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變故終究還是到來了。

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我自己。

深夜,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突然間感到胸悶難耐,於是趕緊按下了牆上的緊急呼叫按鈕。接著開始劇烈的咳嗽,意識變得模糊起來,在這模糊的意識之中,我感覺似乎吐出了血。

值班的醫生和護士火急火燎地趕來,對我實施著搶救,然後,在我最終陷入昏迷時,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ICU)。

不知究竟受因為幸運還是醫生們竭盡全力搶救的結果,我的狀況終於穩定了下來。

我還以為這次肯定死定了。

在ICU待了幾天後,我又回到了普通病房。理所當然,這幾天,我們之間的信件往來中斷了。

其實我早就想到了這一點,這說到底就只是脆弱到如薄紙般一戳即破的關係,終有一天,這種脆弱的關係會崩塌消失。

在我沒有回信的幾天裡,她究竟是怎樣想的呢?會因為我打破了約定而生氣?不,她不是那種會因為這種事而生氣的人。還是說,把這當作生活中無需在意的事情,將之拋到了九霄雲外?我還是覺得不大可能。

無論我怎麼想,在這之後,我遲遲不敢下筆去寫。

我不再寄信過去。而那一邊,也再無通訊。

就此結束吧,反正我的性命也剩不下幾天了。

少了Lily的來信,我感覺生活的趣味一下又少了很多,倒不如說,一切又迴歸到了原點。

只不過這次,我已經沒有力氣像之前那樣朝著別人大發脾氣了。

我能感受到嘴上戴著的呼吸機,這樣能讓我稍微不那麼難受,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依舊在不停地折磨著我。

唯一齣乎我意料的是,夏莉居然還在堅持照顧著我,不僅限於替我換藥水,換尿袋,還為我帶飯,將床邊枯萎的花換掉,並常來打理衛生。在她做著這些事情時,會來問我的身體狀況,然後邊做事邊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只是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她講,偶爾聽進去後會做出一點回應。

夏莉似乎只要我能回應她就會很開心,甚至會快速完成手頭工作後,專門跑到我床邊來陪著我。

在過節的日子裡,明明不是輪到她來值班,她卻在外面買了水果與鮮花,坐著電車來看望我。她會為我把水果削好皮放在盤子裡,把鮮花裝飾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在氤氳著鮮花香味的房間中,若不是旁邊擺有各種醫學儀器,或許還真看不出是一間將死之人的病房。

窗外就是大海,沒有話語可以交談的時候,我們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眺望著延伸到天邊的大海。

我的內心其實知道,普通的護士是絕對不會這樣細心地來照顧患有絕症的病人,何況這個病人還沒有朋友與家人。

那麼,為什麼只會有夏莉陪伴在我的身邊呢?

我的態度惡劣,又是如此的麻煩,明明這樣做不會有任何的好處。

疑問圍繞在我的心頭,我卻沒法將之問出口。每次欲要開口,話語便卡在喉頭無法說出。

這是為什麼呢?也許我在隱約之中早已察覺了答案,但一直沒有問出口的勇氣。

窗外有著狂風在呼嘯,幾道閃電劃破天際,將籠罩著漆黑烏雲的天空短暫的照亮,隨後,大雨傾盆而下。

夏莉將我房間的窗戶拉上後,向著我道別離開。

見到外面的世界是這樣一副景象,我的情緒也遲遲不見好轉。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病情急速的惡化著,照這樣子下去,我活不了幾天了吧。

心臟傳來絞痛,在夏莉離去後僅剩我一人的房間,時鐘發出滴答滴答聲。

我眼角不覺感到了些許的溼潤,用沒在打點滴的右手手指摸了摸臉頰,本應乾燥的皮膚觸摸上去並沒有那種乾燥的觸感——是黏糊糊的淚水。

我將帶著淚水的手指含入嘴中,是鹹澀的味道。

夏莉剛剛坐過的位置,有著某樣東西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是她忘掉的東西嗎?

不知為何,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忍受著劇烈的疼痛,起身向著那個地方慢慢走去。

已經能看清楚了,不過是一個珍珠手環而已。

一個老舊的小小珍珠手環,上面印刻著漫長時間的痕跡。

我輕輕將其拿起,放在手掌中央仔細地端詳,這個大小隻能容下小學生的手腕,但夏莉卻把它帶在身上,難道是什麼很重要的物品嗎?

手環上的珍珠反射的光芒刺入了我的眼中,在那一刻,我想了起來,十年前的春天,雨後的陰暗小巷,坐在瀝青石板上哭泣的女孩……

那天我尾隨著一群形跡可疑的人們進入了小巷中,看到他們在欺負著一名嬌小的少女。

少女揹著小學的書包,哭泣著坐在地上,而那群混蛋們先是用言語辱罵著她,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竟開始動起手來。

我再也忍無可忍,將壓抑在心裡的怒火徹底釋放,用盡全身的力氣與他們殊死一戰。

因為出身與性格的原因,我以前也打過不少次架,但基本都被老師和同學在中途及時制止了,至於之後我受到的處分與懲罰,我甚至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正因如此,我也收穫了不少的經驗,即使敵眾我寡,我也知道如何打得對方更痛,使其無法還手。

而這群欺負小學女生的混蛋們,也終究是紙老虎罷了。

我將他們打倒在地,自己除了留了點鼻血,臉上腫了些外,也沒受什麼嚴重的傷。

在處理完這邊的事情之後,我回頭看向坐在地上驚恐地不敢動彈的小女孩,向她伸出了手,並露出了微笑,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已經沒事了,來,起來吧!”

她停止了哭泣,抬頭看向我,猶豫了一兩秒,將自己柔軟的小手放在了我的大手上。

我看著她的那隻手,在手腕上還帶著一個亮晶晶的珍珠手環,殘留著雨後的水滴。

我把女孩拉起後,摸了摸那個珍珠手環,發自內心的這樣說道:“真漂亮,戴在你手上真的挺合適的。”

小女孩眼神中開始變得有了光芒,在完全放下了對我的戒備後,向我問道自己的名字,我只是隨口答了一句“秋水”,心裡想著她反正過不了多久就會掉吧。

之後小女孩也告訴了我她的名字,不過我早就記不得了。

從那之後,我們之間就不再有過任何的聯繫。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