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怠惰的城市
第一章怠惰的城市
事情的起因是公會長孫女艾普莉兒差點遭到綁架。
那個信仰智障太陽神的邪教團體「神聖太陽」不斷綁架女人與孩童，打著獻祭的名義虐殺肉票。他們終於在一個月前把魔掌伸向公會長的孫女艾普莉兒。負責保護艾普莉兒的兩位冒險者被偷襲打倒，讓她差點就被馬車帶走。幸好某位神祕人物在緊要關頭救出艾普莉兒，將她交給「聖護隊」保護。
雖然綁架沒有成功，但重要的孫女還是差點就被邪教抓去獻祭。這讓老頭子氣到不行。據說他澈底運用自己身為公會長的地位與名號，動員了所有冒險者，展開消滅「神聖太陽」的行動。
他們在城裡大肆搜查，最後發現敵人就躲在城裡東南方的某間廢屋，於是便發動了突襲。
「不光是率先行動的『蛇之女王』，『金羊探險隊』與其他高等級冒險者也全部出動了。簡直就像是要去屠龍一樣。」
「這也未免太勞師動眾了吧。」
如果只是要殺一頭龍，只要讓大鬍子一個人去就能搞定。
「結果在場的『神聖太陽』成員全都被逮捕或是殺掉了。」
「那些傢伙之中有沒有一個奇特的怪物？」我這麼問道。「就是一個眼睛很大，還會從手上射出光線的怪物。」
那個怪物正是「神聖太陽」的教祖，也是那個蛞蝓太陽神的「傳道師」。他曾經出現在大迷宮「千年白夜」的第十三層，讓艾爾玟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如果那裡是敵方的根據地，那他應該也會出現在那裡。
「聽說那傢伙被『蛇之女王』擊敗了。」
「妳是說瑪雷特姊妹嗎？」
「那傢伙好像很強，據說有兩位冒險者死在他手上。不過，那傢伙最後還是被瑪雷特姊妹的魔法燒成焦炭了。」
因為找到對方遺留在根據地裡的資料，那些傢伙的計畫也曝光了。他們似乎打算引發「大進擊」，說是要淨化這個城市。他們綁架女人與孩童，也是為了在舉行儀式時拿去獻祭。
眾人擊敗那隻怪物後，原本經常發生的地震就平息了。公會職員前去調查後，發現「迷宮」裡的魔物數量明顯減少，似乎正逐漸回到「大進擊」發生前的狀態。
「『建國節』不是就要到了嗎？雖然原本已經說要停辦，但大家得知『大進擊』平息後，就火速開始為此做準備了。現在城裡到處都忙得不可開交。」
為了保險起見，「迷宮」目前還沒有開放，但據說「建國節」結束後就會再次開放。
沉默片刻後，艾爾玟開口了。
「那個怪物到底是何方神聖？」
「據說古代曾經有人跟惡魔訂下契約變成怪物，那傢伙應該也差不多吧。」
如果是那種會信仰鼻水太陽神的耳屎混帳，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猜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
「那個怪物真的死掉了嗎？」
「天曉得，因為我也不曾親眼見過那傢伙。不過在那之後城裡就恢復平靜了。雖然可能還有一些殘黨活了下來，但應該再也無法有什麼大動作了吧。這是那些大人物的見解。」
雖然大家還是對那些殘黨有所提防，警備會比往年還要森嚴，但「建國節」本身依然會如期舉辦。
艾爾玟皺起眉頭，顯然無法接受葛羅莉亞的說詞。她充滿幹勁地回到這裡，結果發現仇人早已死去，問題也全都解決了，現在應該覺得很失望吧。
我對剛才那些話也是半信半疑。因為我的人生可沒有那麼順遂。
「對了……」
正當艾爾玟準備開口時，我聽到有人衝上樓梯的聲音。
房門猛然打開，銀髮少女衝了進來。
「艾爾玟小姐！」
她就是公會長的孫女艾普莉兒。她看起來好像沒事了。我上次出手救她之後發生了太多事，讓我後來完全沒機會跟她說上話。她一看到艾爾玟就變得淚眼汪汪，立刻衝過去抱住。
「妳有沒有受傷？妳之前到底跑去哪裡了？現在沒事了嗎？」
她心急如焚地這麼說著，還在艾爾玟身上到處亂摸。
艾爾玟露出微笑，輕輕撫摸艾普莉兒的頭髮。
「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我已經沒事了。」
也許是一直壓抑在心裡的情感終於爆發了吧。艾普莉兒放聲大哭，整張臉都皺成一團，看起來就像是個嬰兒，連鼻水都流了出來。
「拿去吧。妳哭成這樣都變醜了喔。」
親切的馬修大哥哥拿出手帕給她。可是艾普莉兒沒有收下，反倒目露凶光，一腳踢在我的小腿上。
「馬修先生是笨蛋！你怎麼可以不說一聲就走了！」
「我不是有留給妳一封信嗎？」
「那麼醜的字誰看得懂啊！而且你連『艾普莉兒』都寫錯了！我不是早就叫你要多練習寫字了嗎！」
她一邊批評我一邊踹個不停，簡直就是個暴力老師。
「回來了就要立刻跟我聯絡啊！」
「我們也是剛剛才回來的。還有，妳到底是要生氣還是要笑啊？拜託妳選一個吧。」
「吵死了！你這個笨蛋！」
「對不起啦。我給妳糖果，拜託妳別生氣了。」
「我不理你了啦！」
艾普莉兒氣得別過頭去，讓現場響起一陣笑聲。不光是艾爾玟，就連諾艾爾、拉爾夫與葛羅莉亞都笑了出來。你們幾個給我記著。
艾普莉兒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像是要把這段與我們分開的時間全都補回來。聽說在那次綁架事件發生後，她爺爺有一陣子都不准她出門。她還是直到前幾天，才終於被允許過來公會。
「臭爺爺還說他不准我去參加『建國節』活動，你不覺得他很過分嗎？」
「確實很過分。」
我故意誇張地點了點頭。
「竟然懂得一邊說話引人同情，一邊讓別人說出妳想聽到的回答，看來妳也長大了呢。」
我的小腿又被踹了一腳。現場再次發出笑聲。
看來現場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變輕鬆了。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艾爾玟面帶微笑站了起來。畢竟這也不是艾普莉兒在場時該聊的話題。
「你們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艾普莉兒緊緊抓住艾爾玟的手。
「我會再來的。」
「妳放心。我相信妳不會做那種事，所以……」
艾普莉兒還來不及把話說完，艾爾玟就抱住她，輕輕撫摸她的頭，然後就走出房間了。她真的很適合做這種事。要是換成我那麼做，就得立刻去吃牢飯了。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後，我也趕緊跟著諾艾爾等人離開。
當我正要走出房間時，葛羅莉亞叫住了我。
「等等，我們的話還沒說完。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塊鱗片的？」
「妳去問德茲就知道了。」
不過，因為包含「大龍洞」在內，我們有許多不能透漏的事，我猜他應該會沉默以對就是了。
葛羅莉亞還是不肯放棄，我只好又隨便應付了她幾句。當我走下樓梯時，艾爾玟等人正在櫃檯前面跟熟人聊天。對方是「黃金劍士」的隊長雷克斯。自從上次救出艾爾玟後就沒機會見到他了。想起自己還沒向他道謝。當我準備過去加入對話時，拉爾夫那個笨蛋就大聲叫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啊！公主大人不可能做那種事吧！」
因為他的音量實在太大，連櫃檯後方的職員都出來察看情況。
「拉爾夫，不要大吼大叫。會吵到別人的。」
「可是……」
即便艾爾玟好聲好氣地這麼說，他好像還是不太服氣，擺出一張臭臉給我看。雖然旁邊的諾艾爾沒有說話，但好像也正強忍著怒火。
「你對我發火也沒用。畢竟城裡真的有這種謠言，而且到處亂說的人也不是我。」
「怎麼了嗎？」
當我過去搭話時，雷克斯不知為何尷尬地移開視線，就這樣陷入沉默。艾爾玟代替他開口，不以為意地回答。
「聽說城裡流傳著關於我的負面謠言。」
到底是什麼樣的謠言？正當我打算再次發問時，她換上憤怒的眼神說道：
「大家都說那個指使『神聖太陽』，意圖引發『大進擊』的幕後黑手就是『我』。」
謠言的內容似乎是這樣的。為了儘快得到「迷宮」的至寶「星命結晶」，「深紅的公主騎士」艾爾玟企圖引發「大進擊」。因為「迷宮」在「大進擊」現象發生後，魔物的數量與實力都會下降，變得更容易征服。於是她召集過去的國民，建立起新興宗教「神聖太陽」，將之當成自己的棋子運用，讓他們暗中展開行動。與此同時，她本人也算準時機假裝失蹤，準備在「迷宮」深處親自主持儀式。可是她被自己的三位同伴背叛，計畫也受到阻礙。雖然她為了封口殺掉那三位同伴，但自己也身受重傷，只好欺騙大家說她被神祕的怪物擊敗。她讓「神聖太陽」接手進行後續的計畫，自己則為了療傷與躲避「大進擊」離開這個城市。可是，偉大的冒險者們成功擊潰「神聖太陽」，澈底粉碎了她的陰謀。不過既然艾爾玟這個主謀還活著，那就不能掉以輕心。她現在應該還在城外伺機而動。要是有人看到她，就要立刻去通報衛兵。
「蠢到不行。」
這種謠言根本不值一提，就只是扭曲事實胡亂解讀罷了，隨便都能推翻。
「這就叫做鬼話連篇。根本沒必要認真看待。」
「可是，這個謠言好像已經傳遍城裡了。」
艾爾玟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想起來了。我們回到這裡的時候，確實有感覺到奇怪的目光。我原本以為那些人是因為看到艾爾玟回來而感到驚訝，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那些都是充滿恨意、疑惑與輕蔑的眼神。
「我們當然不相信那種謠言。當時有去參加救援隊的人都不相信。」
雷克斯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
「……如果那些都是妳的演技，妳現在就能當上王都大劇場的紅牌女演員了。」
他應該是指艾爾玟因為「迷宮病」而精神錯亂那時的反應吧。她當時的情況確實很糟糕。
「可是，有些人並沒有參加救援隊。那種人很容易就會相信謠言。尤其是城裡的居民。」
即便在「迷宮都市」裡生活，也不是每個人都了解「迷宮」。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不曾踏進「迷宮」。
「可惡！到底是誰在散播那種謠言啊！」
拉爾夫氣憤地踹了牆壁一腳。修理費記得要自己賠啊。
「我大概是在半個月前聽說的。就在你們離開這個城市後沒多久。」
「那個謠言還在流傳嗎？」
「是啊。」
「這也未免『太久了』。」
雖然很多人都喜歡散播毫無根據且不負責任的謠言，但也很快就會厭倦。因為其他類似的謠言很快就會取而代之。
「難道是有人刻意在散播這樣的謠言嗎？」
「很有可能。」
聽到我這麼推測，雷克斯也表示贊同。
雖然艾爾玟有許多粉絲，但有些人也很討厭她。那些人似乎就是看揮劍戰鬥的女人不順眼，就算那些人利用她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故意亂說話貶低她也不奇怪。
「總之，妳走在路上的時候還是要小心點。天曉得那些信以為真的傢伙會幹出什麼事來。」
「感謝你的忠告。」
艾爾玟坦率地向他道謝。
「可是，我回到這個城市，就是為了再次挑戰『迷宮』，不可能逃……」
她還沒把話說完，公會大門就發出巨響打開了。在場眾人全都轉頭看過去，結果看到一位駝背的老太婆衝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灰色連身裙，肩膀上披著一塊白色披巾，應該是個隨處可見的平民吧。她滿頭的白髮亂成一團，臉色也很難看，嘴唇不停地顫抖，還用滿是皺紋的雙手抓住艾爾玟。
「喂，犯人就是妳吧？妳應該知道吧？妳到底把索妮亞抓去哪裡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大家都說人是妳抓走的。把她還給我。那孩子只有十六歲啊！妳應該有讓她好好吃飯吧？她最喜歡喝番茄濃湯了！」
這個老太婆突然出現，還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讓艾爾玟也覺得一頭霧水。
「抱歉，我不認識那位名叫索妮亞的女孩，也不知道她人在哪裡。」
「妳看這裡。她這裡也有跟我一樣的痣！從她還小的時候，我們就經常互相確認對方的痣，看看跟自己的有多像了！」
老太婆指著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滿是皺紋，還長著三顆黑痣。因為老太婆硬要艾爾玟仔細看清楚，讓她皺起了眉頭。
後來這個老太婆不斷說著同樣的話語，但總結來說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差不多在十天以前，她的孫女索妮亞跑去朋友家，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了。自從父母死去之後，索妮亞就跟祖母相依為命，雖然一貧如洗，卻過著和睦的生活。
「雖然住在附近的那些臭老太婆說她跟男人跑了，但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那孩子不可能丟下我不管！」
她找遍了孫女可能跑去的地方，但就是找不到人。就算跑去向衛兵報案，也完全不被當成一回事。後來她聽說「神聖太陽」會綁架孩童與年輕人，就跑去找尋那些人，但還是找不到孫女的下落。
正當她走頭無路時，碰巧在路上看到艾爾玟，就這樣追了過來。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索妮亞人在哪裡，也跟『神聖太陽』毫無瓜葛。我反倒很痛恨那些壞人。更重要的是，我們也是剛剛才回到這個城市。」
艾爾玟露出同情的表情，出言安慰那位老太婆。雖然這位善良的公主騎士是發自內心感到同情，但結果卻適得其反。
「妳騙人！我不會被妳欺騙的！」
人只要陷入煩惱，想法就會變得狹隘。只要認定事情是這樣，之後就很難改變想法了。老太婆大聲吵鬧，無論如何都要堅持自己的主張，結果引來許多圍觀的群眾。我這時才發現雷克斯確實沒有騙人。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目光看著凱旋歸來的公主騎士大人。
「快點帶我去見她！妳把她藏在哪裡了？妳這個綁架犯！」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
也許是無法忍受主人遭到這種對待，拉爾夫一把推開那位老太婆。老太婆的肩膀被推了一下，完全無法反抗，就這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她彎起身體，痛苦地扳起臉孔。
「住手！拉爾夫，你太過分了！」
艾爾玟大聲責罵無能的家臣，準備過去扶起那位老太婆。
老太婆揮開她的手，就這樣躺在地上掩面痛哭。
眾人看著我們的目光變得愈來愈冰冷。不久後，一名年紀與她兒子相仿的男子過來接她了。男子似乎是她那個已故兒子的朋友。
老太婆就這樣在男子的攙扶下，一邊咒罵一邊離開了。
「真傷腦筋。」
結果雷克斯的忠告立刻就應驗了。
他本人也露出覺得過意不去的表情。
「要是我有把事情問得更清楚就好了……」
「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雖然艾爾玟很同情那位老太婆，但我們可沒有那種閒工夫。我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更重要的是，我們還不確定犯人到底是不是「神聖太陽」，要是真的插手就無法脫身了。
在這個城市裡，有人失蹤只不過是家常便飯。跟男人私奔的女孩就不用說了，被抓去賣掉的年輕女子也多到不行。而且那個老太婆說孫女不可能拋棄她，也只不過是她自己的說法。她孫女到底是怎麼想的，也只有她孫女本人才知道。
如果想要插手去管這個城市裡的所有壞事，就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天。我以前明明早就告訴過她了。
「如果那女孩真的被綁架了，只要繼續追查那些傢伙，遲早都能找到人的。妳只要到時候再對她這麼說就行了，就說『妳奶奶已經煮好妳最愛喝的番茄濃湯，在家裡等妳回去』。」
艾爾玟露出強忍著苦楚的表情點了點頭。
「看來今天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
我原本還想要順便找幾間店逛逛，但那樣很可能又會引起騷動。
「你們兩個今天也要去『五羊亭』住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還是早點去訂房間比較好。」
一旦「建國節」正式舉辦，來自附近的觀光客也會到來。雖然「五羊亭」的主要客群是冒險者，但要是其他旅館都客滿了，旅客應該也會跑去那邊才對。因為那裡的老闆是個壞人，就算是惡名昭彰的公主騎士的同伴，他應該也會願意讓他們住下來。因為他的原則是「只要付了錢就是客人」。
「那我們今天就此解散吧。」
艾爾玟這麼提議，但拉爾夫跟諾艾爾都反對。
「這樣太危險了！」
「至少讓我們送您回家……」
雖然他們搬出許多理由，堅持不肯退讓，但艾爾玟就是不肯答應。約好明天在公會碰面後，我們就決定暫時解散了。
「記住，不准說出我們在馬克塔羅德看到的一切。如果有人問起，就隨便敷衍過去。拉爾夫，尤其是你。」
畢竟「大龍洞」還關係到矮人族的祕密。要是因為這傢伙害得德茲被逐出矮人社會，我一定會宰了他。
「當然沒問題。」
「我知道啦！」
諾艾爾很爽快地就答應了，但拉爾夫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爽。
「不要命令我！還有，你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吧。上次進到『迷宮』的時候，就是因為你那樣『胡扯』，才會害得我們也要配合你……」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諾艾爾就這樣拉著拉爾夫離開。
我原本還以為他稍有長進，結果還是馬上就故態復萌了。這傢伙也差不多該長大了吧。
跟他們兩人道別後，我們離開公會，沿著大街往西邊前進，但因為街上擠滿路人，讓我們寸步難行。因為剛才聽到的謠言，我讓艾爾玟用兜帽遮住臉孔。可是，因為有我這個大塊頭走在旁邊，還是讓她有些引人矚目。我原本想要離她遠點，但艾爾玟還是緊緊跟著我。
「馬修，你這是什麼意思？」
「妳先等一下。」
我看到一位年約六十的老人坐在路邊。他就是那位搬運者大叔。雖然他的頭頂早就變得光溜溜了，但後腦杓與頭部兩側上的白髮依然屹立不搖。他有著濃密的眉毛，還揹著一個籃子。艾爾玟有一瞬間扳起臉孔。我猜是因為她看到籃子裡裝滿了茄子吧。
「大叔，你好啊。」
聽到我這麼打招呼，他抬起充滿倦意的臉龐。
「你不是馬修嗎？原來你還沒死啊？」
他一臉驚訝地站了起來，在我手臂上拍了幾下。
「我出去旅行回來了。你正準備去做生意嗎？」
「是啊，因為老主顧突然下了訂單。聽說是因為『建國節』要到了，客人也變得更多，食材不夠用了。」
他故意搖了搖背後的籃子。艾爾玟差點就要擺出一張臭臉，但她還是咬緊牙關，調整好呼吸開口：
「我記得這位老先生是冒險者公會的人。」
「沒錯，他是一位搬運者。」
所謂的搬運者，就是公會僱用的搬運工。他們會將冒險者擊敗的魔物屍體與寶物等戰利品運回地面。雖然是很重要的工作，但酬勞並不高，所以很多人都只把這當成副業。
「對了，我還沒向你道謝呢。上次真是謝謝你了。多虧有你幫忙，我家的公主騎士大人才能平安回來。」
「別客氣。有困難的時候就是要互相幫助。」
「我也要向你道謝。」
艾爾玟走到前面。
「馬修說你這次幫了我們大忙。我改天會找機會正式答謝，但今天還是要先在此致上謝意。謝謝你。」
「不，千萬別這麼說。讓公主殿下向我道謝，小的承受不起。」
他立刻低下頭去，輕輕撫摸自己的禿頭。也許是因為他彎下了腰，導致茄子從背後的籃子掉了出來。
「糟糕，我的茄子掉了。」
大叔急忙伸出手，身體卻在那一瞬間僵住。當他保持著詭異的姿勢動也不動時，一輛帶蓬馬車從他身後飛馳而過。對方似乎正在趕路，讓馬兒發出一聲長嘯。笨蛋，又不是隨便亂揮鞭子，馬就會跑得更快。我覺得有些傻眼，重新轉頭看向大叔，結果不小心在他的衣服縫隙之中，看到肩膀上的黑色刺青。
「大叔，原來你……」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大叔猛然回過神來，收回撿茄子的手，趕緊遮住自己的肩膀。
「不准看！」
「抱歉。」
大叔對我怒吼。我立刻乖乖道歉。艾爾玟錯愕地睜大眼睛，但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肩膀上的刺青是在這個大陸廣為流傳的奴隸印記。我代替他撿起茄子，幫他放進籃子。
「看來你也有段艱苦的過去。」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雖然這個國家並不允許，但目前依然有許多國家保有奴隸制度。
雖說都是奴隸，但每個國家對待奴隸的做法都不同。有些國家會立法保障奴隸的基本人權，也有些國家只把奴隸當成消耗品。沒人會叫他們的名字，只會對他們大呼小叫，用笛聲與鞭子下達命令。他們不被允許反抗，只要不夠賣力，主人就會毫不留情地揮下鞭子，對他們拳打腳踢。即便處境相同，奴隸之間依然存在著階級。受到主人喜愛的奴隸會引以為傲，輕視那些不夠賣力的同伴。時間久了之後，他們甚至會把自己的項圈當成寶貝。
有三種方法能讓人擺脫奴隸的身分。一種是把自己買回去，另一種是逃跑，最後則是一死了之。我不知道他當初選擇了哪一種方法，但我想應該並不容易吧。就算他成功重獲自由，難堪的過去也不會消失。這位大叔應該是聽到揮鞭子的聲音，才會想起過去的往事吧。
艾爾玟與諾艾爾在來到這裡之前也遇過各種困難，連拉爾夫都吃過不少苦頭。我不是要看輕他們經歷過的痛苦，但失去尊嚴又是另一種痛苦。
「我還以為你是本地人。」
「我是最近才來到這裡的。大概有三年了吧。」
大叔用褲子擦掉手汗後，突然露出有話要說的表情。
「我的事情不重要。我最近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聞，說是那位公主大人跟『大進擊』有關。」
「這我已經聽說了。」
畢竟這位大叔人脈好像很廣，應該很快就會聽到這種謠言吧。
「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請你不要到處亂說。」
聽到我這麼叮嚀，大叔露出尷尬的表情，向我點了點頭。
「這樣就全部撿回來了。」
艾爾玟走到大叔身後，把茄子放進籃子。不過她只用兩隻指頭夾著茄子，看起來實在很沒禮貌。
「老先生。」
艾爾玟先甩了甩手，然後才換上嚴肅的表情。
「讓你受到那種苦難都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
「不，那不是妳的錯……」
「希望你今後可以過著安穩的人生。我會祝福你的。馬修，我們走。」
說完這句話就威風凜凜地轉身離開了。真是帥氣。
這讓我看到失神，大叔輪流看向艾爾玟跟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還是覺得你們兩個完全不配。」
要你管。
「快點過來。」
當我回過神時，走在前面的公主騎士大人也正好叫我過去了。
「再見了，大叔。要是茄子沒有賣完，就請你送到我家吧。我會全部買下來的。」
「你家……喂，可是那裡早就……！」
我向還有話要說的大叔揮手道別，然後快步追上艾爾玟的背影。
跟大叔道別後，我們再次踏上歸途。因為天色還很亮，我不太擔心會被人襲擊。不過，我還是能偶爾感覺到狐疑的目光，應該是因為那個謠言吧。這種感覺實在讓人覺得很煩。因為害怕又有人跑來找麻煩，讓我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我想聊聊『神聖太陽』那件事。」
當我們從大街走進住宅區時，走在我旁邊的艾爾玟開口了。
「妳說吧。」我一邊應聲一邊繃緊神經。她讓拉爾夫與諾艾爾先行離開，應該是為了讓我更好說話吧。
「你覺得那個怪物真的死了嗎？」
「其實我不太相信。妳覺得呢？」
「我不是看不起那對姊妹的本領與實力，只是不認為那傢伙會這麼輕易就被擊敗。」
艾爾玟曾經實際跟那個「傳道師」打過一場。即便她本領高強，也還是以戰敗收場，失去了三個同伴。
不過，敵我雙方的戰鬥風格、運氣與臨場發揮這些因素，都會影響到戰鬥的勝敗。就算對方的實力比自己弱，也可能會因為一時大意就輸掉。更何況瑪雷特姊妹還是魔術師。就算她們靠著艾爾玟沒有的招數取勝，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雖然她們擊敗的傢伙也可能是長得很像的冒牌貨，但現有的情報不足以讓我做出判斷。看來還是直接去請教她們本人比較好。
「還有，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這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我就知道她會問這個。如果我要告訴她，就勢必得提到那個蚯蚓太陽神的事情。就算我成功避開「詛咒」的事情不提，也可能會把她扯進我遇到的麻煩。
眼見我沉默不語，艾爾玟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太過依賴你了。前陣子還讓你看到不少醜態。我知道就算要你相信我，也沒有任何說服力。」
艾爾玟露出下定決心的眼神，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如果那個怪物還活著，很可能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到時候就太遲了。這是屬於我的戰鬥。不只是這樣……」
她把手擺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當時是不是曾經死過一次？」
聽語氣就知道，她不是在質問我，而是在跟我做確認。
「這不是可以治好的傷。我想應該連魔術都無法治好。可是，我現在依然好端端站在這裡。雖然我當時就快要失去意識了，但我還是有看到你跟尼古拉斯先生在交談。我猜是你們兩個救了我一命吧？」
「我們可能也只是把妳推進地獄。」
如果她當時直接死去，就不需要受到更多折磨了。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感謝你們。」
艾爾玟露出苦笑。
「我現在還能跟你說話，都是因為我還活著。光是這點就令我感激不盡了。」
聽到她發自心底這麼說，讓我無法繼續拒絕。
「好吧，我說就是了。」
我終於認輸了。既然艾爾玟早就跟我扯上關係，就算那怪物真的死了，也遲早會有其他「傳道師」出現在她面前。到時候我要後悔就來不及了。我應該事先做好防備才對。這樣對艾爾玟也比較好。
「那傢伙是『傳道師』，也就是那個牛糞太陽神的手下。」
後來，我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我告訴她對方是太陽神的手下，目的是得到「迷宮」裡的「星命結晶」，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們想要毀掉這個礙事的城市與居民。我還告訴她「大進擊」的事情也是他們在暗中搞鬼，擊敗她的傢伙就是「傳道師」，而且八成就是「神聖太陽」的「教祖」。當艾爾玟得知自己的堂兄羅蘭也是敵人的同伴時，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不過我騙她說羅蘭是被德茲擊敗的。
我還說了我們把「聖骸布」放進她心臟的事情。我沒有說出尼古拉斯的真實身分，只告訴她那是跟太陽神有關的寶物。
當我把這些事情全都說完時，艾爾玟果然有些生氣地這麼問我。
「你怎麼都不告訴我這些事？」
「因為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不想讓她跟那個糞坑太陽神扯上關係。
「而且我不想增加妳的負擔。」
聽到我這麼說，艾爾玟閉口不語。雖然她無法接受，但應該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我吧。因為她前陣子才剛被身上的重擔壓垮。她決定換個其他話題。
「這是我被那個『傳道師』擊敗時的事情。」
之前因為「迷宮病」變嚴重了，讓她不太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但她最近總算想起來了。
「那傢伙應該是以為自己成功殺掉我，結果就掉以輕心了。對『迷宮』施展神祕的魔術後，他小聲說出了一句話。他說『這樣我就再也不用踏進這個可恨的洞穴了』。」
根據尼古拉斯的說法，「傳道師」的力量在「迷宮」裡似乎會受到限制。而他也確實在給艾爾玟最後一擊前就耗盡力量落荒而逃。就是因為這讓他感到痛苦，才會不小心說出那句話吧。
「這意味著兩件事。」
艾爾玟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大進擊』已經在那個怪物的掌控之下。第二，那傢伙當時就躲在前來救援『女戰神之盾』的救援隊之中。」
「先等一下。」
第一點我還可以理解。因為如果對方可以操控「大進擊」，當然就再也不用踏進「迷宮」了。可是，第二點又是怎麼回事？
「我猜那傢伙應該無法在『迷宮』裡長時間使用力量。那他在第十三層前又是怎麼過來的？更重要的是，當時除了冒險者之外，還有其他人踏進『迷宮』嗎？」
「迷宮」的入口是由公會職員負責管理，想要不被發現就偷偷跑進去並不容易。
如果對方擁有隱形能力，可以不被公會職員發現，應該也不會刻意出現在我們面前才對。
「我猜那傢伙八成是以人類的外表混進救援隊，到了第十三層才變身成『傳道師』，打算在那裡舉行儀式。可是他在那裡遇到我們，跟我們打了起來。」
擊敗艾爾玟等人後，那傢伙又重新開始舉行儀式，讓自己得到「大進擊」的掌控權，最後變回原本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跟我們會合。在我們找到艾爾玟等人之前出現的濃霧，應該也是那傢伙的能力吧。為了讓救援隊分散開來，就算自己消失不見了，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他才會創造出那樣的環境。
當時除了我跟艾爾玟與「女戰神之盾」的成員，就只有那些冒險者與幾名公會職員待在第十三層。難道那個怪物就躲藏在這些人之中嗎？真是太可惡了。
因為我之前對付羅蘭和賈斯汀的時候，都是在他們變身後才打贏，讓我沒想過敵人還有可能變回人類。其實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一直保持怪物模樣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畢竟他們都是那個踩狗屎太陽神的手下。他們應該都舔過太陽神的鞋底，學過變回人類的方法才對。問題在於那個「傳道師」到底是誰。我們當時身處在昏暗的「迷宮」之中，又遇上了那種濃霧。我猜應該誰也不記得別人在什麼地方吧。雖然也可以調查比對每個人的證詞，但如果沒有慎重行事，就會打草驚蛇受到反擊。
「我還要補充一點。」
我豎起一根手指。
「就是那傢伙對妳心懷怨恨。」
我還記得在給艾爾玟最後一擊之前，那個「傳道師」非常憤怒，說了「不許命令我」這句話。因為被人命令讓他感到屈辱。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反倒還沒有那麼激動。雖然他的自尊心好像很強，但他當時會氣到發狂應該還有其他理由。
「妳有頭緒嗎？」
「沒有。」
艾爾玟篤定地這麼說。
「要是有人長得那麼奇怪，我只要見過一次就絕對不可能忘記。」
我想也是。
「如果那個『傳道師』還活著，應該不會就此罷休。我猜他肯定會試圖引發『大進擊』。」
也就是說，他遲早會跟我們再次對決嗎？我同意這個說法。
「總之，我們明天再去冒險者公會打聽看看吧。」
雖然我們總算回到這個城市了，但還是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城裡的居民整天惴惴不安也很麻煩，但太過興奮也是個問題。因為節慶會讓每個人都變得興奮，無法集中注意力，可說是最適合壞人展開行動的時候。
「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我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要是讓艾爾玟感到沮喪，結果「迷宮病」再次復發就糟了。
「對了……」
艾爾玟突然尷尬地別過頭去。
「關於上次那件事……」
「妳是指什麼事？」
我現在頭緒太多了，根本想不到答案。要是她不把話說清楚，我可是會很頭痛的。
「該不會是我跑去馬克塔羅德王城那件事吧？我已經跟妳解釋過很多次了，那只是運氣與偶然結合在一起的結果。」
「雖然那件事我也想要問清楚，但我不是要說那件事。」
她先是著急地這麼否認，然後又移開視線，支支吾吾地小聲這麼說。
「就是……我們當時在那個村子的地下室裡，你跟我說……」
「我知道了。」我想到答案了。
「妳是說我那超級火熱的告白嗎？」
「你不要自己說出來啦！」
艾爾玟紅著臉叫了出來。
「雖然我還有自己的使命與立場，可是……我也不能隨便踐踏你的心意……」
「其實妳不必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咦？」
艾爾玟不知為何詫異地停下腳步。
「忘了吧。那是只有一晚的美夢。」
雖然我當時被氣氛影響，不小心說出那些話，但我們兩人的身分地位差太多了，不該想要得到童話中那種美好的結局。那種未來我老早就捨棄了。
「你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麼……！」
艾爾玟有一瞬間露出傻眼的表情，但又突然眼尾上揚，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我猜她應該也很煩惱，結果被我擺了一道，現在覺得很不爽吧。我於是舉起雙手。
「對不起啦，要是讓妳費心了，我願意道歉。」
「……算了。」
艾爾玟放開抓住我的手，快步從我身旁走過，用背影讓我知道她要把我丟下，就這樣自顧自地走向前方。
「這樣很危險喔。」
我小跑步追了上去。她這人總是這麼容易生氣。
當我走過轉角時，我看到艾爾玟停下腳步，站在家門前面一動也不動。我原本還以為她在等我，但我很快就發現原因並非如此。
因為我們的家變成廢墟了。
「這還真是糟透了。」
屋子早已燒成焦炭，地板跟天花板都變得一片漆黑，原本擺著家具的地方只剩下燒焦的殘渣。
「看來我們不在家的時候，好像有強盜闖進去了。」
對方不但偷走值錢的東西，還順便在屋子裡放火。這間屋子本來就已經被賽希莉亞•瑪雷特用魔法燒過一次，現在又遭到了致命的一擊。這件事說不定跟那個謠言也有關連。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我們的損失只有那些「貴重物品」。真正重要與不能被人發現的東西，我早就拿到祕密的地方藏起來，不然就是處理掉了。
「現在要怎麼辦？」
艾爾玟這麼問我。別說是床鋪了，現在連屋子裡的地板都變得破破爛爛，根本不可能住人。太陽就快要下山了。如果不快點想想辦法，我們說不定就得露宿街頭。
「看來只能聯絡房東，請他租其他房子給我們了。」
「有辦法立刻就租到房子嗎？」
雖然這得視物件而定，但要立刻租到房子可能有點困難。
「不然就只能去住旅館了。」
雖然拉爾夫等人借住的「五羊亭」離冒險者公會很近，對我們來說很方便，但我們不確定那裡還有沒有空房間。就算真的住進去了，艾爾玟也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我不想讓她跟別人同住一間房。而且那裡還有許多精蟲衝腦的智障，很可能像上次那樣闖進她的房間。這樣艾爾玟也無法放心休息。其他旅館應該也只會更慘。
「馬修，你知道有什麼地方能讓我們借住嗎？」
不過，既然我家的公主騎士大人都如此拜託了，那我也不能說自己辦不到。
「交給我吧。」我笑著這麼說。
「我今天會幫妳找一間最棒的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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