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你是早上那个……」

  「什么?早上怎么哩?」

  「呃,没事……」

  「真是饶了我吧,我只是因为发现木暮同学所以藏了起来,没有别的意思哩,要是你看不过去哩,出个声就行了吧。」

  「……抱、抱歉。」

  同学唠唠叨叨抱怨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搬了起来。木暮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同时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我做得到像他刚刚这样的隐形吗?

  恐怕是不可能。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当然知道哩,毕竟我们同班又住在同一间宿舍嘛。」

  「话、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

  「啊,我懂哩。木暮同学不记得我的名字吧?不过看你就不像会记住班上同学名字的类型哩,何况你和大家都不熟哩。」

  嘿咻,算命师像个老头子喊了出来,坐回椅子上。

  然后,他终于让自己正对着木暮。

  「大友,我的名字是大友阵哩。」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帮人算命,打打零工哩。」

  「打零工?」

  「收入很不错的哩,虽然跟实力好坏无关,但都是多亏了这套制服哩。」

  算命师——大友晃了晃木暮卷起的制服袖子。

  「阴阳塾在这附近很有名哩,这套制服又很有特色,很容易记住哩。只要说阴阳师的优秀候补生便宜帮忙算命~自然会有客人上门哩。」

  「……你也懂得占卜吗?」

  「基础之后在阴阳塾应该也会教到哩,像是八卦或是泛式六壬,因为占卜是阴阳术的基础哩,虽然我做的其实应该归类为乙级咒术。」

  「……这样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像这样擅自打工……」

  「所以我才会藏起来,虽然还是让人看穿哩。」

  大友说着,整个人显得闷闷不乐,看来应该是私下打工,利用阴阳塾的招牌非法赚些零用钱,这种行为确实是不会想让塾里的人发现。

  「其实我才有问题想问你哩,我看你不像碰巧经过,特地来这里找我有事吗?」

  「呃,这个……」

  这下该怎么解释,说实话,头脑还不是很能够运转。木暮一反平常的样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盯着大友。

  这时,大友不知为何「——唉。」忽然大叹一口气,接着无可奈何似地说:「……难不成是为了式符的事情吗?」

  大友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得木暮浑身紧绷。

  ——这家伙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难道犯人是他吗?木暮反射性地出现这样的想法,下一瞬间又比当初出现这个想法时更肯定地认为没有这个可能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犯人不是眼前这个家伙。

  接着,他心里又浮现出几个理由,像是大友刚才那副惊讶的模样不像演出来的,而且如果自己要陷害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看穿自己的隐形,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反应,之后的问答也不合理。

  尤其是在设下陷阱的隔天早上,他不可能还坐在当事人的斜前方读马报,木暮如此断定。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知道式符的事?

  「难不成你知道群架那件事吗?」

  「什么?群架?」

  「昨天——有塾生使用甲级咒术,在外面和人打架。」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啊,白天你被老师叫出去哩,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没错,你不是因为这样知道式符的事情吗?」

  木暮这么一追问,大友立刻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把视线移开。

  「呃……对不起哩,是我……误会哩……」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为什么知道式符的事!」

  「那个……靠算命……」

  「你说过那其实是乙级咒术吧!快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早乙女也是一样,这个班上充满一堆态度暧昧的人,而木暮绝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看见木暮怒气腾腾,大友似乎终于死心,「好啦、好啦。」他一脸不满地挥着双手。

  「总之先把事情整理一遍哩。昨天的群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被老师叫出去?为什么你会来这里?而且时间都这么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哩?」

  木暮使出擅长的凶狠目光,瞪向低姿态的大友。奇怪的是,对方的反应不怎么害怕。早乙女也是这个样子,难不成是自己的凶狠目光愈来愈温和了吗?

  要说大友值不值得信任,其实木暮不认为他值得全盘信任。不管是街头算命的打工,还是早上的马报,他明显是个怪异的家伙。尤其是那一口奇怪的关西腔,总让人觉得十分可疑。

  不过从先前的隐形看来,他绝非泛泛之辈。而且他的隐形技巧这么高明,在塾里却是深藏不露。实际上,班上大概没有一个同学注意大友。他这么做是韬光养晦,这种家伙实在不值得信任。

  可是……

  ——算了。

  木暮早已经是心力交瘁。

  占卜确实是阴阳术的基本,那么目标成为专业阴阳师的自己用占卜推算自己的将来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不论结果是凶是吉都是自己的运气,只要这么想,感觉倒也没那么糟。

  木暮自暴自弃地笑着,吁了口气。

  然后,他平心静气地交代起来龙去脉。

  大友听着他的话,不时在某些关键的地方做出反应,神情僵硬。

  「……原来如此,你的式符掉在斗殴现场哩……然后咒搜官来塾里……原、原来如此……」

  他一脸严肃,交叉着双臂不住沉吟。没想到他会听得这么认真,不过这样依然无法扫清大友给人的疑惑。

  「接下来轮到你讲了。」

  「好啦,别那样瞪我哩……我想想,式符的事先摆到一边哩,从打架的事情开始讲吧。」

  大友先这么说道,神情像是陷入沉思,似乎正在犹豫该从哪里讲起。

  「……唔,说得也是……其实塾生在『校外』使用甲级咒术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哩,毕竟很方便嘛,偷偷瞒着塾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事哩。」

  「是吗?」

  「嗯,大致上都只是用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偶尔也会有人用来做生意哩。」

  「……像是学人当起算命师?」

  「我早就说过自己这是乙级咒术哩。总之咒术的应用范围广,像刚才那样的隐形术视用途也可以用来赚钱,虽然能赚到钱的大多都是不法的场合哩。」

  事实上,阴阳师使用的甲级咒术如果用在非法用途,可以产生绝大的效果。阴阳厅让咒搜部拥有庞大的权限,也是因为取缔咒术犯罪者是项极为重大的职务。

  「不过要是做得太过火哩,恐怕会引来咒搜部的注意,大家是聪明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哩。塾里没有人和『成人』做生意,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是没有哩。所以说,大家做生意的对象大多都是『小孩子』哩。」

  「小孩子?」

  「真要说起来是像我这种年纪的小鬼头,比方说帮忙在学校的考试作弊,或是在表演的舞台上使用简易式或是幻术哩。另外像是联谊的时候让女孩子迷上自己,有很多种需求哩。」

  「……用这种方式赚钱吗?」

  「没错,不过阴阳塾的塾生基本上都很自重哩,很少会做出犯罪行为。因为对方是小鬼头,赚到的钱不多,顶多只能算是玩玩而已哩。只是也有些家伙游走在犯罪边缘,那就是跑去当小混混的保镖哩。」

  「保镖?」

  还真是个老套而且过气的字眼,「说是『佣兵』也可以哩。」不过大友极为认真地点着头说。

  「涩谷这地方不良少年横行哩,当然,大人——比方说和黑道比起来,虽然是温和多了,但其中也有不少坏得不输给大人哩。这些小混混各自形成帮派,常常爆发冲突哩。」

  「……像是昨天那场斗殴吗?」

  「我看那肯定是小混混的帮派斗争,之前也听说过类似的风声哩。」

  「类似的风声是什么意思?」

  「据说最近有人在帮派斗争的时候用上咒术哩。小鬼头有小鬼头独自的消息管道,只是在这种地方算命也能听说到那一类的消息哩。本来我以为只是谣言,既然你的式符让人用了,可见果真有这么一回事哩。」

  尽管木暮的式符遭窃,但一般人不可能懂得如何使用。基本上不管是咒符还是咒具,除非是懂得使用甲级咒术的咒术者,否则无法发挥原本的效果。其中也有例外——例如在紧急时使用的治疗符,上面有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术式。虽然也有这一类的咒物存在,不过木暮的式符本身没有那样的术式,因此可以断定这件事必定有咒术者介入其中。

  木暮把双手咚地敲在桌上,往大友探出身子。盘着手臂点头低吟的大友一脸无奈,回望着木暮。

  「……那个保镖是谁?」

  「我也不知道哩。」

  「真的吗?」

  「真的哩,反正我也没兴趣知道。」

  木暮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友从眼镜镜片后方看向自己的双眼。

  他恐怕是真的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分,而且那个保镖应该是秘密行动,避免让塾里发现。如果不是身边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

  「……不然,昨天打架的是哪两组人——」

  「这我也不知道哩,何况我也是从你这里听说有人打架的事情。再说你心里没有底吗?你的式符不只被偷还被用哩,这种事情不可能是碰巧吧?」

  大友说得一针见血,木暮听了之后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站了起来。他吁了口气,甩开头,忍住没咂出声音。

  虽然庆幸能得到详细情报,但结果还是一样缺乏最重要的线索。事到如今,看来只能等对方主动出招。当然,等到犯人展开下一步行动,对木暮造成致命性伤害的可能性非常高。

  「……打扰了。」

  他简短地抛下这么一句话,接着转过身。

  这时,「……木暮同学,你身上有一千圆吗?」大友叫住他。木暮越过肩膀转头望去,有好一会儿只是一声不吭地瞪着泰然自若的同学。贴在桌上的那张纸映入眼帘,算命一次千圆。

  「……你那不是乙级咒术吗?」

  「乙级也是正统的『咒』哩。」

  「…………」

  ——难道他还知道什么事情吗?

  大友很有可能为了赚钱隐瞒情报,不管是什么情报,只要用一千圆就能买到绝不算贵。而且如果他胆敢招摇撞骗,别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木暮再一次转向大友,眼里散发出蛮横的目光,一边掏出钱包。

  他像是用力一砸,把千圆大钞放到桌上。

  大友有如野猫看见柴鱼干,「谢啦。」咧嘴笑了起来。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迅速收拾起算命用的工具。「欸。」木暮高吊起单边的眉毛。

  「你不是要算命吗?」

  「是啊,钱拿到了当然要认真算哩,你要算的是擅自使用自己式符的犯人吧?」

  大友说着,取下戴在头上的头巾。

  「正所谓相逢就是有缘哩,我就帮你这个忙吧。」

  ★

  之后,木暮跟着大友,在涩谷夜晚的街头上徘徊。真要说起来,木暮比起徘徊更像是不明所以地跟在大友背后,大友则像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到处行走,在每个停下脚步的地方和各种不同的人搭话。

  漫不经心走进去的便利商店店员、街角的小吃摊、卡拉OK负责招揽客人的店员、碰巧撞见的醉汉,甚至是派出所员警。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他似乎全部认识。他有礼又随和地和对方搭话,从他们那里探听消息。走在路上时,他也不时操作手机,用电话或是简讯与他人联络。

  大友疑似在调查昨天双方人马爆发冲突的事情,不过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他丰富的情报来源。

  「……既然你住宿舍,表示你是今年春天才来到东京的吧?」

  「是啊。」

  「为什么你的人脉那么广?」

  「哈哈,这是算命的额外收获哩。就算不是客人,也可以靠关系和很多人连上线哩。」

  话虽如此,但这样的情形实在非比寻常,简直像算过命后,和所有来算命的客人都继续保持联系。从没听过世上有这种街头算命师。

  「只要有心而且积极行动,自然可以拓展人际关系哩。在现在这个世界,最厉害的是掌控情报的人……不过我的情形算是天性使然哩。」

  「天性?」

  「该说是求知欲还是好奇哩……其实就是爱凑热闹哩。」

  大友嘻嘻笑说。果然是个怪人。

  不过,同样来到东京度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不同于只是觉得不耐烦的木暮,大友稳固地建立起自己的「地盘」。这么一想,木暮觉得有些不甘心。

  「木暮同学在来到阴阳塾前哩,好像跟着一位很有名的修验者修行吧?」

  「……你怎么知道?」

  「班上同学都知道哩,毕竟你之前在实技课上展现过高超的实力哩。」

  大友提到的话题让木暮不禁沉下脸。

  现在回想起来,当木暮在第一次的实技课上意气风发地大显身手时,这个男人却是不动声色地隐藏起自己的实力。当然,那堂课教导的不是隐形术,不过隐形技巧这么高明的家伙,其他甲级咒术想必也不会差到那里去。俗话说真人不露相,但是看在遇上挫折的木暮眼里,实在不由得认为这样的行为太过「狡诈」。

  「你也有师父吗?还是你家代代都是阴阳师?」

  「我的祖父是专业阴阳师,也有取得阴阳厅的正式资格哩。」

  「所以你刚才的隐形术是祖父教的?」

  「算是吧,因为双亲没有才能,打从知道我是见鬼之后,祖父简直是干劲十足哩。他在前年过世了,不过从我还不懂事的时候起,就教了我很多哩。」

  大友笑说。木暮第一次听说同学的过去和家里的事情,听得兴致盎然,「哦。」应了一声。

  「祖父说过哩,所谓的咒术终究是用在人身上,所以咒术要使得好哩,必须确实了解人心。人心怎么有办法了解哩……听来很像老人家乱说话吧?何况目前的阴阳师都是以对付灵灾为主哩。」

  「……换句话说,建立人脉,像刚才那些打工算命,也算是为了理解人心的修行吗?」

  「说修行太夸张哩,打工就是打工,和人来往又是另外一回事哩。」

  大友的语气轻佻,实际上他做的事情和木暮在山里的「修行」差异极大。

  现在的咒术——广为人知的『泛式阴阳术』名为阴阳术,其实里面结合了密教、修验道和神道等各种日本自古传承至今的咒术。范围广泛,内容深奥,因此没有什么「最适合的修行方式」。

  两人交谈时,大友的手机仍定时响起,他也逐封确认简讯,或是接起电话交换情报。木暮在一旁看着大友这个样子,脑中忽而掠过「式神」这个字眼。

  在专业阴阳师成为公务员,『泛式』成为官方咒术的现在,提到「式神」指的就是人造式——至少是灵性、咒性的存在。

  不过,「式神」原本的定义更加暧味。广义来说,成为术者的手足,受到使役并且服侍术者的存在都可以统称为「式神」。这么说来,在这一瞬间,大友让手中的式神全体出动,和刚才木暮派出简易式是一样的。

  「……很好,总之是搞清楚状况哩。」

  挂断不晓得是第几通电话,大友忽然这么宣告。木暮赫然一惊,全身紧绷。

  「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不不,没办法知道得那么详细哩。而且搞清楚状况后,反而更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哩。」

  「什、什么意思?」

  大友没理会向自己逼问的木暮,伤脑筋地搔着头。

  嗯,他垂下嘴角。

  「首先是昨天的争执,那果然是『杰铎帮』在闹事。」

  「那又是什么?」

  「刚才我提过有人在帮派间的争执使用咒术吧?那就是『杰铎帮』哩。『杰铎帮』里有阴阳师,这一点似乎没错哩。」

  「所以说是他们吗?」

  「那可不一定哩,至少我认为不是。」

  「为什么?」

  「那位阴阳师不是受到雇用的保镖,疑似是正式成员哩,据说整天和那些小混混厮混在一起,不像是阴阳塾的塾生哩。而且假设是塾生,应该可以得到更详细一点的情报哩。」

  这么说来确实有理,塾生白天需要上课,可是如果不是塾生,也很难想像外界人士特地偷走木暮的式符。不消说,木暮和这个『杰铎帮』完全扯不上关系。

  「不然……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不知道哩。」

  「欸。」

  「不知道——不过可能性有很多哩。『杰铎帮』最近的活动很活跃哩,和其他帮派的冲突也多,说不定是敌对帮派雇用保镳,和那个阴阳师对抗哩……」

  大友这么回答,不过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推论。他又盘起手臂低吟,烦恼了起来。木暮同样咬紧牙,陷入沉思。

  不良少年的帮派斗争。对抗时使用的咒术。阴阳师。

  事件的背景愈来愈清楚,除了最关键的地方至今仍是一无所知。

  犯人为什么偷取「木暮的」式符?

  「……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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