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这是因为班上同学看我不顺眼,故意设下陷阱要把我赶出塾里吧?说不定那个家伙是从旁利用帮派斗争,把斗殴当成使用咒符的时机……」
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毕竟犯人的目标是木暮,如果只着眼于帮派斗争,根本找不出犯人。
可是大友听见这个推论后,不同于阴郁的木暮,他愣愣地眨了下眼睛。
「什么?不不,你在胡说什么哩,木暮同学?至少『使用』你的式符的不是班上同学哩。」
「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没想到你这么迟钝哩。」
「你说什么?」
面对木暮穷凶恶极的模样,大友微微苦笑了出来。
「这种事动一下脑筋想就知道哩。你想一想实技课的情形,我们班上有同学的实力强到可以使用你的式符吗?」
「——」
木暮忍不住瞠目结舌,这确实是个盲点。
木暮自创的简易式使用的是由师父那里学来的独门术式,简单来说不是自排车而是手排车。虽然不容易使用,不过方便自由运用,提升马力也很简单,换句话说就是适合本事高强的人使用的术式。
可是班上同学连市售的简易式也操纵得乱七八糟,因此不只是操纵木暮的简易式,说不定连能不能顺利生成也有问题。
「在『校外』使用甲级咒术需要经过两到三年——大约是三年的训练哩。因为需要在塾里磨练实技技巧,才能加以运用哩,要是没有足够的能力,要使用也没办法哩。」
这说法十分有道理,让人说自己迟钝也只能认了。木暮顿时羞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大友斜眼瞥向木暮,目光有些冰冷,又带着一点错愕,但是感觉不出厌恶。
「你以为自己在班上不受欢迎吧?」
「…………」
「你误会哩。」
「误会?」
「大家不是讨厌,单纯只是害怕哩。这不是废话吗?同一间教室里有个比讲师还要厉害的家伙,而且老是臭着一张脸,脾气又不好哩,这种人有谁会想和他扯上关系哩,不可能嘛,对吧?」
「…………」
大友的口气冷淡,听来反倒冷静而且客观。
先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是班上同学,木暮轻易接受周围这样的态度也是事实。然而他却因此火冒三丈,独自宣泄不满的情绪,压根没有想过要主动改善这样的状况。
班上的确依家族地位出现等级上的差异,不过重新想想,情形真的只是如此吗?班上的气氛是只依等级构成的阶级社会散发出来的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在等级之外,还有其他无数的人际关系并存。应该说,真正拘泥等级高低的,不正是极力否定的木暮本人?
「…………」
各种想法在木暮的心中来去,不过他现在特地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合上双眼,集中精神,让心情沉稳得有如平静的湖面。
当务之急是解决这起事件。
「……总而言之哩。」
大友把话题拉了回来,时机抓得像是在静待木暮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木暮不发一语,轻轻点头,听大友继续往下说。
「这只是我的猜测哩——」大友事先提醒,「首先是咒捜部的动作太快哩。你的式符被人使用是在昨天晚上,可是隔天白天你就被叫出去哩,咒搜部再怎么优秀,这样的效率都太惊人哩。何况这是和未成年人有关的事件,根本轮不到咒搜部管,一般来说应该会更费事哩。」
「……也就是说?」
「咒搜部早就锁定目标哩,所以动作才能这么快。」
木暮听见板起了脸孔。
「咒搜部锁定我?为什么?」
「不是你,是阴阳塾哩。犯人大概也知道自己让咒搜部盯上吧?所以急着要把罪推到你身上哩。」
「慢着,『杰铎帮』那里的阴阳师不是塾生吧?为什么咒捜部不是锁定帮派,而是阴阳塾?」
「就是这样我才说『搞不懂』哩。从状况来看哩,使用你的式符的很有可能是『杰铎帮』的阴阳师,可是那家伙不是塾生哩。他不只不可能把罪推给你,也没有机会知道你的存在哩……换句话说。」
「……有另一个塾生牵扯在里面?」
「这种情形非常有可能哩。」
大友也同意木暮的推测,可惜两人目前完全没有关于另一人的情报。
「……大友,拜托你。如果你知道『杰铎帮』的巢穴,快告诉我。」
「『巢穴』这说法还真老旧哩,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
「我要冲进去。」
也许是早就料想到木暮的回答,大友的神情不显得惊讶,而是无奈。
「犯人可是想把罪推给你身上哩,你冲进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何况我也没时间慢慢等了。」
「什么意思?」
「我说过吧,犯人偷走两张式符,所以还有一张。」
这同时也是攸关尊严的问题,而且万一遭窃的式符因为不当使用导致有人受伤,自己必然无脸面对师父。如果发生这种事情,还不如因为大闹而被阴阳塾退学。
听见木暮的主张后,「啊……这……这样啊……」大友脸色难看地说。接着他在额头挤出皱纹,「嗯……!」沉吟着不停苦恼。
「……没办法哩,干脆来进行『反噬』哩。」
「反噬?」
大友一副像是豁然开朗的模样,朝诧异的木暮咧嘴一笑。
「就是设下陷阱反击哩,反正这么做也不麻烦,值得试一试哩。」
★
涩谷是个不夜城,太阳下山后,街上始终灯火通明。人们也不在乎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在人工的光芒照耀中,各自依从自己的时间行动。
光同时也会产生黑暗。在永不消失的光亮与保持清醒的人们身旁,涩谷这地方怀抱着无数的黑暗面。
黑暗里,有个男人融入其中。
距离公园稍远的高架桥下,飘散着冷清而不像涩谷这地方该有的寂寥气氛。不时可以听见男人用打火机点火的声音,烟嘴在幽暗中悠悠闪烁着亮光。
那是个年轻男人,年纪不到二十,一头棕发搭配皮衣外套和工作裤,全身穿戴着金制或是银制的装饰品,左右腰间挂着咒符盒。
男人用手机确认时间,接着咂了一声,把手中的香烟丢在地上。他用鞋底把火踩熄,又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随即听见幽暗的高架桥底下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昌、昌人?」
「啧!慢死了,昌治!居然敢让我等这么久!」
「对、对不起。」
从高架桥下跑过来的一样是个少年,大概只比男人年轻一、两岁。他急忙跑到男人身旁,交出手上的运动包。
「……给你。」
男人粗鲁地抢过包包,确认里面的东西后又咂了一声。
「什么嘛,这样根本不够。」
「这、这么短的时间里面没办法拿太多,老师会发现的。」
「怎么可能发现,塾里的咒符多到满出来了吧。」
「一、一年级的实技课很少……要是进出仓库太频繁会被怀疑的。」
「这种事情可以想办法解决吧,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对不起。」
看见凶狠瞪着自己的眼神,少年吓得把身体缩成一团,向对方道歉。
「……所以呢?那个式符拿来了吗?」男人冷冷地说。
「啊,在这边的口袋——」
少年伸出手,从包包口袋里掏出一张式符。
「听说昨天有咒搜官来塾里,只要再用一次这张式符,肯定能成为决定性的关键。」
听见少年这么说,男人哼了一声,接过式符,眯细了双眼凝「视」。
然后他「啊?」了一声,皱起了脸。
「这个术式是怎么回事……跟之前的不一样啊。」
「咦?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什么鬼?幻觉?背面……欸!这该不会是什么记号——!」
「挺敏锐的嘛。」
男人和少年吓了一跳转过头,像是整个人跳了起来。
「看来你这家伙的『视』力还不错。」
「木、木暮同学?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看见木暮出现在高架桥下面的入口,少年顿时脸色惨白。
少年是木暮的同班同学,名字叫古屋昌治,家族地位在班上属于较高的等级,但是因为是在某次实技课上前来挑衅的人里面没有看见的脸孔,木暮平常也没有多注意他。
一旦真正见到犯人,木暮心里没有涌起多大的感慨,他的名字也是问了大友才知道。自己平时和班上同学有多么疏远,这时候他终于无奈地感受到这一点。
木暮手里提着一把木刀,他把刀锋背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昌治。
「……我懂了,原来你是把塾里的器材偷出来啊。毕竟咒符不是不用钱的嘛,这下我终于明白咒搜部为什么锁定阴阳塾的理由,然后你们打算把我推出去当代罪羔羊……」
昌治听见他这番平静的话语,忍不住颤抖,而且从没有反驳这点看来,应该是说中了。背后的男人咂舌,「蠢蛋。」把昌治踢飞出去。少年发出可怜兮兮的惨叫声,摔在柏油路面上。
「你完全上当啦,白痴。还敢问『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你中了对方用式符设下的陷阱,连偷个东西也偷不好,废物。」
男人——昌人露出充满愤怒与轻蔑的目光,俯视着昌治。接着,他把视线转向木暮,鄙夷地哼了一声。
「你就是木暮啊。」
「……你是『杰铎帮』的阴阳师吧。」
「哼,消息满灵通的嘛,听说你是个蠢乡巴佬。」
「你和古屋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他的『前辈』罢了,很照顾他呢。」
「骗人,你不是塾生。」
「呵呵,那可不一定。」
昌人狞笑着与木暮对峙,木暮则是冷冷地盯着昌人。
这时——
「哦,我懂哩,原来是中辍组。」
听见这个声音,昌人与昌治再度提高警觉。不同于他们的反应,大友的态度悠然,出现在木暮背后。昌治目瞪口呆,「大友?」喊了出来。大友朝昌治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木暮始终盯着前方。
「中辍组?」
「也就是『前』塾生哩。据说阴阳塾的实技课内容相当困难,有很多塾生跟不上进度所以选择退塾哩。不过我看他很有可能单纯只是因为品行不良遭到退塾,另外——」
大友看向昌人与昌治两人。
「这两个人的关系说不定是『亲戚』哩。从他们对话的语气听来哩,昌人是主家,昌治是分家,所以昌治在昌人面前抬不起头哩,只能让他尽情使唤吧?」
大友指出这一点时,两人似乎倒抽了一口气。大友不可能事前获得这些情报,自信十足的语气大概是在诱导对方开口吧。「是这样吗?」木暮向昌治确认,昌治没有回答,不过看来大友说得没错。
木暮露出自己最擅长的可怕神情,「无聊死了。」唾骂道。
「……啧,你们别以为可以平安离开这个地方。昌治,来帮我的忙,我要痛他们一顿。」
「昌、昌人?」
昌治的脸上没了血色,相对的,大友在木暮的背后问:
「……需要帮忙吗?」
「不用。」
「这样啊。」
大友轻松笑着,踩着悠哉的脚步拉开距离。不过大友一跨出脚步,昌人把这行动看成了逃亡的徵兆。
「休想逃——急急如律令!」
他迅速从咒符盒取出咒符,不是朝木暮而是朝大友掷去。木行符。咒符注入咒力后变幻成藤蔓,往打算退到后面的大友展开攻击。「咦咦?」大友发出了窝囊的惨叫声。
不过,在咒符经过身旁的瞬间,「咻。」木暮一手挥下肩上的木刀。
紧接着,木暮附在木刀上的灵力以灵压轰飞了咒符的咒力。
咒术崩坏,化成纸片的咒符落在地面。「什么!」昌人不由自主瞠目,连大友也吓了一跳。昌治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那是什么咒具?」
「——咒具?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木刀而已。」
「少跟我开玩笑!不然为什么——」
昌人怒吼到一半停了下来,神情愈来愈难看,因为他终于明白木暮「做了什么事情」。不只是他,「视」着木暮的大友也是面色僵硬,「欸、欸——」语气紧张地说。
「木、木暮同学?别搞出人命哩。」
他的口气听来不像开玩笑,「我知道。」木暮的回应非常冷酷。
「我不会杀了他们,只是……难得有这个机会,好久没有尽情伸展身手了。」
木暮说,灵力猛然膨胀,拿出了「真本事」。大友倒抽一口气,昌人和昌治不禁哑然失声。三人里面,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识过如此强大的灵力。
「可、可恶!急急如律令!急、急急如律令!」
昌人大叫,接连掷出咒符。连续使出的符术证明了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不过木暮完全没看在眼里。他不发一语,木刀每一挥下,昌人符术上面的咒力便遭到轰飞。
木暮没有使出甲级咒术,他只是以压倒性的灵压轰散昌人的咒力。就算在专业阴阳师里面,也找不到几个人可以做出这种事情。
木暮一步又一步逼近,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昌人的符术依然无法攻击到木暮。到了最后,昌人疲累地垂下双臂,愕然站在原地。
他气喘吁吁,木暮的模样却是十分平静。他判断昌人已经到达极限,冷冷地将木刀指向他。
「——哞。」
他以低沉的嗓音吟诵,沉重的咒力以木暮为中心向外涌出。
「——毘悉毘悉。」
咒力指向昌人的方向,后方的大友忍不住看得出神。
「——伽罗伽罗。」
咒力缠上昌人,不过昌人完全没有行动的意思。在被咒力压倒之前,他早就被木暮的魄力震慑。
「——悉摩利。」
术式成形,昌人浑身一颤。接着他维持颤抖的姿势,全身动弹不得。他惊呼一声「呃!」之后,甚至连呼吸也停了下来。双眼睁得极大,视线焦点雾散。
「婆娑诃!」
咒力齐声低吟,束缚住遭咒术攻击的昌人。昌人无计可施,昏倒在地。他倒在柏油路上,接着一动也不动。一旁跌坐在地上的昌治宛如浑身冻结,屏住了气息。使出甲级咒术的木暮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平静地放下木刀。
不动金缚术。不过,大友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强力的金缚。
「……他、他还活着吧?」
「啊啊,只是可能得昏迷个两、三天。」
「……你这家伙真是厉害哩。」
「会吗?我倒觉得你也是个狠角色。」
听见木暮这么说,大友像是出乎意料,盯着同学的背影。
紧接着,正当他脸上难得出现悔恨的神情时,他赫然转过了头。
「啊,糟糕哩。」
两只鸟划过风,从高架桥下飞了过来。木暮也吓了跳,赶紧摆起防御架势。
那是燕子,不过是蓝色的燕子。是式神,而且是由咒搜官使用、类型为捕缚式的式神。
「不许动!这里是阴阳厅咒捜部。」
从木暮和大友背后,身穿西装的三名男子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跑了过来。他们是咒搜官,木暮马上确认起他们的长相。塾长室里的那位咒搜官不在,这下事情可能会有点棘手。
「木暮同学?」
「……知道啦。」
用不着大友提醒,他没有蠢到在这种时候做无谓的抵抗。木暮把木刀抛到脚下,老实举起了双手,大友也是一样。然而,赶到现场的咒搜官们始终一脸严肃,不敢稍有松懈。
恐怕他们是从远处「视」得木暮刚才散发出的咒力吧,会赶来这种地方,这肯定是最直接的原因。他们包围明显没有抵抗之意的未成年人,随时保持备战状态,丝毫不敢大意,由此可以看出他们确实将木暮的咒术认定是一种「威胁」。
万一被逮捕,不管事实如何都会留下前科。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实在对不起被卷入的大友。大友说得没错,这时候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抵抗的意思,都不是好主意,可是再这么下去……
「请等一下!」
声音从高架桥下面的另一头,通往公园的方向传来。包括咒捜官在内,木暮、大友和昌治也惊讶地往那里看了过去。
「……老师?」
那是他们的导师若宫。她怎么到这里来了?木暮难掩困惑,接着看见和老师一起跑来的娇小人影时,他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早、早乙女?」
错不了,那个人就是早乙女凉。她脸上照样是面无表情,理所当然似地站在若宫身旁。「呃。」大友发出了轻微的哀号声。
「那个女人怎么会来这里?」
「你们认识吗?」
「因为是同学嘛——木暮同学你也认识她吗?你不是对班上同学没兴趣……」
「不,我本来不认识……是她建议我丢空罐……」
「什么?你到我这里来是受到那个家伙指使吗?」
两人窃窃私语时,若宫和早乙女赶到了咒搜官身旁。
若宫朝加倍提高警觉的咒搜官们表示:
「我、我是阴阳塾的讲师,这些孩子是阴阳塾的塾生。由我和他们同行,麻烦告诉我事情经过。」
说完,若宫深深地低头致意。
★
最后,木暮和大友遭判处停学一周的处分。
「真是飞来横祸哩。」
「我道歉过很多次了吧,你这家伙未免太固执了。」
木暮不耐烦,念着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的大友。
两人此时正在男生宿舍餐厅,时间是下午一点。宿舍管理员好心帮他们准备了午餐,他们吃完午餐,无所事事地闲聊着。今天终于熬到停学第三天,反正不能到塾舍上课,不如溜出去玩,可惜停学期间不得外出,连离开宿舍也不行。原本往返宿舍与塾舍的无聊路途,实际上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木暮时时都有深切的感受。
后来木暮等人被带回阴阳厅时,不只导师,仓桥塾长也赶了过来。她和咒搜部部长交涉,天亮前顺利让对方答应由阴阳塾把人带回。据说塾长不只和咒搜部部长有深厚的交情,儿子也在厅里担任要职。
虽然知道塾长在咒术界占有一席之地,不过这次总算亲眼见识到她的影响力。今后不能再对她的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没大没小,木暮暗自发誓。
『杰铎帮』的阴阳师古屋昌人遭到逮捕,现在还躺在医院接受阴阳医的治疗。如同木暮当初的宣言,他好像在今天早上才清醒过来。
另一方面,古屋昌治和木暮等人一样遭到停学处分。只是除了停学,包括他还有他的双亲在内,也和塾长以及若宫进行了面谈。
昌治对昌人唯命是从的理由和大友猜想的一样,受到家族关系很大的影响。为了解决根本问题,由塾长亲自出面前往训诫古屋家。
「在咒术界蔓延的旧习不符合现在的时代……不过毕竟已经是根深蒂固哩。塾长过去说服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说不定就这么直接退塾,不申请复学——也是有可能的哩。」
「……看他怎么决定吧。」
「嗯?」
「接下来要怎么做,是古屋自己的问题。」
「……说得也是哩。」
昌治打算把偷符的罪行推到班上同学头上,追根究柢似乎是昌人下的命令。会选择木暮做为目标,不是因为个人恩怨,单纯只是因为他在班上形单影只,当成犯人很有说服力。木暮自己从客观的角度思考,也觉得相当合理。
他没有支持昌治的意思,但事到如今对他也没有敌意,反倒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只要稍有不慎,就连那种家伙也可以轻易偷走自己的咒符。他将这个教训铭记在心,警告自己需要时时保持紧张感。
他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像这样整个人懒洋洋的。
「阴阳师被抓走之后,听说『杰铎帮』马上被其他帮派灭掉哩。这件事里面没有一个人得利哩,真受不了。」
大友嘀咕抱怨着,然而木暮的意见与他相反。
「……我倒不这么认为。」
「嗯?你说什么哩?」
大友睁着一双死鱼眼,习惯性地抛出问题。木暮苦笑,「没什么。」敷衍了过去。
如果是事件发生前的自己,即使遭到停学处分,也找不到像这样和自己一起消磨时间的人,遑论一边发牢骚,一边用午餐的对象。
尤其在现在的自己心中,干脆退塾算了的这个念头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么看来,这次的事件并非没有任何人得到好处,甚至决定了木暮一部分的人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祸福相依吧。」
「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哩,难不成是闲到脑袋坏掉了吗?」
「……欸,阵。」
「啊?你别突然叫得那么亲昵哩。」
「以后你那个打工也算我一份。」
「什么?开什么玩笑哩。要是像你这种家伙站在旁边,客人都不敢靠过来哩。」
「老实说,我正愁没钱可以玩。」
「谁管你哩,你可以去图书馆读免费的书哩。」
「仔细想想,难得来到涩谷,怎么可能不出去玩。」
「……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大友阴沉地瞪着木暮,木暮莫名觉得好笑,呵呵呵低声笑了起来。说不定他真的闲到脑子坏掉了。
然后,他稍微正经了一点。
「对了,有一件事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
「什么事哩?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
「对……关于那张拿来当作诱饵的式符。实际上古屋真的上钩,又来偷式符,可是……他们偷走的两张式符只用了一张,为什么需要冒险再来偷一张式符?」
木暮一提出这个问题,原本责备他的大友忽然「这、这个……」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木暮没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
「其实我根本不在意那些家伙为什么来偷式符,我想不通的是你认为他们会再来偷符的理由。正常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掉入陷阱吧?可是你那时候表现得胸有成竹,为什么?」
起先听见大友的提议时,木暮也提出过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因为大友坚持——结果这个方法也成功了,可是疑问依然留在心里。
「也没什么大不了……是直觉,直觉哩。」
「少骗人了,你有可能只靠直觉设下陷阱吗?」
「没这回事,我也是碰运气哩。」
「……搞什么,为什么不说清楚?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说出来吗?」
木暮的目光愈来愈凶狠,大友的举止也跟着愈来愈慌乱。接着,大友一副像是试着找借口搪塞过去,「不是那样的哩。」正要否认时——
「——我知道了,一开始偷走式符的是大友吧。」
木暮和大友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另一方面,突如其来插入两人对话的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餐厅的少女,她若无其事地走到两人所在的桌边,拉开椅子,擅自坐了下来。
哑然的两人异口同声大叫。
「早、早乙女?」
「——叫我凉就可以了,禅次朗同学。」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塾里上课吗?再说这里是男生宿舍哩!」
「别在意这种小细节,阵同学。」
「这不是什么小细节!啊啊,对了,刚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不,等一下,早乙女,你刚才说什么?一开始是谁偷走——」
「就是阵——」
「啊!我想起来哩!是你把我的事情告诉木暮同学的吧,早乙女?还要他朝我丢空罐子哩,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嘛,阵同学,叫我们凉和禅次朗就可以了。」
「别擅自帮我决定称呼!阵,难不成我的式符真的是你偷走——」
「事情不是这样的哩。之前有一次上实技课的时候哩,因为你用上奇怪的术式,我觉得有点在意哩,那不是偷,只是借一下哩——」
「窃盗犯真让人看不下去。」
「吵死哩!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哩!」
忽然出现的早乙女面不改色,完全没理会惊慌失措的两位男同学。
在将近十分钟声嘶力竭的质问后,木暮终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友想到可以用式符设下陷阱也就是知道昌治手边没有式符,是因为另一张式符就在他手上。木暮在某次的实技课上将同学打得落花流水,大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对原创术式的式符产生了兴趣。后来因为想确认式符上面的术式,他偷偷借走了一张结果就这么忘记归还。
「搞什么鬼啊!」木暮扯开喉咙大叫。
「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哩!……啊,给你,式符还你。」
「不用了!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要是我说哩,木暮同学你会生气的吧?」
「废话!」
原本以为他居然这么不遗余力提供协助,原来背后还有这一层原因。真相曝光后,大友一再道歉,最后哈哈笑了起来,企图掩饰自己的过错,实在令人傻眼。
接着,道歉的大友恶狠狠地斜眼瞪向早乙女。
「早乙女!先不管我为什么帮忙的理由,你怎么会插手管这件事哩?还故意把我打工的地方告诉木暮同学。」
「没、没错,这件事我也想问。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来找我?」
不知不觉中,早乙女帮自己倒了杯热茶,平心静气地喝了起来。她疑似是趁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擅自使用宿舍里的东西。她脸上照样是面无表情,冷静一想其实是很厚脸皮的行为。
她啜饮着茶说:「我只是好心而已。」
「骗人,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好心,就不会指使别人朝我丢空罐子哩。」
「尤其是你为什么要我去找他?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也不知道有人打群架。」
「我知道。」
「你、你知道?」
「我人刚好在场,又看见熟悉的式神。」
「……居然有这种事。」
木暮认为这话听来不像真的,可是如果实际上人在现场,又看见式神,在木暮午休时被老师叫去的时间点,她或许就已经联想到可能与这起事件有关。实技课上,早乙女也见过木暮的简易式式神。
「木暮同学,你差点被当成犯人对吧?因为当替死鬼太可怜了,我只是稍微帮一点忙。」
「……可是为什么要找阵?」
「他很清楚附近发生的事情。」
「怎么回事,你们早就认识了吗?」
木暮轮流看着大友和早乙女,「怎么可能哩。」大友不悦地抱怨说。
「只是之前有一次打工的时候让她发现哩。」
「所以早乙女看穿你的隐形——」
「不是哩,我还来不及隐形就让她发现哩,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
大友气呼呼的,木暮忍不住点头同意他的意见。大友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论奇怪程度,早乙女远胜过他。真要说起来,这个时候像这样——在上课中——坐在男生宿舍餐厅的椅子上喝茶,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怪异。
「什么叫做『当替死鬼太可怜』哩,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怎么不当场提供证词,表示操纵式神的不是木暮同学哩。」
「…………」
「啊,这家伙忽然不说话哩。果然好心只是表面上的哩,实际上打的是其他主意。」
「有什么关系嘛,事情都解决了。」
「别想一个人置身事外哩。」
「什么嘛,大男人的嫉妒心真难看。」
「不是那个问题哩。」
木暮有些傻眼地看着两人对话,然后他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这起事件当中,自己是最直接相关的当事人,但是……其实自己只是让两人随心所欲「使役」的小丑——「式神」吗?然后,他又这么想:他们不是专业的阴阳师,和自己一样只是个塾生,是自己的同学。这种家伙若无其事地潜藏在阴阳塾里,说不定这里其实是个和自己以为的完全不同,是个「不容小觑」的场所。
「——总之。」
早乙女干脆地无视大友执拗的追究,转头看向木暮。
「你让我的心情畅快多了,谢谢。」
「什么意思?」
「铁鎚。」
「…………」
早乙女一样是面无表情,但是只有在那么一瞬间,她的眼里稍微闪现出愉悦的光芒木暮有这种感觉,只是他也已经懒得再问任何问题。
另一方面,早乙女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难得有这个缘分,大家以后也好好相处吧。」
「呃,这个……」
「什么嘛,太好哩,木暮同学,你交到朋友哩。」
「等、等一下,别把这种人推给我!再说和她有缘的是你吧。」
「别开玩笑哩,奇怪的女人不能碰,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遗言哩。」
「少乱说话了。」
「……哎呀,难不成这是两个男生争夺一个女生的场——」
「这不是争夺,是推来推去!你还是快回塾舍去吧!现在再问这个问题可能太迟了,但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男生宿舍?」
「为什么呢,不如先来喝杯茶吧?」
「不需要哩。」
不知不觉中,餐厅里慵懒的气氛变得热闹非凡。
那一天,直到住宿生们放学回到宿舍,三人始终不厌其烦,天南地北地闲扯着无聊的话题。
当然,那个时候的木暮不知道,比起留在阴阳塾这个选择,今后这两人更是左右自己人生的重要存在。
他们和她开始被称为『三六的三黑鸦』,则是在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
终章
这一天的生意实在冷冷清清。
最后一组客人上门是在一个小时前,客人是两位女高中生,和她们聊天是很开心,只是没想到她们最后会胡乱杀价,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客人上门。
生意伙伴因为无聊,跑去便利商店买饮料,不过等他回来之后或许就可以收摊了。遇上这种日子,最重要的是死心。应该是这样吧。
「……唉。」
他叹了口气。
自己和生意伙伴两个人摆起摊子,靠街头算命赚点小钱。起先的一个月生意意外兴隆,再加上第一份工作的新鲜感,感觉实在有趣极了。不过最近没有什么客人上门,说不定在这附近走动,又对算命有兴趣的人,大多都让自己帮忙算过命了。
也许差不多是时候考虑换个地方摆摊了,但要是离塾里太远,知道这身制服的人也会跟着变少,可是离塾里太近,又会让塾里的人发现自己私下打工。这身制服是他们最大的「卖点」,只是有时候这样的卖点占有太重要的地位也很伤脑筋。
难不成这身制服现在反而评价不好吗?去年塾里内外似乎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有可能因为出过那些事情的缘故,导致评价不佳。等伙伴回来后,再和他商量这件事吧。
另外是算命用的工具,反正不是用上甲级咒术的占卜,如果准备同龄的人喜爱的塔罗牌,或许多少可以招揽一点客人。还有椅子。现在的椅子因为是折叠式的,相当受到重用,可是像这样长时间坐在椅子上,实在腰酸背痛得不得了。之后要是赚到钱,最好别马上拿去吃喝玩乐,得买一张椅子——
「……难不成你是新生吗?」
忽然有人向自己搭话,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看向前方,发现前面站着一位身穿西装的男性。他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散发出莫名憔悴的气氛。话说回来,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在他出声前,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明明是这么显眼的一个人——他纳闷地心想。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男性的年纪看起来顶多三十前后,却是满头白发苍苍。
男人朝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静谧的微笑。
「看你身上那套制服,你是阴阳塾的塾生吧?是新生吗?」
「啊,是,我是新生。」
「这样啊,今年也有新生入学啊……不过说得也是哩……」
男人呢喃的嗓音不只带有闲聊的意思,听得出心情相当复杂。难不成是塾里的关系者吗?还是毕业学长?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形可能不太妙。
「那、那个……请问您是阴阳塾的毕业生吗?对不起,这份工作只是临时起意,试试自己的实力而已……」
正在他焦急地找着借口时,男人无精打采地哈哈哈笑了起来。
「用不着在意,我现在和阴阳塾没有关系,不会向塾里告状的哩。」
「啊,是、是这样的吗?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
男人说得随和,往他的方向跨了一步。这时他终于注意到,男人拄着一把短拐杖,有一只脚是义肢。而且——他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是只木制的义肢,有如出现在漫画里面的海贼。
他是什么人?这个疑问同时写在他的脸上,不过男人不以为意,一路走到桌子前面。
「你是新生,所以是今年春天入塾的吧。新塾长上任后的第一届塾生——」
「……您很清楚呢。」
「阴阳塾如何?有趣吗?」
「呃,嗯……」
「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毕竟是那么拼命考进来的地方……辛苦是辛苦,但身边的同学都很优秀,还有专业知识需要努力学习……可是既然目标是当上专业阴阳师,这么点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向陌生男人说这种事情?不过男人的眼神里面看不出恶意或是敌意,反倒有种怀念又落寞的感情在里面。「……这样啊。」简短的回应里面也听得出极深的感慨。当然,他不知道男人是为了什么事情感慨。
「……也是,环境再怎么改变还是需要学习,学习一定会有用处哩,不管今后选择走上哪一条路都一样。」
「…………」
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看情形不像是让醉汉缠上,可是也不像只是遇到爱说教的大叔。男人这话的意图让人搞不懂,却莫名地深入内心。
这时,男人忽然改变口气。
「还有朋友哩,交朋友绝对不会有损失……啊啊,不对,说不定会有很多『损失』,不过获得的收获也更大哩。」
男人说着咧嘴一笑,这个时候,「咦?是客人吗?」跑去买东西的生意伙伴回来了。他一方面松了口气,又烦恼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同伙似乎也发现这个和他闲聊的男人模样诡异,露出了「这家伙是什么人」的表情。
「呃……」
他慌慌张张地正烦恼该怎么解释的时候,男人举止迅速而且自然地往后面走去。
「打扰哩。」
「咦?」
「我的伙伴也回来哩,必须先走哩。记得好好用功啊。」
像是在等男人把话说完,说话声传了过来。
「让你久等啦,走吧。」
那是个小孩子。他急忙把视线转过去,看见男人背后站着一个身材和小学生差不多的少年,而且这次自己同样没有察觉。
在这个时间地点,小孩子出现在这个地方纵然稀奇,但这个小孩子身上的怪异打扮丝毫不输给男人。复古的三件式黑色西装搭配黑色皮鞋和蝴蝶领结,再加上一副如鲜血般赤红的墨镜。这身装扮已经够教人吃惊了,更让人诧异的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看见少年的瞬间,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
理由不明,只是发自本能感到恐惧。
「——嗯,你的素质不错哩,要好好珍惜这种感觉哩。」
男人笑说,不过在少年出现,他们变成「两个人」的瞬间,甚至连男人给人的印象也与先前不同,出现微妙的变化。原本随和、怪异、有些寂寥的气氛转变为阴郁、危险以及恐怖。声音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但不同于之前的这一面,成了男人给人的强烈印象。
叩,男人拄着拐杖,敲响了义肢离开,少年随行跟在他的背后。
在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前,他始终无法移开自己的双眼。
过没多久,「……刚才那是什么人?」伙伴问道,脸色像是撞到鬼。「不知道。」他只能疲软无力地这么回应。
说不定自己其实是遇上了百鬼夜行。
奇妙的想法浮现在心头,他连忙摇头,向伙伴提议收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