時那種糖果拿給她。

  看著我手掌中的糖果,艾爾玟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到頭來我還是只能依靠這種東西。她的表情就像是在這麼說著。可是就算她不喜歡這樣,也無法改變現實。如果她不服用這種糖果,就會因為戒斷症狀而失去戰鬥能力。畢竟尼古拉斯製作的解毒藥也還沒送過來。

  艾爾玟閉上眼睛,一口吞下糖果。

  她讓糖果在嘴裡滾動,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終於要決戰了。」

  不管是輸贏還是死活,今天就能知道結果了。

  「我認識你也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之久。」

  艾爾玟一邊邁出腳步,一邊懷念地小聲這麼說。

  「是啊。」

  自從當上她的小白臉後,我就經常被捲入麻煩的事情。先是差點被她手底下的聖騎士殺掉,又被捲入王位繼承人之間的紛爭,最後還親手殺掉了朋友。不光是這樣,我還跟道上弟兄大打出手,又被試圖挖出她身上祕密的「聖護隊」隊長揍了一頓。聽到她失蹤的消息後,我還衝進「迷宮」裡救人,最後甚至跑到魔物橫行的國家裡幫她找回失物。

  如果沒有遇見艾爾玟,我應該可以過著更和平的生活。不過,到時候我可能會繼續當著波莉或其他女人的小白臉,過著與行屍走肉無異的每一天。到底哪種生活比較好,現在的我實在分不出來。

  「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

  自從我們開始同居後,我曾經被她逼著穿上奇怪的衣服,還開始做起家事。每次帶女人回家都會挨揍,跑去店裡找漂亮小姐也會被修理。雖然吃了許多苦頭,但也曾經遇到好事。

  我們在春天去賞花,在夏天一起吃冰鎮西瓜,在某個風雨交加的秋天夜晚聊到早上,還曾經在冬天裡鏟雪。

  如果沒有遇到艾爾玟,我就無法得到這些回憶。

  「現在就懷念往事還太早了。」

  就算「大進擊」結束了,我們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艾爾玟還是要踏進「迷宮」,想辦法得到「星命結晶」。我還是要想辦法幫她弄到「禁藥」,暗中解決掉那些知道她祕密的傢伙。

  「重頭戲還在後面。我們還沒有得到任何成果。為了實現我們的目標,我們必須跨越今天這一關。」

  「嗯,你說得對。」

  艾爾玟露出下定決心的眼神,同時握緊了拳頭。

  「我們絕對要保護好這個城市。」

  我們約好碰面的地點是育幼院的門口。在前來這裡的路上,我們依然遭到了不少冷眼。看來那些謠言還沒平息下來。當我跟艾爾玟趕到時,艾普莉兒已經在那裡等我們了。育幼院的孩子們也跟她在一起。包含艾普莉兒在內,這裡總共有五個孩子。要是真的出事了,我們就必須負責保護這些孩子。想到這裡就讓我忍不住乾笑兩聲。

  「你們遲到嘍。」

  大小姐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生氣地鼓起臉頰。

  「艾爾玟小姐,妳怎麼會打扮成這樣?」

  看到艾爾玟全副武裝的樣子,艾普莉兒驚訝地睜大眼睛。

  「因為我今天要負責保護妳,穿成這樣才不會有壞人敢靠過來。」

  她露出鬱悶的表情。我猜她應該是想起上次差點被綁架的事情了吧。

  平常負責保護她的護衛也躲在不遠處監視。你們幾個今天可不要給我出紕漏啊。

  「其實我是想要跟艾爾玟小姐一起盛裝打扮,在今天玩個過癮的。」

  就算我們今天只是來參加普通的慶典活動,艾爾玟也不會盛裝打扮。畢竟她平常休假的時候也是這樣。

  「那是我上次幫妳挑的禮服嗎?」

  艾普莉兒在原地轉了一圈,讓裙子隨風飄舞。

  「嗯,妳穿起來真好看。我沒有看走眼。不,這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我完全選對了。紅色禮服讓艾普莉兒那頭銀髮顯得更耀眼。

  「對了,妳穿著那件禮服上街真的沒關係嗎?」

  畢竟那件禮服要價不斐,應該比較適合在舞會或正式場合穿。

  「你是說這件禮服嗎?沒關係啊,反正又不是很貴。」

  ……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果然就是不一樣。

  「難得馬修先生幫我挑了這套禮服,當然要在這種時候穿給你看啊。」

  「這是我的榮幸。」

  我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我身後的公主騎士大人不知為何露出複雜的表情,撥弄自己的頭髮。

  「那我們出發吧。活動已經開始了。」

  「啊──妳先等一下。」

  我叫住隨時都會衝出去的艾普莉兒,向她招了招手。

  「這個給妳。」

  這是一個假玫瑰花髮飾。艾普莉兒的眼睛像寶石一樣亮了起來。

  「我幫妳找了一個適合搭配那套禮服與銀髮的髮飾。」

  「哇,好可愛喔。」

  她伸手接過髮飾,臉上也露出笑容。看到她開心的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謝謝你,馬修先生。」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別忘了出錢的人是我。」

  我聽到某人在後面心懷怨恨地這麼說,希望艾普莉兒不要放在心上。

  「謝謝妳,艾爾玟小姐。」

  「不客氣。」

  聽到艾普莉兒道謝,艾爾玟難為情地別過頭去。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幫妳戴上去吧。」

  「不用了啦。」

  「妳不用跟我客氣。」

  雖然她吵個不停,但我幫她戴上頭飾時,她還是乖得像個人偶一樣。如果她平常都這麼淑女,我的腳就不用經常受傷了。

  「妳戴起來很好看喔。」

  「咦?這附近有鏡子嗎?」

  艾普莉兒似乎想要親眼確認,像是要找迷路的孩子一樣東張西望。

  「拿去。」

  我拿給她一面手鏡。

  「我就知道妳會想要確認,所以老早就準備好了。」

  「你還真是貼心。」

  她一邊稱讚我一邊接過手鏡。

  「好可愛……」

  她變得面紅耳赤,陶醉地看著手鏡。

  「我會好好珍惜的。」

  「妳喜歡就好。」

  這樣就不枉費我用心挑選了。

  「別忘了出錢的人是我!」

  「放心吧,我沒有忘記這件事。」

  公主騎士大人好像不太開心,就像是個想睡覺的孩子。

  「妳不用那麼生氣。我絕對沒有輕視妳的付出。艾普莉兒也很感謝妳。」

  「你這個男人從來不曾送我禮物,竟然還敢拿我的錢去討好其他女人。」

  她還踢了我的小腿。因為她穿著鎧甲,所以害我痛到不行。

  「我上次不是就有送妳禮物了嗎?而且還是超棒的禮物。」

  「那原本就是我的東西。」

  艾爾玟對我這麼說。

  「而且我也沒有拜託你去拿回來。」

  雖然我沒有要她心懷感激,也不打算向她討人情,但是被她說成這樣還是會覺得不爽。

  「好啊,那不然我拿去原本的地方埋起來算了。把東西還來。」

  「誰要還給你啊。我再也不會把那東西交給任何人了。」

  她裝出抱著寶石箱的樣子,別過頭去不肯看我。

  「那妳可要好好感謝我才對。」

  「我當然很感謝你,所以才用這裡報答你不是嗎?」

  如此說道的她環抱雙臂,伸手指向自己的大腿。

  「當初是你自己說這樣報答就可以了。」

  「可是妳付出的辛勞與代價,真的抵得過我努力工作的成果嗎?」

  「你這人到底憑什麼說出那種話?」

  「這妳明明就很清楚不是嗎?」

  我很自然地笑了出來。

  「就憑我這張超級厲害的嘴巴與舌頭……」

  「笨蛋!別亂說話!」

  「那個……」

  有人從後面輕輕拉扯我的衣袖。艾普莉兒的臉早就紅透了。我原本以為是因為這些話對小孩子來說還太早了,但理由並非如此。原來是有許多路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我們偷笑。

  「我們快點出發吧。」

  「我明白了。」

  我也不想讓艾爾玟繼續丟人現眼。

  「馬修,都是你害的。」

  就算會被她本人怨恨,我也不在乎。

  我們離開育幼院,前往北方地區的會場。

  因為大馬路要留給花車通過,所以馬路兩側都拉起了繩子。這讓馬路變得比平時還要狹窄,人潮也變得更擁擠。扒手們現在應該都忙翻天了吧。就跟那些路上紳士一樣,扒手也有屬於自己的公會,凡是沒有加盟的外人與新人都會受到制裁。公會是由黑道負責管理,還得以繳納會費為名義,被黑道收取佣金。

  「往這邊走。」

  雖然我是無所謂,但如果在人潮之中等待花車與遊行隊伍,這些小鬼頭很可能會被壓扁,所以我幫他們準備了貴賓席。

  「我們該不會是要去店裡吧?」

  「妳猜錯了。」

  聽到艾普莉兒這麼問,我搖了搖頭。

  馬路兩旁的餐廳與旅館的二樓人聲鼎沸,擠滿了觀賞花車的客人。那種地方需要事前預約,而且所費不貲,但我有個更安全,而且完全免費的好地方。

  「打擾了。」

  我走過重新改建過的老舊要塞的大門,然後推開外牆角落的小門,沿著螺旋階梯往上爬。

  最後來到瞭望塔上面。雖然風有點大,但是站在這個石造的圓型高塔上,就能把整條大街盡收眼底。

  「哇啊!這裡好棒喔!」

  「好高喔。」

  「你們太興奮了。小心摔下去喔。」

  我把想要從扶手上方探出身體的小鬼頭拉到後面。因為要是摔下去可是會沒命的。

  「馬修先生,真虧你有辦法借到這種地方。」

  「我剛好有門路。」

  當我得意地這麼告訴艾普莉兒時,從底下傳來某人衝上樓梯的聲音,然後門就被猛力打開了。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

  「文斯,你來啦。」

  我出聲問候,但「聖護隊」的隊長沒有理會,直接抓住我的胸口。

  「這裡不是給遊客進來的地方!你根本沒有取得我的同意,竟然還敢胡說八道!」

  「抱歉,我忘記先跟你說一聲了。」

  我老實道了歉。

  「我想說你這位身為王國守護者兼正義代行者的『聖護隊』隊長,應該會願意實現年幼孩童的願望。」

  「這裡不是給小孩子玩耍的地方!你們現在就給我離開!」

  「你這人還真是狠心。」

  我故意轉過頭去,結果那些育幼院的孩子全都快要哭出來了。

  「我們不可以待在這裡嗎?」

  「不要……我想要待在這裡!」

  「人家想看表演……」

  他們從嘴裡擠出這樣的話語,一個接一個哭了出來。

  文森特啞口無言,整個人都亂了手腳。雖然他看起來像是個不通情理的人,卻會定期寫信給妻兒。我早就猜到他敵不過純真孩童的眼淚,看來我沒有猜錯。

  看來我讓他們事先「練習」並沒有白費。

  「我看你就通融一下吧。這樣『聖護隊』的風評也會變得更好。」

  「你們只能待到中午。」

  「謝謝大哥哥。」聽到孩子們異口同聲地這麼說,文森特紅著臉把門關上。我聽著他快步下樓的腳步聲,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我被罵得可真慘。」

  「誰叫你沒有事先跟人家說一聲。」

  艾爾玟至始至終都不發一語,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讓我瞪了她一眼。

  「這本來就是妳的主意不是嗎?」

  早在以前被帶來這裡時,我就已經掌握這裡的結構了。「聖護隊」的總部非常牢固,很可能抵擋得住「大進擊」,而且地底下還有特別堅固的牢房。這樣也能滿足老頭子想要保護孫女的要求。這個想法本身並沒有問題。

  不過,當我剛聽到她說出這個想法時,只覺得她大概是喝醉了。

  「可是我有叫你先去取得同意。」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同意吧。」

  我只能先斬後奏,用既成事實逼他就範。

  「大哥哥……」孩子們輕輕拉扯我的衣袖,而且還在裝哭。

  「還沒好嗎?」

  「可以停下來了。你們做得很棒。」

  聽到我這麼說,孩子們立刻停止哭泣。

  他們用手擦了擦臉,然後再次緊靠著高塔的扶手。打扮成三百年前士兵的遊行隊伍離開後,裝扮華麗的花車就出現了。

  「啊,大家快看。花車出現了。」

  「好漂亮!跟城堡一樣耶!」

  「那條大魚就跟真的一樣呢。」

  孩子們看著花車,每個人都很高興。實現約定的艾普莉兒好像也很開心。

  「馬修先生,你看那邊!」

  艾普莉兒興奮地指著花車那邊。我也跟著看了過去,發現兩位金髮美女坐在一輛外型像蛇的花車上。

  「那是瑪雷特姊妹嗎?」

  「好像是。」

  艾爾玟也露出傻眼的表情。我還看到「蛇之女王」的其他隊員坐在後面那輛花車上。雖然我有聽說她們會前往北邊的會場,但我沒想到她們會這樣過去。

  「原來她們也有參加這場活動嗎?」

  「好像是。」

  坐在花車上確實比較容易監視周圍的情況。畢竟當初解決掉冒牌「傳道師」的人就是瑪雷特姊妹,結果真貨其實還活著,這應該傷到她們的自尊心了吧。雖說是為了挽回名譽,但這樣還是太招搖了。

  「拿去,你們應該都口渴了吧。」

  孩子們原本都痴迷地看著花車,但聽到我這麼說,眼睛就立刻亮了起來。

  「這是氣泡檸檬水。」

  我先在檸檬水裡加入蜂蜜調味,最後只要再放點小蘇打粉就會冒出氣泡。

  雖然這種飲料不是很昂貴,但在這一帶很少有機會喝到,所以孩子們好像都覺得很稀奇。

  「嘴巴裡刺刺的。」

  「感覺很怪嗎?」

  「嘴裡有點痛,不過很好喝。」

  孩子們紛紛說出自己的感想,而且幾乎都是好評。

  「你是在哪裡買到這種飲料的?就我所知,街上的攤販都沒有賣這種東西。」

  艾普莉兒看著杯子裡的氣泡,一臉不可思議地這麼問。

  「自己做的。」

  「這是馬修先生親手做的嗎?」

  「是啊。」

  「你好厲害喔!」

  如果是要招待成年人,我就會準備一瓶酒,但是要招待孩童就不能這麼做了。我想說機會難得,就試著做了他們平常沒機會喝到的東西。

  「這男人總是這樣……每次都對艾普莉兒……」

  我身後的公主騎士大人一直小聲碎碎唸,希望其他人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會假裝沒聽到的。

  「可是材料又是怎麼來的?」

  「都是一位善心人士提供的。」

  我再次聽到某人衝上樓梯的聲音。

  結果是艾爾玟幫我付了材料費。

  「之後記得還我。」

  她把錢包放進懷裡,同時還瞪了我一眼。這女孩真是難搞。

  「沒問題。我現在立刻給妳。」

  我摟住她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結果腳掌被她使勁踩了一下。

  「我只收現金,其他東西一概不收。」

  我不滿地噘起嘴巴。

  「妳貴為一國的公主,就不要跟我計較了吧。不然可就有辱公主殿下之名了。」

  「別這樣。」

  她突然換上認真的眼神,厲聲對我這麼說道。

  「別叫我『公主殿下』。」

  「為什麼不行?」

  因為現場氣氛不像是可以開玩笑,我認真地這麼問道。

  「……因為這關係到我現在的立場。」

  不管她本人怎麼想,馬克塔羅德王國都已經被魔物大軍攻破滅亡了。艾爾玟現在只能算是前王族,就只是個失去故鄉的流民。

  「我剛來到這個國家時,就有人說我沒資格自稱公主。我當時非常不甘心。」

  就算艾爾玟出身名門,身上流著正統的王室之血,也早就失去名為國家的後盾,不能算是王族了。

  「不光是在這個國家,擅自自稱王族在任何地方都是重罪。要是有人讓別人叫自己公主殿下,就會被當成是假冒王族,很可能會被問罪。所以我不會自稱公主,也無法如此自稱。就連讓別人這麼叫我都不被允許。」

  「那『深紅的公主騎士』這個稱號呢?」

  「……那是因為世上沒有『公主騎士』這樣的地位與稱號。別人要擅自這麼叫我,我也懶得去管。」

  原來那就只是普通的外號嗎?

  「我都不曉得還發生過這種事。」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特地告訴你。我剛來到這個城市時,還曾經透過公會長提醒其他冒險者,請他們幫忙注意這件事了。」

  要是隨便叫她公主殿下,你們也很可能會被人問罪。因為公會長這麼威脅他們,那些冒險者就乖乖照做了,所以他們後來才會改用「深紅的公主騎士」來稱呼艾爾玟。

  「不過,那些『叫習慣的人』偶爾還是會那麼叫我。而我也會每次提醒他們。你以後也要多注意一點。」

  我記得諾艾爾剛來到這個城市時也曾經那樣叫她,但後來也被迫改口了。

  「我明白了。」

  我隨口這麼回答,而原本一片黑暗的前方,也彷彿露出了些許曙光。

  花車大致都通過了。之後將要在會場發表的建國宣言,就是這場活動的重頭戲,但這裡離會場太過遙遠,根本看不清楚。

  「我們該換手了。從現在開始,妳就是這群孩子的領隊。」

  我輕輕拍了拍艾普莉兒的肩膀。

  「你們乖乖待在這裡。要是發生什麼事了,就照著文森特的指示去做。就是剛才那位有趣的大叔。」

  我剛才有事先拜託他了,他應該會幫忙保護這些孩子才對。這樣就算是確保這些孩子的避難場所了。

  「你們要去哪裡?」

  「我們要來場大人的約會。」

  把艾普莉兒等人留在瞭望塔後,我跟艾爾玟前往會場。

  會場被巨大的柵欄圍住,裡面還搭了一個跟人差不多高的舞台。舞台有三面都被高牆擋住,會場前方擠滿了花車與參加遊行的人。會場可說是戒備森嚴,到處都有衛兵守著,只有相關人士可以進出。觀眾席上全都是前來參加活動的大人物。平民只能站在柵欄外面觀看。雖然也能看到冒險者的身影,但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協助避難。

  「你覺得這裡會出事嗎?」

  「當然會。」

  那傢伙被我們突襲據點許多次,失去了許多部下才走到這一步。今天是他期盼已久的重要舞台。他絕對不會躲起來偷偷引發「大進擊」。那個「傳道師」肯定會現身,說出這是神的制裁或淨化之類的鬼話。而我就是想要趁那時發動攻擊。

  要是我們這邊出事了,諾艾爾等人就會立刻趕來。

  現場安靜了下來,樂團也開始演奏音樂。

  「活動要開始了。」

  一名穿著豪華服裝的男子出現在舞台上。他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不然就是比我大一些。他長得像隻猴子,修長的手腳就跟枯木一樣細。此人就是這個城市的領主。雖然他的長相很討人喜歡,看起來不像是個貴族,反倒像是在休息室裡卸了妝的小丑,但要是被他的外表欺騙,可是會嘗到苦頭的。畢竟他是負責治理王室的直轄地區,同時還是「迷宮都市」此處的統治者。如果他只是個無能的傢伙,就不可能掌管這個城市。當然,如果他是個清廉潔白的好人,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領主說完開場宣言後,接著就要宣布花車比賽的優勝者了。雖然表面上是由那些大人物投票選出優勝者,但其實都是他們私下交易與利益交換後的結果。

  「這次的優勝者是……」

  正當領主即將說出花車比賽的優勝者時,天空中突然出現巨大的火球。

  現場響起了慘叫聲。有如隕石般的火球筆直墜向舞台。雖然領主立刻跳下舞台,但火球墜落的速度要來得快多了。而且只要那顆火球炸開來,周圍就會變成一片火海。當絕望的喊叫聲四處迴盪時,火球在空中爆炸了。

  天空被染成一片雪白。某種東西蒸發的聲音響起後,天空稍微變亮了。

  仔細一看,別說是小火球了,會場上根本找不到被燒焦的地方。

  「想不到妳們竟然能擋下剛才那招。」

  黑色怪物降落在舞台上,語帶欽佩地這麼說。他有著巨大的金色眼睛,還有跟雞蛋一樣的頭,不停地動著狀似昆蟲的細長手腳。

  絕對錯不了。就是那傢伙。他果然還活著。

  「小女孩,算妳們厲害。」

  兩個長相神似的女人在花車上跳來跳去,最後降落在舞台上。

  她們就是賽希莉亞與碧翠絲,也是身為雙胞胎的瑪雷特姊妹。剛才就是她們施展魔術擋下那顆火球。「蛇之女王」的成員也跟著衝到舞台上,把那傢伙團團圍住。

  「快點過來。」

  當我回過神時,艾爾玟正忙著推開群眾走向前方。為什麼她每次都要衝這麼快?雖然我想要快點趕過去,但群眾一直往反方向推擠,讓我無法如願前進。

  在我們忙著趕過去時,舞台上的眾人也還在交談。

  「不好意思先問一下,你應該是真貨吧?」

  「沒錯。」

  聽到賽希莉亞這麼問,那傢伙點頭承認。

  「原來擊敗冒牌貨就得意忘形的傢伙就是妳們嗎?真是太可笑了。」

  「那種挑釁的話就別說了吧。」

  賽希莉亞伸手制止隨時都會衝出去的妹妹,繼續說了下去。

  「我只知道你這個混帳讓我們的戰績留下了汙點。不過,就算你是冒牌貨,我們還是會打垮你。」

  「如果你是真貨,那我們就更不需要客氣了!」

  碧翠絲一聲令下,眾人同時詠唱咒語。她們先設下魔法防壁,免得誤傷周圍的人,準備把「傳道師」關在裡面痛打一頓。「傳道師」發出咂嘴聲,身體突然晃了一下。他又想讓身體變成霧了嗎?如果讓他使出那招,不管怎麼施展魔法,都不可能打得到他。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招!」

  賽希莉亞一臉得意地施展魔法。

  面對著一臉納悶的「傳道師」,這次換成碧翠絲唸出咒語。

  「爆裂四散吧!『落雷槍Lighting Spear』!」

  狂暴的落雷直接擊中「傳道師」。下一瞬間,他逐漸消失的身體再次變回原本的樣子,狠狠地被轟飛出去,撞到防壁才停下來。

  「霧這種東西其實就是水蒸氣。因為是由水組成,所以當然會通電。」

  賽希莉亞得意洋洋地這麼說。

  簡單來說,就是這傢伙的能力對雷擊不管用。

  「知道厲害了吧?這就是希的實力。不過,真正的絕招還在後面呢!」

  碧翠絲繼續詠唱咒語。

  「轟飛敵人吧!『暴風鎚Sledge Storm』!」

  「壓垮敵人吧!『岩石雨Rock Fall』!」

  「凍結碎裂吧!『冰雪矛Ice Halberd』!」

  瑪雷特姊妹輪流施展魔法。她們打算用連續攻擊壓制對手,完全不給敵人反擊的機會。其他四個人忙著施展強化魔法,不斷提升魔術的威力,同時還站在瑪雷特姊妹前面,以便在遭到反擊時保護她們。因為四面八方早就被防壁魔法完全圍住,就算是「傳道師」也「無處可逃」。

  「希,我們是不是該放大招了?」

  「等等,情況好像不太對勁。敵人不可能毫無還手之力。」

  「妳是說這傢伙又是冒牌貨?」

  「不,我是真貨。」

  就在敵人如此宣言的瞬間,一隻黑色的手臂從「舞台底下」伸出來,抓住賽希莉亞的腳踝,一鼓作氣把她拉倒。然後,那隻手臂就這樣衝破舞台,外表完全相同的「傳道師」也跟著從底下現身。

  「我也是真貨。」

  那傢伙就這樣抓著賽希莉亞的腳踝,一隻手把她扔了出去。賽希莉亞的身體在空中飛舞,然後撞上碧翠絲,兩個人一起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她們自己創造出來的防壁上。那個外表完全相同的「傳道師」低頭俯視著她們。

  「剛才那幾招還是挺有效的。要是讓妳們繼續打下去,可能就有危險了。」

  「……你們該不會也是雙胞胎吧?」

  碧翠絲扳起臉孔,語帶諷刺地這麼說。

  「我們可不只是雙胞胎。」

  第一個出現的「傳道師」這麼回答,把手伸進自己的腦袋裡面,像是要找東西一樣在裡面摸來摸去,然後突然揚起嘴角。當他使勁拔出手臂時,手上已經握著一顆紅色的蛋。

  「雖然我沒有試過,不過要叫出十幾個兄弟並不困難。」

  他把那顆紅蛋隨手一扔,碎裂的蛋立刻噴出了紅色煙霧,大量的煙霧又逐漸變成具有實體的東西。

  不久後,另一個外表完全相同的「傳道師」就出現在我們眼前了。

  他竟然還能創造分身嗎?看來瑪雷特姊妹上次擊敗的傢伙應該也是分身。

  「可惡!」

  賽希莉亞想要站起來,但又立刻蹲了下去。她剛才被抓住腳踝的時候,骨頭好像也被握碎了。雖然其他隊員挺身站在前面保護她,卻完全擋不住敵人。

  「別礙事。」

  「蛇之女王」的其他隊員面對著三位「傳道師」,一個被貫穿心臟,一個被砍下頭顱,一個全身著火,一個被劈開腦袋,全都淒慘地死去了。舞台被鮮血染紅,四名女子倒臥在血海之中。

  賽希莉亞睜大著眼睛。鮮血飛濺到她臉上,讓她發出不知道是慘叫還是怒吼的聲音。

  「你們這些混帳!」

  她從魔杖射出巨大的火球。火焰吞噬了三位「傳道師」,連魔法防壁也一併擊破,在舞台上立起一根火柱。

  「去死吧!通通給我下地獄去!」

  她一邊大聲喊叫,一邊不斷射出火球。火柱變得愈來愈旺盛,火力也不斷增強。熱風席捲著周圍,一道黑影在火焰之中晃了一下,從中心發出白色的光芒。

  「危險!」

  碧翠絲整個人撲到姊姊身上。一道白光從她們頭頂上飛射而過。

  「吵死人了。」

  一位「傳道師」從火焰之中走了出來。外表完全相同的「傳道師」在他身後被燒成焦炭,逐漸變成一團紅霧。看來他是把分身當成盾牌,才沒有被火炎燒死。

  「既然是蛇就別給我說話,只管安靜地吐舌頭吧!」

  「傳道師」氣憤地把瑪雷特姊妹同時踢飛出去。她們兩人像是紙片般飛了出去,雖然賽希莉亞從舞台上摔下去了,但碧翠絲剛好撞到同伴的屍體,勉強還留在舞台上。她用那把巨大的魔杖撐起身體,露出充滿恨意與鬥志的眼神,把魔杖對準「傳道師」。

  「可惡!」

  「別來煩我。」

  雖然她想要詠唱咒語,但也只是垂死掙扎。她的手臂跟魔杖很快就被踢開,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響。她的臉又立刻挨了一拳,整個人倒在地上。

  「希……」

  「哎呀,原來妳還活著嗎?呃……我忘記妳是哪一個了。算了,反正這不重要。」

  「傳道師」抬起腳來,想要踩碎她的腦袋。

  「結束了。」

  就在他使勁往下踩的前一刻,銀色的刀刃撕裂了「傳道師」的胸口。

  「碧翠絲,妳沒事吧!」

  艾爾玟再次揮劍逼退「傳道師」,然後趁機扶起碧翠絲的身體。

  「……希還好嗎?」

  「她沒事,只是昏過去罷了。」

  我代替艾爾玟這麼回答。

  「其他人呢?」

  艾爾玟默默地搖了搖頭。

  「這樣啊……」

  碧翠絲躺在地上,用空洞的眼神仰望天空。

  「又只剩下我跟希兩個人了呢……」

  她們曾經離開親人,還失去了尊敬的老師與前輩。碧翠絲應該也跟賽希莉亞一樣,一直忘不掉那種失落感吧。她只是為了保護姊姊,才會努力隱藏那種情感。而她現在還失去了仰慕自己的同伴,就再也藏不住那種情感了。

  「碧翠絲•瑪雷特。」

  艾爾玟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很明白妳的心情。可是妳現在只能強忍住懊悔與悲傷。如果妳不想讓姊姊變得孤身一人,就必須站起來。如果妳無論如何都辦不到,就在心中默念這句話。」

  她張開美麗的嘴唇,清楚說出了那句話。

  「吃屎去吧Kiss my ass。」

  「哈哈,這句話超低級的。」

  碧翠絲忍不住小聲乾笑。這傢伙真沒禮貌。

  「不過,這句話確實可以幫妳重新站起來。如果說一次不行,那就說十次吧。效果我可以保證。」

  艾爾玟微微一笑,輕撫碧翠絲的臉頰。

  「妳在這裡等我回來。」

  「討厭,我好像要愛上妳了。」

  碧翠絲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然後就爬向自己姊姊那邊了。

  「這裡就交給妳了。」

  「正有此意。」

  「妳這沒死成的傢伙還真會說大話。」

  「傳道師」從旁插嘴。不管是魔法對他造成的傷害,還是艾爾玟剛才在他胸前劃開的傷口,早就都痊癒了。

  「好了,諸位。」

  他朝向會場攤開雙手。

  「本人要以吾神之名淨化這個城市。你們這些人全都得死。」

  他高舉纖細的手臂,某個地方的房屋也在同時立刻爆炸,附近的人們全都受到波及,碎片也在空中飛舞。看來這又是卷軸幹的好事。

  因為卷軸很薄,所以能輕易藏在身上。再來只要讓手下發動卷軸就行了……以他們自己的生命為代價。

  不是只有一間房屋,接著又有第二與第三間房屋和攤販被爆風炸飛。哀號與呼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演奏出任何樂器都無法發出的不協調聲音。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傳道師」歡喜地大聲呼喊:

  「去死吧,異教徒。你們該去的地方就只有地獄。」

  「住手!」

  艾爾玟不斷揮劍砍過去。如果她能像瑪雷特姊妹那樣施展魔法,那或許還有辦法應付,但她揮出去的劍就只能穿過敵人化為霧的身體。可是即便攻擊全被避開,她也沒有放棄。

  「我要在這裡殺了你,絕對不會讓你引發『大進擊』。」

  「傳道師」突然放聲大笑。

  「『公主殿下』,妳果然什麼都不懂!」

  他舉起黑色的手臂,指向城鎮的中央,也就是「迷宮」大門所在的地方。

  「我『老早』就引發『大進擊』了。就算重新補強過大門,也不可能抵擋得住。」

  遠方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又響起某種東西飛出去的聲音,還有類似地鳴的聲響。

  我不用想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難道你剛才只是在爭取時間?」

  艾爾玟小聲這麼說,讓「傳道師」冷笑兩聲。

  「你們應該以為自己是獵人吧?錯了,你們才是野獸,只能被我逼入獵場,淒慘地被魔物獵殺。」

  這裡是城市的北方地區。一旦這裡出事了,群眾就會逃往南方。如果他們逃往南方,就會抵達城市的中央地區,也就是「迷宮」的前方。

  「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親眼看著這麼多人死去嗎?」

  「我是在驅逐害獸。這當然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傳道師」激動地扭動身體,一副發自心底感到愉悅的樣子。

  「我心裡現在充滿了成就感,而且感到無比自豪。如果能實現所有目標,我肯定可以提升到另一個層級。」

  「為此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部下與同伴嗎?」

  「反正那種傢伙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剛才不是讓妳見識過了嗎?」

  他故意誇張地聳肩。

  「畢竟讓一大群人追著我也不是很好辦事。用這種人偶來對付你們這些蠢貨就夠了。」

  雖然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拿出來的,但「傳道師」手裡正拿著剛才那種紅色的蛋。他朝向屋簷的後方扔出那顆紅蛋。一旦那顆紅蛋孵化了,應該又會變成「傳道師」的樣子,四處追趕城裡的居民,變成驅趕獵物的獵犬。

  「我勸妳最好趕快追上去。要是放著不管,傷亡只會愈來愈慘重。」

  「你這傢伙……!」

  艾爾玟的劍揮了個空。「傳道師」高高跳起,直接跳到了屋頂上。他在屋頂上攤開雙手,向底下的人們如此宣言。

  「祭典才正要開始。你們就好好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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