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安娜塔西亚在雨中沉思

  Ⅵ 安娜塔西亚在雨中沉思

  1

  自从恐怖分子的袭击发生以来,便维持了好一段风平浪静的平稳日子,安娜塔西亚等人护在一旁是当然的,而费鲁特少佐与他的部下们同样也在山阶家的周围警备着。

  而且安娜塔西亚等人所设置的陷阱也发挥了十足的效果,可以说击退得相当精彩。虽然费鲁特少佐也认为,这么一来对方也会有所警戒而不敢再直接袭击,不过立夏倒是认为事情还很难讲。

  无论事件是否就此尘埃落定,立夏再次发誓一定要保护好纱友。亲自参加过枪战后,在内心里萌生了恐惧心是事实,不过立夏并未就此退缩。安娜塔西亚等人大概也曾经克服过这个问题,追随着她们背影的自己也不能就此认输。不想输、不能输、绝对不可以输,立夏的心情日益往更积极的方向产生了变化。

为了安娜塔西亚等人的团队,也为了最珍爱、需要保护的纱友——

  那一天,在放学回家的前一刻,天空开始飘起雨来。由于雨势还颇大的,雨滴拍打在地上,发出稀哩哗啦的声响。

  纱友来到放置鞋柜的地方,发现了正站着等待某人的立夏的背影。在不知不觉间,立夏甚至连站姿都变得不一样了——他背挺得十分笔直,姿势英挺。至于立夏所等待的对象,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他绝对是在等自己走出来——纱友有着这样的自信。

  当纱友想要叫一声“哥——”的时候,她发现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在凝视立夏的背影。舞原初子,当初亚游子介绍认识的女孩。她很喜欢立夏,似乎想要和立夏交往的打算。被告知这件事后,纱友便自己主动帮忙刻意安排场所与时间,制造两人对话的机会。

  看着在咖啡店交谈甚欢的两人,纱友茫然地在心底觉得自己的多管闲事是错的。并不是说不可以交往,道理上,纱友也知道立夏交个女朋友并没什么不好;可是在纱友心中某个更为直觉的部分,却存在着“我不要哥哥交女朋友!”这种反对的声音。

  这不是用道理讲得通的事,纱友就是不想看立夏和其他女生感情很好。

  察觉到自己真正的想法后,纱友心情变得很复杂。纱友是否有妨碍其他人接近立夏的权利呢?重点是,立夏又是怎么认为的呢?和初子见面后,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各种千奇百怪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不已,纱友无法替自己的思考归纳出结论。

  而现在纱友被一股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冲动所驱使,把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雨伞又塞了回去,

  “——哥!”

  纱友奔向前,搂住立夏的手臂。

  “纱友,动作很慢耶。”

  “对不起嘛,人家刚刚在跟小茅聊天。”

  “算了,反正这种天气就算回家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好做。”

  立夏仰望急遽降下水滴的雨云,向纱友稍稍耸了个肩。

  “那我们走吧。”

  就在立夏如此说道并撑开雨伞的时候。“对不起。”纱友又跟他道歉了一次。

  “怎么了?”

  “我忘记带伞了,让我进去哥哥的雨伞一起躲嘛,”

  “啊啊……是吗?唉,既然忘记带,那也没办法。不过你也帮帮忙,这个季节一定要随时携带雨具啊,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而且天气预测也没有参考的价值。”

  “嗯,我是有这么想过啦,可是雨伞就是没有放进书包嘛!原本以为有放进去,结果好像忘记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走吧。你要站中间一点,小心不要淋湿喔。”

  立夏如此说道后,以纱友为中心为她撑起了伞。这种贴心的地方,也是纱友喜欢立夏的其中一个理由。即使自己的肩膀淋湿,他还是会留心不让纱友淋到雨。

  虽然立夏除了天生的茶发以外没有其它任何的突出之处,可是对纱友而言,从很久以前他就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哥哥。

  “嗯,那我们回家吧?”

  纱友像是要依偎在一起似地挨近,然后把自己的右手叠在立夏撑着雨伞的左手上。

  “不用了,我拿就好……”

  “没关系啦,人家也想拿!”

  “好啦,随你便吧。”

  立夏缓缓迈出步伐,纱友紧紧依偎在他的左侧走着。虽然早知道初子正在两人后方的大门口无言地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但也正因为如此,纱友才更想守住当下自己的地位。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走在立夏身旁的画面,她根本想都不愿意去想。

  仿佛带领着立夏与纱友似的,身穿半透明塑料雨衣的法兰崔西卡与瑷华走在前头。两人的工作是上学路线四周的戒备,负责搜查有无被设下任何危险物品、以及是否有可疑人物埋伏在路上。

  后方的戒备则是由安娜塔西亚负责。她保持一定的适当距离跟在立夏与纱友的后头,以求有状况发生时得以立即反应。安娜塔西亚不知为何既不撑伞,也没像法兰崔西卡和瑷华一样披件雨衣,她似乎并没有把下个不停的雨放在心上,只是任凭自己变成落汤鸡,走在人行道上。

  为什么——?安娜塔西亚自问。纱友把雨伞藏起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初子在后面观看的样子,她也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只要一想到这一连串的事情,她的内心就会像受到震撼般发出颤抖。那又是什么缘故?安娜塔西亚实在无法掌握自己的感情。

  在“学校”被灌输的心态,第一为保护王室血统,第二则是忠实地执行任务,这两件使命应该要摆在最优先顺位来完成的才对。可是,安娜塔西亚不禁对现在这份感情感到困惑。不仅和效忠利沃尼亚王室的忠诚心不同,和将达成任务视为第一诉求的纪律也不同,是某种更为特别的心理——

  或许就是为了了解那是什么,自己才会像这样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地漫步吧,安娜塔西亚如此心想着。

  “我回来了!”“我回来啦。”

  立夏与纱友到家后,先行抵达的法兰崔西卡和瑷华便出来迎接。

  “欢迎回来。”“欢迎你们回来。”

  瑷华递上了干的毛巾,收下毛巾的立夏直接先交给了纱友。

  “谢谢。”

  纱友擦了擦被雨淋湿的裙摆、以及上学所用的肩包之后,把毛巾交回给立夏。立夏同样依序擦拭湿掉的手臂、右肩、制服的裤子,接着把脚抬到了上框{注:玄关脱鞋处与室内之间的一块段差}。

  “好大的一场倾盆大雨喔。唉,这季节就是这样,挺无奈的就是了。”

  “我看还是搭车上学比较好吧?”

  立夏左右挥手婉拒了提出如此建议的瑷华。

  “不行不行,搭车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会有很多麻烦啦。只要没有确实的危险,我想还是用走的或搭电车吧。”

  “是吗?可是在不久前才刚发生过袭击呢。”

  “自从那次以来就没有半点风声,这表示对方应该已经死心了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

  “少佐没有联络,目前来说就不用担心。”

  立夏向含糊说话的法兰崔西卡询问道。

  “少佐指的是费鲁特少佐对吧,他在这附近巡逻吗?”

  “ja,二十四小时监视。”

  “是吗……他真是个好人耶。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巡视哪边呢?”

  立夏打开玄关的门,无心往外一看之后,和正好回到家的安娜塔西亚突然四目相对。

  “安娜!”

  “——”

  安娜塔西亚不知何故瞥开了视线,就这样一语不发地打算通过立夏的旁边。

  “等一下,安娜,你怎么会把自己淋湿成这样——”

  “……因为这不是什么多大的雨。”

  安娜塔西亚一边应声,一边浑身滴着水滴往盥洗室走去,立夏情不自禁地追了上去。

  “你还嘴硬说不是什么多大的雨,怎么不是?为什么又……”

  “麻烦你帮我挂在衣架上。”

  “啊、啊啊……”

  立夏手上被塞了一件因吸收水分而显得沉甸甸的背心。他左右张望,由于遍寻不到衣架,只好暂且先将背心放进脱衣篮里。安娜塔西亚用毛巾擦拭着头发,雨珠沿着一头长长金发的发尾顺势流下,数滴水滴落在木质的地板上飞溅了开来。

  安娜塔西亚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淋雨回家?虽然立夏内心挂念不已想要开口询问,可是当他忽然看见安娜那一身模样,便半晌说不出话来。安娜塔西亚的白色上衣湿得彻彻底底,并紧密地吸附在皮肤上。白皙的肌肤、还有内衣的肩带都可以透过衣服清楚看见。

  立夏苦恼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视线在半空中飘忽不定,就在不知道到底该看哪里的情况下又望向了安娜塔西亚,而安娜塔西亚则是不可思议似地凝望着立夏那窘迫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没有,没事啦,你多心了。”

  立夏慌忙转过身,背向安娜塔西亚,快步离开盥洗室到走廊去。

  2

  自从雨天以来过了几天,立夏注意到安娜塔西亚的态度有些怪怪的;一大早就精神恍惚,丝毫感受不到往常她那神采焕发的气息,有一种生气正从瞳孔流失的感觉。

  而证明他这个感觉是正确的,则是在第三堂课开始之后的事。

  第三堂课是担任班导的桦泽老师所上的课,立夏一直对坐在后面的安娜塔西亚耿耿于怀,以致于无法专心投入课业。立夏三不五时转头偷偷观察她的情况,不久,原本以朦胧的眼神盯着黑板的安娜塔西亚沉沉地在桌上趴了下来。

  虽然看起来很像只是困得睡着的迟缓动作,不过安娜塔西亚过去从未有过这种状况。立夏便转过身,轻轻摇了一下她的肩膀,但安娜塔西亚仍旧没有反应。立夏觉得事有蹊跷,便把手放在安娜塔西亚的额头,发现温度比自己的手心还要烫上许多。

  “喂、你还好吧,安娜?”

  就算叫她也没响应,安娜塔西亚只是始终一副虚脱无力的模样,头部从放在桌上的两手上滑落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山阶同学?”

  被桦泽老师点到名字,立夏举起了手。

  “不好意思,老师,安娜——罗耶弗斯卡亚同学好像身体不舒服。”

  “你还好吗?罗耶弗斯卡亚同学?”

  即使老师走上前来慰问,安娜塔西亚仍旧一声不吭。她只是微微地抬起头来,呼吸急促,沉重地掀起眼皮,以失焦的双眼注视立夏。

  “是感冒了吗?有没发烧?”

  桦泽老师就如立夏先前所做的一样把手放在安娜塔西亚的额头上。

  “哎呀。”老师貌似讶异地拿开了手。“这状况真的不妙呢!发烧很严重。卫生股长——”

  “桦泽老师,请问可以让我看顾她吗?”

  立夏已经抱着非我莫属的决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师打量了立夏一眼,稍微歪起脑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吧,这里就交给立夏同学处理了,没问题吧?”

  “是,我现在就带她去保健室。”

  立夏拎起安娜塔西亚的右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安娜,你站得起来吗?身体还好吗?”

  安娜塔西亚无力地点点头,以摇晃不稳的脚步勉强起立。

  “……我……很好。还站得起来……”

  “那我们这就前往保健室。”

  “嗯,就麻烦你了,立夏同学。”

立夏朝桦泽老师点头示意,接着搀扶起安娜塔西亚轻盈的身体离开,来到了走廊上。

  保健室似乎没有人在,也没有上锁。在纱友被绑架的那桩事件发生以后,由比老师跟着人间蒸发,从此之后保健老师这个职位便一直空缺了下来。尽管如此,应该还是有临时的职员待命才对;不过从没半个人影的这点看来,似乎是正好离席的样子。

  “…………不好意思,立夏……”

  立夏让安娜塔西亚在床上躺下之后,安娜塔西亚呢喃地以细小的声音向他赔罪。

  “不会啦……别放在心上,干吗为这种事道歉哩?”

  虽然立夏慌乱地左右挥舞着手,不过也不知道安娜塔西亚到底有没有看进眼里。安娜塔西亚依旧眼神朦胧,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立夏继续说道:

  “不……都怪我太不小心了……健康状况的管理也是任务之一……”

  “就算你这么自责也没用啊——感冒就是这样的啦,任谁都有机会感冒。而且总会有状况不好的时候嘛,那是没有办法的事。”

  “明明——保护立夏是我的责任……我还不够成熟——抱歉。”

  “安娜……你等我一下喔。”

  立夏站起身,从冷冻库拿出退烧用的冰枕,并将里面放有柔软的半固体冷却剂的冰枕放在安娜塔西亚的头底下。或许是凉爽的感觉放松了心情,原本安娜塔西亚那听似痛苦的喘息也稍微平静了下来。

  “安娜其实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负责什么保护我的鬼任务的。”

  立夏用手帕拭去安娜塔西亚额头上的汗水。

  “应该要更普通的——就像是之前一样,有空去看看电影啦、或者逛街、血拼之类的,我觉得你可以过着更为平凡的女孩子生活。”

  “立夏——”

  安娜塔西亚睁开了眼皮,略为横向转动头部端详着立夏。立夏没有别开视线,坦荡荡地回望着她的眼睛说道:

  “和安娜相处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很快乐。”

  “………………我也是。”

  安娜塔西亚悄悄地,以极其微弱的音量细声呢喃道。没有仔细听清楚的立夏将耳朵靠过来后,安娜塔西亚垂下眼睫毛,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她缓缓地张开了樱花色的嘴唇,同样以说悄悄话般的细微音量向立夏攀谈:

  “可以请你贴额头吗……?”

  “咦?”

  立夏一时之间抓不到安娜话中的意思,忍不住反问。

  “就是额头贴额头……”

  “——喔、喔喔。”

  立夏二话不说照安娜的希望做了。他将靠向安娜塔西亚的脸更往前移,然后让自己的额头紧密地贴在安娜塔西亚的额头上。由于过去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立夏羞涩地红起耳根。但尽管如此,立夏仍直觉地确信,对现在的安娜塔西亚而言,这样的小举动有着珍贵的意义。

  体温与湿度从安娜塔西亚发热的额头传了过来。安娜塔西亚仿佛感觉比较舒服了似的,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小时候……在我住进‘学校’的宿舍之前……每当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母亲总是用这样的方式帮我量体温……”

  “原来是这样啊——”

  “以前我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常常生病不舒服……”

  “……还真是难以想象呐。因为安娜过去总给人一种更完美无缺、不会感冒生病,永远都站在大家前方负责指挥的印象。”

  立夏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安娜塔西亚的表情又稍微沉了下来。

  “我不可能……有你想象中那么完美的。我过去一点都不优秀,总是落后大家……不过,也正因为不如别人,所以才不断督促自己得更加努力才行……”

“——是吗?”

  立夏挪开额头,用手指轻轻地将盖住安娜塔西亚眼睛的发丝往左右拨开。

  “虽然令人无法置信——不,我相信你说的,我之前就隐约察觉到安娜是个很拼命的人,所以法兰和华才会那么信赖你呀。”

  “…………谢谢你……立夏……”

  “——安娜的妈妈是什么样个性的人呢?”

  “她十分温柔,个性沉着稳重、文静,但是对邪门歪道的事绝不宽容……是个既坚强又坚忍不拔的人……”

  “我觉得我能明白。”

  立夏虽然和安娜塔西亚的母亲素昧平生,但是有种可以从安娜简短的形容来理解她为人的感觉。将安娜塔西亚抚养长大的母亲,肯定是个既聪明又坚强的人不会有错。

  “……那么,爸爸呢?安娜你的爸爸又是怎样的人?”

  “父亲他——”

  安娜塔西亚的模样宛如继续把话说下去是一种痛苦般,深锁眉头,闭紧了嘴巴。

  “爸爸他怎么了?”

  “——”

  “啊,算了啦……如果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也没有关系。”

  立夏感觉那似乎是不可碰触的地雷,便草草结束了话题。

  “对了,拿冰出来吧——”

  立夏从椅子上起身,打算拿用冰水冰镇过的毛巾放在安娜的额头上。他从冷藏库取出冰块,在水盆里注满水,接着拿起一条毛巾,把它浸泡在加入了冰块的水盆,再予以拧干。

  把毛巾放在闭起双眼、看起来宛如已经入睡般的安娜塔西亚额头上后,她有如在梦呓一般,喃喃地说起话来:

  “……我的父亲——是背叛者。”

  “咦——?”

  “————”

  无法意会话中的意思,立夏回以疑问句,

安娜塔西亚这回牢牢闭紧了嘴巴,再也不说一句话。立夏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像是在看顾她,低头俯视紧闭着眼睛,不知是否真的睡着的安娜塔西亚,思考她话中的意义。

  “我去看看情况。”纱友向桦泽老师报备后离开教室,可是最后却没有走进保健室里。她背靠走廊的墙壁,仿佛若有所思、目不转睛盯着地板的瓷砖。

  为什么提不起勇气走进去?这个问题就连纱友也不知道答案。只要轻松地招呼一声“哥”,然后慰问安娜塔西亚的状况就好,事情应该就是这么单纯才对。不管任何事都能稀松平常地互相倾诉——或者说,即使有说不出口的事情,立夏也会敏感地察觉,然后贴心地牵起纱友的手。

  过去以来,两人之间都是保持这样的关系——直到安娜塔西亚她们到来为止。虽然纱友早就发现有某种事物已经产生了变化的事实,可是却不想由自己去承认那件事。立夏永远是纱友最知心的人,总是陪在纱友的身旁,两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介入的余地才对。可是——纱友不禁有所动摇。

  说不定,这并不是真的,只是过去偶然如此而已——纱友差点被这样的疑问盘据脑海。她左右甩了甩头,试图驱走负面的想法。自己正在嫉妒安娜塔西亚。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自己才是立夏永远最为亲近的存在,心生嫉妒的人应该是安娜塔西亚。

  实际上,安娜塔西亚究竟是如何看待立夏的呢?这件事一直令纱友耿耿于怀。

  纱友离开墙壁,缓缓地在走廊上迈开了步伐。当她想要远离立夏所在的保健室而朝着自己的教室前进时,感觉自己的脚好像陷入了浓稠的泥沼一样。就在这时,后面冒出了一名向纱友攀谈的少女。

  “请问……”

  细声向她攀谈的人。正是之前曾和立夏在咖啡店聊天的舞原初子。

  “有什么事吗?你是小初……对吧?你不用上课吗?”

  “因为我有点头晕……我想说大概是轻微的贫血……”

  初子露出无助的表情,眼珠向上翻起地仰望着纱友。

  “是喔,那你去过保健室了吗?”

  “……嗯,可是,总觉得很难进去,请问……立夏同学和安娜塔西亚同学是不是正在交往呢?”

  “———”

  纱友回过身,可是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甚至没办法理解为何自己会被问这种问题。

  “因为他们俩一直腻在一起……在放学、还有下课休息时间,两个人都会一起去别的地方……”

  初子所说的都是真的。自从那桩事件以来,立夏最常和安娜塔西亚共处。不过,立夏曾经表示那全是为了纱友、为了保护最重要的纱友。纱友希望相信立夏的这一番话,不能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怀疑,所以她向初子回答道:“你错了。”

  “因为我哥是这回交换留学的亲善大使……基于我爸工作上的关系。你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真的吗——?有某个人从内心深处如此提问。

  自己也知道那不是真心话,纱友胸口中感到一阵刺痛。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句不容质疑的话。“我绝对不会离开纱友的身旁的,我会陪着你。”立夏曾经如此跟自己保证。唯有这句话,纱友不想去怀疑。

  “真的是这样吗……?”

  “嗯。”纱友点头响应,“因为哥哥的事我最清楚了。如果他们俩真的有在交往,我马上就会知道了,真的——”

  纱友用力揪住制服的胸口,试图忍耐那心如刀割般的心痛。初子那天真的忧虑,听在纱友耳里也是一种不快。为什么要跟自己问起这种事?初子并没有担心的权利,纱友心想。

  纱友认为,脑子里可以想着立夏、可以最常想着他的人就是自己。不会是初子,当然也不会是安娜塔西亚。最亲密的存在——纱友和立夏从诞生到世上开始,便一直共有相同的时光至今。“这个事实往后也不会有所改变。”纱友开始厌恶着想要如此相信,可是却又不知道在狐疑什么的自己。

  “那我先回教室啰,小初。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较好。”

  纱友留下这句话后,便从现场离开了。

  3

  佩托罗米齐受到了创伤。

  自己的军队被击溃,对佩托罗米齐而言是一项极其痛苦的事,因为他认为这意味着形同身为指挥官的自己手脚受伤了一样。团队必须是被一匹狼所率领、统驭的一群野兽。这既是佩托罗米齐的宗旨,也是他的美学。

  可是,最初的袭击却完全跌破了他的眼镜。理当只是一场跟虐杀小猫般简单的狩猎游戏,结果却像是一群狼被赶进猎人的陷阱一样,反而被狠狠地将了一军。

  没道理猎人会是对方,而自己人则是一群困兽。佩托罗米齐难掩愤慨地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佩托罗米齐向集合在一起的部下们要求说明。

  “你们应当是身经百战的勇者,却被还在女童军营学习怎么升火的乳臭未干小鬼给玩弄于手掌心。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允许的吗?没道理对不对?那这下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没有半个人回答这个问题。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佩托罗米齐不可能是真心向他们寻求解答的。

  “更糟糕的是现在状况越来越恶化,俄罗斯联邦保安局——FSB展开行动了。我说的没错吧,Yui.Ayano。”

  “没错,沙夏。”

独自一人站在墙边的由比冷漠地回答道。她仅用着报告事实、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FSB有阻扰我们行动的意图。只不过,他们似乎也有夺走那群小猫的重要宝物的打算就是了。换句话说,今后会演变成三方竞争的形势。”

  “听到了吗,各位?”佩托罗米齐诡谲地扭曲嘴角,挤出了一个笑脸。“像这种胶着的情况,正是我们擅长的舞台。越是演变成乱战,野生的野兽越是会发挥实力。要慎重、但又不失大胆地行动,这才是我们狼群!”

  “Sir,Yes Sir!”

  获得遴选的众佣兵——当中扣除半数因前回的袭击变成了废物的人,如假包换的精锐们向佩托罗米齐敬礼。

  “你们听清楚了,先前的我们并非真正的狼群,原本误认是小猫的那群家伙其实也算得上是野兽。如今,只配当狗的人已经被淘汰掉,我们已经真正成为了狼群。”

  佩托罗米齐在鼻头上皱起皱纹,向众人露出如同猛犬般的表情。

  “动手的时候要在一瞬间就取对方狗命。老子放弃乱枪打鸟的作战了,下一次的袭击一定要成功。喂,把武器拿上来!”

  在佩托罗米齐的命令下,其中一名部下把装满了手枪的箱子放在桌上。

  “一人一把。这可是贵重物品,大家别糟蹋了,”

  所有的部下逐一领取了包裹在塑料缓冲垫里的手枪。

  “……亏你有办法拿到这种东西呢。”

  由比领了其中一把手枪,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

  “这是CZ75。而且是捷克制的旧型,可是真货。”

  佩托罗米齐自己也拿起了其中一把枪,高举枪枝作势确认握柄的触感,把食指扣在扳机上。他朝着水泥墙壁高举枪口,歪起嘴角向由比微笑。

  “就我所知,世上没有比这玩意更优秀的手枪了;费尽心思以最精密的工法打造而成,滑套与枪体之间连一丝缝隙也没有。简言之,这玩意儿就是艺术品吧。”

  “是啊,算是呕心沥血之作吧。”

  由比虽然答腔,但是她的声音却听不出是真的受到了感动。不过,佩托罗米齐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引以为意。

  “捷克的业者里有我认识的人,所以我就把阴错阳差躺在仓库里的这一批手枪全买了下来。唉,虽然被敲了一笔不小的代价,不过这就是那个国家的国情。我随手附赠了一点小情报之后,对方便干脆地答应降价了。”

  “你还是老样子呢,沙夏。手法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千篇一律。”

  “人是不会那么容易说改就改的,更别说是当同一招用得正顺手的时候啊——”

  佩托罗米齐如此说道后又笑了出来。这回的笑容,是毫无掩饰地露出尖锐犬齿的狰狞微笑。

  Ⅶ 狼群的袭击

  1

  这天,纱友的房间空无一人。

  花费数天时间的枪战善后总算完美结束,弹孔一个未留地整修回原先的模样。这大概是费鲁特少佐和利沃尼亚国库的财务省辛苦较劲后得到判定胜利,花了一番苦心所筹来的修缮费用吧。

  损害最为严重的桃花心木衣柜换成了全新品,只不过里头的衣物还没装回原来的一半就是了;尽管纱友碎碎念地埋怨了几句,不过似乎对支付的赔偿金额还算可以接受的样子。

  法兰崔西卡鬼鬼祟祟地打开房门往里面偷看。她用让人动弹不得的锐利视线留意了左右两边之后,悄悄地侵入了房间。

  法兰崔西卡的目标正放置于纱友折好的被单上。再次以先前的严峻视线扫视了房间一遍之后,法兰崔西卡轻轻靠近目标物,以慢条斯理的动作用双手环抱。

  那是纱友常常拿来当作抱枕之用的大型玩偶“TAREMAI”。虽然是以“狮子舞”为基础所设计的卡通角色,不过有着一张松弛下垂的脸,两只眼睛的眼角也往下垂变成睡着的半开眼,嘴角似乎也欲振乏力。

  法兰崔西卡紧紧地用双臂环抱住那个“TAREMAI”一会儿后,便在被单上躺了下来。她就这样直接往旁边打滚,滚到了榻榻米上。淹没在软绵绵、毛茸茸的毛发里,法兰崔西卡的脸有些松缓了下来,嘴角也翘成微笑的形状——

  就在这个瞬间,房间的主人纱友以一脸吓到的表情走了进来。

  “啊……法兰?”

  “不——不是的。”

  法兰崔西卡仍旧将“TAREMAI”环抱在怀里,下巴顶在它的头部上面,左右摇着脖子否定着。

  “不是什么?”

  “嗯——”

  法兰崔西卡暂时陷入了沉默。

  “——总而言之,不是就是不是。”

  看见法兰崔西卡想要辩解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模样,纱友咯咯地笑了出来,走进房间,在榻榻米上坐下。

  “我不介意啦。你很喜欢‘TAREMAI’吧?法兰,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不、不用。你不需要这么做——”

  法兰崔西卡难得讲话结结巴巴。她的脸颊变得红通通,这是很难从往常的法兰崔西卡想象得出的动摇方式。

  “喏,法兰?”

  纱友在拒绝收下娃娃的法兰旁边坐下,笑眯眯地向她投以一个微笑。面对这样的纱友,法兰崔西卡什么话也答不出来。她抱着“TAREMAI”,仰望着纱友。

  “你就收下啦,反正平时总是受你照顾……女孩子会喜欢这种东西一点也不奇怪呀。总之我送你就对了,你自己拿去吧。”

  “呜——”

  法兰崔西卡哑口无言,从脸颊到耳朵一口气涨成了火红色。

  “——好吧,如果你坚持要送我……那我就收下了。”

  “嗯,我就是坚持。它一定也很希望被法兰疼爱的。”

  纱友一边抚摸“TAREMAI”的头,一边笑嘻嘻地露出了微笑。

  2

  立夏的训练至今依旧持续进行中。

  治好了感冒的安娜塔西亚让立夏在短期间内专心致力于单一事物上。

  那就是P 226。这把有如在展现瑞士精密工业优秀火候般的名枪,现在已经扎实地和立夏的手配合在一起。如果是二十公尺以内的距离,他现在已进步到几乎可以稳定地捕捉到人形标靶了。

  立夏开枪、起跑、开枪、又起跑。简言之,就是在掌控P226。安娜塔西亚教导他所谓的射击,就是融合了这些动作的行为,立夏必定遵照这个原则行动。他同时也学会了和安娜塔西亚之间的搭配,如果其中一人起跑,另一人就在这个时候开枪。经常维持火力,牵制对方,然后移动。移动与射击,这在两人的配合中有如绝对的定律。

  学了大略的射击姿势、记住行动模式之后,立夏这回被命令去做标靶的辨认。

  有带枪的标靶、以及没带枪的标靶,换句话说,就是敌人与非敌人之分。可以开枪射杀的只有敌人,要反射性地分辨出敌人、然后开枪,

  就在立夏杀害了一百多名假想的无辜牺牲者之后,总算进步到可以不用制造牺牲者完成练习了。因此,安娜塔西亚站在那些标靶之间。开口说道:

  “在这房间里,我会出现在复数的标靶之间,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我要站在哪里。请立夏待会儿进来房间,辨别标靶与否然后开枪。标靶有四具,加入我总共五具,限制时间四秒。”

  “——这太强人所难了啦!”

  立夏提出抗议,他没有那个胆识敢开枪,也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技术有到那种程度。

  “放心。”

  安娜塔西亚从弹匣里取出一颗子弹给立夏看。

  “这是Wood Chip——代替铅与黄铜,改塞木制的弹头。木片是承受不了枪枝的发射压的,所以在发射的同时便会粉碎,是打不到目标的。不过,有没有命中则由我来进行判断。”

  听她这么一说,立夏这才同意。既然安全获得这么多的保障,或许就有机会可以办到。

  立夏随着暗号踹开房门,冲进了房间。

  瞬时分辨标靶,扣下扳机,连续射击八发,

  一具、两具、第三具与第四具之间夹杂着安娜塔西亚——立夏以瞬间的判断跳过她,将枪口往下一个标靶移动。

  虽然枪口因激烈的连射冲击而往上弹起,但立夏尽力压抑下了那个反动。白烟从枪口飘出,爆裂的闪光一闪一闪发亮。

  第一发的子弹木片化成了细微的碎屑四处飞散,至于第二发则是——

  立夏确实射穿了安娜塔西亚身旁两侧的标靶。从第一具接连到第四具为止,一发不偏地全部命中,总共穿过了七个九mm口径的弹孔。

  “…………呜、呜哇,这不是实弹吗?”

  环视射穿在每具标靶上的弹孔后,立夏颓然瘫坐在地上。安娜塔西亚走到立夏的面前,微微蹲下身子,向他伸出了手来。

  “wunderbar,立夏,表现得很好……很抱歉欺骗你。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早早体验到,立夏是有实力可以办到的,请对自己有自信。”

  “拜托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尽管口头上这么说,立夏的嘴角还是放松了下来。从极度的紧张中获得解放,笑声自然而然便隐约地流露了出来。他伸长左手握住安娜塔西亚所伸来的手,从地上爬起。

  “真不敢相信,如果说是我站在那里,由安娜塔西亚负责开枪的话还可以理解。我敢站在那边,因为安娜是绝对不会射偏的,可是刚刚的情况刚好相反。一般来说,哪敢这么大胆啊……”

  “因为我也相信立夏。”

  安娜塔西亚露出浅浅的一抹微笑说道。立夏感到不好意思便别开了视线,他注视着自己手中尚因紧张的余韵而微微发颤的手枪。

  除了其中一具标靶外,其它的标靶各被打穿了两个弹孔。唯有立夏最初射击的标靶是只开了一个洞。

  安娜塔西亚秀给立夏看的Wood Chip,仅有最初的第一发而已。

  3

  同一时刻,纱友的手机有一通由不明号码所打来的电话。并非未显示来电号码,而是纱友从未看过的号码。从090的号码来看,可以知道并非是固定的市话而是手机。

  纱友提起警戒心,战战兢兢地按下了通话键,

  <Hello?你是山阶纱友吧?>

  纱友对这声音很耳熟,是先前在露天平台从纱友后面的座位开口攀谈的那个人。

  <前些日子有所冒犯了。>

  “你还真敢说——那现在呢,你怎么知道这个——”

  <你想说我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吗?>男子抢先回答。<不是说过了吗?我工作的性质类似侦探。没错,比起粘着你们不放的那群小猫,我是个经验更为老道的老手。远在娜塔夏出生以前,我就在干这一行了。>

  “娜塔……夏?”

  <——啊,你们好像都叫她‘安娜’是吧。那家伙自从叛逆期以来,只要一叫她娜塔夏便会发脾气。是因为以前我一直都这么叫她的关系吗?>

  苦笑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你……到底是谁?和安娜有关系吗?”

  <唉,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男子无视纱友的问题,继续说了下去。<利沃尼亚王室至今仍隐藏着你们所不知情的事实。你想知道事实真相吗?>

  “——”

  纱友保持沉默。男子的身份与目的皆是一团迷雾,这一切实在太过可疑,纱友提不起劲继续跟对方应答。

  <继承权顺位出现了变化这件事,之前我也有跟你说过吧?只是,光这样还不够充分。利沃尼亚这个鸡骨头般不值一提的小国,现在为何会占居如此重要的地位?当然与名叫作炼的地下资源发现有甚大的影响,可是这件事其实另有内情。各大国家之所以围绕着利沃尼亚耍尽权谋策略,也是因为‘枪’(Spiegel)的存在。>

  “Spie……gel?”

  (没错。那些家伙也是为了‘枪’才来到日本的。‘枪’指的是什么?究竟是谁握有Spiegel?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正要揭晓。Spiegel的钥匙,是由王位继承者所持有;没有那把钥匙,Spiegel就无法使用。)

  “钥匙——是指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九八七年的事情——哎呀,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虽然我还有事情想跟你说,看来只好算了。真相迟早有一天会明朗,不管再怎么隐瞒,一定会从黑暗的深渊里浮现出来的……再会了,详情到时再聊吧。>

  在此电话被挂断了。手机顿时安静无声,映照在液晶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文字于不久之后消失,重新显示出待机画面。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

  纱友喃喃自语。拨打这通电话的人,宣称利沃尼亚的王位继承权者第一顺位并非立夏。既然如此,那又会是谁?除此之外,为何男子想要让纱友知道这件事呢?“枪”又是什么?是谁拥有那把钥匙?对纱友而言,一切的谜题都显得扑朔迷离,感觉真相似乎不太可能真的会从黑暗的深渊浮现出来,

  4

  立夏与纱友的日常生活——过去以来一直如同理所当然般度过的生活,如今却不知怎地变得和过去有些不同了。

  立夏看得出来,最近这阵子纱友的态度变得很不自然。明明感觉像是陷入了忧愁、内心怀有烦恼,却又不腻着立夏。这是自从纱友痛丧母亲以来,立夏从未体验过的事,

  如果纱友发生了什么事,就算不用自己主动开口,她也一定会来找立夏。当然不见得所有事情都会和立夏商量,可是,就算是把事情闷在心里的时候,立夏也总是随侍在纱友的身旁贴心呵护,希望能为她尽一份心力。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相处的,究竟是哪个环节产生了变化?立夏始终猜不透。这个芥蒂一直揪在胸口中,令他无法放下。

  “——纱友!”

  放学后,立夏叫住了准备前往鞋柜的纱友。

  “你刚刚不是在跟小茅聊天吗?”

  “啊——嗯,可是已经聊完了。”

  纱友稍稍垂着头,一点也没有正眼和立夏视线相对的意思。

  “你该不会是想自己先回家吧?”

  立夏带着开玩笑的意味如此说道后,纱友总算露出一个“怎么可能”的微笑。

  “我怎么可能丢下哥哥自己一个人回家呢,人家可是很不放心你的哩。”

  “不放心……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别狡辩了,哥哥有太多事情让纱友担心不完了。”

  “是、是这样子吗——”

  虽然立夏有种莫名被当作小孩子看待的感觉而有些泄气,不过看纱友的样子还算有精神,这才安心了下来。

  “算了。总之我们回去吧。如果我们不离开,安娜她们一定也没办法回去的。”

  “嗯,说得也对。因为她们在保护我们嘛。”

  “是啊,一定要好好感谢她们喔。”

  “我有在感谢啊……”

  纱友念念有词地低声说道。立夏觉得那个语气有些不对劲,露出讶异的表情盯着纱友。

  “什么?怎么了吗?”

  “没事。”

  纱友抬头看着立夏,一如往常用自己的手挽住了他的手。

  “没有啦。走,我们回家吧?”

  “嗯嗯。”

  当两人离开大门口之后,在那里遇见了面熟的脸孔。舞原初子仿佛一直在等候立夏与纱友走出来,以彷徨无助的站姿伫立于人群之中。

  “……午安。”

  看到初子低头打招呼,“你、你好。”立夏也简短地致意向她问好。虽然刚好和纱友勾着手也是一个因素,可是不知怎地,一遇到舞原初子,立夏便开始紧张起来。立夏忽然顿悟,那一定是因为初子对自己放不开身段的关系,所以自己也跟着僵硬了起来。

  “你现在要回家了吗?还是要去手艺社露个脸?”

  “那个……今天……我要直接回家。”

  “是喔。”

  立夏话说到这里便再也接不下去。先前见面时,多亏有活泼的亚游子在才不至于冷场,可是立夏实在不知该怎么跟这女孩相处,也找不到话题可聊。

  “唷,立夏。怎么,你在干吗?”

  突然后面有个声音叫住自己。立夏转头一看,是同班的大辅等人。包含大辅在内一共有三人,本来还想说有些面熟,之后才忆起原来他们是当初在回廊搭建巨大广告牌的“利沃尼亚留学生粉丝俱乐部”的成员,

  “立夏,你有空吗?”

  “咦?该怎么说呢,我现在刚好要回家啦。”

  “这边这个女生是你的朋友?你们要一起回家?”

  大辅以视线询问初子的身份。

  “不是啦,只是刚刚偶然碰到。我们认识,她是三枝在社团的学妹。”

  “你好,我是舞原。舞原初子……”

  “啊,你好。我叫望月大辅,在班上我坐在立夏前面的座位,说起来我们算是坏朋友吧?也没坏到那种程度吗?”

  大辅笑了出来,“唉,差不多就是那样啦。”其他的成员表示同意,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了一起。大辅等人也向初子打招呼,无意中开始形成大家一起去哪里玩玩的那种气氛。

  “既然要大家一起回家,不如先绕去别的地方晃晃吧?看要不要去电玩中心,我想去见识一下新的游戏。”

  大辅一提议,同班同学们便回答说:“我们本来就决定要去了。”

  “可是,穿制服去玩不太妙吧?虽然大部分的老师会视而不见啦,可是万一被训导主任还是森下抓包那不就死定了。特别是我……”

  “啊啊,毕竟立夏现在被森下盯上了嘛,那就没办法了。不如这样吧,立夏你们晚一点再过来找我们会合如何?就在AMIAKI,二楼集合喔。”

  “欸,我是可以啦……怎么办,纱友?”

  “嗯~交给哥哥决定好了。小初呢?”

  “那个……如果不介意我一起同行的话……”

  初子委婉到了极点地表示。真是的,对这种类型最没辙了,立夏无奈地搔搔头。立夏也不是那种很主动积极的人,他觉得碰到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聊的对象时,双方很容易陷入沉默导致疲劳轰炸,所以大辅等人的参加对立夏而言可说是求之不得。

  “那我们也去好了。不过我们俩要先回家一趟换好衣服再去,我看舞原学妹也去换个衣服比较好喔。因为就是有那种爱找人麻烦的老师。”

  “啊……好,我这就回去换。”

  “喂,立夏,她们当然也会来吧?”

  大辅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一点看。在其视线的尽头,站着三名少女,是安娜塔西亚、法兰崔西卡、以及瑷华三人——应该是不即不离地跟着立夏与纱友前来的。由于她们是护卫,自然不可能不来。

  “啊啊,这个喔,我想她们大概会一起来吧,我去问问。”

立夏为了说明原委,便往安娜塔西亚等人跑去。

  两楼式建筑的大型电玩中心(Amusement-Akihodai)地点位于立夏等人所就读的秋穗台国中到车站前的那条马路上,正好座落在路上电车停车站的旁边。对于想要打发时间、以及先玩乐一番再回家的学生来说,正好成了和好朋友凑在一起瞎混的好地方。

  立夏和初子两人一同站上了跳舞机。正面的大型屏幕上有动画播放,玩家必须配合节奏踩踏八块踏板、移动步伐。跶、磅、跶、磅,立夏放松地跟上节拍之后,身体所感受到的振动就跟和安娜塔西亚进行的射击训练一样,感觉十分痛快。

  立夏一边心想这回跳出了比往常还要棒的分数,一边偷偷注意隔壁。初子以一副拼了老命的模样,露出认真的眼神紧盯着屏幕不放,但本人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太过用力反而跟不上画面的节奏这一点。尽管如此,她那全心投入的表情实在太过可爱,立夏脸上不禁挂起了微笑。

  “舞原学妹,身体再放轻松一点,不要那么用力。”

  “是、是的——”

  初子点头回应,不过还是没办法成功办到立夏所说的控制力道。基本上她一定不习惯玩这类游戏吧,立夏心想。曾经在咖啡店听她提过自己虽然手艺灵巧,但是对运动一窍不通。“要不要一起玩跳舞机?”现在虽然难免会去想这是不是个失败的邀约,不过游戏结束后,初子向立夏露出了开怀的微笑。

  “这个跳起来还挺手忙脚乱的呢,比看起来的感觉还要困难好多喔……”

  初子走下踏板说道。

  “嗯,比较起来算蛮难的啦。难道你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对。因为我家只有小型的掌上电玩。”

  “原来如此。”

  “而且那是我弟的,我没什么机会可以接触……”

  “是喔。不过第一次玩就有这样的成绩,算很棒了啦。我也没有多厉害,所以没资格讲得太臭屁就是了。”

  “没有啦,我才没跳得那么好——”

  初子像是害羞似地垂低着头,沉默了下来,立夏也因为对话无法延续下去,露出一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表情搔头。这时站在后面当观众的大辅等人喊了声“那换我们吧!”然后挤上前来,反而令立夏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我们要跳有点难度的曲子,你要仔细看好喔。对于这种技术,我们还挺有自信的。”其中一名友人如此说道。

  “好。”

  初子回应得很干脆。

  “啊,我稍微去那边晃晃。”

  立夏张望了四周一圈,想要找寻纱友以及安娜塔西亚等人。而率先映入眼帘的正是面朝不同于立夏所玩的机台,手拿塑料光线枪的法兰崔西卡与瑷华的身影。

  “嘎嘎嘎嘎!”猛烈的射击声鸣放个不停,无数的子弹上下交错地漫天飞舞,血迹四溅。惨叫与呻吟、狰狞的雄叫如雷贯耳似地交杂在枪声中。

  法兰崔西卡和瑷华互相站在一块,朝着正面的大型屏幕端起了塑料制的来复枪。她们现在已经从平时的制服换穿为在百货公司所买的便服,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就跟一般的少女没什么两样。不过立夏知道她们俩之所以还是感觉得出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因为她们的射击姿势实在太过完美了。

  两把枪托顶在肩膀,将柔嫩的脸颊贴在来复枪的枪身,瞄准具对准怪物按下扳机。来福枪“嘎嘎嘎!”地发出震动,击发出肉眼所看不见的虚拟子弹。

  法兰崔西卡以百发百中的射击,歼灭了整群一一来袭的僵尸、以及类似僵尸的腐败怪物。当怪物开始成群聚在一起对抗射击之后,她有时还会压下特殊按键,利用手榴弹的爆风将怪物一扫而空。

  显示在画面上的得分一路向上攀升,使得高分的红色文字忽明忽暗地闪烁。

  “会不会太强了点啊……只不过,她干吗HIGH成那副德性?”和大辅一同前来的同班同学问道。

  他说得并没有错,法兰崔西卡的射击十分迅速、左右摆动正确。除此之外,从她那小巧可爱的嘴唇中,偶尔会冒出几句听起来像是脏话的字眼;同时她的眼神锐利无比,简直是在追捕猎物的老鹰的眼睛——法兰崔西卡就是会让旁人抱着这种印象。

  “没有啦,哈哈。”立夏笑着四两拨千斤,“她虽然看起来稳重了点,其实个性还蛮容易被激到的。你们不知道喔?”

  “嗯,太强了吧,她那架势变得好夸张。我以前看过职业枪手的训练影片,根本就是那种感觉嘛,瞧她还稳稳地把脸颊固定在枪身上呢。”

  大辅不改老习惯,开始了充满军事宅味的解说。

  “啊,那边是怎样?”

  将视线投往某人所询问的方向之后,发现理当和玩家组成搭档一起进行战斗的玩家2——也就是瑷华,她别开了头看也不看屏幕,只是一味地胡乱扣着板机而已,完全没有瞄准,并将随意开枪的结果交给上帝,很难称得上有支援到法兰崔西卡。

  没有多久分数便停止了进账。随着高分的闪烁,画面的中央打出了‘GAME OVER’的字样。

  不知何故,法兰崔西卡像是生气似地将来福枪塞回了原位,嘴边又开始碎碎念着粗俗的字眼。

  “法、法兰——好玩吗?”

  立夏战战兢兢地开口发问后,法兰崔西卡只丢下一句话就不再多说。

  “瞄准失控了。”

  看来她似乎是完全气炸的样子。立夏望了屏幕一眼便稍稍能理解她生气的原因。在‘GAME OVER’字样的后方还残存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型恐龙僵尸,它的生命力已经被削减到再五、六发子弹便能解决的程度。

  瑷华也接在法兰崔西卡后头回来。在立夏开口问她以前,她便自己先目泛泪光嘀咕了起来。

  “…………呜咪,好恐怖喔。”

  “……呃,嗯。是蛮可怕的啦!”

  除此之外,立夏已经找不到其它安抚的话了。他忍着笑意离开了现场。当他无意地搜寻起安娜塔西亚的人影时,便发现安娜塔西亚正背靠墙壁,保持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锐利地注意全场的动态。

  先前染上感冒时的安娜塔西亚果然比较软弱吧,立夏心想。现在的安娜塔西亚,看起来就如平时那拥有一双清澈如冰眼睛的冷静指挥官。在安心的同时,立夏也感到些许的遗憾。他不禁怀念起那个虽然模样娇羞,但是感觉非常可爱,像是在撒娇的安娜塔西亚。

  立夏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橘子果汁——因为他知道安娜不喝碳酸饮料,然后带着果汁走向了安娜塔西亚。

  “安娜,你渴不渴?”

  立夏把罐装果汁递给了安娜塔西亚。

  “——谢谢。”

  安娜塔西亚坦率地收下果汁,拉起拉环打开了瓶口。立夏在一旁不自觉地注视着静静地喝起果汁的安娜塔西亚。

  “你不去玩法兰她们刚才玩的那个游戏?你不是很擅长枪械射击吗?”

  立夏一问,安娜塔西亚便从罐子挪开嘴唇,左右摇了摇头。

  “那种游戏……我不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从立夏身上别开视线。立夏觉得事有蹊跷: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安娜塔西亚也是……”于是好奇地问道:

  “……你该不会跟华一样吧?对血肉横飞的东西没办法接受?”

  “我、我才没有觉得害怕。”

  安娜塔西亚反驳道。她满耳通红的模样,反而让立夏差点失声大笑。安娜塔西亚不可思议地看着憋住笑意颤抖着肩膀的立夏,然后递出她才刚刚喝过的饮料。

  “立夏也喝吧。”

  “啊,嗯——”

  被人塞下果汁,立夏反射性地随手接了过来。

  “这果汁很好喝。”

  “是吗?嗯,那就好。”

  立夏站在安娜塔西亚的身旁,背靠墙壁把罐装果汁凑到了口中。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和安娜塔西亚共喝同一罐果汁。

  立夏惊觉,共喝饮料不是一种挺难为情的行为吗?虽然他很想若无其事地把饮料喝进肚子,可是意识产生后耳根子便开始发烫。安娜塔西亚抬头仰望胡思乱想的立夏,并微微地歪着脑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他。

  “啊、没有啦,还真是好喝呢……这饮料,就跟安娜说的一样。还好我是选这个,不愧是天然果汁啊,有益健康实在太棒了。”

  立夏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评论。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害安娜塔西亚也注意到了同一件事。她的脸上飘起一抹淡淡的樱花色并垂低了头。两个人一语不发,弥漫着一股非常尴尬的沉默。

  “那、那个……”

  正当立夏试图打破沉默的时候,手机的E-mail铃声却几乎于同一时间响起。他从口袋掏出手机一看,结果寄件人是纱友。纱友干吗寄给我?立夏虽然想不透,姑且还是打开了信件一探究竟。

  信件的标题为<哥哥你这>,至于内文则仅仅打上了<笨蛋>两个字。立夏随即针对内容回信。

  <怎样啦。我做了什么好事吗?>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纱友一边霹雳啪啦地按着按键,一边朝着立夏快步走了过来。安娜塔西亚好奇地观察着用手机不停互传信件的两人。<怎样啦?><笨蛋!>双方就这样一直互呛个不停,吵得没完没了,分不出胜负。

  这时大辅走了过来,看见立夏和纱友飞快地互传信件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你们干吗,吃饱撑着啊?就站在隔壁而已,还在那边互传信件,根本没有意义嘛。”

  “……太中肯了,我怎么会这么无聊啊。”

  立夏嘟囔道。

  “因为哥哥是笨蛋!”

  纱友至今还是不肯让步。

  “我说你啊,纱友——”

  就在立夏打算回嘴的那个瞬间。

  伴随仿佛将要撕裂耳膜般的激烈轰声,电玩中心内的所有照明设施不约而同地失灵了。玻璃窗上贴着海报、没有正式打开采光窗的大厅顿时被黑暗笼罩。

  “立夏、纱友,你们不要动!”

  安娜塔西亚大叫,同时从挂在腰际的手提包拿出手枪,紧接着传出跑步声;立夏隐约察觉出那是为了前去反击。虽然立夏知道安娜大概是为了尽可能巩固良好的射击位置,可是却无力辅助。

  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暗,立夏无法做出瞬间的判断,甚至兴起过去的训练原来只是白忙一场的念头。

  复数的枪声从某处传来,每响一声发射的闪光便为之绽放。店内的众多客人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状况下,对轰声心生恐惧嘶声惨叫。在被黑暗封锁的空间内,甚至连逃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哇、呜哇!这是怎么回事!”

  可以听见刚刚待在一旁的大辅的声音。立夏直觉地理解了当下所发生的事——是恐怖分子的袭击,并且是把上次突袭立夏家中的蛮横手法原封不动地搬来使用。可是,立夏未能把这件事跟朋友们说明。现在不仅没那个时间,在黑暗的笼罩下,就连大家的位置也无法掌握。

  “为什么——要选择在这种地方?”

  立夏对于这波不合常理的突袭感到了激愤。他觉得如果对方只有针对自己和安娜塔西亚等人而已的话,那还可以接受。可是现在不但把没有关联的朋友们也一起拖下水,更令他无法原谅的是对方还把纱友当作目标。

  “混账!”

  立夏也拔出手枪,开始用摸索的方式前进。

  “纱友,你留在这里别跑喔。靠在墙边趴下,知道了吗?”

  “哥,等等!”

  纱友喊道。

  “听我的就对了!总之你乖乖待在这里。”

  立夏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要前去支持安娜塔西亚。虽然隐约可以看见模糊的人影,但是哪个人影是谁却无从判断起。绝大多数的影子是待在店里的来客,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的状态。有半数蹲在原地放声悲鸣,剩下的另一半则失去了理性跑来跑去,立夏被那股人潮给撞得失去了平衡。

  “妈的,为什么事情会搞成这样——!”

  身处平时视野就已经很恶劣的场所,还雪上加霜地被好几个客人迎面撞上差点跌倒,立夏气急攻心地咒骂了起来。得快点跟安娜塔西亚会合才行,这才是所谓的搭档,其中一人得支持另一个人。不过,目前安娜塔西亚应该是在没有援护射击的支持下,独自在黑暗中移动才对。

  枪声乍现,电玩机台的屏幕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在枪声的恐吓下,人潮骚动地更加迅速。立夏一边被像是无头苍蝇般盲目奔走的人群冲撞,一边拼死想要巩固住适合自己的良好位置。

  “安娜!安娜!”

  虽然立夏大叫安娜塔西亚的名字,可是在回响于大厅的枪声、以及对枪声产生反应的客人所发出的尖叫声干扰下,恐怕立夏的声音并没有传到对方的耳里。即使心里有数,在如此险恶的状况下,立夏也束手无策。视线被挡住、挤满沉陷于恐慌群众的场所,正是最难以迎战的地方。

  立夏推开了好几个人,费力地在大型游戏机台的影子里蹲下。数道闪光忽明忽暗地闪动,仅在那一瞬间,四周微微地被照亮。

  可是,立夏分不出哪一道光是敌人的枪击、哪一道光又是安娜塔西亚的反击。

  “——哥!”

  忽然纱友的叫声从某处传来。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吸引了立夏的注意。浮现在枪口火光中的,是跟着立夏与大辅等人一起前来游玩的初子身影。初子瘫坐在大厅近乎中央的位置,用两手捂着耳朵不停发出尖叫。在毫无任何遮蔽物保护的状态下,置身于枪林弹雨之中。

  当立夏看见她那危险的模样时,即使明白那是不理智的行动,依旧反射性地纵身飞扑了出去。

  弹丸在四周交错飞舞。耳边可以听见“咻”的一声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在几乎同一时间,子弹贯穿机台与地板瓷砖的声音乍现。虽然感觉身体因恐惧而僵硬冻结,但立夏无法放任无助跌坐在地上的初子不管。

  “快点!来这里!”

  立夏弯着腰屈身朝大厅中央跑去。明明知道腰弯得再低也只是自我安慰,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每当枪声一响起,立夏便像是要在地上趴下的样子,吓得缩起身躯,双脚也差点在原地定住。

  “哥!等等我——”

  他隐约可以听见纱友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从机台后面扑出来的立夏过来的,纱友的声音越来越近。立夏慌忙大叫,想要阻止纱友做出这种危险的举动。

  “纱友!不准过来!”

  “哥!”

  但纱友的叫声并未就此停止。立夏虽然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初子已经近在眼前,不管往哪边走,在没有遮蔽物的地板上移动实在太过危险,事到如今也不能掉头往回走了。

  现在只能去救初子,然后跑到距离最近的机台后面。感觉上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

  初子的身影朦朦胧胧地出现在立夏的眼前。当立夏跑到大厅中央打算牵起初子的手时候,受到另一个人影的感觉吸引而转身回望。

  黑暗中有某人跑到了旁边来,立夏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个跑过来的影子正是纱友。这时枪声再次响起,闪光一闪即逝。在一瞬间确认纱友的身影,立夏握住她的手,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不放。

  “哥——”

  “笨蛋——明明跟你警告过乱跑很危险的!”

  立夏将纱友娇小的身体抱在手中并推向自己的胸膛,好似就算被子弹打中也能用自己的躯体保护住一样。感受到纱友的体温和心跳,立夏的恐惧心渐渐退散,重新拾起信心。

  “哥,我们还是快点逃吧……”

  “啊啊,我知道。纱友,你能跑得到对面去吗?”

  “嗯,可是,小初她——”

  “由我来抱着她走。所以,得想办法跑到安娜她们所在的地点……”

  当立夏拉着初子的手想要扶她起来的时候,身穿黑色突袭套装的男子从机台后方跳了出来。他的手上握着手枪,并且枪口对准了立夏。立夏反射性地举枪射击,与其说有仔细瞄准,不如说是抱着“拜托上帝保佑有打中就好”的念头开始连射,“哒哒哒砰!”接连开了四枪。

  男子因剧痛一边发出哀号,一边按着右脚倒在地上——立夏所射出的子弹似乎贯穿了膝盖的附近。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下一个男子旋即出现。“可恶!”立夏咒骂一声重新举枪,可是背后却传出纱友的悲鸣。

  “——哥——”

  呼唤立夏的声音最后被捂住消失了。

  “纱友!”

  立夏被眼前的男子以及后方纱友的悲鸣给搅乱了情绪,一瞬之间出现了不知该以何者为优先的犹豫,而这也为他种下了祸根。男子以手枪的握柄殴打立夏的侧头部,一道激烈的冲击令立夏的意识为之动摇。

  尽管立夏试图硬撑不要倒下,但不知不觉间眼睛已经在眺望着地板的瓷砖,一时失去了意识,以至于无法认清自己早已不支倒地的事实。“混账!快点爬起来啊!”纵使立夏如此斥喝自己,身体依旧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视野也变得模糊扭曲。

  “06,逮捕目标Alpha!”

  “05。逮捕目标Bravo!”

  男子们以无线电进行联络。立夏在朦胧的意识中迷糊地猜想,所谓的Alpha,大概指的就是自己的识别代号吧。逮捕——自己被逮捕也就罢了。纱友的安危更重要——难道所谓的Bravo指的是——

  男子抱起了立夏。紧接着,其他人聚集到了他的周围。

  到此为止了吗——立夏合上眼睛。虽然在混浊的意识中,还存在着“不要放弃!”的呐喊声,但身体动弹不得。过去不厌其烦地做了那么多的训练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对,一介平凡的国中生不是透过短短数个月的训练就能脱胎换骨的——各种思绪缭绕在立夏的脑海中。

  “——呀!”

  伴随一声大叫,其中一名男子的后脑勺遭到重击,瘫倒在地板上。瑷华的右脚高高地弹起,如同旋风般回身旋转打倒了男子。

  另外一名男子随即举起手枪瞄准瑷华,但瑷华的身手硬是快了一步。在右脚着地前,左脚便先行离开了地板,由下往上踹向下一名男子的下巴,

  在空中使出二段踢的瑷华在着地的同时向下一名男子展开了攻击。立夏的意识在此时总算开始恢复清醒,握在右手上的枪把的触感、熟悉的P 226的扳机的感觉在指尖上复苏了。

  “啊啊啊啊——!”

  立夏发出叫声,试图重振意识,紧接着用后脚跟冷不防地踩了从后面扣押自己的男子的脚背。男子痛苦地叫出声来,就在下一个瞬间立夏忽然把头往前移,施加反作用力向后仰起头部。立夏的头撞断了男子的鼻骨,原本环抱似地扣押着立夏的双臂随之放松了开来。

  在回身的那一刹那,立夏扣下手枪的扳机,射穿男子的膝盖。“砰!”的一声枪响,立夏的意识终于完全清醒了。

  “——立夏,你没事吧?”

  瑷华前来探视。

  “我不要紧……别管我,去救纱友——”

  立夏按着隐隐作痛的侧头部,环视了四周。照明设施还未恢复运作,无法掌握状况。手心摸到一阵湿粘的触感,立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在流血。

  “纱友她——被带走了!”

  在立夏的脚边,只剩茫然抱头呆坐的初子。立夏确信Bravo的代称指的确实是纱友没错,便朝出口跑去。

  “待会儿要出动车子,立夏,快去停车场!”

  瑷华大喊道。

  “安娜跟法兰呢?”

  “她们去追击了!”

  “反正去停车场就对了吧!”

  “是的!”

  立夏紧跟着跑在前面带头的瑷华。虽然头部依旧隐隐作痛,可是他现在已经无心去理会什么痛楚了。

  “华!快点过来这里!”

  法兰崔西卡向瑷华招了招手。安娜塔西亚与法兰崔西卡早来到了停车场等候两人。

  “安娜、法兰,纱友她被抓走了——!”

  “我知道。”安娜塔西亚点头示意,“对方搭车逃走了。我们也要前往追击。”

  残留着数道弹痕的珍珠黑轿车,显示出先前安娜塔西亚两人曾在这里和袭击者们展开了一场枪战。由于提升了防弹的级数,弹痕不若先前战斗时所留下的深。子弹只有贯穿表面的薄层,全部都被下方的铁板给拦截住。

  “大家快上车!”

  瑷华跳上了驾驶席。她立刻发动引擎,仿佛等不及所有人搭上车似的,令引擎的低吼轰然作响。

  安娜塔西亚坐上助手席,法兰崔西卡与立夏则坐到了后面。在关门的同时,瑷华用力踩踏油门,紧急发动车子。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车子飞速冲出停车格,朝着出口打弯。

  “现在我们被甩开多远?”

  法兰崔西卡向瑷华询问。

  “已经经过几秒了?”

  “约三十秒。”

  “马上就能追上对方,让我看一下GPS。”

  法兰崔西卡将小型液晶屏幕拿给瑷华看。

  “对方朝国道驶去了,我们在山顶逮住他们吧!我要飙车啰。”

  “你们知道纱友的所在地吗?”

  立夏一问,安娜塔西亚便点头回答。

  “我们正在追踪纱友所携带的手机。虽然只要被关掉电源就失效了,不过目前还能接收到讯号。”

  “立夏别担心,我绝对会追上他们给你看的。”

  瑷华以充满干劲的声音说道,向立夏点了点头。确实,瑷华所驾驶的车子现在正以速限一倍以上的速度追踪着袭击者们。此时外头开始飘起雨来,即使转动雨刷,视野依旧免不了恶化。

  车子以威猛的速度左右穿梭在蜿蜒的道路上,和显示在GPS上的亮点之间的距离开始逐渐缩小。

  “就快追上了——”

  瑷华说道。看来即使是对瑷华而言,用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车速在丘陵地带的蜿蜒山路飙车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粒粒的汗水从她额头上渗出。不仅路面因雨变得湿滑,车重也因防弹加工增加而难以驾驶。

  这时后轮因急转弯而打滑,车子险些撞上护栏。瑷华拿捏踩踏油门的力道,绝妙地操控车身的面向与前进路线。

  “看见了!”

  法兰崔西卡大叫。

  绕过大弧度的弯道,在切进直线道路的时候,远远地可以看见一辆灰色的休旅车。在下个不停的雨势中,该休旅车的车尾灯渐行渐远。在这左右被农田包夹、铺设过路面的国道上,除了车速的差别以外,想不到其它追不上对方的理由了。

  “为什么——一直追不上?华,没办法再开更快了吗?”

  立夏从后座探出身子,询问驾驶席上的瑷华。

  “我们在直线道路上——被拉开距离了,对方大概车重轻盈,并且提升了不少马力。如果是一般情形应该追得上……可是这辆车提升了防弹层级的关系。所以没办法把速度提高到像对方那么快!”

  “事情不妙了,安娜。”

  法兰崔西卡喃喃说道,望了安娜塔西亚的脸一眼。安娜塔西亚也回望法兰崔西卡,点了点头。

  “这里是胜负的关键。法兰,你行吗?”

  “——交给我。”

  法兰崔西卡简短地回答。从那句话当中,可以感受得到她赌上自己一切技术的觉悟。

  “华,停车!”

  “是!”

  瑷华用力踩下刹车,紧急停下车子。轮胎在滑溜的路面滑行,车子面朝横向在道路的正中央停了下来。法兰崔西卡立即从堆在一旁的肩包取出来复枪开始组装。

  与目标的休旅车之间的距离在这时逐渐拉大,立夏抱着近似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法兰崔西卡。

  法兰崔西卡将来复枪前端的两支脚立在车子的引擎盖上。接着她调整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窥视着瞄准具。平时就给人冷漠印象的法兰崔西卡,此时眼神锐利到几乎令人汗毛直竖的地步。

  目标车尾灯的红光,在雨中变得依稀模糊,即将消失不见。

  立夏已经估计不出彼此之间的相对距离到底被拉开多远了。时间真的来得及吗?狙击远离到快要从视线消失的车子,而且只针对轮胎部分,这真的办得到吗——?所有的一切只能赌在法兰崔西卡的一发子弹上了。

  法兰崔西卡静静地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一记枪声悠扬回响。

  红色的车尾灯往旁边一偏,于下一个瞬间熄灭了。

  “法兰!命中了吗?”

  “ja——”

  法兰崔西卡用力地点点头。

  “快回到车上!”

  听到安娜塔西亚的命令,法兰崔西卡扛起来复枪往回走。在她上车的同时,瑷华重新发动了车子。后轮在紧急发动下再次于路面上滑动,车子向前奔出。

  就在这时,有一辆车子以猛烈的速度从旁边呼啸而过。

  “那是——?”

  立夏将视线投向另一辆冷不防往前方疾驶而去的车子。驾驶席与助手席上各坐有一人,看得出两个都不是日本人。

  “他们也是那些家伙的同伙吗?”

  “华,快一点!”

  安娜塔西亚大喊,瑷华将油门踩到了尽头。

  5

  佩托罗米齐所搭乘的休旅车后轮被打穿,突然失去了平衡。驾驶席上的司机没有应对的能力,车子往旁打滑,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后摔进了路旁的田地。

  “——混账东西!”

  佩托罗米齐像是在狂吠似地咆啸,用小刀割破了弹出于眼前的安全气囊,安全带也同样切断。他从侧翻的车子探出身体,然后跳出车外。他将培育到三十公分高的稻穗踩在脚底下,一边四处溅着泥巴,一边往干燥的道路走去。

  “看好Bravo!”

  佩托罗米齐命令后方的同伙,自己则从枪套拔出了手枪。要对决的对手正从停在路边的珍珠黑车子跑了过来,准备迎击的佩托罗米齐脸上浮现一个露出牙齿的狰狞微笑,看起来就像把战斗视为娱乐般,一副不胜快活的模样。

  接到了命令的佩托罗米齐的同伙将两手被束缚在背后的纱友抱起,打算把她带出车外。由比则伸出手枪指着那名男子。

  “——你这是想干什么?”

  男子虽然怒瞪由比,可是由比依旧端着枪冷静地说道:

  “这女孩是无辜的,该抓的是Alpha山阶立夏才对。”

  “这是老大的命令,这女的同样也要抓。”

  “波及无辜的第三者不是违反了你们的宗旨吗?也正因为这个理由,你们才刻意使用手枪,而不是轻兵器的吧?”

  “一切都是为了夺回圣地。你这臭女人也乖乖听老大的命令!”

  男子只手抱着纱友,缓缓地将另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手枪。

  “——我要开枪啰?”

  由比眯起眼睛。

  “你不敢开枪的。你欠了老大一笔很大的人情债不是吗?在塞尔维亚发生了什么事,你自己回想清楚!”

  由比的枪口出现一丝的晃动。男子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向枪把,从枪套中抽出了手枪。

  两发枪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纱友!”立夏一边呐喊,一边拔腿奔向倾倒的休旅车。

  一张面熟的脸孔从车子打开的车门伸了出来。由比绫乃——曾以保健医生的身份潜入立夏等人所就读的秋穗台国中的利沃尼亚特务人员,立夏立即将枪口指向她。绫乃抱着纱友的身体,正打算从车子跳下来,

  “你果然来了呢,立夏。”

  绫乃呢喃似地说道。

  “由比老师——”

  立夏冷静地设法只瞄准由比的身体,以求避开被抱住的纱友。但枪口始终不能顺利地安定下来。只要一打偏就很有可能误射纱友,这股恐惧一直在立夏的脑中挥之不去。

  “真好笑。”

  由比微微地发出笑声。

  “这种情况应该已经是第二次了吧?在那个时候,刚好也是我抱住这女孩——”

  “可是,老师最后并没有开枪。”

  立夏答话。

  “拜托不要把纱友牵扯进来。如果问题只在我的话,我可以忍受,要我和老师交手多少次都可以,可是纱友她……”

  “交手?”由比又笑了,“你错了,立夏,我没有要和你交手的意思。虽然觉得很遗憾——”

  由比慢慢走动,往立夏接近。立夏举着枪,身体动弹不得。他想不透由比在打什么样的盘算,又为何毫无防备地接近自己。

  “我把她还给你,立夏。”

  由比轻轻拍了拍被架住的纱友背部,然后一把推给了立夏。

  “——哥!”

  纱友扑向立夏的怀里,立夏用双手牢牢地接住了她那瘦弱的身子。尽管原先高举的手枪被迫从由比身上别开,可是对现在的立夏而言,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了。只要纱友平安无事回来就已经足够了,立夏温柔地抱住纱友的身体。

  立夏突然发现纱友的背上沾有血迹,紧张地问道:

  “纱友,这个血是?你哪边中枪了吗?”

  纱友依偎在立夏身上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我,是由比老师她——”

  “老师——为什么?你救了纱友吗?”

  “不。”

  由比按着右手臂,否定了立夏的问题。

  “凭我现在的手臂,没办法跟任何人交手。我至今依然是你们的敌人,要杀我的话就趁现在吧。换作是我的话,我就一定会动手。”

  鲜血沿着由比的右手臂朝着指尖流去,然后滴落在地上。由比缓缓地转过身,顶着纷飞的雨丝打算离去。立夏无心重新举起枪口,只是紧紧抱住纱友,目送由比渐行渐远的背影。

  6

  下车到泥泞田地中的佩托罗米齐注意到了手拿枪械朝自己跑过来的安娜塔西亚等人身影。佩托罗米齐早已不将那个金发的少女视为一般的小女生了。他仿佛碰上了值得与自己一战的好对手般,嘴角有如微笑般向上翘起,可是眼神中却毫无笑意。佩托罗米齐往方便移动的路肩跑去,举起从枪套拔出的手枪,用力扫下了扳机。

  “哒、哒、砰!”连续三发枪声响起。不过在被锁定攻击以前,安娜塔西亚便飞快地倒在柏油路面上,躲过了枪击。

  安娜塔西亚爬起身,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瞄准佩托罗米齐开枪。

  佩托罗米齐也有样学样,借由趴倒在路面回避了子弹。趴在地上的同时展开反击,可是以那暧昧的准头并无法确实捕捉到安娜塔西亚。

  为了不给予反击的机会,佩托罗米齐不停接连开枪。将弹匣内的子弹全数射尽之后,佩托罗米齐站起身,回头奔向陷在泥泞里的车子。他跑到休旅车的后面,迅速从安娜塔西亚的射程内躲开。

  安娜塔西亚也走进田地,一边飞溅着泥水奔跑,一边企图射杀藏身到遮蔽物后方的佩托罗米齐。

  佩托罗米齐像是早有预测一般,换上弹匣,朝转角处做威吓性的射击。虽然脚边射来数发子弹,但安娜塔西亚并未就此停下脚步。她无视佩托罗米齐那没有瞄准只是胡射一通的枪击,反而扑进他的射程里举起手枪。

  安娜塔西亚与佩托罗米齐两人的视线交错在一起,互相朝对方击发致命的子弹。

  就在这个瞬间,在路肩奔跑的瑷华一脚将脚边拳头大的石块高高踢起,然后按照指导立夏的方式做好正确的瞄准朝佩托罗米齐踢去。

  踢飞的石块打中右手臂,佩托罗米齐痛苦地发出呻吟,失手将才刚射出一发子弹的手枪落到了田地中。佩托罗米齐所射出的子弹稍微受到偏移,击中了安娜塔西亚的侧腹附近。

  即使安娜塔西亚的子弹也命中了佩托罗米齐的胸膛,可是并没有对突击套装里穿上了防弹衣的佩托罗米齐造成直接的伤害。至于安娜塔西亚则只有在外出服底下套了件Kevlar纤维的衬衣,差点因强烈的弹丸打击而不支倒地。中枪的安娜塔西亚虽然双脚力撑,却失手滑落了手中的枪枝。

  再次互瞪彼此的佩托罗米齐与安娜塔西亚为了寻找掉落的手枪,双方皆把手伸进泥泞里摸索。

  率先一步找到枪枝的,是佩托罗米齐。他拾起手枪,顺着拾起的动作直接抬高枪口狙击安娜塔西亚。在那一瞬间,数发子弹一齐命中佩托罗米齐的背部,使得他又再一次射偏。

  “看这边!恐怖分子!”

  立夏大喊。他把纱友交给法兰崔西卡,自己则回头前来解救安娜塔西亚。在大约二十公尺的距离下被命中四发子弹,就连在防弹衣上加装了脊椎护具的佩托罗米齐也忍不住痛苦呻吟。

  在下一秒,安娜塔西亚捡起手枪,没有瞄准,光凭感觉射击。可是精准度因为侧腹中枪受伤的缘故而下滑了,安娜塔西亚所射出的子弹掠过佩托罗米齐的侧腹,血花喷洒而出。

  安娜塔西亚和佩托罗米齐在不可能射偏的近距离下,重新朝着对方举起手枪。两人同时用力扣紧扳机,枪声随之作响。

  “砰!”的一声一发子弹被发射出去。

  这回充分地完成锁定的弹丸精准地逮到目标,血沫在倾盆的大雨中飞洒。

  安娜塔西亚一言不发地将弹药射中握着冒着白烟、滑套卡在后头的手枪的佩托罗米齐。

  安娜塔西亚所射出的子弹正如她所瞄准,不偏不倚地打断了佩托罗米齐右手的数根手指。至于佩托罗米齐手上的CZ75则在滑套卡住的情况下,未能击出第二发子弹便掉进泥巴里头。

  “——看来那边已经分出胜负了呢。”

  艾伯特.克劳比斯站在车子的旁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谁?”

  法兰崔西卡端出手枪指着他。瑷华与立夏前去支援安娜塔西亚,车上只剩下纱友与法兰崔西卡两人。

  “可别开枪喔,小姑娘,我话还没说完哪。”

  克劳比斯边说边以随身携带用的观剧望远镜观察安娜塔西亚等人,

  “……你实在太粗心大意了,佩托罗米齐。CZ75确实是一把好枪,可是却没想到在这一点翻船哪。只要跑进一颗沙子就会造成动作不良,制作精密反而成了弱点。既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凡事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利沃尼亚的王位继承权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明白吗,小姑娘?”

  克劳比斯仿佛完全不把指着自己的手枪放在心上似地继续说道。

  “你是之前在百货公司前面的——”

  法兰崔西卡似乎总算想起了男子的容貌,绷紧神经,持续端着手枪。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何接近纱友?”

  “你的视力真好啊。我知道当时我受到你的监视,不过倒是没料到会被你记住了呢。”

  “那种事并不重要。”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讲那些事情?而且,之前你还说王位继承者不是我哥哥——”

  纱友的问题令克劳比斯歪起嘴角挤出了笑容。

  “问得好,我正好要谈这个话题。”

  克劳比斯折起手上的观剧望远镜,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有一个叫做费鲁登兰多.浩斯库内依特的男子。他曾经担任过前代利沃尼亚大公的侍从长,年纪是令人惊讶的一百零一岁高龄。不过在这个时候,年龄并不是重点。问题在于这个侍从长的日记——我们已经拿到那份日记的影印本了。”

  “——侍从长的……日记?”

  “里头写了一件对山阶纱友、小姑娘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事——简言之,你的祖父提欧多利非,他的出走并没有受到王室的认可,和你的祖母山阶美纱子的婚姻也没有被承认。因此,提欧多利非的一双子女都不适用利沃尼亚王室所制定的法规。你知道这表示什么意思吗?”

  “————!”

  法兰崔西卡高举的枪口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现在要追溯提欧多利非的婚姻获得法律上的认同、让他的子女被承认是王室的人不是没有可能。话题是不是变得有点艰涩呢?一言以蔽之的话,只要现任利沃尼亚大公在必要的资料上签名,山阶美纱子就成了王家的人。当然,这么一来,她的子女、进而包括子女所生的子孙统统都被承认拥有正统继承权。这是根据典范规则的正式规定。我来朗读条文中的其中一节吧,就像这个——王室典范第四条第三项。关于利沃尼亚王室血族的继承权传承:王室女系放弃继承权,必须由国王、以及利沃尼亚国教会大教宗在神的面前经由宣示来进行。”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克劳比斯颤抖着肩膀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在神的面前经由宣示来进行!好令人叹为观止的文章啊。也只有在拥有众多虔诚信徒的利沃尼亚公国才生得出这种规定了。现在你明白了吗,小姑娘?不对,就让我称呼你为利沃尼亚公主应该也无妨吧?意思也就是说,山阶纱友的继承权,就在提欧多利非的长女,美绪的下一个;比起位在美绪的弟弟,律司下面的山阶立夏还要高出一顺位。”

  “不会吧——怎么可能——”

  “我个人很佩服他们竟然能把这种事情隐瞒到现在呢。那就是利沃尼亚这个国家的密室性,重要的案件王室全部一手掌握。而且在那之中——”

  克劳比斯指着戴在纱友脖子上的坠子。

  “偏偏人类所握有的最凶恶的——”

  “——不准动!”

  安娜塔西亚打断了克劳比斯的言谈。

  “你一动我就开枪。”

  安娜塔西亚带着瑷华与立夏回到了车子。即使被法兰崔西卡与安娜塔西亚所举的两支手枪指着,克劳比斯依然笑得十分目中无人。

  “……真令人难过啊,明明是父女阔别多年的见面,却拿枪招待父亲吗?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呢,娜塔夏。”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安娜塔西亚以冰冷的眼神瞪着克劳比斯。

  “别傻了,你是不敢开枪的。你就是那种孩子,个性太过温和,一点也不像我。”

  “谁说我不敢开枪——”

  如此回答的安娜塔西亚,其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正微微地发抖,

  “虽然你应该在‘学校’被灌输过了心态……不过一个人的本性不是说变就变的。”

  克劳比斯把视线从安娜塔西亚转移到立夏身上。

  “立夏——你就是山阶立夏对吧?利沃尼亚的王子。如果你对她还看得上眼的话,麻烦你扶持她还不够完美的地方。小猫依旧只是只小猫,当不了老虎的。”

  “艾伯特.克劳比斯,把枪丢掉,”

  安娜塔西亚大叫。

  “总之,在此先跟各位说声再会了,小姑娘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跟你们聊聊别的事情吧。”

  克劳比斯转过身去打算离开。

  “——安娜?”

  法兰崔西卡为了向举着枪动也不动的安娜塔西亚寻求开枪的许可而唤了她的名字。

  “射他,开枪射那个男人,法兰!”

  安娜塔西亚闭起眼睛下了命令。在犹豫了一瞬间之后,法兰崔西卡把手指扣在扳机上,试图射杀克劳比斯。而就在那一眨眼的瞬间,状况产生了变化。从刚刚超车越过瑷华的那辆车上射出了一发类似火箭炮的东西,并滚落到克劳比斯的脚边。

  高浓度的烟雾从炮弹中喷发而出,天衣无缝地挡住了法兰崔西卡的视野,并将克劳比斯的身影隐藏在烟雾中。

  “时间到!”

  克劳比斯的声音从浓烟中传出。

  “这回就先这样吧,我们下次再会——”

  从烟雾的另一头,听得到逐渐远去的车子的引擎声。等到下个不停的雨势带走了所有烟雾的时候,留在眼前的,只剩摔进田地里的休旅车,以及被安娜塔西亚等人绑住的佩托罗米齐一伙人而已。

  终章 EPILOGUE

  在利沃尼亚王室的某间房间里,有一名侍从站在午后西斜的阳光下,舀着漂浮在鲜奶上的奶油层。

  将奶油倒进加热过的茶杯,然后从茶壶注入红茶。以如此方式所酝酿出来的皇家奶茶,其柔和芳香真是难以替代的绝妙滋味——古洛葛尔如此心想。既纤细又华丽的陶瓷茶组,是特地从英国索取来的一流高级品。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浏览了报告书的古洛葛尔咯咯地发出细小的笑声。

  “很好,这是很好的消息。对吧,将军?你说是不是?”

  被招待来参加下午茶、和古洛葛尔同席的贝哈盖尔陆军大将军穷于答复。究竟古洛葛尔渴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来。因为就自己所听到的内容,贝哈盖尔并不觉得那会是什么好消息。

  外表看起来约二十五岁前后、年纪尚轻的古洛葛尔以细长的手指将茶杯凑到了唇边。带有适度涩味的红茶滋润了喉咙。古洛葛尔做了两次深呼吸,一边品尝着余韵,一边缓缓地继续说道:

  “这讯息透漏的意思是,加码的筹码已经增加到两倍了啊。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不管哪一方落到我的手里都无所谓。有必要的话,我也大可以抛弃某一方。山阶立夏还有山阶纱友——他们两个迟早有一天,都会不得不踏上这块土地的。我实在太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了。”

  古洛葛尔又咯咯地冒出笑声。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他叫什么名字呢?就是那个塞尔维亚人——”

  “您是指沙夏.佩托罗米齐吗?”

  “对对,就是那个沙夏。照目前利沃尼亚公国与日本之间的协议,攻击继承权者的犯罪者必须引渡到我国来,规定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可是,如果英国插手干涉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无所谓,那就等事情发生时再说吧,到时候再思考别的手段即可。只不过,如果沙夏要被引渡到我国来的话,我倒还挺想见他一面的呢。”

  “这——属下觉得不是很妥当,毕竟他不是那种有直接拜见殿下资格的人物。”

  “不打紧。正因为他是那种人才好,不是吗?说不定——”

  “……说不定?”

  贝哈盖尔大将军回问。

  “不,没事。总之,我希望你尽可能地设法将他带到我国来。知道了吗,将军?”

  “是——一切遵照殿下的吩咐。”

  “很好,我想他一定是个有趣的人物。又增添一项期待了。”

长着一头微卷淡栗色头发的古洛葛尔用手指玩弄着刘海的同时,又啜饮了一口红茶。

  同一时刻的日本,在山阶家的浴室里,瑷华与法兰崔西卡正怡然自得地泡在浴缸里。在一片白茫茫的水蒸气中,瑷华将身子浸到肩膀以求恢复疲劳,一道如同叹息般的呼气从她口中流泄而出。

  “……这回也一样是闹得天翻地覆呢。”

  “嗯——”

  法兰崔西卡点点头。

  “结果,佩托罗米齐那一票人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单纯想要让利沃尼亚王室分裂、然后引发内战而已吗?”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如果说是立夏私藏了什么类似秘密武器的东西让他觊觎不已的话,那倒还可以理解。”

  “嗯——!”

  “唉,不过在现今这种时代,不可能存在有那种东西就是了。总之,现在就等少佐的报告了吧?真令人耿耿于怀。”

  法兰崔西卡睁开紧闭的眼皮,微微倾着脑袋,向瑷华说道:

  “华——万一纱友和立夏两人——”

  “什么?他们俩怎么了吗?”

  瑷华回问。法兰崔西卡露出一副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又有所犹豫的模样,闭起微微张开的嘴沉默了下来。

  “法兰,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

  法兰崔西卡喃喃地答道,在瑷华的身旁沉进了浴缸里;不发出声,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一百。法兰崔西卡所耳闻到的事情,困难到令她犹豫是否要告诉瑷华以及安娜塔西亚。

  立夏与纱友。如果不仅古洛葛尔,那两人也以互相对立的候补身份推举竞选的话,利沃尼亚王位之争会怎么演变呢,法兰心想。自己该身为何者的同伴作战才好呢?在“剑与十字架”的誓言里,并没有出现这种难以抉择的问题。

  自己只是一把保护王室的剑——代代都是担任骑士的世家,名门基路席赫夫家族的父亲、祖父、以及曾祖夫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所以法兰崔西卡也是仿效长辈生活而已。过去以来,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很单纯的问题。

在开始感到头晕目眩的脑中,法兰崔西卡默数着数字,同时又把立夏与纱友摆在天平上衡量——结果因为太过繁杂,脑袋因此打结了。

  在山阶家的客厅,安娜塔西亚正在看护立夏与纱友,兄妹两人仿佛在玩耍一般在沙发上扭打成一团。纱友钻到立夏的背后,两手缠在立夏的脖子上紧抱着他不放。因呼吸困难而感到痛苦的立夏一边嚷着“呜哇,别闹了啦!”一边拿坐垫敲打纱友。

  纱友即使挨打,也只是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更用力抱住,结果因为太过用力便把立夏推倒在沙发上。

  两人依然是对感情很好的兄妹,安娜塔西亚心想。可是,一看到像那样有着肢体接触并且开怀大笑的两人,不知为何她心中便涌现一股郁闷无奈的心情,令安娜塔西亚手足无措。

  她知道立夏和纱友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或许任谁都没有办法介入两人之间吧。哪怕那个人是安娜塔西亚,大概也是一样。即使身为组队成搭档、值得信赖的伙伴,她也不觉得和立夏的关系就有办法可以变得比纱友更亲密。

  而让安娜塔西亚更为之震惊的,是为何会从这件事尝到痛苦的滋味。组成搭档的两人,必须关系密切到像亲人一般不可。可是,安娜塔西亚的亲人却是——她没办法对阔别许久的再会感到高兴。会这么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安娜塔西亚说什么也无法原谅背叛了祖国的父亲。

  立夏将来一定会成为利沃尼亚的重要人物,这是安娜塔西亚的看法。虽然她觉得会把这样的立夏看待得很重要是合情合理、并且自己会萌生这种感情也是基于这个缘故,但就算在理性上这么认为,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安娜塔西亚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如果自己站上纱友的地位的话——那个时候,立夏是否会像对待纱友一样对待自己呢?那股不安化为内心的闷痛,令她倍感难受。安娜塔西亚轻轻垂下眼睫毛,努力尝试驱散自己所无法理解的感情,

  纱友骑在立夏的身体上,突然放松了抵抗的力道。原本挣扎着想要推走、甩掉纱友的立夏为之脱力,任凭她赖在自己身上,反而没办法再挣扎。

  抬头一看,纱友正露出那独特的表情望向立夏。立夏注意到,那是她每当有话想说却又三缄其口时候的表情,于是沉静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欸,哥——如果我——”

  纱友在他的耳边细声呢喃。

  “怎么?”

  “没有啦,没事。”

  “干吗吞吞吐吐的啦?”

  立夏回问,但是纱友却没有答腔。

  “不说就算了……”

  立夏一边撑着纱友的体重,一边缓缓地从沙发起身。纱友面向电视,反转身子将背靠了过来。而立夏只是默默地,为恍然地望着电视画面的纱友支撑着身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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