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老师的任务

  「……哼。」

  木暮沿着走廊直接走向教室。

  他打开门,进入教室里面,教室里的交谈声顿时消失,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接着,班上同学马上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除了神情有些僵硬——急忙聊回原本的话题。木暮也没向其他同学搭话,沉着脸走向教室后面。

  阴阳塾里没有指定座位,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最后一排的窗边成了木暮专属的位子,没有人坐在他旁边,正好合他的心意。

  在他坐在位子上环顾教室时,塾生们接连走进教室。

  陆续聚集在巢穴的黑鸦与白鸦。

  满怀着希望的雏鸦。

  不过,至少在目前的木暮看来,阴阳塾这里不是他的巢,只是个拘束又不自在,令人厌恶的鸟笼。

  ★

  这一天第一堂课是在教室上课。阴阳塾为三年制的学校,一年级的课程以在教室里面上课为主,鲜少有以咒术——经阴阳厅认定其实际效果的甲级咒术为主的实技课程。老实说,实在非常无聊。

  老师在讲台上教课,木暮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手抵在桌上支着脸颊。他的视线飘向窗外,虽然外面没有什么景色值得一瞧,只有狭窄又拥挤的都市风景。

  木暮从小在山里长大,理应早已厌倦枯燥乏味的乡下地方,但来到东京,不到一个月就让他厌恶起都市里的喧嚣。或许是因为人多,灵气也很丰富,只是和山里相比显得混浊许多。要是持续待在这种地方,该不会连自己的灵气也变得混浊吧,他不禁如此怀疑。

  不过说到木暮对东京的印象会这么差,最主要的原因果然还是这所阴阳塾。

  阴阳塾算是专业阴阳师的登龙门,拥有阴阳师素质的人极为稀少,这里又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拥有优秀才能的年轻人。事实上,在进入阴阳塾前,木暮不曾见过与自己同龄的见鬼——可以「视」得灵气的人,因此深信在这里学习的同学们,必定都是未来优秀的阴阳师。

  但在亲自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有很多过去想像不到的事情。

  比方说,阴阳师、咒术者的才能大多是由天生资质决定。当然要成为专业阴阳师,必须经过训练提升这样的才能,但是真要说起来,没有才能的人,尤其是没有见鬼才能的人,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成为阴阳师。

  至于阴阳师才能的有无与优劣,其实与血缘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是代代与咒术相关的血脉或家族,拥有阴阳师才能的可能性特别高……实际上也正是因为拥有这样的血脉,才能自古便与咒术建立起密不可分的关系吧。因此,就读阴阳塾的塾生大多出身自以咒术维生的家族,更准确来说是名门世家出身。尽管不至于到全部,但从小亲近咒术的塾生占绝大部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阴阳塾有种与「外界」不同的独特气氛。说好听点,是彼此互通的共同意识,说难听点,是种排外的封闭感。咒术界是个封闭的世界这一点众所皆知,看来培育机构的阴阳塾也不例外,甚至与「学校」这种小型社会特有的感觉相乘,酝酿出更扭曲的气氛。

  实际上就是阶级,或者说某种种姓制度。

  各自的家族等级直接形成塾生在教室里的地位,最麻烦的是在咒术的世界里,这样的阶级具有一定的「说服力」。一般认为,咒术者的才能受血统的左右,因此家族等级便自然而然成了评量塾生个人力量的标准。

  在咒术名门世家子弟聚集的阴阳塾里,木暮家是极为平凡的一般家庭。他的双亲和再上一代都与咒术无缘。或许过去的祖先里面出过咒术者,只是没有厉害到可以留下名号。木暮开始显现出咒术者的资质时,困惑的双亲透过各种管道,甚至找上名声显赫的修验者商量。后来,这位修验者成为木暮第一位师事的师父,劝木暮进入阴阳塾的人也是他。在他表示自己将以成为专业阴阳师为目标时,双亲虽然支持,却也不禁瞠目结舌。

  由于这样的经历,木暮当初入塾时,根本没有同学把他看在眼里。其实班上有很多来自外地的同学,但有几位塾生因为家族的关系早已认识对方,简单来说,从入塾的那一天起,木暮在阴阳塾里就是个被排除在外的人物。

  然而在经过三个月后的现在,木暮对这个地方生厌的主要原因并不在此。

  入塾后,得知自己在班上属于最底下的那一层时,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原本他打定主意进入阴阳塾,为的就是磨练、钻研自己的能力。如果前途因为血缘的关系不被看好,他会彻底锻炼自己,想办法让自己的能力发展到极限,给那些的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一点颜色瞧瞧,这么做来到东京才有意义,而且这种想法不是逞强。

  这样的想法受挫,是在入塾一个月后进行的甲级咒术实技课。面对得知班上同学实力的宝贵机会,木暮内心雀跃不已。可是在实技课结束后,他心中只有纳闷。

  世家子弟的实力如果超乎想像,木暮的内心大概会轻松不少吧,可惜实际情形并非如此。课程内容让提高警觉的木暮大失所望,只是用来骗小孩的简易甲级咒术,可是大多数同学都为了这种程度的咒术手忙脚乱。他们不只不懂得控制咒力,灵力也很薄弱,让木暮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入小学的大学生,甚至觉得无所适从。

  当然,班上不是所有同学都是正统世家子弟,也不一定名门出身的每一个技巧都很高明,其中或许也有人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木暮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但是随着每次上完鲜少进行的实技课,他心中的怀疑也就愈发肯定。

  木暮自知自己的实力不足,但是和自己相比,其他同学的程度实在过于低下、拙劣,木暮深感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只是技巧上面的问题。

  而是天生才能与资质的差距。

  木暮这时候终于发现,过去身边没有比较的对象,所以没有察觉,血统的好坏顶多只是一般的评量标准。「事实上」与这种暧味的标准无关,自己的实力确实「压倒性高强」。

  木暮不禁困窘。

  至于其他同学似乎也是一样窘迫。完全没有身分地位,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巴佬展现出远比自己高强的实力。今后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以出身卑微为由瞧不起对方,而尊严又不允许他们忽然改变态度。

  如果双方的「差距」在只要努力就追赶得上的范围内,或许他们还有办法燃起斗志。然而双方的实力有天壤之别,木暮的才能完全夺走了他们涌起对抗意识的气魄。

  到头来,那些同学——尤其是位居上位的名门世家子弟将木暮当成「异类」,选择不着痕迹地无视他的存在。全班普遍接受他们的方针,木暮自己也消极地与这些同学保持距离。

  就这样,入塾三个月后的现在,木暮完全成了班上的毒瘤,众人无不「避而远之」。

  「…………」

  木暮漫不经心地听着老师上课,眺望窗外的模样像是觉得穷极无聊。

  他也考虑过回到山里,但是师父年事已高,他不忍心再增加师父的负担。何况回去后只能独自埋头苦练」还不如待在设备齐全的阴阳塾。至于塾里的讲师,虽然现在没有可以与师父匹敌的人物,但升上二年级或是三年级之后,应该会遇上更厉害的实技讲师,而且要学的东西一定还有很多……

  他就像这样找出各种理由,压抑随时可能爆发的不满情绪。说不定这也可以算是修行的一种,虽然是以始料未及的方式进行。

  ——真受不了。

  今天同样也是处在都市混浊的灵气里,在烦闷的心情中浪费时间吧。待在这里真的是正确选择吗?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如泡沫浮起,迸裂并且消失,向周围洒落郁闷的情绪。

  干脆在教室里使出甲级咒术,大闹一场,这样的话有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吗?

  如果自己拿出真本事,不只是塾生,一般的讲师也不是对手。二三年级的实技讲师肯定会冲来这里,这么一来就能立刻搞清楚阴阳塾的真正实力。万一打不过对方,到时候自己会低头道歉,甘于接受惩罚。如果惩罚是退塾,那就明年再接受一次入塾考试。反过来说,如果结果是没有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的必要,最好趁早退塾,找寻其他出路……嗯?等一下,虽然半是胡思乱想,说不定这意外是个好方法?

  ——不成、不成……

  木暮叹了口气,要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为了转换心情,他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教室。

  班上同学听着老师上课,或是低头抄着笔记,或是翻着课本,课堂风景与一般学校大同小异。值得一提的是,阴阳塾里面资优生类型的塾生特别多。看在中小学都属于「不良」类型的木暮眼中,这一点也让他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家还真是认真向学啊。

  因为坐在最后一排,从木暮的位子可以俯瞰整间教室。他没有看向讲台上的讲师,而是望着同学们的背影,涌起阵阵睡意。

  这时——

  忽然间,他注意到附近坐在前一排的那个家伙。

  基本上,没有同学选择坐在木暮的座位附近,因此前一排在他的座位正前方是空位,只有那个座位旁边,也就是他的斜前方有人坐,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个男同学。

  「…………」

  木暮会在意那个塾生,是因为他刻意避人耳目,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不知道翻着什么东西。于是木暮稍微把身体往前探,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太过明显,偷看着男同学手边的东西。

  ——报纸?

  男同学手上拿着一份报纸——而且仔细一瞧那居然是份马报。他用单手灵巧地翻开并且折起报纸,不时偷瞄着确认上面的消息。

  木暮很久没有这么惊讶了。

  ——这家伙怎么搞的?居然在上课中研究马报?

  关于上课个专心这一点,木暮其实没有资格批评别人,不过读马报这种行为未免太夸张了点。错愕的木暮前倾着身体,抬起视线,从男同学手边转向他的侧脸。

  那当然是看过的长相,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是个在班上不太显眼的塾生。不过他确实和自己一样住在宿舍,两人在宿舍餐厅碰见过几次。

  「…………」

  男同学没发现木暮正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只是自顾自地确认马报上面的情报。木暮也没有告状的意思,眼神却莫名离不开对方。

  ——奇怪的家伙。

  后来在课堂结束的前五分钟,男同学似乎大致确认过一遍马报上的消息,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折起报纸,夹在两本课本中间。下课后,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席,走出教室,下一堂课又挑了其他位子坐下。木暮没有特地开口搭话。

  ——他叫什么名字?

  下一堂课时,木暮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只是从没动过查出他名字的念头。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和这个家伙会有什么瓜葛。

  至少这个时候的他是如此认为。

  ★

  在这个渺小的发现过后没多久。

  「……木暮同学,麻烦过来一下。」

  把他叫出去的是年轻的女导师若宫。那个时候是午休时间。

  木暮满腹狐疑地跟着老师的脚步,没想到两人一路走到了塾长室。自入塾典礼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塾长仓桥美代——当代首屈一指的名门,仓桥家的前当家——于是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

  「——打扰了。」

  若宫敲门后打了一声招呼,接着走进塾长室。木暮默不吭声,跟在老师后面走了进去。

  室内装潢的气氛意外沉静并且怀旧,视线焦点自然而然集中在房间后方,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位身材娇小的女性。那是位气质高雅、穿着和服的老妇人。她正是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她其实是咒术界的大人物。

  接着,木暮的视线马上转向旁边。

  办公桌旁——稍微隔着一点距离,站着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子。在「视」见他的瞬间,木暮立刻明白他的「实力高强」,带着塾里讲师身上感觉不到的锐利灵性。这家伙是什么人?他在起了疑心之后赫然惊觉,这个人是专业阴阳师,而且恐怕是站在第一线的现任阴阳师。

  「你好,禅次朗同学,抱歉忽然把你叫来这里。」

  塾长说,态度非常客气。「……不会。」木暮简短应道。

  尽管面对的是咒术界的大人物,但木暮最在意的其实是站在一旁的专业阴阳师。身穿西装出现在这里,可见他不是祓魔官。这么看来,他应该是咒术犯罪搜查官。咒搜官为什么会出现在阴阳塾,而且为什么待在自己被叫来的这个场合?

  导师的表现僵硬,现场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木暮不只没有因此消沉,反倒是情绪激昂。无聊的日常生活中忽然出现剌激。有意思。嘴角差点往上扬起,他急忙让自己全神贯注。

  现在不是装模作样的时候。

  「——找我有什么事?」

  他刻意挑衅,口气显得肆无忌惮。「木暮同学。」若宫出声警告,但是塾长似乎不以为意,脸上堆起了和善的微笑。

  「这位是——」她用手示意站在自己身旁的西装男,「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派来的人,好像是出了一点小状况。」

  他果然是咒搜官。男人向木暮轻轻点头致意,脸上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友好。

  ——状况……是吗……

  木暮瞥了一眼咒搜官,接着视线转回塾长身上。塾长再一次露出和蔼的微笑,她的笑容和蔼但绝不虚假,感觉得出在高雅的气质与端正的礼仪背后,隐藏着深远的思虑。

  不过,率先开口的不是塾长也不是咒搜官,而是若宫。

  「……事情发生在昨天,这附近的家庭餐厅发生斗殴事件。」

  在涩谷这地方,斗殴有如家常便饭,不过从话里听来,木暮大致猜到是什么情形了。

  「……这种事情确实很常见,没什么好稀奇的,只是……问题在于发现当时使用过甲级咒术的痕迹。」

  果然不出所料,木暮慎重歛去脸上表情。

  在现在这个时代,阴阳厅制定的阴阳法规定,只有取得资格的人可以使用甲级咒术,关于使用方式也设下了严格而且详细的规定,不能任意使用,更别说是用在打群架。

  真要说起来,实在很难想像专业阴阳师出现在打架这种老套的场合,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是没有取得资格的人无照使用甲级咒术。

  想到这里,木暮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咒搜官正如其名,为咒术者犯罪时负责搜查的阴阳师。这位咒搜官造访阴阳塾,表示他们怀疑,在斗殴中使用甲级咒术的可能是阴阳塾的塾生。

  至于自己被叫来塾长室……

  「……木暮同学,你对这张式符有印象吗?」

  若宫说,指向放在塾长桌上的咒符。那是在生成简易式式神时,常用来当成形代的式符。符籙疑似一开始就放在桌上,他一时疏忽,竟完全没注意到那张式符。

  他迅速眯细了双眼。

  「……有,这是我的式符。」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这是我自创的术式,老师您——」木暮朝若宫投去冰冷的视线,「您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把我叫来这里的吧?」

  若宫的脸色有些铁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这张咒符掉在昨天斗殴的现场,也看得出使用过的痕迹。咒搜部的人发现后,来向阴阳塾确认。」

  若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显得相当紧张。她向木暮露出复杂的眼神。

  「你心里有底吗?」

  「没有。」

  「现场为什么会找到这张式符?」

  「我不知道。」

  「木暮同学,我——」

  若宫正打算进一步追问时,原本在一旁默默观察木暮的咒搜官稍微举起手,「老师。」介入两人的对话。

  他的语气平稳,这么告诉木暮:

  「木暮禅次朗同学,这次的事件当中没有人受伤……正确来说是『被害者没有主动出面』,也同样没有人出面控告损毁器物。本来这根本算不上『事件』,可是一旦事情牵涉到甲级咒术又另当别论。既然是这里的塾生,你应该清楚理由吧?」

  「……就像无照驾驶一样吧。」

  「没错,只是『假设』昨晚使用甲级咒术的是阴阳塾的塾生……虽然是特例,但一样不至于构成犯罪行为。」

  「什么?」

  「你不知道吗?阴阳塾是阴阳厅正式认可的阴阳师培育机构,因此特别给予这里的塾生『阴阳三级』的资格,也就是接近准阴阳师的权利。由机构的最高负责人——现在这个情形指的也就是仓桥塾长,由她负起责任,准许塾生使用甲级咒术。」

  不知道。话说回来,自己这些塾生虽然名为上课,确实在实技课上使用了甲级咒术。虽然不是没有怀疑过,不过严格来说这样的行为违反了阴阳法,因此会采取特别措施相当合理。

  咒搜官既然表示「不构成犯罪行为」,如果昨天行使甲级咒术的犯人是塾生,大概会由仓桥塾长自己负起责任,免除塾生的罪刑吧。这么做不晓得是为了保护塾生,还是阴阳塾的明哲保身之道。

  「所以说,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我本来就不紧张,因为我不是犯人。」

  「木暮同学,这是真的——」

  「真的,虽然我没办法证明自己不在现场。」

  木暮说得泰然自若,回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若宫。

  对方的意思大概是这次的事情不会问罪,如果是自己犯下的罪行最好立刻认罪,并且道歉。遗憾的是木暮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如果真的是自己犯的错,他也不一定会承认,只是他一点也不想因为不会受罚就帮别人顶罪。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的式符会掉在现场?」

  「刚才我也回答过了,我不知道。」

  「别闹了,虽然不会问罪,但说不定会有人因此受伤哦?」

  「我很认真,老师。再说我也很惊讶啊,简直是晴天霹雳。」

  木暮回答得的确很认真,他为此深感惊讶也是事实。

  他让思绪全速运转,几乎将这三个月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咒搜官接着再次开口。

  「如果你不是犯人,行使甲级咒术的有可能是塾生以外的人,我们也必须继续进行搜查。」

  「……那是你们的工作吧?」

  「没错。」

  咒搜官苦笑,「木暮同学。」若宫严厉地警告了一声。

  这时,「好。」塾长以平稳的语气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她拉了过去。

  「禅次朗同学,如果你心里没有底,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不过因为对方使用的是你的式符,不管你本人的意思如何,和这件事情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

  「……我想也是。」

  「今后这位咒搜官会针对你身边的情形进行调查,请你配合提供协助,没问题吧?」

  木暮立即瞥向咒搜官。对方不愧是专业阴阳师,依木暮的眼力完全读不出他脸上表情的意思。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我会在放学后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老实回答,目前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木暮坦率地点头答应,「很好。」塾长微笑说。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抱歉打扰到你的午休。」

  ★

  木暮离开塾长室后,若宫深深吁了口气,显然是终于能放松紧张的心情。年轻的菜鸟老师显露出同龄的——未成熟的——女性私下的一面。

  咒搜官噗哧笑了出来,「原来如此,那就是木暮禅次朗啊……」喃喃说着。若宫忍不住把头转过去。

  「您知道木暮同学的事情吗?」

  「听说以『天狗使』闻名的银鹫行者直属弟子,在今年春天进入阴阳塾,这件事在阴阳厅也传了开来。老实说,本来我不怎么注意这件事情,没想到居然到那种程度……」

  咒搜官说着,脸上浮现出苦笑。他这时候的表情不是出自搜查咒术犯罪行为的立场,而是一介阴阳师。

  「既可靠又危险,我终于明白大家关注他的理由了。这么说也许很没礼貌,不过要栽培那样的旷世逸才,不只是仓桥塾长,其他讲师也很辛苦吧。」

  「是啊,身为讲师实在不该讲这种话,不过……在甲级咒术方面,现在他的实力或许已经超越了大多数的实技讲师。当然他的技巧还不纯熟,但总之灵力深不见底,真的非常可怕。」

  若宫忍不住露出微笑,接着马上恢复严肃的神情。

  「正因为如此,不能小看这次的事件。要是那样的才能误入歧途,那将是阴阳塾!不对,是咒术界的严重损失。我个人是想相信木暮同学,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有必要严加戒备。」

  「这话说得没错,遗憾的是,这世上存在不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例子。老实说,这次的事情在现阶段还不需要出动咒搜部,可是为了慎重起见,我们会再稍微进行搜查。」

  听见咒搜官这么说,「谢谢。」若宫神情真挚,低头向对方致谢。

  这时,两人之间传出了咯咯的笑声。若宫大吃一惊,「塾长?」把头转过去,咒搜官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你们未免太夸张了,这下真搞不懂到底是禅次朗同学还是你们紧张了。」仓桥塾长快活地说。

  「可、可是,塾长——」

  「啊啊,抱歉,我没有嘲笑若宫老师这份心意的意思,只是——请你们别忘了,那个孩子确实拥有稀世的才能,不过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你们眼里只注意到他的才能,可是会忽略最重要的地方哦。」

  听见塾长这么说,若宫和咒搜官都是一脸困惑,朝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过,塾长像是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总之,天海——不对,我从咒搜部的天海部长那里获得许可,很抱歉,请暂时避免不必要的个人接触,麻烦你们了。」

  ★

  离开塾长室后,木暮找到一个冷清的角落,在楼梯间停下脚步。

  他拿下挂在腰间的咒符盒,确认里面的咒符。一确认,「——可恶!」他马上骂了出来。

  式符不见了。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本放在盒里的咒符刚才就放在塾长的办公桌上。

  消失的式符不只那一张,还有一张也不见了,也就是说总共不见两张式符。

  遗失——不可能,是让人「拿」走,某个人偷走了咒符。其实也不是某个人,就是昨天与人斗殴的犯人。「可恶。」木暮又咒骂了一声。

  师父过去再三提醒,要妥善管理自己的咒具,结果自己居然惹出这种纰漏。自己的咒符让人拿走也没发现,是咒术者不该出现的失态,简直是奇耻大辱。如果在山上发生这种事情,恐怕师父一发现就会将自己逐出师门。懊悔与悔恨交加,木暮忍不住咬紧了牙。

  这么看来,自己实在太疏忽大意。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粗心。

  ——不过,对方是在什么时候拿走的?

  就和现在一样,基本上木暮随时将咒符盒带在身上,如果要拿下来,顶多只有换上便服的时候。

  ——是在宿舍吗?那么犯人会是……不,等一下。

  还有其他拿下咒符盒的时候,比方说在训练场。阴阳塾在塾舍里设有甲级咒术的训练场,木暮偶尔会利用那里宣泄情绪,离开时也常用那里的淋浴间冲掉身上的汗水。

  宿舍房间可以上锁,木暮在外出时一定会锁上房门。当然他没有设下咒术封印,只要有心随时可以闯空门进去。至于在训练场淋浴的时候,衣物毫无防备,时机虽然不多,却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这绝对不是『碰巧』发生的事情。

  犯人将偷走的式符用在打架上,而且刻意留在现场。『碰巧』发现咒符盒,拿走里面的咒符,『碰巧』用来和人打架,『碰巧』忘记收回,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不可能发生。再说,放在咒符盒里的咒符不只有式符,里面还有五行符和护符,可是犯人特地挑选了式符。

  其他咒符多是只要使用一次咒术,术式便会自动消失。但是式符作为式神的形代,以可以重复使用为前提,即使生成式神并且解除实体化,术式仍会留在符上。如果术式是术者自创,便能从式符追踪到术者,犯人大概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换句话说……

  犯人是刻意偷走「木暮的」式符,为的是陷害他。

  「…………」

  ——是谁?

  首先浮上脑海的是班上的那些同学,而且还是「阶级地位」较高的那些人。还记得某一次的实技课上,那些同学操纵的简易式被木暮的简易式打得落花流水。主动挑衅的是对方,而且又是一群人同时进攻,因此木暮也没有手下留情。那个时候使用的和刚才被偷的式符一样,都是木暮自创术式的简易式。

  这么回想起来,决定班上同学态度的说不定就是那次的实技课。不过他们应该原本就看他不顺眼,才会故意趁实技课来找碴吧。知道咒术胜不过对方后,他们于是改用其他方式排挤木暮。这么一想,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只可惜缺乏确切证据……

  ——难不成犯人不只一个吗?也有可能「群架」这件事本身就是造假的事实……

  因为没有证据,再怎么猜疑也只是原地踏步。假设找到最有嫌疑的嫌犯,大概也无法取得对方的证词。

  不过——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遭窃的式符有两张。

  一张收了回来,还有另外一张。犯人或者该说犯人们很有可能再设下一次陷阱。下一次万一犯人使用式符引发更致命的事件,木暮的立场将变得更不利。

  反过来说,那张式符可以用来作为证实对方就是犯人——至少是事件关系者的证据。木暮的式符一方面是将他逼进绝路的陷阱,同时也是锁定嫌犯的关键。

  要是主张式符遭窃,他不认为有人会相信自己的话,再说他也不想在大家面前丢这个脸。

  这么一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另一张式符使用前,把犯人揪出来。

  ——可是要怎么找?监视班上的同学吗?就我一个人?在还没找出可疑家伙的状态下?

  如果是在实技课上对打过的同学,他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可是要将目标锁定在他们身上未免言之过早。假设他们是犯人,打算陷害木暮,那么应该早已料想到木暮会进行反击,搞不好反而可能中对方的计。

  如果在涩谷街头布下天罗地网,能逮到他们使用式符的瞬间吗?要是采取这种做法,等于一个人要监控整个涩谷,实在太劳神费力。何况他们也不一定会在涩谷引起第二起事件。

  「……可恶……」

  他握紧拳头,第三次咒骂出声,只是这次的咒骂声中多了几分焦躁。

  他仰望虚空,咬紧了唇。

  就在这个时候……

  「你好像遇到了什么烦恼。」

  他吓了一跳。

  这一声来得出其不意。木暮哑然失声,转过头,看见楼梯上有个塾生抱着膝盖坐在那里。那个塾生把下巴埋在膝盖间,俯视着站在楼梯间的木暮。

  纯白的制服,那是个女塾生。她留着一头短发,身材和小孩子一样娇小,散发出透明感的精致容貌有如芭比娃娃端正,只是看起来没有任何感情浮现在脸上。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直盯着自己,木暮感觉到里面蕴藏着自己从未遇过的神秘知性。

  「你……」

  熟识的脸庞——那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和独具特征的外表相反,那是个让人印象十分薄弱的同学。遗憾的是想不起名字,不对,那确实是个念法特殊的——

  「凯萨琳。」

  「少骗人了!」

  「不然法兰丝。」

  「我、我说啊,我又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你不记得我的名字,正在努力回想吧,亏我们还是同班同学。」

  女同学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说。

  她说得没错,不过问题不在那个地方。

  ——她隐形了吗?不、不对——

  自己太过专心思考,导致疏于注意周围的情形,所以单纯只是让对方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有机会接近罢了吧。简直是蠢上加蠢,可见这次的事情让自己惊慌失措的程度超乎想像。

  不过像这样让人杀个措手不及,至少还是来到东京后的第一次。保持平常心对咒术者而言是基本技巧,木暮立刻调整呼吸。

  相对的,这位女同学的态度和木暮相反,「我是早乙女凉。」自顾自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写成「凉」,但读音是「SUZU」。木暮极力重整架势,从下方凶狠地瞪向坐在楼梯上的早乙女。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口的事情,不过他对自己的锐利目光相当有自信。小时候只消往对方瞪一眼,就能让年长的混混吓得屁滚尿流。

  「有什么事?」

  「没有,我看你好像为了什么事情烦恼,所以开口关心一下,木暮禅太郎同学。」

  「……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我的名字是禅『次』朗。」

  不耐烦地顶撞了回去之后,他反省起自己不该理会对方。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导致步调彻底落入对方的掌握。

  另一方面,早乙女没有受到木暮的目光震慑,她面无表情,「是吗?」好整以暇地说。

  「所以呢,禅次朗同学你在烦恼什么事情?」

  「……别叫得那么亲昵,再说这不关你的事。」

  「真冷淡啊,我们不是同学吗?」

  「我们连一句话也没讲过吧。」

  「不管是好朋友还是情侣,一开始都是没说过话的陌生人呢。」

  「……废话少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看你好像有什么烦恼,开口关心你呢。」

  早乙女说话的口气相当严肃,只是因为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几分认真。

  「禅次朗同学,你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也没有朋友,一个人很辛苦吧?」

  「……用不着多管闲事。」「有事可以找我商量没关系。」

  「……我再说一次。用不着多管闲事。」

  为了慎重起见,木暮打算把她视为和犯人是同一伙人。

  不过,他马上认为这个想法实在太愚蠢,打消了这个念头。与其认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干涉方式背后有什么阴谋,不如想成她是个奇怪的家伙还比较合理。

  「懒得理你,总之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木暮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时,「光靠你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件事情。」

  早乙女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话疑似正中木暮的心声,只见他停下了正要下楼的脚步。他转头瞥去,早乙女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两眼直盯着木暮。

  「什么意思?」

  「自己一个人闷着头烦恼也解决不了事情。」

  难不成她知道那起事件吗?木暮露出更加凶悍的目光,仰望早乙女的双眸如刀刃细眯。

  「……别偷看人家的小裤裤。」

  「谁偷看啦。」

  「……我是幼女所以是小裤裤。」

  「我就说没看啦!再说谁是幼女了!『所以』又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大喊出「幼女」这个字眼,木暮心想。早乙女微微蹙起眉间,难不成是在抗议偷看还敢找借口吗?如果她真的是这个意思,就算是女生,自己也会立刻冲上楼梯一拳揍下去。

  在木暮的情绪就要爆发的前一刻,早乙女恢复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孔,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纸来。

  她照样坐在楼梯上,把纸放在脚下。

  「告诉你个好消息,这位是现在颇受好评的算命师。」

  「算命?」

  「有烦恼最好是找算命师商量。」

  说完,她毫无预警地轻松站了起来。接着她像是忽然对木暮失去兴趣,背对他沿着走廊慢步走了出去。由于事情来得出其不意,木暮只能愣愣地目送她离开。

  「…………」

  真要说起来,那实在是前未见过的怪女人,感觉就像在大都市里撞到鬼。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木暮的脑袋一团混乱,轻轻摇了摇头。为了转换思绪,他打算走下楼梯。

  但是……他做不到。他心里忍不住在意。

  「——啧。」

  于是他咂了一声,走上楼梯,捡起早乙女留在地上的纸张。纸上有一幅手绘的地图,地点似乎在涩谷。地图上面有个地方圈了起来,大概是指示自己到那个地方。不只如此,上面还有一行字,而且是一行莫名其妙的文字。

  『把空罐丢向这个转角的电线杆。』

  木暮皱起鼻头,两眼直盯着那张地图。

  接着,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上课钟声响起,枯燥地回荡在整栋塾舍。

  ★

  放学后,咒捜官出乎意料没有提出什么特别刁钻的问题,最后木暮始终没有提到咒符遭窃的事,咒搜官轻易地放走了他。

  后来他没回到宿舍,而是在傍晚的涩谷放出多个简易式,这么做是为了当偷走式符的犯人使用甲级咒术时能立即察觉。只是假使犯人真的付诸行动,也很难逮到使用的那一瞬间,这一点木暮心里很明白。

  涩谷幅员广大,人口出入复杂。万一在室内使用,很有可能就算在附近也察觉不出来。再说,犯人们使用甲级咒术的地方不一定在涩谷,这么做实在是情势不利——过于不利的豪赌。

  ——可恶……果然太难了吗……

  到了最后,只有焦躁徒然往上攀升。木暮眼见事情没有解决的希望,在晚上十点左右终于放弃搜索。

  剩下的手段只有派出简易式监视全班同学,不过对方再怎么不济也是阴阳塾的塾生,要监视而且不让对方察觉,必须加上最低限度的伪装。依班上人数生成这样的简易式并且加以操纵,实在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如果可以限定其中某几个人或许还有可能,只是这样到头来还是得靠运气。

  「…………」

  操纵大量简易式之后,他连咒骂的力气也没剩下,找不到解决方法的徒劳感拖着脚步,木暮在夜晚的街上一路走回宿舍。

  真要说起来,正确做法或许是老实将事情告诉导师或是咒捜官,只是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不对,与其说是自尊,其实是他对自己的愤怒不允许他这么做。

  咒符遭窃已经让他无法原谅自己,还要他讲出这件事请求谅解,他实在做不到。如果要他这么做,他宁愿让人抓去问罪。

  实际上,咒符遭窃这事实对咒术者来说确实是一种「罪」,木暮这么认为。为了赎「罪」,到头来这件事还是得由自己解决。

  只是他想不出解决的方法,看不见的敌人该如何追捕?

  至少孤军奋战难以解决这个问题,木暮不得不如此判断。

  话虽然这么说,又找不到其他方法可以解决。

  「这下……该怎么办……」

  木暮有气无力地咕哝着,忍不住自嘲。

  然后,他猛然惊觉一件事。

  ——这么说来,那个地方就在这附近。

  早乙女留下的那张地图上面的场所,地图上圈了起来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只有徒步几分钟的距离。

  老实说,这么做虽然愚蠢,但他也累得不想再动脑思考了。他从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边喝边走向地图上面的那个场所。

  从居酒屋和连锁餐厅栉比鳞次的闹区往后面一条巷子绕去,只能说这地方不愧是涩谷,在这时间也是人潮络绎不绝。木暮漫步走着,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就是那里吗?」

  木暮再一次拿出地图确认地点,就是这里没错,前面确实有一根电线杆。

  不过那只是一根寻常无奇的电线杆,木暮筋疲力尽,漠然盯着那根电线杆,把手中的咖啡喝完。

  他用手指抓起罐子摇了几下,确认罐子里面真的空了之后——

  「……我看我是头脑坏掉了吧……」

  他不满地说,接着把空罐丢向电线杆。

  效果绝佳。

  「哇啊!」

  他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维持着丢出空罐的姿势瞠目结舌,全身僵直。

  「搞什么鬼哩,就算看穿也不需要把罐子丢过来吧。」

  这么抗议的人是个为了闪避空罐,结果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年轻算命师。乍看之下像是常见的用手相或是易经占卜的算命师,但是放在路旁的小桌子上面没有特地写上「手相」或是「卦」这类的文字,上面只有写着「一次千圆」的价目表。

  不过,这并不是让木暮如此愕然的原因。

  那位算命师在电线杆旁放着一张桌子,坐在椅子上做生意。可是在他出声摔下去之前,木暮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就算把空罐往那里丢过去的时候也一样浑然不觉。

  ——隐形?

  肯定没错,而且那不是单纯的隐形,连桌椅也彻底藏了起来。不管再怎么松懈,那可是让见鬼——自己这种程度的见鬼——从正面凝视,也无法看穿的高明隐形术,完全是专业级的甲级咒术。

  那人头上故意戴着一条类似算命师的头巾,身上穿的却是阴阳塾的制服。木暮认得戴着眼镜的那张脸,那是同班的男同学,而且和木暮一样住在宿舍。

  其实他就是今天早上上课时,在课堂上读马报的那位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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