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直至死亡都無法解除的詛咒
「…………啊?」
聽不懂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的我,流洩出無力而軟弱的聲音。
……已經死了?伽奈嗎?而且殺死她的人是咏?
她突然說出這種話,我也不可能坦然接受。
畢竟伽奈一直稀鬆平常地與我對話。從初次造訪這間店開始,伽奈就一直待在這裡。她總是與伊奈在一起,樂不可支地在店裡開懷大笑。
先前聽理音小姐講述戍亥山恐怖體驗之際,她也靜靜地在一旁聽著。就坐在咏的對側,也就是我的隔壁座位。
然而咏卻說伽奈已經死了。而且早在兩年以前……?
「這麼說……一直以來與我對話的伽奈……其實是幽靈嗎……?」
我望向伽奈初次向我搭話時的吧檯座位,並如此低喃。
確實,難以證明伽奈還活著。
我從小時侯靈感就很強。在我眼裡,幽靈的身影與普通的人類一樣清晰。
大部分的幽靈都有哪裡不對勁,因此我能夠立刻辨認出那是幽靈。不過要是幽靈的姿態與人類別無二致,我將無法辨別對方是幽靈還是人類。所以我經常遭到假裝人類接近我的幽靈欺騙,為家人帶來許多困擾。
但是萬萬沒想到伽奈竟然是幽靈……她那麼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當中,然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見她。
如此心想的我開始追溯最近的記憶,然後才發現自己有多麼遲鈍。
記得咏曾經說過:『在我升上小學後不久,她就在生下妹妹時因為醫療事故而辭世。』
現在的咏是十五歲的高中一年級生。倘若是她剛升上小學的時候,代表伽奈是在九年前誕生,不可能今年才七歲。
──伽奈的年齡在她過世的那瞬間就停止了。
「……不、不……但是……因為伽奈她……」
即便如此,還是有令人想不通的地方。倘若咏所言屬實,為何伽奈那麼傾慕咏?
她為何會傾慕────殺害自己的人?
「咏、咏……?妳剛才說的,是什麼……」
我畏縮地提出疑問。注意到自己的聲音不自然地上揚,使我沒能把話說完。
連我都沒想到自己如此深受動搖。
伽奈是幽靈的事實確實令人飽受衝擊……但『我殺了自己的妹妹』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發言,更是讓我難以置信。
我無法完全照字面解讀這句話。儘管我們之間相處時間還不算長,但我好歹知道咏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
所以,剛才那句話肯定有哪裡搞錯了。
咏肯定也是慌了手腳而一時口誤,才會說出這種危言聳聽的發言。對吧,咏……?
「哎,咏。妳剛才說……『她被我殺死了』……」
「…………關於這件事…………」
我開口質問之後,想說些什麼的咏欲言又止,最後就這樣陷入沉默。
她垂下眼簾並緊閉嘴巴,臉色鐵青且唇瓣打顫。
……怎麼辦?我該打探詳情嗎?
雖然不曉得她們倆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有資格干涉這件事嗎?不要繼續多管閒事,應該比較好吧?
正當我又打算擅自劃清界線,與咏拉開距離之際──
「…………伽奈她…………在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
臉色愈發慘白的咏筆直凝視我,準備開口闡述。然而──
「……咦?」
啪機、劈哩……如同骨頭碎裂一般的清脆不明聲響於店內響徹。
咏再次閉起嘴,與我面面相覷。察覺到危險氣息的我靠近咏身旁,釋放所有靈力並集中注意力,以便應付任何狀況。那瞬間──
淹沒整間店的大量地藏菩薩突然自內部炸開,陸續破裂四散。
「──呀啊啊啊啊啊!」
碎片劃過肌膚並撞上牆壁,發出一陣巨響。感受到生命危險的咏抱頭蹲低,害怕地驚聲尖叫。
我連忙佇立於蜷縮身體的咏前方,將飛射而來的石礫擊落。地藏菩薩的碎片,撞上我的身體便立刻腐朽,化為細小的粒子並灑落地面。
地藏菩薩盡數破裂之後,店內總算恢復寂靜。我回頭呼喚咏。
「咏,妳、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是、是……抱歉,我只是嚇了一跳……青妳還好嗎?」
「我沒問題。對不起,看來它們果真不是普通的石頭……嗯嗯?」
我在戍亥山的見解實在太天真了。當我對此懊悔不已時,我注意到臉部破裂成一半的地藏菩薩頭部就掉落於腳邊。它用猶如漆黑漩渦的眼眸注視著我,將口部扭曲成弓狀之後就此瓦解碎裂。
那宛如在嘲笑我們的邪惡表情,與剛才在店外看見的巨大地藏菩薩重疊了。
──下一瞬間,宛如雷擊的衝擊直竄腦海。
「……是這傢伙害的……」
我下意識低喃出聲。咏緊皺眉頭,一臉疑惑地仰望我。
我用指尖撫摸化為腐朽砂山的地藏菩薩殘骸,整理混亂的思緒。
「它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而是伽奈……?不,不對。是身處我們四周的幽靈才對?」
戍亥山具有『幽靈群聚的靈山』這項特質。
不絕於耳的幽靈目擊情報,以及『遭到解剖之人的幽靈出沒』這個傳聞。
路途中的地藏菩薩數量格外地多。還有羅列於『銀華大學醫學部解剖體墓地』的無頭地藏菩薩們。
不知何時消失蹤影的伽奈與店外的巨大女鬼。取而代之的是擺置於店內的破碎地藏菩薩。失去身體一部分的幽靈絲毫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專注地逃離某個東西。
記憶片段逐漸連結起來,在我腦中構築了一個假說。
「……戍亥山不是『幽靈聚集的山』,而是刻意讓他們聚集在那裡。地藏菩薩為了遭到解剖的幽靈們,想為他們奪回失去的身體部位。」
殘留於四周的細碎石頭碎片,彷彿結束任務一般瓦解崩塌。凝視著那幅光景的咏,以晦暗沉鬱的聲音提出疑問。
「……這、這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我們只不過是誘餌……附身於我們身上的地藏菩薩,將我們身邊的幽靈擄到戍亥山,並為了奪回失去的身體部位而襲擊他們。花木苑那些畏懼逃跑的幽靈們,肯定也是它們的受害者。」
為了弔唁供奉於戍亥山的解剖體靈魂,地藏菩薩將毫無關聯的幽靈帶走,並為了索求身體而發動襲擊。我們只是遭到利用,並非它們的目標。
雖然我們平安無事地回到店裡,代價卻是伽奈被它們帶走。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那座山不是幽靈自然聚集的幽靈寶地,而是地藏菩薩的狩獵場。它們把餌食關在戍亥山,一步步將他們逼上絕境。
……不,等一下。假如真是這樣……!
「──身、身為幽靈的伽奈會遭到襲擊!得盡快去救她才行!」
在我想到這件事之前,咏以幾乎要撕破喉嚨的聲音如此大喊。
我反射性抓住打算衝出店外的咏手臂,連忙制止她。
「冷靜一點,咏!夜晚的山太危險了!我一個人去,妳就……!」
「伽奈──我唯一的妹妹被帶走了!!我怎麼可能待在這裡乾等……!!」
我從沒看過咏像這樣情緒激動地大聲哭喊。
我能夠深刻體會咏的心情,所以無法堅決反對。假如我身處相反的立場,就算被五花大綁也會爬著去救她。
「拜託妳,青!也帶我去吧!拜託妳……!」
咏緊抓我的雙肩並懇求道。
──怎麼辦?這種情況下,怎麼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該帶她一起去,還是將她留在這裡?
照理來說,我不該把她帶到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深夜山上。尤其這次與牛山神社那時不同,還追加了『救出伽奈』這項條件。
地藏菩薩的目標是幽靈,所以白天我們才能平安無事地下山。但無法保證下次也能平安回來。說不定地藏菩薩這次會全力襲擊我們。帶咏去那裡毫無疑問很危險。
……只不過,真的可以放任現在的咏獨自留在店裡嗎……?
不曉得……哪邊才是正確的判斷?我現在該如何是好?
「青!青,拜託妳……!求求妳,帶我去吧……!」
咏淚流滿面低頭懇求的模樣,令我深受動搖。
瞧見那令人心痛的姿態之後,我────
「────答應我,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可以嗎?」
最終,我還是沒能拒絕咏的請求。
說到底,就算把她留在店裡,她也肯定會獨自前往戍亥山。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與我待在一起還比較安全。
我如此叮嚀之後,咏緊閉紅腫的眼瞼並點頭允諾。
──答應咏同行並搭乘計程車前往戍亥山之後,經過了一小時左右。
當我們抵達戍亥山半山腰的停車場之際,夜幕早已降臨。
雖然事出突然,但我們湊齊了手電筒及足以應付暗夜的最低限度裝備。
在伽奈遭到襲擊之前,得盡早救出她才行。
如此心想的我準備邁出腳步。就在此時,身後的咏呼喚一聲:「青!」
「……之後我會好好說明清楚。包含伽奈的事、我的事,所有的事……所以拜託妳……救救伽奈吧。」
做好覺悟的咏如此說道,並低下了頭。
在店裡談話時,地藏菩薩打斷了我們之間的對話。擔心咏精神狀態的我沒有繼續向她打探詳情……看來咏也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幾經煩惱之後,她才決定坦承一切。
她們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很在意,但還是暫且忘記這件事,專注精神救出伽奈吧。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與咏好好談談。
為此,首先得找到伽奈,三人一起回到店裡。
我向抬起頭的咏強而有力地回應一聲「交給我吧」,接著與她一起攀登夜晚的戍亥山。
「雖然會繞一點路,不過夜晚在道路險峻的山裡前進很危險,反而更耗費時間。還是走公路吧。」
我如此提議之後,咏只是簡短地附和「知道了」並老實遵從我的提議。
她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緊緊跟在我左側。
如此一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能夠很容易地保護她的安全。我已經在計程車內攝取了她的血液,讓自己化為替身人偶。司機大叔當時用極為震驚的眼神看著我們,但我實在顧不了那麼多。
我要保護咏免於傷害,同時拯救伽奈。
第一個目的地是白天造訪的解剖體墓地。倘若她不在那裡,再走到花木苑並搜索櫻森。
就算翻遍戍亥山每一寸土壤,我都一定要找到伽奈。
我如此下定決心之際,身旁的咏突然「嗚嗚……!」地痛苦呻吟。
「……青、青……好像進入靈域了……!」
來了嗎……也許是因為夜幕的影響,靈域化的速度似乎比白天更快。
咏的表情比白天更加痛苦。也許是因為靈域的力量會在夜晚增強,此刻化為靈域的戍亥山,似乎讓不具抗性的咏痛苦不已。
即便如此,咏仍沒有放慢腳步。我也拚命擺動雙腳,與她共同登山。
我用手電筒照亮黑暗的世界。我們把視覺全盤寄託於搖曳晃動的圓形光源。然而那渺小的光源實在令人不安。
不久之後,燈光前方出現了一座荒廢的建築物。白天那只是普通的民宅,卻在靈域化的影響下赫然驟變為腐朽的廢墟。
我用手電筒的燈光照亮建築物外觀。
「唔────!!」
大量地藏菩薩正從破裂的窗戶後方凝視著我們,使我差點驚叫出聲。雙眼圓睜的地藏菩薩本來就令人毛骨悚然,再加上眼前又羅列著滿滿的地藏菩薩,進一步煽動我強忍已久的恐懼感。
真想狠狠痛揍那群眼神滿懷惡意的地藏菩薩。
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時間繞路。我把燈光從廢墟移開,再次照向正面。總覺得視野比剛才更加白皙。
「這是什麼……霧……?」
瀰漫於眼前的詭異霧氣,釋放出一股寒氣及陰森的壓迫感。
突然出現的霧氣愈來愈濃,且逐漸包覆我的身體。寒氣觸及肌膚,彷彿被薄膜包覆的噁心感直竄全身並逐漸剝奪我的體力。
我們繼續於公路前進,遮蔽視線的霧也愈來愈濃。不久之後手電筒的光開始散射,連數公尺前方的景象都看不清楚。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霧這麼濃啊……!」
時間緊迫加上這個狀況,使我的心慢慢失去餘裕。
可惡,沒有時間在這種地方駐足了。要是不加緊腳步,伽奈她……
焦躁不已的我左右搖晃手電筒,確認四周的道路寬度。就在此時,身旁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麼了,咏?發現什麼了嗎?」
我停下腳步,直視道路前方並回應對方。然而咏沒有回答我。
「…………咏?」
湧現不祥預感的我望向身旁。
──下一瞬間,一陣寒氣襲向全身。
「……咏、咏!咏,妳在哪裡!?」
直到剛才還待在身旁的咏竟不見蹤影。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與她走散的。她就這樣忽然從我身旁消失了蹤影。
「咏!聽到的話就回答我!妳在附近嗎!?」
我延原路折返並高聲叫喊。然而無論折返多遠都不見咏的身影,也沒有任何人回應我。
在半夜的深山中──回過神來時,我已變成孤身一人。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這下子不僅伽奈,還必須找出咏才行。
因為這片霧氣而看不清前方,我要如何找出身處戍亥山某處的她們倆?而且還得趕在她們遭到地藏菩薩襲擊之前。
……可能性豈不是微乎其微嗎……?
變成孤身一人的瞬間,我突然滿懷不安。強烈的不安席捲而來,幾乎讓我精神崩潰。此時我才總算察覺到,咏的存在一直支撐著我。
「──啊啊,真是的!別開玩笑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判斷失誤了。果然不該把咏帶來這種地方。
我太過自大,誤以為自己能夠保護咏嗎?抑或我只是害怕單獨一人,想與她待在一起?儘管不曉得理由為何,我做出了最糟的錯誤判斷。
早知道當時就該狠下心,把咏留在店裡。我懊悔不已。
要是她們兩人出了什麼事,我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快點……得快點找出她們才行……!
泫然欲泣的我在夜晚的山路不顧一切地奔跑。
手電筒閃爍著,暗夜與白光激烈交替。即便如此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一股腦地往山上奔跑,深信只要到達山頂便能找到咏。
我無數次跌倒在地,因為看不見前方而撞上樹木。視野變亮的瞬間,當我因為現身眼前的地藏菩薩而狠狠摔倒之際,我真心湧現了殺氣。
步履蹣跚的我持續在山中徘徊,尋找她們兩人。
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更重要的是極為寂寞……我的心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即便如此,我也絕對不能停下腳步。我駐足的期間,危險也會繼續逼近咏和伽奈。
我的身體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事到如今,就算有哪裡毀損也無妨。只要能守護她們,不管受多麼重的傷都無關緊要。
所以,別停下來。動起來、動起來、動起來……!
「咏!咏──!……可惡,妳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不是約好了,不能離開我身邊嗎?妳究竟在做什麼?
別留下我一個人。向我提出邀約的明明是妳,為何不待在我身邊?
獨自蒐集怪談一點樂趣都沒有……!
「咏……咏──!……唔……為什麼!」
我竭盡全力擠出聲音,無數次叫喚她的名字並朝山上奔去。
然而無論我叫喚幾次都沒有回應,唯獨我不安的聲音在山間迴盪。
除了自己的叫聲以外聽不見任何聲響,我在毛骨悚然的寂靜及暗夜之中持續狂奔。宛如獨自被排除於世界之外,強烈的孤獨感襲來。
不久之後,手電筒再次開啟。變亮的視線前方──濃霧中出現了一個嬌小的人影。人影蹣跚地走了幾步之後,當場不支倒地。
「──伽奈!?」
說不定伽奈從山上逃了下來。如此心想的我急忙奔向嬌小的人影。我望向倒在路旁的孩子臉龐之後──嘔吐感隨之襲來。
「……啊……騙人…………紅里……?」
倒在那裡的是我的妹妹────紅里。
只不過,她的身姿與我記憶中相同,還是個小孩子。在那段無可救藥的失敗記憶之中,我因為靈能力失控而把紅里捲入了意外之中。
紅里的身姿與當時如出一徹,連細小的傷痕都完美重現。我的心理創傷也鮮明地復甦了。
我愣在原地,無法動彈。疑似紅里的人形物體於地面匍匐,慢慢接近我。
『好好好好好痛 好痛哦 姊姊 救救我 救 救 救 救救我啊啊啊啊!!』
紅里拚命地朝我伸出染滿鮮血的手,打算抓住我的腳踝。
然而在觸及我的前一刻,她又發出『不要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就此融入霧中並消失了蹤影。
「……嗚……嘔嘔……!!」
看到自紅里身體流出的鮮血,以及那陷落的雙眸之後,難以承受的我當場嘔吐。沾滿嘔吐物的地面前方,有一尊龜裂的小地藏菩薩正橫躺於那裡。
心臟劇烈鼓動,如同貧血一般視野變得狹窄。
甚至忘了該怎麼呼吸的我跪倒在地。
「這是……那些傢伙的攻擊嗎……?可惡……糟透了……」
真是惡劣至極的行徑。竟然擅自偷窺別人的過去,還在當事人眼前重現一遍。自臉頰流淌而下的冰冷汗水,被漆黑龜裂的地面吸收消失。
我「呼、吁」地調整呼吸,為打顫的雙腳加諸力量並設法站起身來。我步履蹣跚,也沒有站在地面上的實感。但我仍強行擺動雙腳,讓身體向前邁進。
走了一會之後,霧中再度出現人影。
「……這回又是什麼……?」
我咂舌一聲並走了過去。映入眼簾的是在醫院沉睡的紅里,以及坐在她一旁流淚的母親。
「……媽……媽媽……?」
我低喃出聲,母親將臉轉向了我。
……啊啊,糟了……我不該出聲的。應該視而不見,就這樣走過去才對。如此一來,傷疤就不會被揭開了。
與母親四目相交的瞬間,我宛如被定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都是妳的錯……青……』
連聲音都經過完美重現的媽媽呼喚我的名字。
『都是因為妳,紅里才會……如果妳是個正常的孩子……!!』
才聽到一半,我就已經承受不了。我甚至無力堵住雙耳,只能虛弱地蹲在地上,將那幅景象逐出視線。
然而用不著看也知道,媽媽正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我。
我不可能忘記。每晚入睡之前,那幅光景都會無數次於腦海浮現。根本不需要在我眼前重現,光是闔起眼簾便會不斷重播。
隔了一會之後,我睜開眼瞼。映入眼簾的不是媽媽,而是兩尊倒在地上的地藏菩薩。
「………………得找出……她們兩人才行…………」
我無視倒地的地藏菩薩,繼續向前邁進。然而經過不到幾分鐘,手電筒再次開始閃爍。在一片黑暗之中,手電筒照出了孩童時代的我。
她獨自坐在池塘邊嗚咽啜泣著。
這是……小學時參加校外遠足時的記憶。當時我已經遭到家人拋棄,沒有任何朋友,被四周的人當成怪物對待。
那時我極為厭惡自己的靈能力,總是哭著心想『為何我生下來就是個怪物?』既弱小又沒用。
慘白的手臂從池塘內伸了出來。泣不成聲的我絲毫沒有注意到那隻手臂。對方就這樣猛然抓住我的身體,將我拉進了池塘。
不想溺水的我拚命抵抗並放聲求救。
「救命啊!老師!有人嗎!快來人救救──」
我本來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旁觀小時候的自己,回過神來時溺水的人卻是現在的我。我在水中拚了命地求救。拚死伸長手,祈求有人將我拉上去。
……然而,沒有任何人抓住我的手。同班同學、老師以及曾是朋友的孩子……在場所有人都以冰冷的目光注視著我。
『她又在演戲了……』
耳聞這句話的我,聽見自己心中某個重要事物斷裂的聲響。
小時候的我在那道冰冷視線的注視之下,毫無抵抗地沉入水底。
深沉地、深沉地……我口吐泡沫,背部觸及黑暗的池底──
──睜開雙眼之後,我正獨自佇立於霧中。
大量地藏菩薩團團包圍四周,筆直凝視著我。我下意識朝他們伸出了左手。
沒有任何人願意抓住的這隻左手,在黑暗中空虛顫抖。瞧見纏繞於左臂的幾根黑髮之後,我再次邁出腳步。
「……咏…………我馬上去找妳………………」
我拖著如鉛塊般沉重的雙腳,踩著緩慢的步伐登上坡道。
四周開始出現熟悉的景色。我已經來到白天造訪過的解剖體墓地附近。距離目的地只差一點。
當我一邊左右搖晃一邊前進之際,白色的濃霧再次包覆我。
我繼續前進。母親牽著年幼的我的光景映入了眼簾。
啊啊……直到現在,我仍清楚記得這一天發生的事。
接到學校投訴之後,爸爸和媽媽大吵一架,再也無法一起相處下去──
迎來極限的媽媽拉著我的手走上階梯。我不發一語地跟在記憶中的兩人身後。即便我已經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奶奶家門前──也是媽媽拋棄我的場所。
她將還是個小孩的我扔進奶奶家的佔地內,就這樣轉身離去。
小時候的我哭著叫喊著什麼,但我聽不清內容。當時的我究竟對媽媽說了些什麼呢?我究竟還在期待什麼呢?
我的聲音沒有傳遞至任何人耳裡。孤獨的夜晚就此來臨。
那一天,我終於知道自己是不被任何人所愛、毫無價值的人。
「…………我知道……這種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沒有受人所愛的價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傷害了重要的妹妹,使家人四分五裂。誰會愛我這種人?
我都明白。縱使沒有人責怪我,最討厭自己的人就是我。我至今一直責備著自己。我深知自己是個毫無價值的人,卻依然渴求他人的愛。
事到如今,我仍然渴求他人的、溫暖。多麼不知好歹又貪楚!
──白霧散去,不知何時我已經抵達解剖體墓地前方。
走下階梯並踏入墓地之後,灰暗的墓地中央有個女性背對著我。那個背影是多麼令人懷念,讓人不禁想緊抱她撒嬌。我想起來了。那是媽媽從前的背影。
受到吸引的我步履蹣跚地走向母親。
回過神來時,大量地藏菩薩團團包圍著我。左右兩側都是。地藏菩薩淹沒整座墓地,幾乎沒有立足地。它們讓出了一條通往母親身邊的道路。
來到相隔數公尺左右的距離之後,察覺到母親慢慢回頭的我停下腳步。
曾經溫柔和藹、我最喜歡的媽媽正凝視著我。她漾起豔麗的微笑並放聲說道。
『──妳看起來過得很好呢,青。明明都是因為妳,害我失去了心愛的家人。』
「……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錯。這種事我一清二楚……」
『妳知道?真的嗎?要不是妳,紅里根本不會受傷。』
「……是啊,是我傷害了紅里。我真是差勁透頂。」
『啊啊,多麼令人憎惡。我總是在想,早知道就不該把妳生下來。』
「…………嗯。沒有作為正常人出生,真是對不起。」
『──沒有人愛妳。在這裡孤獨死去才是最適合妳的下場。』
「…………哈哈。這樣啊……說得也是……」
我深知這是地藏菩薩的攻擊。眼前的媽媽是它們擅自構築而成的幻影。它們的話語根本不值得聽進去。
但是……說不定媽媽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
也許她由衷憎恨我,認為我不該誕生於世……直到現在仍祈求我快點死去。
……倘若真是如此,我無法否定她的心願。我內心沒有足以否定她的要素。
『 ── 要是 真心 認為是 自己的錯 拜託 妳 死在 這裡 吧 。 』
『 至少在 最後 為 我派上 一點 用場 』
『 ── 妳 必須 贖 罪 ──── ? ? ──贖 ? 罪? 吧 』
『 還 $ ? 來? 快點 吧? ?? 嘻 身? 體#啊?啊啊 』
『 咦 啊 啊啊 啊 ──────
……那早已不是媽媽的聲音。
四周的地藏菩薩喧鬧嘈雜,聽不出它們的聲音是高還是低。數十人的聲音混雜合一,化為令人作嘔的噪音,群聚起來並入侵我的腦海。
彷彿遭到嚴厲斥責一般,我孤身承受它們不知所以的熊熊怒火。漸漸地,我開始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抵抗。
……在這裡死去的話,真的可以償還罪孽嗎?
將我無藥可救的過去一筆勾銷,讓我逃離這股罪惡感。
逐漸變暗的視線中,能看見母親一步步走了過來。她以甜美而溫柔的嗓音呢喃道。
『──哎,青。今後讓我們一直在一起吧。只要妳就這樣與我在一起──就這樣死去──另外兩人就可以平安回家──』
咏及伽奈可以平安無事回家……啊啊,那就好。至少最後一刻,能夠幫上她們的忙。
如此一來,我總算可以圓滿退場了。
我微微點頭之後,這次輪到我走向母親。
我盡可能減弱覆蓋身體的靈力,在臨死之際回顧至今為止的人生。
儘管是一段一無是處的人生……至少死前留下了一些快樂的回憶。
如此想來,意外地倒也不錯。對於毫無價值的我來說,簡直是過於美好的結局。
母親來到眼前,伸手輕撫我的臉頰。
綻露溫柔笑靨的她──突然張開佔滿整片視野的血盆大口,打算將我的全身吞噬殆盡。
尖若石槍的犬齒自頭頂落下。
啊啊……這下就結束了……
雖然時間短暫,但至今為止謝謝妳,咏。我真的過得很開心。
能夠與咏相遇,與妳一起蒐集怪談,我真的────
「────青──!!妳這大笨蛋────────!!」
激動的怒吼聲響徹深夜的墓地。
足以震破耳膜的聲量令我身體僵直。強烈的衝擊力自側方撞上我的身體,出其不意的撞擊使我摔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我看見了──取代我遭到血盆大口吞噬的咏。
◆◆◆
當時的我──夏目咏還是個中學生。
三年是一段有限的時間。就算加入閏年,也才一千零九十六天。
儘管換算成數字之後感覺平凡無奇,然而這三年期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經歷。包含必要的經歷,以及不必要的經歷。
至少對於深陷人生谷底的我而言,三年實在太過漫長。
霸凌愈發嚴重,中學二年級的夏天我終於再也無法去上學。
趁暑假期間搬到這座城鎮的我,總是掛著經歷了世上所有不幸的表情,不願對任何人敞開心胸。
爸爸及妹妹不曾埋怨我,總是在身邊支持著我。他們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難得交到朋友卻得與他們分開,應該讓伽奈很傷心才對。然而她卻隨時都在擔心我,始終待在我身邊。
當我遭到許多人嘲弄,連以怪談師為目標都感到痛苦的時候,溫柔的妹妹也拚命地鼓勵我。
……但是。
我身為那孩子的姊姊,卻滿腦子只想著自己。
當時的我甚至對那股溫柔感到厭煩……最後,我竟然對年幼的妹妹怒罵一聲『別管我』。
我真的對此後悔莫及。
聽了我這句話之後,伽奈不知何時與家裡飼養的黑貓伊奈一起離開了家中。
才剛升上小學的她,漫無目的在陌生的土地獨自徘徊……
不久之後,醫院聯絡說他們出了意外。
──所以,他們會死都是我害的。
我無心的一句話,奪走了伽奈及伊奈的未來。
無論怎麼道歉,我終其一生都無法償還自己的失敗及罪孽。
當一個人犯下無可挽回的失敗,要如何才能遭到饒恕呢?
不知不覺間侵蝕內心的後悔及罪惡感,要如何才會消失呢?
關在房內的我不斷地思考著。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獨自一人……一直地思考。
最終,我得出了『這個失敗不容饒恕』的結論。
我只能背負這股罪孽活下去。不管多麼痛苦都一樣。就算夜晚時而想起這件事,就會悲痛落淚也一樣。
即便我厭惡昨天的自己、難以饒恕今天的自己、無法對明天懷抱希望也一樣。
既然我主動揭開了瘡疤,這個傷口想必永遠都不會再堵上。
我不會原諒自己。
既然如此,只能全盤接受自己的過去,就這樣苟活下去。
我把對自己的憤怒化為能量,試圖邁步前進。
要是繼續駐足下去,我將無顏面對支持我怪談師夢想的伽奈。
無論跌倒幾次都要重新振作。奔跑、奔跑、不斷奔跑……就算知道引擎早已故障,我也沒資格停下腳步。出乎意料地,我很快便迎來了極限。
雖然看得見『怪談師』這個終點,卻找不到通往終點的道路。不久之後,我再也無力擺動雙腳。
在茫然無助的日子當中,我突然與她──與我的『命中注定之人』相遇了。
初次見到青的時候,我覺得她是個如同小動物一般的女孩。
拚命隱藏嬌小的身軀,彷彿在畏懼什麼似地一直窺伺其他人的臉色。不知不覺間,我的目光總自然而然地追隨她。
得知她擁有靈感的瞬間,欣喜若狂的我幾乎要飛起來。
身為怪談師的我當然為此感到很開心。但更重要的是──
我腦中同時也閃過『這樣就有找她搭話的契機了!』這種心術不正的想法。為了避免她察覺我的邪念,起初我把話題的重點擺在怪談上。
『這充其量只是身為怪談師的委託。經過精打細算之後才提議締結合作關係。』像這種感覺。
然而青馬上就揭穿了我膚淺的企圖。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青實在太過可愛又乖巧,讓我無法假裝自己是精打細算之後才接近她。
我愈來愈沉迷於青,就連在學校也想與她在一起……我已經無法回想起沒有青的人生。我的青春全被染上了青的色彩。
與她一起追逐怪談的日子是多麼快樂……
青似乎認為我是『過度狂熱的怪談宅女』,但我之所以如此享受怪談,都是因為有青在身邊。青想必不知道這件事吧。
……我偶爾也會對青的人際關係心生嫉妒,不過正值青春期的女孩都是這樣吧?有時候遲鈍到令人吃驚的青也有不對的地方。彼此彼此。
總而言之,與青相遇之後,我的人生一口氣染上了絢爛的色彩。
我並非原諒了自己過去的失敗。此時此刻我還是會責備自己並自我厭惡。不過有青陪伴著我,讓我認為這樣的人生也沒那麼糟。
──所以,我一直很想減輕青內心的創傷。
在杏子家小睡的那天夜晚。因為不習慣枕頭而輾轉難眠的我,聽到了青她們的對話。
青無法喜歡靈感的原因。
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的失敗過去。
原來青也與我懷抱著同樣的傷口。簡直如同命中注定一般,令我更加喜歡她。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可怕。
我還不曉得該如何原諒自己。不過青教導了我許多事。包含享受當下的方式,以及對未來的期待。我很想將自己感受到的溫暖,盡量回報給青。
正是為此,我才決定公開『我正以怪談師為目標』的事並正式展開活動。
以怪談師為目標的我傷害了家人。即便如此,只要青陪伴於身邊,我就能再次笑著追逐夢想。
……青,妳呢?妳能笑著接納自己的靈感嗎?
我總是在內心如此提問。
希望與我共度的時光,也能成為青無可替代的寶物。如同青是我的寶物一般。
祈禱快樂的每一天能夠盡早來臨,將青內心的悔恨全部掃盡。
心懷這個願望的我,開始自稱為『怪談師』。
濃霧覆蓋夜晚的戍亥山,我與青走散了。
一心想著『得找到青才行!』的我不顧一切地拔腿狂奔。
縱使我找到了伽奈,我也不可能在這個異常空間內好好保護她。
無力的我沒辦法拯救伽奈。雖然不甘心,但我需要青的力量才能救出伽奈。
「青……伽奈……!我馬上過去!」
在空氣沉重的深夜戍亥山,我為了尋找青而全力奔馳。
途中跌倒過好幾次,撞上護欄的腳腫脹瘀青。
即使這樣我也沒有駐足,一股腦地筆直朝山上奔去。深信只要抵達山頂,就能與應該正在找我的青會合。
道路一旁出現許多孩子的身影。孩子看著我並高喊著什麼。啊啊……那是從前在某處聽過的、令人懷念的壞話。
那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靈異現象……但我徹底無視!現在得優先尋找她們兩人才行!
那些心理創傷早在夢境中出現無數次,事到如今不值得我為此駐足。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青。青在山上等著。得盡快去見她才行!
說道『明明是妖二的女兒卻沒有怪談師的才能』,對我口吐惡言的大人們……無視!
假裝陪我商量煩惱,卻對我性騷擾的老師……無視!
跟蹤狂、霸凌的主謀們、對伽奈口吐惡言的醜陋自己……無視!
無視!無視!無視!全部無視!想阻止我的話,就把青交出來!!
氣喘吁吁的我,以戍亥山頂為目標一股勁地持續奔馳。
不久之後,抵達階梯的我繼續向上爬,接著踏入解剖體墓地──看到打算輕率捨棄性命的青之後,我感到怒不可遏。
──我明明這麼想見妳!
青妳願意在尚未與我重逢的情況下,結束自己的人生嗎!?
別開玩笑了──!!
「────青──!!妳這大笨蛋────────!!」
我使勁全力撞過去,將體重比一般人更輕的青猛然撞飛。
活該。哼!
◆◆◆
「──咏!咏!!振作點!」
為了保護我而遭到幽靈襲擊的咏趴倒在地。我費盡力氣把她抱起來。
…………還有脈搏,也有呼吸。看來勉強還保有意識。
讓我化為替身人偶的咒術似乎有了效果。咏的身體幾乎全都毫髮無傷,沒有生命危險。
但是……啊啊……不行。果然沒錯,唯獨右臂失敗了。
我的身體不安定又破爛不堪……缺少右臂的我無法完全成為咏的替身人偶。
她的右臂浮現出黑斑,一眼便能看出她受到了靈障。

我明明決定好絕對要守護咏。
我應該隨時站在她右側,在她魯莽行事的時候成為她的盾牌。
為何反倒是咏在保護我?這樣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咏!會痛嗎……?對不起、對不起……!」
我摩擦咏的右臂,為沒能保護她、讓她受到傷害而不斷謝罪。
我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失去慣用手而無法正常生活,總是扯別人的後腿。空有一身靈感,卻無法保護重要的人。
我究竟能辦到什麼事?沒用也該有個限度吧。
「對不起……咏……真的……對不起!」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啊!?等等、妳幹嘛啊!?」
本來意識朦朧且躺在我懷裡的咏,竟然用無傷的左手對我祭出一記手刀。
力道極度猛烈,彷彿將累積已久的不滿一口氣宣洩出來似地。
我錯愕不已。渾身大汗淋漓的咏以高亢的聲音吶喊道。
「青妳這個笨蛋!那當然是幽靈的陷阱啊!!妳怎麼這麼容易被騙啊!」
「咦……咏、咏……妳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我沒看到多少,但是憑直覺就察覺到了!妳以為我觀察妳多久了!」
本想回應一句「我哪知道啊」,不過咏的魄力讓我說不出話來。她內心的怒火正是如此強烈。
「不要擅自死去!要是青妳不在了,我獨自一人該如何是好!?難道對妳而言,我的存在這麼微不足道嗎!?」
「微、微不足道……什麼意思……」
「──與我共度的每一天,無聊到讓妳能夠輕易捨棄嗎!?」
瞧見咏拚命嘶吼時的表情之後,我宛如遭到當頭棒喝。
她正在哭泣。悲痛欲絕,彷彿深受傷害。而且傷害她的人正是我。
「哎,青……過去有這麼重要嗎?重要到足以讓妳犧牲往後的一切嗎?獨自留下來的我,對妳而言無關緊要嗎?」
我默默地承受咏責備的話語。
儘管她的聲音微弱又斷斷續續,卻比任何話語都深刻地烙印於我內心。
「……與我之間的約定呢……?妳不是答應……今後要繼續陪我蒐集怪談……對妳來說,那種約定怎樣都好嗎?」
咏用左手輕柔地撫摸我的臉頰。她溫熱的體溫自掌心傳遞而來,包覆著我的心,使刺穿我內心的冰之荊棘逐漸溶化。
「我知道青妳因為靈感而傷害家人,因此無法原諒自己。我能夠體會妳的心情。妳肯定痛苦不堪吧……」
我很驚訝咏知道這件事。不過我繼續保持沉默,靜靜傾聽她的話語。
她宛如在訓斥我一般,雙眸強而有力地閃爍著,斬釘截鐵地開口說道。
「但是……就算被那個幽靈所殺,妳也無法償還任何罪孽。妳只會成為他的食物,就此迎來終結,無法拯救任何人。」
「……我當然知道……」
就算一死了之,也只是在自我滿足罷了。這點我心知肚明。
我只是在逃避罪惡感,根本不值得原諒。再怎麼不情願,我也清楚明白。但是……既然這樣,我又該如何是好?
該怎麼做,我才能像大家一樣積極向前……?
「……我因為這身靈感……傷害了大家……」
「──這就是妳人生的全部嗎?真的嗎?」
當我開口辯解的時候,咏打斷了我的話。
我抬起頭。她泛紅的美麗雙眸正筆直地凝視著我。
「拜託妳,稍微看我一眼吧。妳眼前的這個人,是如此地需要妳啊。」
咏撫摸我的左手微微加重力道,彷彿在呼應她的內心。無法別過頭去的我,與她濕潤的雙眸四目相交。
痛苦流汗的咏勾起笑容。
「……看著我吧。只注視我一人,直到妳再也無法轉移目光。」
……咏的話語溫柔地溶解了我凍結的心。
她捧著我臉頰的左手逐漸濡濕。緊接著,我發現自己正在嗚咽啜泣。
咏漾起一抹微笑,用指尖溫柔拭去我眼角的淚水並繼續說道。
「我需要青妳的靈感。也許妳過去飽嚐失敗及後悔,但今後的未來有我在。即便如此,妳仍然想捨棄未來嗎?與我共度的每一天……與我共度的青春,難道一文不值嗎?」
──咏的話語宛如深夜照亮腳邊的璀璨燈光。
那道光芒溫柔牽引害怕黑暗的我,引導我向前邁進。
咏正在注視我。從眼神就能看出來,她對我懷抱著無止境的愛情。
「包含靈感在內……我喜歡妳的全部,也喜歡與妳共度的每一天。請妳用靈感拯救我吧。好嗎,青?」
「…………嗯,我知道了。」
我點頭允諾之後,咏漾起一抹微笑並放開捧著我臉頰的手。
她的體溫遠去,令我感到有些依依不捨。我也將手從咏的背部移開,小心翼翼地讓她坐在地上。
「總而言之,首先得設法解決現況才行。事情終於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嗯,包在我身上。畢竟我靈感很強。」
我吸吸鼻水,用帶著一點哭腔的聲音開玩笑地說道。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不在墓地內,而是被關在濃霧之中。
看不清四周景色,能夠感受到地藏菩薩絕對不會讓我們逃跑的強烈意志。團團包圍四周的地藏菩薩們粉碎,化為沙塵飄舞空中並融入霧氣之中。
唯有幻化為母親的幽靈仍保持原形並站在遠處──剛才前去救助咏的時候,我下意識將她震飛了。她飄上空中,如同灌入氣體一般急速膨脹。
她一邊膨脹一邊吸收周圍的沙塵。隨著體積增加,她釋放的氣場也愈發強烈。不久之後,她變成了一顆巨大的地藏菩薩頭部。
兩顆漆黑眼珠深深凹陷,不祥的嘴角長及臉頰。實在難以想像那是弔唁死者的地藏菩薩。經歷了漫長歷史的它,是在什麼時候扭曲成這樣呢?無論怎麼看,都只像是魑魅魍魎。
『 青 …… 來吧 ── 嘎? 嘰 哦 ?? 來吧 …… 』
不知來自何處的噁心聲音呼喚著我的名字。
很抱歉,我和別人有約了。沒空搭理你。
「──放馬過來吧,臭石頭。剛才受你關照了,現在輪到我回敬你。」
我朝巨大地藏菩薩嘶吼一聲,對它豎起中指。
不僅愚弄我,還傷害了咏,甚至對伽奈下手。一回想起來就令人火冒三丈。真是罪該萬死。
巨頭地藏菩薩嘻嘻嘻地咧嘴大笑。它吸收飄舞四周的沙塵,頭頂長出數隻類似觸手的東西。
觸手激烈搖動,威嚇似地於我眼前掃過。
「……雷鬼頭……?」
「噗!」
咏不合時宜的低喃聲傳入耳際,讓我忍不住失笑出聲。
經她這麼一說,怎麼看都像是雷鬼頭。
虧我本想帥氣地除靈,好讓咏編造出色的怪談。瞧妳都做了些什麼啊,咏。
雷鬼頭!地藏菩薩……!
我差點放聲大笑。
我緊咬下唇、努力保持嚴肅的表情,與看起來比剛才更加憤怒的巨頭地藏菩薩對峙。
巨頭地藏菩薩揮舞用沙塵構成的觸手,朝我猛然發動襲擊。
「青、青!要來了!」
「是啊。哈哈,看我把它掃蕩殆盡。」
咏緊張的聲音自後方傳來,我則一派輕鬆地回應道。
總覺得身體相當輕盈,頭腦也很清晰。心情暢快不已。
彷彿能夠飛上天空的萬能感傳遞全身,我陸續擊落直逼而來的觸手。
我就像拍打蚊子一樣拍掉觸手。觸手就這樣化為塵埃,自地藏菩薩身上脫落並消失殆盡。
『────嘎 啊 啊?呃 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下顎劇烈搖動的地藏菩薩,發出野獸一般的駭人咆哮聲。
所有觸手朝我揮落而下──然而在觸及我的身體之前,它們同時虛渺地化為沙塵並就此散去。
變成禿……變得毫無防備的地藏菩薩,倉皇失措地於空中徘徊。它一邊左右搖晃一邊後退,打算與我拉開距離。
我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地藏菩薩。
理所當然地,我的衣服早已染滿沙塵。心愛的印花T恤被毀,怒不可遏的我朝地藏菩薩怒吼道。
「──快把伽奈還來!你這臭石頭!」
我將所有靈力傾注於左臂,順便加上怒火以及累積至今的憤懣之情,狠狠痛毆地藏菩薩的臉。雖然是在毆打石頭,但物體崩裂的聲音隨即傳來。巨大地藏菩薩的頭部如全壘打一般猛然飛去。
啪哩啪哩啪哩!如同好幾層紙張一口氣撕裂一般,清脆的聲響於霧中響徹。世界隨之裂開,美麗的夜空映入眼簾。
『 ──青 啊 啊…………唔 啊……嘰 嘰……哦 哦…… 』
巨頭地藏菩薩撞破霧牆,隨著破碎的靈域一併淨化並就此消失無蹤。
包圍四周的霧牆也隨之乘風消散。
街燈的光芒灑入,只剩我與咏留在原處。
「……結束了嗎……?」
咏戰戰兢兢地從後方詢問道。
我轉頭望向她──伽奈正躺在咏後方的長椅上,安穩地熟睡著。發現她的身影之後,我才總算醒悟事情全都結束了。
伊奈也端正地坐在伽奈的身旁。牠憂心地凝視著熟睡的主人。
啊啊……幸好他們倆都沒事。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笑著回答咏。
「……全都結束了。伽奈似乎也平安無事。」
我說完之後,咏微微綻露笑容,緊接著又轉而露出有氣無力的傻笑。我也鬆懈下來,兩人一起坐在空長椅上。
不知何時,我們兩人移動到了有著時髦造景的庭園。不曉得這是哪裡。明明直到剛才都還身處墓地之中,真是不可思議。
「……欸,咏。妳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這個嘛……啊啊,這裡位於戍亥山半山腰的『眺望之里』。白天我們是從戍亥山三社的方向登山,所以沒有經過。這裡也是能夠觀賞市內美景的人氣景點。」
「哦……真是美麗的地方呢。草皮及涼亭都經過精心打理,感覺還很新。路邊還有燈飾,簡直就像渡假勝地的旅館。」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
「另一個什麼……?」
咏羞赧地戳著自己的指尖。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她面紅耳赤地將目光投向斜上方並開口說道。
「……這裡是幾年前剛打造而成的約、約會勝地……」
「啊,嗯哼~……這樣啊。」
……這種事堂堂正正地說出來不就好了……都是因為咏一臉羞澀的模樣,害我也跟著感到難為情,只好故作鎮靜地如此回應。
夜景美不勝收,氣氛也很好。確實很像情侶會聚集的地方。
這是不可抗力因素。我們只是為了蒐集怪談才偶然來到這裡,雙方都沒有其他意思。理應是這樣才對。所以像以往一樣就行了。
我拚命地如此說服自己。咏深呼吸一口氣,為了轉換氣氛而向我開口搭話。
「那個、青。伽奈在那裡嗎?」
「咦……啊、嗯。她在那張長椅上舒服地熟睡著。順帶一提,伊奈也和她在一起。」
「伊奈也在啊!這真是……真想早點告訴爸爸。」
由於離開了靈域,咏似乎看不見伽奈的身影。
不過咏仍然流露滿溢慈愛的神情,心滿意足地注視我指示的方向並漾起笑容。
「青,我得再次謝謝妳。謝謝妳救了伽奈。」
「咦……不,別這樣。我當然會救她囉。畢竟我也是她的朋友。」
「唔,是這樣啊。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被搶先一步……不愧是我的妹妹。」
「什麼意思啊……這有這麼好競爭的……」
我無奈地說道,咏呵呵地輕笑一聲並打了個呵欠。
深深嘆一口氣之後,她低喃道「……話說回來,真是累人。」我打從心底贊同這句話。
「等伽奈醒來之後就回店裡吧。還得清掃店裡的地藏菩薩殘骸才行。」
「說得也是。啊~腳好痛……人家常說『雙腳像木棒一樣僵硬』,原來到達極限之後根本不只如此。根本就像炸彈,是炸彈才對。」
「什麼意思?」
「只要稍微受到一點刺激,就會『砰!』地爆炸。」
「咦~……真危險。不要接近我。」
「才不要,我要連同青妳一起炸得粉身碎骨。」
「這下沒希望了……」
我們兩人一邊享受無聊的對話,一邊觀賞延展於眼前的夜景及星空。
山上的清爽空氣洗淨肺部。忽然間,咏剛才的話語於腦海復甦。
「……話說回來,咏。妳偷聽了我與杏子的對話吧?」
「啊……!被、被發現了……」
「是啊。不過我沒有生氣。」
我只有向杏子坦承自己的過去。我不認為杏子會擅自告訴別人,想必是咏那晚裝睡吧。
我說完之後,咏難以啟齒地「哎呀~……」一聲並抵住額頭。
我看著咏這副模樣,回想那天與杏子之間的對話。
我一直很羨慕大家。大家全力做著喜歡的事、謳歌青春的背影,耀眼到令人難以直視。
要怎麼做,我才能像大家一樣享受青春?
長久以來我一直為此煩惱著,不過答案就近在眼前。是我自己遮蔽了視線,假裝沒有看見。
明明因為靈感而為他人帶來困擾,我真能利用靈感贏得青春嗎?罪惡感蒙蔽了我的雙眼。
掃去我內心陰霾的人,正是此刻坐在我身旁的怪談師少女。
咏一臉傻愣地仰望天空。我望著她並如此心想。
因為過於熱愛而無法捨棄的事物。簡直猶如詛咒。
「……我可能被咏妳詛咒了。」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說得未免太難聽了吧!」
看來我全力想出的帥氣台詞,沒有引發她的共鳴。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向一臉疑惑的咏回應一句「沒什麼」之後,我再次專心欣賞夜景。
當我茫然眺望著遠處的建築物燈光之際,咏指向特別高聳的大樓並欣喜地高喊一聲。
「青,那是縣政廳!」
「嗯哼~……真大。」
「其實那裡也是靈異地點唷。下次一起去吧!」
「咦,縣政廳嗎!?靈異地點那麼平常地分布於街道上嗎!?」
「是啊~就是這麼平常。只不過是大家沒有注意到,其實身邊就有很多靈異地點唷。」
咏勾起嘴角,充滿好奇心的雙眼閃閃發光。
「無論造訪多少個地點,都沒有止境。我們尚未知曉的諸多怪談,就沉睡於這片夜景之中。如此想來,不是很令人興奮嗎?」
「才剛遭遇這麼悽慘的事,真虧妳能說出這種話……」
「無論遇到多麼艱辛的事,也要將所有恐怖經驗昇華為怪談。這才是蒐集怪談的醍醐味。」
以逗趣的口吻說完之後,咏凝視著我。那雙眸猶如恆星一般,散發出難以逃離的引力及眩目耀眼的光輝。
我們注視彼此……短暫的寂靜降臨。
雙方的視線緊密地交織合一,溶於空氣之中──那瞬間,咏呼喚了我的名字。
「青……今後,妳願意繼續陪我蒐集怪談嗎?」
咏還殘留著黑斑的右手,與我的左手交互重疊。
她的溫度緩緩傳遞而來,使我的心也跟著躍動起來。
我掌心朝上,緊握咏的手。
然後,我如此說道:
「──只要與咏妳在一起,我願意到天涯海角。相對地……我想盡情地聽妳講述專屬於妳的珍奇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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