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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清那個珍珠手環的瞬間,我所有心中的疑問均變成了確信,答案清晰浮現在了我的眼前。

眼淚匯聚成河流下,眼睛模糊到了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我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那些淚水像是積攢了太久太久,從被診斷書砸中的那一天,從每一個獨自盯著天花板發呆的深夜,從每一句“反正都快死的人了”裡,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裡攥著那個小小的珍珠手環,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環上的珍珠一顆顆圓潤而黯淡,表面佈滿細小的劃痕,那是時間留下的痕跡。可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此刻卻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我的掌心,壓在我的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想起她第一天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用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我,想起她被我吼了之後,依然用堅毅的眼神望著我,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來的”,想起她自顧自地在我床邊講話時輕快的語氣,想起她把我窗邊枯萎的花換成鮮花時彎下腰的側臉,想起她冒著雨坐著電車來看我。想起她坐在我床邊,安安靜靜地陪我眺望大海。

原來她一直都在。

原來她從未離開。

而我卻像個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哈哈哈……我居然這麼久都沒有發現……”我笑出聲來,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斷裂了。我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在珍珠手環上,砸在那些我寫過的、被她小心收好的信上。

“你明明不用為我做到這種地步的……傻瓜……”

我說的是她,可我知道,那個真正的傻瓜是我。她花了十年時間,從那個被救的小女孩,長成了能夠站在我面前的人。而我卻把自己關在自暴自棄的殼裡,用憤怒和冷漠推開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包括她。

那些信,是她一封一封寫來的。她用十年前的記憶,用“Lily”這個名字,小心翼翼地叩開我的心門。她明明可以告訴我真相,明明可以說“我就是當年那個女孩”,可她選擇了用這種方式,因為知道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同情。她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一個憐憫我的人,而是一個願意聽我說話、願意和我交流、願意在信裡和我平等對話的人。

我抬起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握過木棍,曾經向一個坐在地上的小女孩伸出過。那時候的我,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不能看著有人被欺負。那時候的我,也許比現在更像一個活著的人。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鹹澀的味道從喉嚨一路燒到心裡。我想起她信裡寫的那句話——“我啊,想在大學畢業後幫助更多的人,就像過去救過我的你那樣!”

她真的做到了。

而我呢?

我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全部決堤。我不是在哭自己快死了,我是在哭——原來我的人生,並不是毫無意義。原來我做過的事,真的在另一個人身上留下了痕跡,並且被她帶著,走過了十年,乃至更久的未來。

窗外大雨傾盆,閃電偶爾照亮房間。我跪坐在那一小片閃爍的光裡,哭得像十年前那個小巷裡被她救起的女孩。只是這一次,沒有人來拉我。

可我知道,她還會回來。

我平復下激動的心情,回到病床上躺著,一一回味著至今發生的一切,使我無法入睡。

大雨在無人知曉的夜晚時刻停止了,再也聽不到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世界迴歸寂靜。但是,這也預示著明天將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

我期待著明天的到來,因為我相信,一切將迎來改變。

早晨八點,房門被按時推開。聽到不斷向我靠近的熟悉的腳步聲,我心臟的跳動也越來越劇烈。明明只是一段並不長的時間,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時間的流動明顯放緩了,我在這無比珍貴的時刻,用全身的細胞去感受,感受著那即將永遠消失的瞬間。

我躺在床上,背對著她,沉默不語。

腳步聲在床邊停住了。我聽見她放下手中的托盤,瓷器與桌面碰出細微的聲響。然後是拉開窗簾的聲音,陽光一下子湧進房間,即使閉著眼,也能感到那片溫暖的金色鋪滿了整個房間。

我緩緩睜開雙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海上的彩虹,它從深藍色的海面升起,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消失在遠方雲層的邊際,帶著雨後特有的溫柔與朦朧。

海面平靜似鏡,昨夜的狂風暴雨彷彿從未存在過。

“今天的天氣很好呢!”夏莉帶著開朗的語氣笑著說。

“嗯。”我別過臉去,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沙啞。

敏銳的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繞著床轉到了我的臉對著的一面。

“怎麼了?難道是不舒服嗎?……”

在她看清楚我臉上的淚痕時,話語中斷了。她愣在原地,顯得有些擔心。

“你……哭了?”

很小聲的話語從極近的距離傳入我的耳中,我能感到她的呼吸。

我苦笑地看向她,因為戴著口罩,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啊~有點好奇一會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在經過一晚上的斟酌,還是覺得比起話語,這樣能更好的將一切傳達給她。

我小心翼翼拿起藏在床頭的珍珠手環,用著比平時溫柔的語氣說道:“拿著。”

她伸出雙手,我把手環放在了她的掌心之間。她靜靜地用手掌托著它,眼神里充滿了驚訝。

“這是……”

“你昨晚忘在這裡的珍珠手環,夏莉……不對,或許我應該叫你Lily?”

她整個人猛地僵住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怯生生地問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嗯。你就是我曾經救過的女孩吧?”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本是雙手捧著珍珠手環的她,用一隻手握成拳將其放在胸前,而空下來的另一隻手,將面部的藍色口罩摘下。

在此刻,我終於再次看清了她的模樣。

“你長大了呢!我都有點認不出來了。”

我全身貫注地打量著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裡面盛滿了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她的模樣與十年前那個小女孩重疊在一起,又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順著我的臉一直向下遊走著,露出了害羞的模樣。

“對不起,我一直隱瞞著你這件事。其實是我打聽到你住院這件事,才轉到這家醫院來的。”

“是因為想真正的接近我吧?你隱瞞自己是Lily然後和我寫信,為了與我能夠敞開心扉的交流,事實上,我也確實從寫信這事中得到了救贖。”

“才不是什麼救贖!明明秋水先生你救了我,我卻無法去拯救你的生命,而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我真的…很不甘心!”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粉色的護士服上。她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裡,嘴唇微微顫著,心中有著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吧。

“沒這回事哦。謝謝你,能陪伴著我走完這最後一程。”

我用手掌輕輕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一臉欣慰的看向她。

窗外似有櫻花飄過,在我的視野一隅染上了幾抹豔麗的粉色。站在床邊的她融入這樣的景色之中,已經無法用隻言片語來形容我所看到景色的美麗。

此時,我不再有任何的悲觀的情緒,所有的煩躁都隨著春風而去,只留下,心中那一點豔麗。

啊~好久沒像這樣開心過了。就算命運再怎麼的不公,我也在這個瞬間釋然了。

我可以就這麼心滿意足地離世,但是,請容許我的自私,我還有一件必做不可的事………

“夏莉,你晚上能偷偷帶我去海邊看看嗎?”

我用著懇求的語氣向她說道。

在最後,就實現下我這小小的任性願望吧。

若是站在醫生護士的立場,肯定是不會允許的,但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心情,沒有任何猶豫,就點頭同意了。

她摘下口罩的那一瞬,站在我眼前的就不再是一個護士,而是一個充滿著夢想的普通女孩,我想在背後守望著這樣的她,即使在死後的世界裡,我也會一直這樣的祈禱。

“那就說好了,不準再反悔哦!”我模仿著一個小孩用著俏皮的語氣說道。

“嗯!”

淚水化作話語的力量,訴說著潔白病房中二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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