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憤怒的山羊

    第二章憤怒的山羊

  因為感覺到有東西從腳邊迅速跑過,讓我醒了過來。

  我睜開眼睛,發現一隻小灰鼠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爬到了我的腿上。也許是發現我醒過來,小灰鼠立刻跳開,鑽進房間角落的小洞。

  因為床鋪不夠大,我今天也是用毛毯打地鋪。雖然這比露宿街頭好多了,但還是不太好睡。我一邊打呵欠一邊站了起來。因為附近有許多工匠的家與工房,所以從早上就開始發出鐵鎚敲打東西的聲音,以及研磨金屬的聲音。雖然我不討厭熱鬧的地方,但一大早就這樣敲敲打打,還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早啊。」

  我下樓一看,發現德茲正在喝茶。他還用一隻手拿著不知是泥巴還是石頭把玩。他怎麼還拿著那種東西?有時間玩那種東西,還不如去摸你老婆的屁股。

  「借用一下。」

  我從廚房拿來一個杯子,喝起從德茲房裡偷偷拿出來的酒。這是德茲祕藏的水果酒,原料是冬天買回來的大量蘋果。雖然有點甜,但很適合在疲累的時候飲用。

  「喂,現在還是早上耶。」

  「你之前不是還在早上叫我喝酒嗎?」

  就是我跟艾爾玟上次跑來借住的時候。這傢伙當時應該是想要鼓勵我吧。

  「此一時,彼一時。」

  「我今天也很難過啊。唉,我家被燒掉了,大鬍鬚還要奪走我唯一的樂趣,真是糟透了。」

  「不要喝給我看。」

  「你不是也很喜歡這樣喝酒嗎?」

  我們在冒險者時代經常一起整天喝酒,現在想想就覺得很懷念。

  「總之,也幫我倒一杯茶吧。我還要幾樣下酒菜。」

  「你自己去弄。」

  「如果還能幫我找個漂亮的小姐就更棒了。可以嗎?」

  下一瞬間,我的身體就撞在牆上了。

  「你今天飛得還真遠,揍起來的感覺就像是紙片一樣。」

  「你這人真的很不會開玩笑。」

  這種話通常都是出手之前就要說了,揍人之後才說「小心我揍飛你喔」就是在搞笑,但德茲都是在揍人之後才說「我揍下去了」,就只是一種事後報告,所以一點都不好笑。

  正當我準備站起來時,我看到一隻圓滾滾的肥老鼠從我腳上跑過去。

  「你開始養老鼠了嗎?」

  「最近好像變多了。」

  「這也是『大進擊』的影響嗎?」

  我猜是因為地震經常發生,讓牠們無家可歸,才會跑到德茲家裡。

  「你還是放點捕鼠器吧。要是你兒子被咬到就麻煩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看向他手指的地方,發現廚房的地板上設置了捕鼠器。

  「發生什麼事了?」

  睡眼惺忪的艾爾玟走下樓梯。她今天穿著白色男士襯衫與褲子,打扮得很樸素,但這更能突顯她本人的美貌。

  雖然我們在當初離開這裡時就把壞掉的鎧甲拿去修理,但好像還沒修好。

  吃完早餐後,我在廚房裡洗碗,作為在這裡寄住的回報。

  「你今天要去冒險者公會打聽情報對吧?」

  艾爾玟在我身後這麼問。雖然她有說過要幫忙洗碗,但我鄭重拒絕了。因為要是害她得到富貴手,諾艾爾跟拉爾夫肯定會宰了我。

  「我有些事情想問問『蛇之女王』與其他人。」

  我想打聽他們上次消滅敵人根據地的事情,順便問看看他們有沒有在救援隊裡發現行跡可疑的人物。雖然很可能白跑一趟,但我還是想去確認一下。

  「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我想去尼古拉斯先生那邊走一趟。」

  盤子從我手中掉到地上,腳邊傳來清脆的聲響。

  「妳該不會是喜歡那種白髮大叔吧?如果妳早點告訴我,我就會去染頭髮了。」

  「笨蛋。」

  我回頭一看,發現艾爾玟羞紅著臉。

  「我只是想問問自己身體的狀況。」

  「有什麼地方會痛嗎?」

  「不是,我完全沒問題。」

  艾爾玟輕撫胸口,像是要叫我不用擔心。

  「可是,聽說傳說中的『聖骸布』就在自己體內,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我有些事情想要問他。我會帶著諾艾爾跟拉爾夫過去。這樣你總該沒意見了吧?」

  諾艾爾就算了,拉爾夫應該只會扯後腿才對。我隨便想想就知道了。

  不久後,他們兩個就過來迎接艾爾玟了。我們住在這裡跟碰面地點改變的事情,我早在昨晚就通知他們了。

  「聽好,妳的任務是保護艾爾玟。妳要保護好她,別讓那些白痴流氓跟無良冒險者,還有偽裝成護花使者,其實滿腦子都是下流妄想的色小鬼對她亂來,萬事拜託了。」

  對諾艾爾再三交代後,我就離開德茲家了。雖然拉爾夫擺出一張臭臉,但我當然沒有理他。其實我是想要繼續喝酒回去睡覺,但要是我沒讓德茲有時間陪伴家人,很可能又要挨揍了。畢竟我們還得在他那裡打擾一段時間。

  於是,我跟昨天一樣來到冒險者公會,不過這裡果然沒什麼人。我猜是因為「迷宮」還沒開放,「建國節」又快要到了吧。就只有窮人才會專程跑來這裡找工作。看著那些窮酸的委託書,那些人也都擺出一張臭臉。我明白他們的心情。當別人都在玩耍的時候,沒人還會想要工作。可是當別人都在工作的時候,玩起來也會讓人特別開心。

  我原本想要向公會長打聽一些事情,但他今天好像忙著到處拜訪那些大人物。就算手中握有權力,但上了年紀還要到處跑來跑去,應該也不輕鬆吧。果然還是當個小白臉最好。

  「奇怪?」

  在這裡等了一段時間後,我要找的兩位女士就出現了。那就是碧翠絲與賽希莉亞。她們是冒險者隊伍「蛇之女王」的隊長跟副隊長,也是大名鼎鼎的瑪雷特姊妹。

  「你不是跟公主大人回國了嗎?」

  跟我說話的人是雙胞胎姊姊賽希莉亞。

  「我們只是去她住在附近的親戚那邊靜養,昨天才剛回來。」

  因為我們利用了矮人族祕藏的「大龍洞」這件事不能說出去,我只好隨便找了個理由。

  「這讓艾爾玟也恢復了許多,應該再過一段時間就能踏進『迷宮』了。」

  「是喔。」

  她用魔杖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一副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妳就只有這些話要說?」

  艾爾玟應該是她們挑戰「迷宮」的勁敵。雖然她們以前曾經跟艾爾玟大打出手,但上次還是賭命參加了救援隊。我還以為她們會更關心艾爾玟才對。

  「反正她早就沒救了。」

  我感覺不到惡意。那種語氣就像在閒話家常,跟「今天有點冷」或「那間店的東西很便宜」這種話差不多。

  「我原本還對她抱有期待,她卻讓我看到那種醜態。我覺得很失望,也覺得不用管她了。」

  這個評價還真是嚴厲。在賽希莉亞的心目中,艾爾玟已經不算是她們挑戰「迷宮」的競爭對手,不需要放在眼裡了吧。

  「我想跟妳們談談。」

  「如果是要借錢的話,免談。」

  「我想打聽我們不在城裡時發生的事情。」

  「下次再說吧。」

  她竟然打了個呵欠,實在是太看不起人了。

  「當然,我不會讓妳們白白幫忙。我也想為之前的事情答謝妳們。」

  我耐著性子繼續拜託,賽希莉亞的眉頭動了一下。當我覺得賽希莉亞好像稍微提起興趣時,從遠處傳來了呼喚她的聲音。

  「又有我們的指名委託了。要接嗎?」

  碧翠絲就站在櫃檯前面,高舉著手中的委託書。

  「先讓我看看。妳不要跟上次一樣擅自接下來喔。」

  她先是這麼提醒妹妹,然後重新轉頭看向我。

  「不好意思,我們要去工作了。再見了,小白臉。」

  看樣子繼續說下去也沒用。我還是去跟其他人打聽吧。

  後來我又去向在場的其他冒險者打聽情報,卻沒能得到太多成果。畢竟他們只是些三流冒險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有些傢伙參加了討伐「神聖太陽」的行動,但他們提供的情報跟我從葛羅莉亞那邊聽到的差不多。

  「喂。」

  碧翠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跑到我旁邊,硬是讓我轉過頭去,用飢渴的眼神看著我說。

  「你身上有糖果嗎?」

  看來她完全迷上我的糖果了。

  「抱歉,我現在手邊缺貨。這個給妳將就一下。」

  我從懷裡拿出一袋杏仁給她,她立刻就把杏仁放進嘴裡。

  「嗯,這個好吃。」

  「那是我剛才在城西市場買來的。很甜吧?」

  而且杏仁還能拿來製作糖果。雖然容易碎掉,無法隨身攜帶,但我還曾經用杏仁做過餅乾。

  「還有沒有?」

  碧翠絲把袋子倒過來甩了幾下,還用央求的眼神看著我。她這麼快就吃完了嗎?

  「只剩下這個了。」

  我這次拿給她一整袋花生。

  「這個有點鹹,不過還算好吃。」

  拜託妳至少等我說完再吃。

  「那些花生加了鹽巴連殼一起煮過。因為我覺得一直吃甜食很容易膩。」

  「我不是叫你別給碧吃奇怪的東西了嗎?」

  賽希莉亞站在碧翠絲身後,對我露出可怕的表情。冤枉啊,這可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個很好吃喔。希,妳要不要也來一點?」

  「晚點再吃吧。」

  她硬是搶走裝著花生的袋子,然後塞進妹妹懷裡。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現在就要去跟委託人見面。」

  「看妳們生意這麼好,我也覺得很高興。」

  「謝了。改天見。」

  向我揮了揮手後,賽希莉亞她們就走出公會了。

  「不過,這下就傷腦筋了呢。」

  就算繼續待在這裡,應該也無法取得更詳細的情報。我也很在意艾爾玟那邊的狀況。雖然那位當過聖職者的醫生很可靠,但他的倫理觀念跟我差太多了,這讓我很擔心他會不會亂說話。

  雖然比原本的計畫還要早,我還是決定先離開這裡,結果差點在走出公會時撞到人,嚇得往後仰起身體。我這次又遇到熟人了。

  「文斯,好久不見。」

  那人就是「聖護隊」的隊長文森特。一看到我出現,他端正的臉龐就垮了下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回來了。」

  如此說道的我又把剛才對賽希莉亞說過的話說了一遍。

  「我有些事情要問你。」

  「給我滾。」

  「你還在找『神聖太陽』的殘黨對吧?我就是要問這件事。」

  就是因為無法輕易消滅,害蟲這種東西才令人頭痛。而且這個城市太大了。雖然那個老頭子很有實力,也不可能把那些傢伙全找出來。他們絕對還躲藏在某個地方。

  「這件事跟你……」

  「你可別說『這件事跟我無關』喔。我上次不是早就在大地母神教的娼館裡被拖下水了嗎?」

  不過我們兩個都被害得很慘就是了。

  「如果找到那些傢伙的藏身處,你們應該會想要獨自解決這件事。既然你跑來這裡,該不會是遇到對付不了的敵人了吧?例如上次那種怪物。」

  「……你過來一下。」

  也許是放棄隱瞞了,他把我帶到公會後面。

  「我們確實找到『神聖太陽』的根據地了,但我來這裡是為了提出忠告。」

  「忠告?」

  「那些傢伙好像正在制定計畫,想要襲擊某位冒險者。」

  雖然敵方的根據地早已人去樓空,但他們找到敵人留下的資料,才會得知那個襲擊計畫。

  「他們似乎想要假冒成委託人,設計陷害那些冒險者。」

  委託人不見得都是正派的人物。有些人甚至有著不太光明的一面。請別人幫忙從小偷手裡奪回物品的委託人,其實才是真正的小偷,也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不管是被人設計幫忙走私,還是被捲入鄰居之間的土地糾紛,或是互相欺騙,在這個世界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然,那些有問題的委託跟可疑的委託人,都會由公會事先做過判斷後再以排除,但有時候還是會有漏網之魚。所以聰明的冒險者都會先確認委託的內容。碧翠絲就算了,但賽希莉亞應該不會疏忽才對。

  「那你怎麼不去找衛兵?」

  這件事關係到這個城市的治安,只要讓那些傢伙幫忙處理就行了。

  「因為他們都忙著處理『建國節』的警備工作,根本顧不得這種事。」

  對那些衛兵來說,那些邪教徒早就被他們趕走了。如果那些傢伙再次為非作歹就算了,但如果他們只是安分地躲起來,那些衛兵也懶得把他們的老巢找出來擊潰。畢竟他們自己也可能會被反咬一口。

  「總之,我要走了。你可不要到處亂說話。」

  他竟然沒付錢就要我幫忙保密,真是個小氣鬼。當我暗自對他吐舌頭時,文森特回過頭來。他露出尷尬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這麼說。

  「請你幫我向艾爾玟小姐問好。」

  「我會的。」

  我很喜歡他這種老好人的個性。至於這種個性是否適合他現在的工作,就另當別論了。

  看來「神聖太陽」那群人好像要對某位冒險者下手。既然艾爾玟率領的「女戰神之盾」已經瓦解,這個城市裡最礙事的隊伍應該就是「蛇之女王」了吧。不過本領高強的冒險者通常都很有戒心。就算他們假冒成委託人,也很可能會被看穿。如果換成是我的話……

  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測只是杞人憂天,我回到冒險者公會。幸好櫃檯那邊就只有一位長相凶惡的大叔。他還一臉無聊地用手撐著臉頰。我直接衝過去趴在櫃檯上,假裝喘著大氣這麼說道。

  「大事不妙了。『迷宮』的大門好像不太對勁。該不會是魔物要衝出來了吧?」

  「喂,你沒騙我吧?」

  大叔變得面色鐵青,衝出去察看情況了。我抓住四下無人的機會,就這樣跑到櫃檯後面。

  畢竟這裡的職員都是些覺得殺了我也不算犯罪的傢伙。就算我直接去問,他們也不可能告訴我。從裡面桌上擺放文件的箱子裡,拿出剛辦好手續的委託單。就算我閉著眼睛,也知道什麼東西擺在哪裡。因為我經常跑來這裡。

  「就是這個嗎?」

  這是「蛇之女王」剛才接下的委託,內容是「取得砂黑狐的肝」。所謂的砂黑狐,就是一種棲息在西方荒野的魔物。據說只要把砂黑狐的肝拿去煮湯喝掉,就能治好各種關節疾病。雖然那種魔物會躲在沙子底下,想要找到並不容易,但實力也不是很強。這頂多就是三星級的委託,對「蛇之女王」來說易如反掌。

  委託的內容沒有可疑之處。委託人是住在「聖賢街」的湯瑪斯。我認識湯瑪斯這個人。他是個年過四十的代筆人,雖然只是個普通人,但跟道上弟兄也有來往。他不久前才剛搞砸工作受到制裁。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受傷的後遺症讓他很困擾,一直想要弄到止痛藥。

  他不是頭一次提出委託,在這個月就提出了兩次同樣的委託。這兩次委託都是由「蛇之女王」接下,所以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看來是被我猜中了。」

  我把文件放回原本的地方,就這樣衝出櫃檯。先跟對方正常交易幾次,然後在最後一次欺騙對方。這是常見的騙術。

  「聖賢街」早就沒有名叫湯瑪斯的男子了。

  如果他沒有去碰危險的「禁藥」,應該也不會那麼短命。他早就在「迷宮」裡變成哥布林的糞便了。

  賽希莉亞原本應該也有小心提防,後來交易過兩次之後,就相信對方只是普通的顧客了。這毫無疑問是個陷阱。雖然這件事跟艾爾玟無關,但我不想讓「神聖太陽」的計畫得逞。更重要的是我還欠賽希莉亞一個天大的人情。

  「我還是不能放著不管。」

  我抄近路來到「聖賢街」外圍的一棟兩層樓石造房屋。去尼古拉斯家裡找他的時候,我曾經從那間房子前面經過幾次。雖然還掛著代筆人的看板,卻不像是還在營業的樣子。窗戶全都關死,門也緊緊閉著,但是還能找到有人進出的痕跡。對方應該是霸占了這間沒有主人的屋子吧。看來「蛇之女王」肯定是走進這間屋子了。我低頭看著掉落在腳邊的花生殼,忍不住嘆了口氣。

  屋裡完全沒有動靜。雖然門口理所當然上了鎖,但我還是靠著盜賊傳授的開鎖技巧成功把門打開。

  空氣裡沒有太多灰塵。因為這裡明明有在營業,卻沒有人在打掃的話,賽希莉亞她們也會發現不對勁。

  老實說,我已經是第三次來到這裡了。第一次是當個普通的客人,第二次是來確認湯瑪斯家裡的「庫存」。雖然我把整間屋子澈底找過一遍,卻連一隻小貓都找不到。二樓也完全沒有動靜。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記得這裡好像還有個地下倉庫。最裡面的房間散落著許多用來代替止痛藥的酒,而那裡的地板就藏著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雖然那間地下室不是很大,但是要容納幾個人還是不成問題。這裡果然也能找到有人進出的痕跡。難道她們都不覺得可疑嗎?

  就在這時,我發現有人從背後衝了過來。當我回過頭時,看到一名男子高舉著酒瓶。

  我趕緊從懷裡拿出水晶球,一邊詠唱咒語一邊扔向對方。

  「『照射Irradiation』。」

  「片刻的太陽Temporary Sun」在男子臉上發出耀眼的光芒。陽光刺進眼睛,讓他放開酒瓶,摀著臉孔退向後方。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認得這名被陽光照亮臉孔的男子。他是「神聖太陽」的人。那就不需要問話了。

  我揮出右直拳,直接打在那傢伙臉上。從拳頭上傳來肉被打爛的感觸。確認男子完全死透,而且周圍沒有其他同伴後,我開始調查他的屍體。我在他懷裡找到那個看了眼睛會爛掉的紋章。破壞掉通往地下倉庫的門鎖後,我立刻解除「片刻的太陽」。

  「看來我沒有猜錯。」

  賽希莉亞跟碧翠絲果然被騙來這裡了。

  其他比較重要的東西就只有錢包,還有一個沾滿手垢的屎尿太陽神雕像。我把那個骯髒的人偶丟進垃圾桶,只收下錢包裡的東西。

  當我走到地下室時,牆壁上的燭台已經被點亮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看到地下倉庫的牆壁開了一個大洞。或許該說是有人用十字鎬或鏟子挖開了一個洞才對。泥土都露在外面了。至於這是誰幹的好事,我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先不管他們是偶然發現,還是原本就這麼打算,但看來「神聖太陽」就是從這裡入侵的。這個洞穴裡一片漆黑,什麼東西都看不見,而且好像意外地深。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裡,好像也沒時間讓我猶豫了。我拿起燭台與蠟燭,就這樣走進洞穴。

  我才剛踏進洞穴,就遇到一個直角的彎道,走過彎道後又繼續筆直前進,就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了。岩石露在外頭,地面還時不時有水滲出來,繼續流向地下。天花板上還有好幾根鐘乳石。

  這裡應該是經過改造的天然洞窟吧。從回音的音量來判斷,似乎相當寬廣。我看到洞窟深處發出強光。我靠著燭光走向那裡,然後聽到爭鬥的聲響。我壓抑著焦急的心情繼續前進。緊靠著牆壁,小心翼翼地探頭看向裡面,免得被人發現。

  因為天花板很高,牆壁與天花板上到處都掛著燭台,讓我可以看到裡面的情況。

  洞穴深處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因為看起來有些老舊,所以不可能是最近才打造的地方。我猜以前應該有人把這裡拿來當成倉庫,結果被那些傢伙找到並加以運用了吧。我在廣場中央的祭壇上看到一個小型石像。那是太陽神的雕像。他們竟然把那種低級的東西搬了進來。

  瑪雷特姊妹就在離祭壇不遠的地方,跟一隻巨大的怪物戰鬥。

  那怪物是長著山羊頭的惡魔。牠背上長著黑色的翅膀,身體和手臂與人類毫無分別,下半身長滿了毛,腳踝跟山羊的蹄一樣。那怪物就是巴風特。

  這下糟了。

  巴風特有著強大的魔術防禦力。尋常魔術對巴風特不管用,管用的魔術又太過強大,連周圍的一切都會遭到破壞。只要瑪雷特姊妹不小心失手,大家就會被活埋在這裡。為了讓她們無法使用破壞力強大的魔法,敵人才會把她們騙來這裡嗎?瑪雷特姊妹跟「蛇之女王」的其他成員都是以魔術為主要武器,所以這傢伙完全就是她們的剋星。

  事實上,她們的其中一名成員已經受傷坐在遠處,正讓其他同伴用魔術幫忙療傷。

  地上還躺著好幾具屍體,但都不是「蛇之女王」的成員,應該都是「神聖太陽」的信徒。不知為何,我還在死者中看到疑似道上弟兄的傢伙。除此之外就沒有別人了。

  鮮血從祭壇上不斷滴落。上面躺著一個看不出原型,但曾經是人類的東西。從身高看來,那人的年紀應該跟矮冬瓜差不多。

  那些傢伙當時想要綁架她,就是為了做這種事。

  現在想起來還是讓我怒火中燒。

  「燒穿敵人吧!『火焰釘Flame Needle』!」

  碧翠絲從巨大的魔杖射出火焰。雖然火焰長槍不斷擊中巴風特,卻沒有留下任何傷痕。巴風特靠著巨大的身軀與蠻力抱起石柱揮舞,捲起了狂風。要是被石柱擊中,就得立刻去冥界報到了。

  「真是的,氣死人了!」

  眼見攻擊不管用,碧翠絲忍不住亂抓頭髮。雖然在堅固的「迷宮」裡可以任意施展魔術,但在普通的地底下就不行了。

  「既然普通魔術行不通,我們就使出那一招吧。希,準備動手。」

  「碧,妳先冷靜下來。」

  聽到妹妹這麼提議,賽希莉亞好聲好氣地勸告她。

  「要是現在用掉那招,我們就沒有餘力了。敵人說不定還有其他同伴。我會負責牽制這傢伙,妳快點帶著大家逃到外面!」

  「我明白了。」

  不知道是因為信任姊姊,還是因為懶得思考,碧翠絲很快就做出決定。她背著魔杖衝向同伴。

  正當巴風特準備追上去時,賽希莉亞衝了過去,擋住敵人的去路。她放出好幾百顆小型的火球,同時射在巴風特身上。雖然這招看似不管用,但激烈的連續攻擊還是壓制住巴風特。就在巴風特停下腳步的瞬間,牠腳底下的地面崩塌了。那也是賽希莉亞的魔術。巴風特失去平衡,放開石柱跪了下去。看來火球只是誘餌,這招才是重點。

  也許是發現雙腳動不了,巴風特拍動著翅膀,卻被光球集中打在翅膀上。賽希莉亞應該是知道攻擊不管用,打算儘量爭取時間吧。當巴風特摔落到地上時,賽希莉亞再次施展魔術讓岩石變形,把牠的身體固定在地面上。

  巴風特似乎是感到焦急了。牠擊碎岩石站了起來,緊接著又跳到後方。牠才剛著地就盤腿坐下,大大地吸了口氣。那招是……這下糟了!

  「快摀住耳朵!」

  我大聲喊叫,同時把手指塞進兩隻耳朵。

  巴風特發出無聲的咆哮,讓空氣為之一震。

  「為什麼……?馬修,我只是……」

  下一瞬間,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脊。腦海中清楚浮現出那個倒在地上淚流滿面,小聲呼喚著我的女子。

  這是巴風特的精神攻擊。有些魔術能讓人精神亢奮充滿勇氣,當然也有效果完全相反的魔術。

  每個人多少都有痛苦的回憶,也就是心靈的創傷。就算是平常完全不會表現出來的人,內心深處也總是不斷淌著鮮血。巴風特的咆哮可以讓人暫時想起那種回憶,並且強化那種情感。

  光是聽到那種聲音,就會讓腦袋裡只剩下那些可恨的回憶。這會讓人失去行動能力,不是大聲哭喊,就是縮起身體不斷求饒,根本不可能繼續戰鬥。我看到「蛇之女王」的成員抱著頭在地上打滾,胡亂抓著自己的頭髮。

  巴風特發現攻擊奏效,揚起嘴角站了起來。牠輕鬆自在地走向「蛇之女王」,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雖然碧翠絲想要幫助同伴,但她自己也摔倒在地上,賽希莉亞也抱著頭跪了下去。

  我不覺得她們軟弱,也不覺得她們沒出息。只要是做過冒險者的人,應該都遭遇過討厭的事情。事實上,賽希莉亞小時候就被自己的家人捨棄了。

  我也不例外。不願想起的往事從剛才就不斷浮現在腦海中,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如果這裡是床上,我應該會抱著棉被,為了蓋過自己內心的聲音,滾來滾去叫個不停吧。不過這裡是戰場,敵人就在眼前。如果放著不管,我跟某人就會死去。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所以,拜託妳安靜點吧,凡妮莎。

  「『照射』。」

  我從洞穴裡跳出去,同時讓「片刻的太陽」發出光芒。

  我才剛落地就拔腿狂奔,挺身站在巴風特面前。

  「大哥,你心情好像不錯喔。是要去跟漂亮的山羊小姐打炮嗎?」

  山羊面露不快。嗯,我可以理解。就算真的長得很像,牠應該也不喜歡被人拿長相來開玩笑吧。畢竟以前也經常有人叫我馬臉哥。

  「不好意思,你們的約會取消了。因為人家正忙著跟比你帥氣的山羊交尾。」

  我用雙手抓住巴風特剛才丟掉的石柱,就這樣抱了起來。巴風特似乎在一瞬間露出驚訝的眼神。

  「放馬過來吧,家畜小子。我要把你做成絞肉與燒烤。」

  巴風特發出怒吼向我衝了過來。太棒了。這樣我比較省事。

  「看招!」

  我揮舞石柱,打在山羊的頭上。石柱從中折斷,擊中敵人的地方也碎裂開來。

  「還沒完呢。」

  我丟出剩下的半根石柱,直接擊中巴風特的腹部。巴風特從嘴裡吐出不知道是口水還是胃液的黏液。

  其實這傢伙的弱點也跟山羊一樣,雖然腦袋很硬,腹部卻很脆弱。當敵人彎下身體時,我衝了過去。也許是擔心會再次受到攻擊,敵人用雙手保護著腹部,同時還低下頭來,專心防禦我的攻擊。牠應該是認為自己的腦袋夠硬,就算挨打也不會有事吧。這個判斷並沒有錯,但前提是敵人不是我。

  我在巴風特面前跳了起來,發出怒吼揮拳打在牠的額頭上。雖然手有點麻,但我早就料到了。我趁著敵人頭暈目眩,就快要往後倒下的時候,伸手抓住一根羊角,還把腳踩在牠頭上。

  「借我用一下。」

  我從背後使力,一口氣從牠頭上拔下一根羊角。巴風特的腦袋噴出鮮血,把山羊的臉孔染成赤紅。

  敵人大聲慘叫,身體扭來扭去,不斷痛苦地掙扎。

  「抱歉,我現在就還給你。」

  我把羊角轉個方向,用尖端刺進原本的地方。巴風特從眼裡流出紅色的血淚,就這樣往後倒下,再也不會動了。牠一邊全身痙攣,一邊化為灰色塵埃逐漸消滅。據說異界的惡魔會變成屍骸回到原本的世界。確認沒有其他敵人出現後,我才解除「片刻的太陽」。

  「嗯?」

  我突然發現洞穴那邊有動靜。我猜對方八成是那些屍體的同伴,因為同伴遲遲沒有回去,才會過來看看情況吧。

  「你是……」

  對方不小心開口了,而我認得那個聲音。我撿起燭台與蠟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張纏著繃帶的臉孔。從體格看來,對方應該是個男人。不光是臉孔,那傢伙的雙手跟身體也纏著繃帶。他眼睛周圍的皮膚受到嚴重的燒傷,但我認得那種野獸般的眼神。

  「你是……雷吉嗎?」

  他是以前在這個城市混過的黑道,也是「三頭蛇Tri Hydra」的幹部。因為我跟艾爾玟出手阻止這傢伙販賣人口的計畫,讓「三頭蛇」澈底毀滅。雷吉不斷逃亡,等待著報仇的機會,在前陣子襲擊了被「迷宮病」折磨的艾爾玟,而且他還知道要慫恿素行不良的冒險者,讓他們先打頭陣。

  當我們陷入危機時,就是賽希莉亞救了我們。雷吉當時被魔術變成一團火球,人也不知道被轟飛到什麼地方,想不到他竟然沒死。

  原來如此,這樣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雖然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但雷吉跟「神聖太陽」聯手了。雷吉應該知道許多官員與冒險者不會知道的祕道與藏身之處。

  而他也對把他燒成火球的賽希莉亞懷恨在心。因為我們短暫離開這個城市,讓他把目標鎖定在賽希莉亞身上。他召喚出巴風特這種怪物,也是為了對付那些魔術師。

  「怎麼又是你!為什麼你每次都要阻撓我!」

  雷吉的聲音裡充滿著積怨。

  「那是我要說的話才對。」

  我根本不想跟這種傢伙扯上關係。

  「不過,這也算是某種緣分。我就陪你玩玩吧。」

  我伸手指向那隻巴風特,讓雷吉往後退了幾步。他應該也看到剛才那一戰了吧。我也想在這裡跟他做個了斷。

  「可惡!」

  雷吉心有不甘地發出咂嘴聲,突然轉身就跑。別想逃。當我把手伸進懷裡,準備拿出「片刻的太陽」時,手上突然感覺到一陣衝擊。半透明的水晶球脫手而出,就這樣滾進黑暗之中。

  「糟了!」

  雷吉得意地揚起嘴角。他故意假裝要逃跑,結果卻趁機把石頭丟了過來。

  「真是遺憾啊。我早就知道了。是那東西給了你力量對吧?」

  他不知何時往我這邊走了過來,還用繃帶擦拭著手裡的匕首。

  「不,你誤會了。」

  那其實只是能讓我發揮原本實力的道具。

  「不管怎樣都好,重點是你現在只是個沒用的小白臉對吧?」

  「這可難說喔。」

  我舉起拳頭虛張聲勢。雷吉的動作看起來不太自然,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傷患。我猜他身上的燒傷應該沒有完全治好吧。雖然我覺得自己或許能應付,但現實完全不給軟腳蝦馬修面子。我很快就被逼到牆邊無處可逃。雷吉拿著匕首在我眼前面露冷笑,彷彿是從惡夢中跑出來的怪物。

  「我們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嗎?」

  「這個玩笑可真是難笑!你這『嘴砲王Wisecrack』也沒梗了嗎?你的煙霧彈呢?」

  他應該是說我們以前闖進這傢伙的根據地時發生的事情。我當時就是靠著煙霧彈擾亂雷吉跟他的手下。

  「我以前沒跟你說過嗎?大概還要等一個禮拜才會進貨。」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多。」雷吉如此說道。「我當時應該是這麼說的……『我現在就想要』!」

  他氣憤地這麼吼著,高高舉起了匕首。雖然我拚命移動身體試著閃躲,但身體就像是沉在海底一樣遲鈍。

  當我回過神時,匕首已經來到胸前。我發現大事不妙,全身都冒出冷汗。

  下一瞬間,從後方飛過來的火焰擊中雷吉。

  繃帶似乎燒了起來,讓雷吉發出慘叫退向後方。我趁機逃離牆邊,連滾帶爬地拉開距離。

  「妳這個臭婆娘竟敢又放火燒我……」

  我轉過頭去,看到手拿巨大魔杖的女子疑惑地歪著頭。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碧翠絲一臉不可思議地這麼說。

  「話說,你到底是誰啊?」

  「他是名叫雷吉的流氓,就是上次被妳姊姊燒成火球的傢伙。他今天好像是來報仇的。」

  我代替他這麼說明。

  「原來如此。」

  碧翠絲不斷點頭。

  「那我也要燒了他。」

  她揮舞巨大的魔杖,同時射出好幾根火焰釘。身上滿是繃帶的男子瞬間化為一顆火球。

  雷吉發出淒厲的慘叫,倒在滿是岩石的地上打滾。人型火焰在黑暗中舞動,沿著地面爬行,最後突然隨著慘叫聲消失不見。

  「他摔進這裡了嗎?」

  我用燭光照亮該處,發現洞窟的角落有個大洞,而且一直延伸到地底下。雖然火焰應該還沒熄滅,但我還是看不到他。我還試著把石頭丟進去看看,結果連石頭落地的聲音都聽不到。看來連要確認他的屍體都沒辦法了。

  雖然我想從雷吉口中問出情報,但這樣還是比讓他把情報帶回去給同伴要來得好多了。

  「呼,妳救了我一命。謝謝妳。」

  我向碧翠絲道謝。

  「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吧?」

  碧翠絲在瓦礫上坐了下來,對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探頭看向她挺起的胸膛,說出了這句話。

  「如果妳還能陪我睡一晚,我們就互不相欠了。」

  我的要求被駁回了。

  精神攻擊的效果不會維持太久。畢竟巴風特已經被擊敗,只要稍待片刻,其他人應該就會復原了。反正「神聖太陽」與雷吉的同伴也沒有要回來的跡象,看來只能暫時在這裡休息了。雖然我成功找回「片刻的太陽」,但剩餘的使用時間已經不多,沒辦法把所有人都帶走。

  「妳們都沒事吧?」

  聽到碧翠絲這麼說,「蛇之女王」的成員逐漸恢復神智。雖然她們的臉色還很難看,但看起來好像都沒事了。就只有一個人例外。

  「希!」

  昏倒的賽希莉亞才剛醒過來,就開始痛苦地掙扎。她大口喘氣,像是野獸一樣趴在地上,使勁握著拳頭。她的眼睛滿是血絲,顯然失去了理智。她抱著腦袋鬼吼鬼叫,胡亂甩著頭髮,然後還往後仰起上半身。難道她想用頭去撞牆嗎?

  雖然她們隊伍中的僧侶從背後架住她,但賽希莉亞還是拚命掙扎,把同伴的手甩開。

  「妳怎麼不用魔法?」

  我記得艾爾玟以前變成這樣時,賽希莉亞直接用魔法讓她睡著。同一招應該管用才對。

  「沒辦法,那種魔法就只有希會用啊!」

  這下傷腦筋了。

  「失禮了。」

  我知道要是放著不管,她就會傷害到自己跟同伴。於是,我在賽希莉亞面前蹲下,握住了她的手。

  「我懂,畢竟妳的腦袋才剛被那種混帳亂搞一通,換作是我也會抓狂。可是,這裡只有妳的同伴。妳完全不需要害怕。」

  她趴在地上用頭撞了過來。鼻樑痛到不行。這傢伙的腦袋還真硬。

  「妳先深呼吸,然後試著算數看看。我們首先從一百開始算起。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賽希莉亞的眼睛慢慢倒數。

  雖然她剛開始的時候還會激動地用指甲抓我,不然就是甩我巴掌,但她好像發現我沒有敵意,慢慢恢復冷靜了。

  在我還沒倒數完的時候,賽希莉亞做了個深呼吸,重新坐在地上。看來她應該不會繼續發狂了。碧翠絲從後面抱住她,在她耳邊小聲低語。

  我猜她們應該不想讓別人聽到那些話,就暫時離開那裡。不久後,她們姊妹的對話似乎告一段落,於是我便把擺在廣場角落的杯子拿給碧翠絲。

  「給她喝點水吧。這應該能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就算是那個爛貨太陽神的信徒,只要還是個人類,就會餓肚子與口渴。既然這裡是他們的據點,就當然會有食物跟水,而且還有錢。

  碧翠絲狐疑地看著我。

  「水裡應該沒下藥吧?」

  「我剛才檢查過了。」

  畢竟水裡很可能加了會讓人腦袋壞掉的「禁藥」。如果我是「教祖」就一定會這麼做。

  我還讓其他人也喝了水,幫助她們冷靜下來。還是先讓她們休息一下吧。

  當我打算在這段期間調查這裡時,碧翠絲走了過來。因為她說有話要說,我們就在神像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來。至於那個在祭壇上被獻祭的孩子,已經被碧翠絲親手火葬了。

  「剛才真是謝謝你了。我要代替希向你道謝。」

  「如果妳要答謝我,就陪我睡一……」

  「看你剛才安撫希的樣子,你好像很習慣做那種事。」

  我的要求又被駁回了。

  「那是你的職業專長嗎?就是小白臉的絕招之類的。」

  「嗯,就是這麼回事。」

  因為只要活得夠久,跟麻煩人物相處的機會也會變多。我以前就跟那種女人交往過。

  「對了,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我簡潔地告訴她理由。因為聽說「神聖太陽」的殘黨企圖暗殺某位冒險者,我才會趕來警告她們,結果發現她們跑進這裡。後來我看到她們正在戰鬥,陷入天大的危機,但有位神祕的冒險者X及時趕到,英勇地擊敗巴風特,然後又英姿颯爽地離開了。

  「那些廢話就不用說了。」

  這明明是我絞盡腦汁編出來的精彩故事,卻被她一句話就打發掉。看來我是當不成編劇了。

  「妳們之前不是擊潰了這些傢伙的據點嗎?我想打聽當時發生的事情。」

  「你就為了這種小事專程跑來這裡?」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不然我才不會跑到這種地底下。

  「妳們應該也明白吧?『神聖太陽』還沒有瓦解。妳們擊敗的怪物很可能只是個冒牌貨。真正的『教祖』應該還躲在某個地方。」

  碧翠絲不滿地噘起嘴唇。

  「妳之前不是跟那些傢伙打過一場嗎?要是妳有發現什麼異狀,希望妳可以告訴我。」

  「完全沒有。」

  「那我想聽聽看妳姊姊的說法。」

  「就算你去問希,結果也是一樣。」

  聽說她們用魔法轟飛所有敵人,然後戰鬥就結束了。雖然她說得很輕鬆,但內容太過草率了。

  「那這次換我發問了。」

  碧翠絲意味深長地探頭看向我的臉。

  「你到底是什麼人?別跟我說你是艾爾玟的小白臉。」

  我的存在價值突然被人澈底否定了。

  「你的實力明明就很強。那種蠻力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以為你是牛頭人呢。可是我記得在上次去救艾爾玟之前,你連一次都不曾踏進『迷宮』,這又是為什麼?」

  她剛才都看到了嗎?這可不妙。

  「因為我怕黑。我連半夜要去上廁所都不敢。」

  「你騙人。」

  「不然妳下次要陪我去嗎?」

  碧翠絲先用魔杖揍我,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你就是用那種蠻力殺光想要襲擊艾爾玟的流氓嗎?」

  賽希莉亞都告訴她了嗎?這對姊妹真是多嘴。

  「那是妳姊姊誤會了。」

  「希絕對不可能誤會。因為她很聰明。」

  她竟然敢這樣斷言。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她就這麼喜歡自己姊姊嗎?

  「希望妳能幫我保密。」

  「我不要。」

  碧翠絲搖了搖頭。

  「我早就決定不會隱瞞希任何事情了。」

  「是喔。」

  拜託饒了我吧。要是兩姊妹都要處理掉,我來救人就沒有意義了。

  「妳都沒問題嗎?要是覺得難受就說出來吧。反正照顧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都差不多。」

  如果離得愈近,巴風特的精神攻擊威力就會愈強。碧翠絲當時離巴風特最近,卻是第一個振作起來的人,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

  「沒問題,我從以前就不是那種放不下過去的人。」

  雖然巴風特的精神攻擊效果因人而異,但完全不受影響的人還是很罕見。不知道是因為她意志堅強,還是個性太過單純了。

  「不過,希就不是這樣了……因為她經歷過許多事情。」

  「我都聽說了。聽說妳救過小時候的賽希莉亞。」

  碧翠絲驚訝地睜大眼睛。

  「她告訴你了嗎?」

  「我猜她只是被氣氛影響就是了。」

  「那你有聽說後來的事情嗎?」

  「我記得妳們好像被流浪魔術師收留,還向那人學習魔術對吧?」

  「原來她連這件事都告訴你了啊。」

  碧翠絲不斷點頭。

  「不過我們會跑來當冒險者,也是為了那位老師。」

  「其實我不想知道那種事情……因為我不感興趣。」

  「可是我想告訴你。」

  後來,碧翠絲對我說出她們姊妹的夢想。

  年幼的賽希莉亞與碧翠絲離家出走了。因為某個事件讓她們跟家人之間的關係變得很差。兩姊妹離開那個鄉村後,沒幾天就走投無路,結果遇到了某位魔術師。

  「她就是達莉亞•瑪雷特,我們姊妹的老祖母。」

  達莉亞帶著她們回到自己居住的村子。當兩姊妹被帶到跟故鄉很像的深山裡,心中對此感到困惑時,達莉亞這麼說了:

  「我讓妳們自己選吧。妳們要不要當我的家人,將來成為魔術師呢?」

  魔術師有著「只能傳授魔術給親人」這樣的規矩。因此,每當他們收徒弟的時候,徒弟都得改用老師的姓氏。

  達莉亞收了許多徒弟。魔術師也是人類,當然也會有負面情感,也會怨恨、霸凌、遷怒、虐待與施暴。而這些負面情感的受害者就會逃走,最後來到達莉亞身邊。

  雖然並非正式,但既然號稱是家人,收其他門派的學生當徒弟,在魔術師的世界裡當然是違反道義的行為。然而達莉亞卻積極地包庇那些無法適應魔術師世界的人。

  「她是個好人,一點都不像是魔術師。」

  因為無處可去,兩姊妹決定向達莉亞拜師。據說她們接受的訓練很嚴格。雖然碧翠絲很難說是個優秀的學生,但賽希莉亞算是很有天分,不斷學會許多魔術。不光是達莉亞,她們還向其他魔術師學習了魔術。

  雖然都是些吊車尾的學生,但那裡聚集著各種門派的魔術師。每個門派擅長的魔術體系都不一樣。如果要學會多個體系的魔術,就必須要有天分,但賽希莉亞還是學會了那些不同體系的魔術。因為門派裡就只有賽希莉亞與碧翠絲這兩個小女孩,所以大家都對她們疼愛有加。

  「難不成賽希莉亞經常掛在嘴邊的爸爸和媽媽……」

  「沒錯,他們都是瑪雷特家族的成員。」

  後來差不多過了十年,瑪雷特姊妹長大成人,也必須決定自己未來的志向了。

  雖說都是魔術師,但其實還是有著許多完全不同的發展方向。有些人選擇在戰場上施展攻擊魔法,也有些人選擇當個追求真理的學者。有些人選擇當個隱居在森林裡的賢者,也有些人選擇活用自己的知識,當個服侍王侯貴族的宮廷魔術師。

  達莉亞•瑪雷特是一名學者,而她的研究主題就是「迷宮」。關於「迷宮」的起源與生態,至今依然有著許多未解之謎。而達莉亞的目標就是解開那些謎團。

  「我們當時有好多夢想,也有許多種未來可以選擇。」

  可是,那些未來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消失了。

  某一天,達莉亞有個出外旅行的徒弟帶著奇怪的石像回來了。據說那是冒險者在某個「迷宮」深處找到的東西。可是,在達莉亞調查石像的時候,石像突然噴出紫色的煙霧,而成千上萬的魔物也在同時衝向村子。

  那是討厭達莉亞的其他魔術師門派幹的好事。

  雖然他們當然有試著反抗,卻無法使用魔術。因為從石像噴出來的紫色煙霧會吸收魔力,讓人無法使用魔術。

  結果達莉亞跟其他瑪雷特家族的人都死了,就只有碰巧到村外辦事的賽希莉亞跟碧翠絲逃過一劫。再次失去家人後,兩姊妹找出那個陷害他們的魔術師門派,把對方澈底擊潰了。

  成功復仇後,兩姊妹的下一個目標便是復興瑪雷特家族。為了讓世人無法遺忘達莉亞•瑪雷特跟他們一家人的名字,也為了讓全世界都知道瑪雷特家族的名號,賽希莉亞與碧翠絲才會成為冒險者,在達莉亞立志研究的「迷宮」裡四處闖蕩。後續故事下次再說。

  「妳們的人生還真是坎坷。」

  聽她說完漫長的故事後,我發自內心感到同情,說出了這句話。

  簡單來說,她們想要的東西是名聲,而不是「星命結晶」。她們那種驕傲自大的態度跟說話方式,其實都是宣傳自己的演技。就算無法接受她們之前的提議,跟她們組成「冒險者同盟」,但她們應該有可能暫時跟艾爾玟聯手。光是知道還有交涉的餘地,就算是一大收穫了。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現在知道妳很喜歡自己的姊姊了。」

  不管是離開村子,還是繼續當個魔術師,還是要挑戰「迷宮」,碧翠絲做這些事情,全都是為了賽希莉亞。她這個人看似任性妄為,但其實都是為了姊姊。姊姊為妹妹著想,妹妹也為姊姊著想,這種姊妹情誼還真是美好。

  「那還用說嗎?她可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姊姊。」

  她還開心地說出這句話。

  「啊,她醒了。」

  碧翠絲突然臉色大變,立刻衝到同伴身旁。賽希莉亞好像清醒了。她有氣無力地挺起上半身。

  「妳現在感覺如何?」

  聽到我這麼問,賽希莉亞發出咂嘴聲。

  「醒過來就看到你的臉,害我現在感覺糟透了。」

  「那可真是奇怪。每個人看到我的臉都很開心。」

  「就只有你家的公主騎士大人才會那樣吧?」

  「或許是吧。」

  如果讓她本人聽到,應該又要生氣了。

  不久後,我們就順利回到地面上了。陽光還真是耀眼。

  「對了,我們剛才不是有說到要怎麼答謝我嗎?」

  我這麼說道。

  「妳們能不能不要說出我的事情,就當作『神聖太陽』的殘黨跟巴風特都是妳們解決的?當然,對艾爾玟也要保密。」

  「你這是在同情我們嗎?」

  「妳想太多了。」

  我才不會同情一流的冒險者。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要回去了。我還會再去公會露面,要是妳們有想起什麼事情,就跟我說一聲吧。」

  「……我可沒有什麼還能想起的事情。」

  賽希莉亞從後面叫住我。

  「你是要問我們擊垮『神聖太陽』那時候的事情對吧?沒問題,我統統告訴你。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關於那隻怪物的事情,妳不用立刻告訴我也行。」

  「那傢伙已經死了。他的外表就跟『你當時看到的一樣』,腦袋像是顆雞蛋,有著巨大的眼睛,還長著奇怪的牙齒跟黑色的手腳。對了,他的上臂還有『奇怪的圖案』,不過跟你說過的不太一樣。」

  「這樣啊……」

  「雖然我想讓你親眼看看屍體,但屍體噴出『紅色煙霧』後就消失了。」

  「原來如此……」

  紅色煙霧啊……

  光是為了問出這點情報,還真是讓我費了不少工夫。

  「我明白了。那我要走了,再見。」

  我丟下這句話就離開了。雖然背後隱約傳來欲言又止的聲音,但我故意假裝沒聽見。反正就算我回過頭去,她們也不會多說什麼。

  因為這種事我很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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