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遭到揭穿的黑歷史
咏在客人面前暴露我黑歷史的隔天。
我在午休時間把咏和杏子叫了出來。為了在沒有人煙的地方談話,我請結花借了美術教室。
與上次相同,我們四人圍繞著同一張工作台。
「──為什麼妳有當時的影片!?杏子妳是什麼時候拍的!」
我用掌心拍打工作台,逼問流露苦笑的杏子。
「不是啦,我本來不打算拍的,只是偶然拍了下來。」
「啊……?什麼意思?」
我瞪視絲毫不打算反省的杏子。她不改泰然自若的態度,以冷靜的口吻開始辯解。
「當時實況不是中斷了嗎?不過攝影機還有繼續運作,一直保持錄影模式。再加上客廳的拉門沒有關,青妳努力奮鬥的姿態碰巧進入了鏡頭內。心想必須把影片整理好的我開始編輯,就這樣做出了一部出色的影片。」
「馬上刪除不就行了嗎!為何要做那種多餘的事!」
怒髮衝冠的我竭力敲打工作台。
沒過多久手掌就變得疼痛不已。我只能眼泛淚光地將手收回袖口。
「……更詭異的是,為何咏有那部影片的檔案?」
「噫!!」
我以銳利的目光望向咏。她誇張地抱住自己的頭並背向我。
我拍打一下那嬌柔的背部之後,再次轉向杏子。
「奇怪,夏目沒有告訴妳嗎?最初注意到攝影機還在運作的就是夏目。她不停纏著我,喊著『把那部影片給我!』於是我編輯之後,將沒有問題的檔案傳給了她。」
「妳們兩個,怎麼能未經我同意做出這種事!」
從沒聽過如此駭人聽聞的祕密交易。
就算是布偶的姿態,我也有資格維護自己的肖像權。
「……唉,算了。妳們兩個可以趕快刪除那部影片嗎?那種影片繼續留存下去,對我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妳在說什麼啊!竟然要求刪除影片,太過分了!請容我堅決拒絕刪除影片。」
「啊、我也是~刪除的話太可惜了。難得拍得這麼可愛。」
「──別開玩笑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堅定拒絕,讓我壓抑至今的怒火瞬間爆發。
「把手機交出來!由我親手刪除!」
「啊、住手!快住手!妳明明連刪除檔案的方法都不會……!」
「這點程度我當然會!!」
被嘲笑是機器白痴,使我的怒火燃燒得更加猛烈。我強硬地試圖從咏手中奪走手機,杏子則一邊嬉笑一邊旁觀這場攻防戰。
「好啦,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除了我們以外,不會有人知道那隻布偶是青。」
「……問題不在這裡。」
我不滿地反駁之後,結花戳了戳杏子的肩膀,低調地插嘴說道。
「那個~……我也想看那部影片~」
「哦,可以啊。待會傳給妳。」
「結花──!」
本以為結花是最後的良心,想不到她竟然背叛了我。局勢變成了三對一。
被杏子旁若無人的態度耍著玩的我癱坐於椅子,無力地趴在工作台上。
「沒問題的!除了現場這四個人以外,我不會讓其他人看。」
杏子興高采烈的笑聲自頭頂傳來。她壓根沒想到眼前的怪談宅女,早就打破了這個約定。我以責備的眼神望向咏,她立刻別開目光。
無言以對的我沒力氣撐起身體,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唉~……我明白了。也罷,我放棄了。相對地,咏……沒有下一次了……」
「我、我知道!我會乖乖道歉,拜託別瞪我!」
我勾起眼角如此威脅之後,咏抱著自己的雙臂並不斷發抖。
杏子向冷汗直流的她提出疑問。
「話說回來,夏目妳為何想要那部影片?因為妳喜歡靈異故事嗎?」
「啊~呃……這個嘛,這也是原因之一……」
咏目光游移,一瞬間與我對上視線。之後她陷入深思,輕咬下唇。她的神情相當不安,似乎正在謹慎地揀選用詞。
支支吾吾好一會兒之後,下定決心的她以僵硬的表情宣告道:
「──其實,我的目標是成為『怪談師』。為此我正在蒐集各式各樣的怪談。那部影片也是達成目標的一環。」
「……咦!?咏!?」
隔了幾秒之後,我才驚覺咏說出了天大的祕密。
沒想到她突然坦承了一切。受到過去的心理創傷影響,她原本頑抗地不肯說出這件事。為何她忽然向這兩人坦白?
「咏、咏?沒關係嗎?那個……」
「……是,沒問題。最近我改變了想法。」
我連忙起身詢問,咏則綻露爽朗的微笑,像是在說『不需要擔心』。
對咏的私事毫不知情的另外兩人面面相覷,細細思考著『怪談師』這個詞彙。幾分鐘之後,結花一臉興奮地高聲讚嘆。
「哦~怪談師啊!好厲害~!好帥氣唷!啊,所以妳才那麼清楚『一個人的捉迷藏』的規則啊!」
能夠毫不矯揉造作地由衷誇獎別人,是結花最棒的優點。換作是我的話,只會因為害羞而不敢說出口。
結花徹底發揮她討人喜歡的才能,自然而然地與咏對話著。
「那麼,妳也是基於這個緣由才和青交情變好的嗎?」
「是,我請青協助我蒐集怪談。單憑我一個人沒辦法遇到幽靈,更重要的是很危險。」
「原來是這樣啊~……真是的,青妳也太見外了。應該早點告訴我們呀。」
「其實是我拜託她別說出去。我認為告訴妳們兩位也沒有問題,所以才親自向妳們坦承。但我不太希望這件事在學校廣為流傳。」
「啊~這樣啊、這樣啊。那我們也不會在其他同學面前說出這件事!」
「謝謝。幫大忙了。」
大家在和穩的氛圍之中順利地繼續談話。
大概是因為曾在同一個房間過夜,使彼此的心拉近了距離。又或者當她們在房外等待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我不得而知。
不久之前咏還表現得像是陌生人,不知不覺間卻已經與兩人加深了關係。
「話雖如此,恐怕很難像從前一樣徹底保密。畢竟我差不多想拓展活動範圍了。」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妳才對我提出那種問題。」
「是。當時多謝妳的幫忙。」
杏子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咏則向她致上謝意。
儘管不曉得是什麼事,看來她們兩人私下確實有聊了些什麼。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八成與我無關。我真的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有點不是滋味。
……明明可以告訴我啊。她們究竟偷偷聊了什麼……?
自己竟然湧現這種想法,令我感到噁心至極。我左右搖搖頭,揮去腦中的雜念。其他三人一臉詫異地望著我。
我心想『別盯著我看』並回望她們。就在此時,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正好響起。
「啊,已經這麼晚了。各位,回教室吧。」
結花用這句話強行中斷了對話。
眾人陸續起身,拿著空塑膠袋離開美術教室。
「那個……青,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朝教室緩慢前進的路上,咏用前面兩人聽不見的音量從後方叫住我,畏畏縮縮地拉了拉我的衣袖。
「嗯……什麼事?」
「放學後可以陪我一會嗎?事出突然很抱歉,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我慵懶地回過頭去,只見面色嚴肅的咏正凝視著我的雙眸。
那出乎意料的表情讓我霎時啞然失聲,只能默默地點頭允諾。
「謝謝。那麼,待會見。」
咏走過我身旁,若無其事地與前面兩人並肩前進。
……是什麼事呢?又是與怪談有關的麻煩事嗎?
不祥的預感不經意湧現腦海。但不可思議的是,在我走回教室的途中,剛才盤踞內心的煩悶感已經蕩然無存。
「──今後我打算坦承『以成為怪談師為目標』的事,以『怪談師•夏目咏』的身分正式展開活動。」
這裡是尚未開始營業的怪奇•貓貓。店內沒有任何客人。
平常使用的燈光照亮店內。在沙發座對面坐下的咏以做好覺悟的神情如此說道。
總結咏的說法,她認為「至今為止我一直隱藏著怪談師的事並活到現在。不過若想廣泛蒐集怪談,這麼做只會四處受限。我想積極宣傳自己的長相及名字並展開活動,提升業界內的知名度」。
「……這樣啊。所以昨天妳才會舉行怪談表演。我還好奇妳為何突然登上舞台呢。」
「是。我向爸爸拜託過好幾次,他總算答應唯獨在客人較少的時候,可以由我進行怪談表演。雖然昨天以失敗收場……氣氛一點也不熱烈……」
「畢、畢竟才第一天嘛。沒有人打從一開始就很熟練。」
「說得也是……只不過聽說爸爸從第一次上電視時,就被大家譽為『天才怪談師』……」
咏遠望房間角落……自嘲地「呵呵」笑了一聲。
若想以怪談師的身分活下去,『夏目妖二的女兒』這個頭銜實在太過沉重。
只因為她擁有一位偉大的父親,其他人就無視她本人的才能,擅自寄予過度的期待。而那份期待將永遠糾纏著咏。她本人也深深地自覺到,自己的實力不符合那份期待。
「……不過要是畏懼失敗及批評,便無法站在聽眾面前,更別想成為怪談師。我早就明白自己不具備才能,也做好覺悟會遭到取笑。我決定不對未成熟的自己感到羞恥,抬頭挺胸展開活動。」
從咏這句話能夠感覺到,她對怪談懷有無盡的愛情。
因為過於熱愛而無法捨棄。雖然這種說法很老套,但那股熱情就像一種詛咒。
對自己堪比執著的愛情感到無奈的咏,困擾地「嘿嘿」笑了一聲。
──她能綻露出如此可愛的笑容,同時又擁有比任何人都頑強的『意志力』。她的存在是多麼地眩目耀眼,令人欽羨不已。
「所以,我找杏子同學商量了創設SNS帳號的事。關於公開設定及經營帳號時的注意事項等等。」
「啊啊,原來是這樣……確實,杏子應該很擅長這些事。」
聽到咏的聲音而回過神來的我立刻轉換思緒,回憶中午的對話內容。
咏似乎打算透過SNS,與親身經歷靈異現象的人取得聯繫,藉此蒐集怪談故事。
聽說今天有位店裡的常客,要告訴她前陣子剛經歷過的恐怖體驗。咏希望在進行口頭調查的時候,我也一併同席。
「還得等一陣子才會到約定的時間……可以的話,青妳能一起在這裡等嗎?」
「……反正接下來沒有預定行程,我是無所謂。」
咏微微偏下頭,可愛地撒嬌道。那態度讓我有些不悅,然而那令人難以抗拒的魔性迫使我點頭答應。她只是拜託我一件小事,我就如此開心。連我也對單純的自己無言以對。
我不曉得咏是基於什麼契機,才打算正式展開怪談師的活動。
不過既然她下定決心、鼓起勇氣向前邁進,我也想以自己的方式在背後協助她。我希望能成為她永遠的友軍。
所以別說拒絕她,我甚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的委託。
「真的嗎?由於事出突然,我還擔心妳會拒絕呢。真是太好了!嘿嘿……謝謝妳,青!」
聽到我的答案之後,咏欣喜地綻露滿面燦笑。看著那軟綿綿的笑臉,不知為何讓我想使勁捏一把她的臉頰。
咏珍藏的錄音帶之中,收錄了妖二先生年輕時講述的怪談。我們兩人一邊聽著錄音帶,一邊等候那位常客到來。隔了一陣子之後──
某個人現身了。那是一位身材高䠷的美麗女性。一身修長的長褲套裝與她極為相襯。
「抱歉,我遲到了~小咏,讓妳久等了。」
女性坐在沙發座前緣,一臉歉疚地如此說道。
對方的年齡……大概二十五歲左右。那染成棕色的頭髮及微微晃動的圓形耳環,散發著一股時髦的氛圍。感覺就像游刃有餘的成熟女性。
「不會不會,請別在意。明明是平日還麻煩妳抽空前來,實在很抱歉。今天謝謝妳專程赴約,理音小姐。」
「別在意。我經常叨擾這間店,這點小事不值一提。再說……我也想找人傾訴一下。」
對話過程中,名為理音的女性以狐疑的眼神望向我。
這也難怪……畢竟與她們兩人不同,我本來是與怪奇•貓貓毫無關聯的人。
介入她的私事未免有些厚臉皮,也顯得很不自然。
我在咏隔壁的柔軟圓形矮凳坐下一位於沙發座對面。我如同店內的擺飾,低調地旁聽兩人的對話內容。
「理音小姐,這位是我的同班同學。她是協助我蒐集怪談故事的白春青同學,同時也是一位極為優秀的靈能力者。」
「靈能力者……?嗯哼~……」
理音小姐狐疑地瞇細雙眸。
光聽這段介紹,確實讓人感到很可疑。我早已習慣這種視線,事到如今不會湧現任何想法。瞧她和咏的感情很親暱,或許是懷疑為人和善的朋友被壞同學欺騙了。
我絲毫不放在心上,但咏就不同了。她立刻綻露微笑並解釋道。
「別擔心,理音小姐。我親眼見識過她除靈的光景,而且她也認識爸爸。」
「啊,妖二先生也願意為她背書?那就沒問題了。抱歉抱歉。畢竟每次提到怪談,小咏就會有點失控~」
「我懂。她總是不顧四周狀況,令人深感困擾。」
「對吧~雖然我覺得那也是她的優點之一……」
我即刻點頭贊同理音小姐。聽著這段對話的咏「唔~!」了一聲,彆扭地撅起唇瓣。
「這是不當的指控。我不是失控,而是充滿熱情才對……所以呢,理音小姐。是時候該談談妳的恐怖經歷了吧?」
「OK~既然小青也在旁聽,我得鼓起幹勁仔細描述才行。」
以輕鬆的口吻說完之後,理音小姐朝我拋了一個媚眼。
初次見面的大人以如此友善的態度對待我,使我不曉得該作何反應才好。於是我只好「呵呵」一聲,回以一抹客套的笑容。
身旁的咏摸索著口袋。當我疑惑她在做什麼的時候,她竟突然拿出錄音機並擺在桌面上。
我錯愕地望向咏。只見她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理所當然似地按下錄音鍵。理音小姐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然地接受這個狀況。看來她們兩人已經事先協調好,要為這段對話錄音。
初次體驗採訪現場的我,感動地浮現出「這就是怪談故事的採訪現場啊……」這種不合氣氛的感想。
「那麼,我要開始囉。」
咏點頭回應理音小姐。理音小姐用烏龍茶滋潤喉嚨,垂下眼簾回溯記憶,接著緩緩地開始闡述。
「──前陣子……大約是四月中左右。那天天氣很好,我決定單獨出門健走,順便賞花。妳們兩人聽說過『戍亥山』嗎?那是知名的賞櫻景點,一座標高一百四十公尺左右的小山。」
「是市內的觀光景點對吧?自從江戶末期經過維護之後,那裡就成為了名勝地點,同時也是當地居民休憩的場所。順帶一提……那裡有許多傳聞,目擊幽靈的案例也數不勝數。在業界算是相當知名的靈異地點。」
「呃,果然是這樣沒錯。不曉得這件事的我一邊觀賞景色一邊漫步,結果竟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哦哦~不可思議的事,是嗎?」
咏立即道出關於靈異地點的情報,令理音小姐流露厭惡的神情。
相反地,咏卻開心到令人怨恨的程度。自己知道的鄰近靈異地點變成了故事舞台,使她興致盎然。
「雖說經過維護,但那裡畢竟是一座山。鳥鳴及蟲鳴聲都很響亮。而且還設有車道,平時相當熱鬧……不過突然之間,所有聲音消失無蹤。宛如時間暫停一般,聲音戛然而止。」
理音小姐回憶起當時的光景,不由得嚥下一口唾沫。
要是身處山中時突然發生這種事,確實難以保持平靜。
「氛圍赫然驟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讓我愈發害怕。不知為何,我腦中浮現『不妙!』、『不能繼續待在這裡!!』的想法。打算立刻下山的我開始拔腿狂奔……就在此時,那東西從山上追了過來。」
「追、追了過來?什麼東西追了過來……?」
「一個男人。起初我以為那是普通人,所以鬆了一口氣。儘管恐怖氛圍尚未消散,但總比獨自一人要好一點。然而對方逐漸接近之後,我發現他的奔跑姿勢有些奇怪……」
理音小姐緊閉雙眸,臉色鐵青地繼續往下說。
「等接近到能夠目視對方臉部的距離之後,我總算察覺到了。那個人……沒有眼睛。他的眼球被挖出,而且鮮血淋漓……由於看不見前方,所以一邊左右搖晃一邊朝我奔來。」
再度憶起那段恐怖經歷的理音小姐聲音顫抖地闡述道。
咏凝視著她,拚了命地抑制自己上揚的嘴角。聽到別人的恐怖經歷就會感到興奮的變態……不過她姑且有克制自己的情緒,勉強還算合格。
「瞧見那幅光景的我實在難以保持冷靜,而且深處又出現了好幾個人影。腦袋一片空白的我拚了命地逃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順利下山並回到城鎮……不知不覺間,恐怖氛圍也消失了。」
「……那名男人是什麼樣的人?例如年齡或服裝等等……」
「啊~……抱歉,小咏。我記憶模糊,記得不是很清楚。應該是比我稍微年長一點的大哥吧。至於服裝……我只記得他身上浸染著鮮血,除此之外就……」
「就算不記得,也足以證明這是真實經歷,沒有問題。之所以詢問他的服裝,是為了之後去見那個幽靈的時候……咳、咳,沒什麼。」
「不、不,妳完全沒有矇混過去。」
咏強硬地轉移話題,使我忍不住從旁吐槽。
她大概不想對實際體驗過恐怖體驗,而且直到現在仍畏懼不已的當事人說出『我要去現場體驗一下這個怪談』這種話。看來她勉強還保有一點常識。
「哈哈,小咏妳還是老樣子呢~我不會阻止妳,但不能讓妖二先生擔心唷。」
「沒問題的!有可靠的搭檔陪著我!」
咏說了一聲「對吧?」並向我露出笑容。我則冷冷地敷衍道:「是、是。」
她如此坦率地稱讚我,反倒令我尷尬地不曉得該作何反應。
「下次假日的行程就這樣決定了。雖然已經過了櫻花季,就讓我們兩人一起去賞花吧!」
「比起花,咏應該更喜歡幽靈吧……」
「這句話真是充滿情調,好酷哦。」
「哇~妳的喜好真奇怪。」
說出這種話的人有資格賞花嗎?
我無奈地搖搖頭。咏無視我,興奮雀躍地拿出行事曆,在空白的日期寫上『戍亥山!』並畫了個圈。
瞧見那三個字的我也微微勾起嘴角。這是我第一次出門賞花。儘管嘴上不停抱怨,其實我內心還是滿懷期待。
……隔了幾秒之後,我才驚覺理音小姐一臉溫馨地注視著我們……
幸運的是,等候許久的假日以萬里無雲的晴天揭開了序幕。
不會太強勁也不會太微弱,舒適宜人的春風撩起了我的瀏海。
我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茫然眺望著觀光客以莊嚴的鼓門為背景拍攝照片,並靜候著咏的到來。
被噴水池圍繞的水時鐘數字不斷變化。當我欣賞著那幅光景時,咏從對側直奔而來的身影映入了眼簾。看來她沒有搭電車,而是徒步走到這裡。
「嗨,青!讓妳久等了!」
「嗯,早安。」
咏綻露精神飽滿的笑靨並向我打招呼,簡直就像春天的化身。
今天的咏穿著一身輕便的服裝,一看就知道是要去參加戶外活動。
輕便的短褲搭配清涼棉上衣,最外面則披著一件抗紫外線的連帽外套。她將頭髮綁成兩條髮辮並垂在雙肩前方,頭頂戴著防曬用的灰色漁夫帽。
她揹著一個大後背包,不曉得裡面裝了什麼。瞧她這一身齊全的裝備,簡直可以直接登山攻頂。
「雖然有公車直達戍亥山,不過距離不遠。機會難得,不如走路過去吧。半路上我也想順道去一個地方。」
「瞭解。走吧。」
彼此打了聲招呼之後,我從長椅上起身並走在咏的身旁。
我們背向車站,在人潮之中並肩邁出腳步。
「雖然還有點早,順便找間餐廳吃午餐吧。我請客。」
「咦?沒關係啦,我自己出就行了。」
「不需要客氣。其實我告訴爸爸要和青妳一起出門之後,他給了我一點零用錢。他說既然要求妳陪我出門,就該好好道謝。」
「咦咦……感覺真不好意思。」
不愧是妖二先生。社會經驗豐富的他,很熟悉這些禮節。
我明明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真的可以承蒙他的款待嗎……?
「受到關照的人是我,青妳不需要放在心上。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東西?」
「嗯~……交給妳決定吧。」
「瞭解。我有一間推薦的餐廳,由我來帶路吧。」
咏滿面燦笑地補充一句「魚很美味唷!」我走在她右側,仰望天空並深呼吸一口氣。咏身上的淡淡香氣乘著風沁入鼻腔。
目前四周還有很多人,但接下來我們將為了拜訪幽靈而前往靈異地點。這陣人潮之中,究竟有幾個人曾打算做出和我們相同的事?
與咏待在一起時,我時而會覺得當個不尋常的人,是一件令人驕傲的事。實在很傷腦筋。
……話說回來,人可真多。我討厭人潮。好想盡快兩人獨處。
我的呢喃聲,就這樣消散於湛藍的春季天空之中。
我們在河岸旁的民宅風日式料理店,大快朵頤了大碗的海鮮蓋飯。
之後咏踩著熟練的步伐走在街道上,將我帶到作為觀光景點而名聞遐邇的茶屋街入口。
觀光客實在太多,令我疲憊不堪。今天是假日,人潮擁擠到甚至無法好好走路。
「……咦~要走這條路嗎?」
「不要露骨地露出這麼厭惡的表情,否則能走過去的路也會變得走不過去……請放心吧。只要偏離大馬路,就會稍微好走一點。」
語畢之後,咏鑽出人群並走進狹窄的暗巷之中。
我戰戰兢兢地尾隨她身後,來到一條人煙稀少的昏暗道路。僅有幾名外國觀光客在那裡拍照,剛才那喧囂嘈雜的人群簡直就像假的一樣。
「從這裡稍微走一段路便能抵達戍亥山,也可以逛逛各式各樣的店家。不過大家基本上只會走到盡頭,之後就立刻折返……也許是因為時間有限,但實在很可惜。」
「只有少數人會特地造訪靈異地點吧。」
「就算不是靈異地點,那裡也是值得一見的場所……就是這裡。」
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前進的咏,看到一棟建築物之後立刻停下腳步。
在普通民宅櫛次鱗比的道路上,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座小寺廟。
看似佛堂的小屋之中,祀奉著許多身穿紅衣的地藏菩薩。七尊體型較大的地藏菩薩排列於正中央,四周有大量小型地藏菩薩包圍著它們。
「……妳剛才說想順道經過的地方,就是這裡嗎?」
「是。這棟建築物與戍亥山的其中一個傳聞有關。」
語畢之後,咏走向搭建於寺廟前方的巨大石碑。
仔細一看,那是一座雄偉的墓碑。七位古人的名字橫向雕刻於石碑上。
「在諸多靈異地點之中,戍亥山作為『幽靈聚集的靈山』而廣為人知。近年也出現了許多目擊情報……我認為原因在於這裡是從古至今,累積了眾多傳聞的場所。其中之一便是名為『七穀地藏』的地藏菩薩。」
咏在墓前蹲下,靜靜地默禱。等她睜開眼簾之後,為了避免被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嚇到,我做好心理準備並提出疑問。
「……那是什麼樣的傳聞?我們都還沒踏入山中呢。」
我開口提問之後,蹲在地上的咏闔起雙眸並開始闡述。
「──江戶時代,能夠俯視城下的戍亥山基於地理因素而被列為禁地,藩主下令禁止進入那座山。然而自然災害導致稻米歉收,約兩千名農民登上戍亥山並高聲吶喊,要求釋出遭到壟斷的稻米。那陣吼聲傳至城內,最後政府將儲藏起來的俸米(譯註:發放給武士階級的稻米。)釋放至民間。不過作為主謀的七名農民卻遭到逮捕,最後命喪黃泉。」
「那麼……雕刻於墓碑上的就是那七人的名字嗎?」
「正是如此。為了祭拜他們,後世的人搭建了這座宏偉的佛堂。登上戍亥山之前,我想先在與那座山淵源至深的佛堂參拜一下。」
如此說道的咏鄭重地雙手合十,接著以爽朗的神情站起身來。
「這就是戍亥山代代相傳的第一個傳聞。好了,來登山吧!」
「妳說第一個傳聞,表示還有其他傳聞嗎……前途令人不安啊……」
「這還只是剛開始呢!這座山的潛能還遠遠不止於此!」
咏一邊高喊詭異的台詞,一邊奔上漫長的階梯。
我瞥了一眼寫著『九音坂』的看板,接著尾隨於她身後。
攀登一陣子之後,階梯朝左側轉彎。我們穿越被樹林覆蓋的隧道,繼續向前邁進。
較為寬敞的階梯平台處,擺置著一座用木材接合而成的祠堂。裡面也祀奉著幾尊地藏菩薩。
「……總覺得地藏菩薩的數量很多呢。」
「畢竟這裡是山上。自古以來,山與祠堂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就算出現次數比城鎮內更加頻繁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嗯哼~是這樣嗎。」
我與咏一邊開心閒聊,一邊朝山頂邁進。
沿道路攀登一段時間之後,綠意逐漸加深。山中特有的陡哨坡道,讓我和咏都開始有些氣喘吁吁。
「呼……雖說海拔很低,但山路還是很難走呢。」
「有些登山路徑確實比較險峻。不過這裡也有經過精心維護的公路。稍微繞一點路的話,還能找到其他容易行走的道路。」
「咦,是這樣嗎?……啊,這麼說來,理音小姐確實說過那裡有經過維護的公園。」
「是。今天機會難得,我本來打算走山路……但要是青妳很難受的話,也可以走其他路。」
「不,這點程度的話沒問題……嗯嗯?『機會難得』是什麼意思?」
咏是那種深愛大自然、很享受在山中散步的人嗎?這麼說來,她今天的服裝看起來也充滿了幹勁……
這種健全而健康的興趣,與喜歡超自然現象且算是室內派的她,感覺實在不太相襯。
聽了我的疑問,咏緩緩地調整呼吸並答道。
「無論哪個時代,與山有關的怪談總是數不勝數。也許因為山算是某種特殊環境,與我們居住的世界相隔了一條界線。山從以前就一直受到眾人敬畏,作為神聖之地受人尊崇。」
她環視周遭的景色,樂不可支地闡述道。
這地方與剛才喧囂嘈雜的觀光區徹底隔絕,感覺上確實與我們平時居住的空間有哪裡不同。
「機會難得,我很好奇山裡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或是遇上恐怖的鬼怪。所以才刻意選擇沒有經過維護的道路。」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穿著一身登山裝。
不過該怎麼說呢。這女人還是老樣子,欠缺與靈異現象相關的危機感……
「……我經常在想,真虧妳能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
「我獨自一人的時候也不至於做出這麼危險的事!今天是因為有妳在!」
看來,咏內心姑且設下了一條界線。真的嗎?
儘管咏這句話不太值得信任,但既然她如此仰賴我,我就得好好保護她才行。
「不過要是不習慣山路,確實會很辛苦。再往前走一點就有名為『花菖蒲苑』的寬敞空間,在抵達那之前再加把勁吧。」
語畢之後,咏再次開始攀登階梯。我走在她身後,拚了命地擺動雙腳。
走上階梯之後,蜿蜒的公路隨即映入眼簾。彼端能看見一座寬敞的庭園。
我們兩人橫越道路,在寫著『戍亥山花菖蒲苑』的看板前停下腳步。我瀏覽寫著庭園簡介及簡易地圖的看板,一邊深呼吸以調整氣息。
根據看板上的情報,這裡最美麗的時期似乎是花菖蒲綻放的六月中旬至下旬。既然要來,本想在花朵盛開的時期造訪。但這也無可奈何。
「上面寫了什麼?」
「哇、等等……」
在我瀏覽看板上的文字之際,咏從背後悄悄湊近並撲向我。她整個人掛在我肩膀上,在我胸前交叉雙臂。
咏的重量及柔軟觸感自背部傳遞而來。忽然回想起自己全身大汗淋漓的我,難為情地扭動身體。
「很普通的庭園歷史,還有花的種類等等。比起這個,別在這種地方黏著我。」
「咦~反正沒有其他人,有什麼關係。青妳太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了。」
「少囉嗦。別說了,快放開我……!」
我強行把咏的手臂解開之後,她才一臉遺憾地遠離我並走到身旁。
一起閱讀看板上的文字時,咏「唔」地沉吟,聲並將目光投向四周的景象。她望向庭院深處,靜靜地開始闡述。
「雖然看板上沒有提到,但其實這個地方也有一個傳聞。」
「咦咦,還有啊……?這次又是什麼傳聞?」
才向上攀登幾步路,竟然又有其他傳聞……正如咏所說,也難怪這裡會成為怪談的舞台。也許這座山暗藏了諸多危險的歷史故事吧。
如此心想的我,豎耳傾聽咏淡淡道出的傳聞內容。
「戍亥山的開拓時期,曾在這座庭園的某個角落建造了一座紡織廠。開拓中止之後那地方也淪為空屋。但是有一段時期,那地方被當成了牢房,專門關押受到宗教迫害的人們。」
咏口中道出的傳聞內容實在過於沉重,重力彷彿霎時間增加為兩倍。她翻開往常那本記事本。寫著『紡織廠遺址』的大標題底下,記錄著密密麻麻的詳細情報。
只不過是增加了一點知識,就讓人錯覺自己瞬移至另一個陌生的場所,背脊寒毛直豎。
「……這座山真的有很多可怕的故事呢……」
「是啊。話雖如此,只要追溯歷史,無論什麼地方都曾經發生過令人不敢提起的淒慘事件。這座山留有許多過往痕跡,讓大家更容易回顧歷史。所以人們才會如此畏懼這片土地,導致它變成靈異地點。」
無論是觀測靈異現象,還是將它當作怪談闡述,同樣都是人類所為。
當每個人都對某個地方懷抱潛在恐懼及敬畏之心,且那地方又發生了難以解釋的現象時,大家自然而然地會將那現象與過去的歷史連結在一起。
所謂的靈異地點,就是在這段過程中誕生的。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算是徹頭徹尾的人造產物。
「差不多該走了。青,妳有好好休息嗎?」
「啊……嗯。我沒事,走吧。」
我抬起頭。咏低頭看著我,像是在觀察我的身體狀況。
已經完全恢復精神的我點點頭。咏綻露笑容,接著望向看板的另一側。她的視線前方是一座石造的巨大鳥居,還有延續至深處的漫長階梯。
「我們可以選擇迂迴的路線,沿容易行走的公路前進……不過機會難得,還是走階梯吧。那裡有名為戍亥山三社的神社。到神社參拜過後再繼續登山。」
我遵循咏的提議,兩人共同穿越長滿苔癣的鳥居,並肩登上寬敞的階梯。
階梯在中途左轉。那之後我們一口氣走入了山中。道路左右兩側有著各式各樣的碑文及罕見的池塘,直到攀登至神社為止都不會感到無聊。
我用袖口擦拭汗水,依序參拜戍亥神社、愛宕神社及豐國神社。
冠以戍亥山三社之名的三座神社,都是高雅而莊嚴的神社。
我效仿誠心參拜的咏,深深地低頭祈禱兩人平安無事,並巡繞每一座神社。
參拜完畢之後,我們沿著神社後方的狹窄山路前進,再渡過名為豐國橋的紅色橋樑。隔了不久,我們與迂迴的公路會合,以山頂為目標繼續登山。
據咏所說,這裡有名為戍亥山線的公車通行,於是我們決定回程時搭公車下山。
我們就這樣沿公路登山一段時間。我時而會在咏的帶領之下偏離公路走進山中,聽她闡述戍亥山代代相傳的傳聞。
從前的服刑地遺址、祭拜在戰爭中戰死之人的石碑、受到強烈壓迫的殉教者墓碑等等,咏告訴了我許多令人心痛的殘酷歷史。比起體力,精神方面更是飽受折磨。
我沒有因為這段嚴苛的行軍之路而氣餒。在我拚命擺動雙腳之際,咏拍了拍我的肩膀。
「前面有一間還不錯,名為『雀庵』的咖啡廳。在前往理音小姐目擊幽靈的現場之前,先去那裡稍作休息如何?」
「嗯,好啊。我的腳也有點酸了。」
我氣喘吁吁地如此回應之後,咏略顯擔憂地看向我的臉。她稍微放慢腳步,繼續向前邁進。
我配合她的步伐慢慢登山。正如她所說,寫著『雀庵』的橘色招牌映入了眼簾。上面還繪製著可愛的Q版麻雀插圖。
這裡已經相當接近山頂,算是深山,然而店內卻有滿滿的客人。也許是深受當地居民歡迎的祕密咖啡廳吧。
遺憾的是店內沒有空位,於是我們外帶兩份霜淇淋,在咏的帶領之下來到附近的高地『展望之丘』。
徒步不到一分鐘的位置,就有一座能夠眺望整個市內的時髦廣場。
「──哇!真是壯觀。嗯嗯~……呼~……好舒適的風。」
興奮地雙頰泛紅的咏一邊蹦蹦跳跳,一邊搖晃我的雙肩。
那壯麗的光景奪去了我的目光,甚至讓我暫時忘記眨眼。
「哎呀,霜淇淋要融化了。坐在那張長椅上享用吧。」
「啊、糟糕。已經有點融化了。」
我舔舐沾染指尖的霜淇淋作為緊急應對措施,兩人並肩在長椅坐下。
外型像木片的湯匙靠在甜筒的邊緣。咏優雅地舀起一口又一口霜淇淋,我則豪爽地從霜淇淋的頂端大咬一口。
脣瓣邊緣染成純白色的我,盡情品嚐著濃郁霜淇淋的甜美滋味,以及沁入鼻腔的牛奶香氣。霜淇淋掉落於草皮上,手也變得黏糊糊的。
「來,給妳。」
我吃完之後,咏立即遞出濕紙巾。平時在BAR工作的她果然相當貼心。
我仔細擦拭髒兮兮的嘴和手,接著喘了一口氣。
「謝謝。」
「不會不會。話說回來,一邊眺望這幅景色一邊品嚐霜淇淋,真是至高無上的享受。那滋味浸染了疲憊不堪的身體。」
「是啊。幸好今天是晴天。」
於山中吹拂的清爽涼風,拂過滲出少許汗水的肌膚。
這陣風太過舒適宜人,令人差點忘記這裡是靈異地點。
「大概是因為太陽高掛空中……絲毫感覺不到這裡有陰氣。」
我環顧四周,隨處都能見到其他登山客的蹤影。有人在防止墜崖的欄杆前拍照,有人眺望著介紹市內歷史及傳統文化的看板。
每個人都悠閒自在地放鬆身心。氣氛恬靜到就算有幽靈出沒,也會若無其事地向對方打招呼。
「呵呵呵,妳看起來好像不太滿意呢。」
「才沒有這回事。」
「沒事的,我都知道。不需要說得那麼明白。」
「就說不是了。」
咏不懂裝懂地「嗯、嗯」點了點頭。我不悅地擺動下顎,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她從懷裡拿出記事本,確認漫長的筆記並開口說道。
「休息一會之後,終於該前往理音小姐撞見幽靈的場所了。」
「……順便問一下,那裡也有什麼歷史傳聞嗎?」
「怎麼說呢……那裡可是極為出名的靈異地點。只要在網路調查一下,就能找到無數那類型的傳聞。妳看,就像這樣。」
語畢之後,咏將條列式的恐怖體驗一覽表展示給我看。每一項的末尾都記載了出處的網站名稱。她的做事風格果然很嚴謹。
除了理音小姐提到的『被沒有雙眼的幽靈追趕』以外,還有『聽見了毛骨悚然的呻吟聲』或『撞到了某個看不見的物體』等等,記事本上記載了各式各樣的口述傳聞。
「嗯~……幽靈的目擊情報雖然很多,但都缺乏統一性。」
「說得沒錯。每個人見到的幽靈特徵不盡相同,缺少『就是這個!』的共通點。雖然數量很多,卻是個難以掌握具體情況的地點。」
咏用指尖遮掩嘴角,「嗯~」地煩惱沉吟。不久之後,她闔起記事本,重新鼓起精神並以開朗的嗓音說道。
「也罷,只要親自到現場看看就知道了!正可謂百聞不如一見!」
看來咏已經在想像遇見幽靈時的光景。只見她的表情毫無一絲陰霾且幹勁十足,彷彿熱情的粉絲要去見最喜歡的偶像一般。
「妳好像很開心呢……身處山中本來就不能疏忽大意,妳可別胡來哦。」
「當然,行動時我會謹慎小心的。畢竟安全第一嘛!」
「妳有這份心,當然是很了不起啦……」
不過一旦發現幽靈,她肯定會徹底忘了剛才說過的話並徹底失控。一個人是否值得信任,全看她平時的行為舉止。
為了讓老愛做出危險行徑的她不至於發生意外,我得鼓足精神擔任護衛才行。
內心如此下定決心的我決定先養精蓄銳,才能應付待會毫無疑問會失控的咏。
我將戍亥山的新鮮空氣吸入肺中,將其當作燃料。一股使命感在我的內心深處熊熊燃燒著。
休息之後徹底恢復精神的我們,朝理音小姐遇見幽靈的現場邁出腳步。我們離開展望之丘,就這樣沿公路前進五分鐘左右。
公路在途中分出了幾條岔路。瞭望台及文學家的碑文等等,每條路都各有可看之處。
其中有一條通往右側的岔路。岔路前方有一座通往下方的樸素階梯。
隆起的地面被挖空而形成隧道,頂部搭建了一座橋。階梯穿過小隧道底部,延續至更深處。穿越這條隧道之後,似乎就是傳聞中幽靈目擊情報不絕於耳的靈異地點。
咏踩著輕快的腳步前進著。我遵循她的帶領走下階梯,兩人一起穿越隧道。不久之後,隧道彼端映入眼簾。令人震懾的絕景延展於眼前。
「──快看啊,青!這裡就是戍亥山屈指可數的絕景『花木苑』!坐落於深處的『櫻森』,就是理音小姐遭到幽靈追趕的地方!」
咏一臉得意地攤開雙手,指向眼下的光景。
穿越隧道走下階梯之後,占滿整個視野的大量梯田式杜鵑花百花齊放。雖然花已經凋謝,但更深處還種植了好幾棵櫻樹。
向下凹陷而呈現盆地狀的山腹之中,紅、綠及粉色交融合一。宛如闖入繪畫的世界一般,帶來鮮明強烈的衝擊。
要是沒有幽靈這種擾人的存在,我應該能更坦率地湧現感動之情才對。
「……確實是相當驚人的光景呢。」
「是啊……倘若我是幽靈的話,在追趕理音小姐的途中,說不定也會忍不住在這裡駐足一下子。」
「像是『等等我~……哇,好美!』這樣嗎?哪有那種幽靈啊。」
要是講述怪談的時候,出現和人類一起沉醉於美景之中的幽靈,坦白說未免有點掃興。再說那幽靈又沒有眼睛,根本看不到前面吧。
「理音小姐似乎是在『櫻森』散步時遇見了幽靈。所以我們也先走到下方的廣場吧。」
公路的階梯延續到我們佇立的崖邊,再從這裡分為左右兩條路。階梯沿著陡哨山坡繞行盆地,延續至坐落於花木苑深處的廣場。
途中雖然有長椅等供人休憩的場所,但一旦走下階梯,需要相當強大的毅力才能走回來。
「只有懸崖那側設有扶手……嗯~先從右側的階梯往下走,之後再延左側的階梯回來吧。」
「啊、慢著慢著。抱歉,下階梯之前能先等一下嗎?」
咏挽起衣袖,準備邁出腳步。我拉扯她的衣角,強行拉住了她。
她一臉疑惑地回頭說道「怎麼了?」,我俯視花木苑的杜鵑花並提出疑問。
「走下階梯之後,前方就是靈異地點對吧?」
「是,聽說是如此。正確來說整座戍亥山都是靈異地點,這前方則是超自然現象特別多的場所之一。怎麼了嗎?」
倘若咏調查的情報屬實,接下來將是幽靈隨時都可能出沒的危險地帶。既然這樣,最好趁現在做好準備。
「我說啊,咏。在尋找幽靈之前,我有一個提議。」
「咦?提議嗎?」
咏愣愣地歪下頭。我向她伸出手並這麼說道
「不好意思────能讓我喝妳的血嗎?」
……我如此提議之後,空氣瞬間凝結。咏的嘴角陣陣抽搐著。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尷尬地別開目光並回答道。
「啊……那個……原來青妳有這種興趣啊……?畢竟我受到妳許多關照。只要不會太痛的話,作為平日的回禮,我願意讓妳吸一點血……」
「……啊!?才、才不是!我才沒有那種興趣!」
咏徹底誤會了我,使我倉皇失措地否定。
她的解讀未免太天馬行空了。我怎麼可能有那種興趣?就算真的有,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吧。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咦?不是嗎?」
「當然不是!這是蒐集怪談時能夠保護妳安全的必要措施!」
再這樣下去,她恐怕會誤以為我有糟糕的性癖,於是我詳盡地解釋自己的想法。
簡而言之,我提議運用咒術,『讓我成為咏的替身人偶』。
考量到咏在牛山神社的言行舉止,以及她渴望在杏子家玩『一個人的捉迷藏』的事蹟,我已經深深體會到她在遇到靈異現象時,總會不計危險地橫衝直撞。
要是繼續像這樣魯莽地蒐集怪談,或許遲早會發生無可挽回的意外。所以我才想設法為她製作替身人偶。
看到稻草人偶及放入杏子指甲的布偶四處跑動之後,我才回想起來有一種咒術,可以把人型的紙製作成替身,為某人抵擋災厄。
經過嘗試之後,我順利地製作出替身,但馬上就毀損了。
紙的持久性及耐用性不足。若想用來代替一看見幽靈就不惜撲向烈焰之中的咏,未免令人不安。
就在此時,我想到可以讓自己成為咏的替身。
就連我也覺得這真是劃時代的點子。由擁有近乎無敵防禦力的我作為替身,便能打造出足以守護咏的最強鎧甲。
我一邊強調自己絕對不是變態,一邊如此說明。咏面紅耳赤地怒罵道。
「請、請不要用那種招人誤會的用詞!我、我還以為……青妳終於覺醒了嗜虐的興趣……!」
咏小聲地嘟嚷著,所以我沒有聽清楚她最後那段話說了些什麼。應該說我決定假裝沒聽到。
「所以呢?如何?我覺得這是個好點子。」
「……這麼做的話,青妳不是很危險嗎?」
「我很強的。我反倒更擔心追在失控的妳身後,會發生物理性的意外。」
所以為了在出事時能夠冷靜行動,我希望事先做好最低限度的準備。尤其這次的地點在山中,很容易發生意外事故。
咏總算正確理解了我的意圖。儘管她有點抗拒由我充當替身,但還是不情不願地點頭允諾。
「……假如這麼做能讓青妳輕鬆一點,我也不會拒絕。那麼,我該做什麼才好?」
「就說了,把血給我。」
「說、說得倒簡單。我該怎麼給妳……」
「……?隨便把手指咬破就行了吧。漫畫不是都這樣畫嗎?」
「哪可能辦得到啊!?」
我露出自己食指的指腹並如此說道,想不到咏出乎意料地抗拒。
咦?真奇怪。我明明在杏子家讀過描寫了類似場景的漫畫啊。
「那是漫畫!是虛構故事!要在現實中把手指咬破流血,難度相當高啊!!」
「知、知道了啦,抱歉……那麼,呃~該怎麼辦呢?」
「唉……妳需要鮮血對吧?」
「啊,只要幾滴就好。」
「既然如此,我身上有針頭……請稍等一下。」
無奈地說完之後,咏取下了別在背包上的徽章。
她將背部的安全別針擦拭乾淨,接著輕輕地刺入左手的食指。
滴答……鮮紅的血自咏潔白修長的指尖滴落而下。
「來,請。」
「咦……啊,嗯、嗯。呃,那就失禮了。」
「咦?等等……!」
咏說道「請」並伸出指尖,於是我順勢抓住那隻手並拉向自己。我就這樣把咏的手指含入口中,在嘴裡舔舐她的傷口。
咏使勁伸直左臂,如石化一般渾身僵直。我仰望窺伺她的表情。只見她雙頰紅潤到難以置信的地步,倉皇失措地凝視著我。

……瞧那狼狽的模樣,連我都不禁感到難為情。
「──妳、妳難道不能用自己的手指沾染鮮血,然後再舔掉嗎!?」
「啊、縮得也是……凹歉。」
「呀啊!!」
看來我似乎誤解了咏伸出手指的意圖。我含著咏的手指道歉之後,口中的手指猛然跳動了一下。
充分攝取血液後,我張開了嘴。咏面紅耳赤地筆直凝視自己的指尖。注意到我正在看她之後,連忙把整隻手臂藏在身後。
「~~~青妳真是……妳真是──!」
「聽不懂妳在說些什麼……比起這個,接下來給我頭髮。」
我隨意敷衍支支吾吾的咏,向她索取另一個道具。
……雖然拚命地假裝平靜,其實我也感到相當害羞。不過這是為了安全所需,只能請她忍耐一下。
咏用濕潤的雙眸望著我,同時剪下幾根頭髮並遞給我。
「頭髮要用來做什麼?」
「嗯……儘管很麻煩,但我必須片刻不離地帶在身上。妳能幫我綁在手臂上嗎?」
我如此請求道。咏不發一語,默默地將自己的頭髮綁在我的左手腕上。
細長的黑線彷彿不祥的手鍊,緊緊纏繞著我的手臂。
「謝謝。接下來,把妳的手借我。」
「這、這次又要做什麼?」
「不需要這麼緊張……只是測試一下效果。」
我輕觸咏受傷的指尖,稍微注入一點靈力。
我的靈力透過咏的身體,再次返回我身上。看來我作為替身人偶的功能確實奏效了。
「嗯,OK。這下子縱使妳遭到幽靈襲擊,只要我還平安無事,妳就能承受得住。不過效果不久之後便會消失,也得考慮妳遇襲的地點……但是直到下山之前,應該都不成問題。」
隨著時間流逝,效果將愈發薄弱。屆時就需要再次攝取血液。但理應能撐到日落左右,所以不需要補充血液。
「原來有時間限制啊。而且……遇襲的地點也有關聯。」
「沒錯。這稱不上完美無缺的替身,所以妳要盡可能待在我身邊。當然最好是別遭到襲擊。」
我道出『替身』這個詞彙之後,咏皺起眉頭並輕輕點了個頭。
咏遭受的攻擊將全數傳達至我身上。我能理解這令她感到難以釋懷。不過那些攻擊對我而言不痛不癢,完全不成問題。
只希望我們之間的連結能化為鎖鏈,阻止她失控。但八成行不通吧。我敢肯定這傢伙只要一看到幽靈,就會把其他事情拋諸腦後。
這是我為了設法保護咏的安危,拚命想出的點子。
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不,可是要是出人命就無法挽回了……
內心如此作想的我,一邊注意別讓情緒流露在臉上,一邊把專注力移回怪談蒐集活動上。
「那就重振旗鼓,開始行動吧。」
「……唔!是!去尋找幽靈!」
聽到我這句話的咏欣喜燦笑,朝前方走下階梯。
我則踩著謹慎的步伐,尾隨她的背影。
「話說回來,真是一條不錯的路……假如有幽靈現身的話就更好了。」
來到階梯的中間左右時,咏舒適地如此低喃道。
考量到這裡是靈異地點,這句台詞未免有點欠缺緊張感。不過應該每個人都會贊同前半段的部分。
圍繞著杜鵑花的這條道路,溫柔療癒了因日常生活而飽受摧殘的心靈。難怪這裡會成為戍亥山屈指可數的風景名勝,深受當地區民所愛。
……我倒認為幽靈的存在絕對是畫蛇添足。只不過對於以怪談師為目標的她而言,似乎不是如此。
「妳真的喜歡幽靈更甚於花朵呢。妳應該更單純地享受這幅美景才對。」
「不不,我已經充分享受過了。但這是兩回事。如同我喜歡賞花一般,我也很想見識一下幽靈!」
「妳像這樣滿懷期待,反而會讓幽靈不敢登場吧……」
我想像著瀟灑地於花徑奔跑的幽靈,差點失笑出聲。此時,走在面前的咏赫然停下了腳步。她左右環顧四周並磨蹭自己的手臂。
「怎麼了?被蟲咬了嗎?」
這裡畢竟是大自然,先前也看到了不少蜜蜂及蚊子之類的昆蟲。
擔心咏被蟲叮咬的我從後方開口搭話,想不到咏的雙肩猛然彈跳一下。她渾身打顫,以僵硬的動作回頭望向我。
──瞧見她驚懼膽怯的神情之後,我總算明白發生了異常狀況。
「青、青……妳沒有感覺到嗎?這股沉重的空氣……」
牙齒陣陣打顫的咏如此詢問。
遺憾的是,我沒有任何感覺。唯獨這種時候,我才會痛恨自己的抗性太強。
「這、這大概就是……理音小姐提到的現象……剛才我就在懷疑,我們恐怕已經踏入靈域了……」
連牙齒都無法咬合的咏仍冷靜地分析狀況。我不禁對疏忽大意的自己感到羞恥。
我開啟身為靈能力者的開關並警戒四周。我鼓足精神,無論任何東西在何時發動襲擊,我都一定要保護咏。
「……話說回來,先前偶爾會聽到的車子引擎聲都消失無蹤了。不如說……甚至連生物的氣息都沒有。完全聽不見任何蟲鳴聲。」
咏揪住突出道路一旁的枝葉前端並如此說道。本應是一座療癒空間的杜鵑花庭園,赫然驟變為無聲無風的世界。這異樣的狀況的令我直冒冷汗。
「依照理音小姐所述,接下來應該會有沒有雙眼的幽靈追過來才對……」
如此說道的咏微微勾起嘴角。難以判斷她是因為恐懼而顫抖,還是過度興奮而打顫。實在很麻煩。
踏入靈域之後應該會本能性地感到恐懼才對,為何她顯得如此開心?
難道享受恐懼的特質,也是成為怪談師不可或缺的才能之一?我壓根無法理解。恐懼與欣喜這兩種感情能夠同時存在嗎?
「才剛提到想見見幽靈,機會居然馬上就來臨了……難道對方在某處偷聽我們的對話嗎?」
「倘若真是如此,那幽靈還真是充滿服務精神呢……竟然這麼熱情地回應妳的要求。」
「又或許只是偶然……無論如何,不管幽靈從何處現身都不奇怪……咦?」
話才說到一半,咏的聲音漸漸減弱。只見她突然雙眼圓睜並驚呼一聲。
我疑惑地抬起頭。咏正注視著階梯上方──也就是我們一開始俯視花木苑的階梯平台處。我沿著她的視線望去,幾個人影映入眼簾。
「……青、青!那是……沒錯吧!?」
「很難說……看起來也可能是普通人……」
我們就這樣觀察一會。人影兵分兩路並開始走下階梯。
有幾個人朝我們走了過來。從遠處能看見他們的頭部染滿了鮮血。我趕緊做好準備。
「咏,怎麼辦?可以解決他們嗎?」
「……總而言之,先重現理音小姐的經歷吧。既然對方追了過來,我們就坦率地逃跑。」
「嗯,瞭解。待在如此狹窄的地方也很危險。」
我遵循咏的指示,稍微加快速度並朝花木苑前進。
由於坡道陡峭,我們只能蜿蜒前進,距離比想像中更加遙遠。為了避免因為石頭及階梯高低差而跌倒,我一邊留意腳邊一邊奔下樓梯。
不久之後,我們來到了最下層的廣場。那裡搭建了一間附有屋頂的華美涼亭。
咏抵著涼亭的牆壁,氣息有些紊亂。不過她仍流暢地開始闡述。
「這間涼亭及前方不遠處的停車場都有許多靈異現象的傳聞。除了目擊情報以外,還有『有東西在撞擊牆壁』或『有看不見的東西在敲打車子』等傳聞……說不定全是從上方追過來的幽靈們所為。」
「嗯哼~……倘若真是如此,那還真是令人困擾呢……我最討厭這種類型的幽靈了。」
為無辜之人帶來困擾或不講理發動襲擊的幽靈,全是我的敵人。
現階段我們還沒有實際遭受傷害……不過要是對方發動襲擊,我也會讓他們遭受相應的報應。
「青、青……妳的表情好恐怖……」
「才沒有這回事。妳看,我不是在笑嗎?」
「就是這個笑容很恐怖啊……」
真是太失禮了。我只不過是為了殲滅幽靈而進入戰鬥模式罷了。
「所以呢,該怎麼辦?還要逃跑嗎?當時理音小姐好像就這樣下山了。」
「……這麼做的話,怪談將會就此結束。試著與幽靈對峙看看吧。他們的目的尚未明瞭……萬一發生衝突……能拜託妳嗎?」
「瞭解。只要揍飛他們就行了吧?」
「啊、不……我是想請妳保護我……」
啊,是這個意思啊。不過要是對方發動襲擊,為了保護自身安危我也非出手不可。結果都一樣。
我站在倚靠涼亭的咏前方,準備與走下階梯的幽靈們對峙。
繃緊神經的我瞪視幽靈,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幽靈直逼眼前之後,我才終於清楚看見那群幽靈有多麼不尋常。
──每個幽靈都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有些是雙眼、有些是耳朵、有些是手臂、有些是下顎,有些則是頭髮……啊,不對。最後那個人腹部正在流血,所以是內臟才對。失禮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互相推擠,圍成一團並咄咄逼近。不知為何,幽靈們都面露恐懼。那拚命逃離某樣事物的身影,不可思議地令人湧現一股親切感。
「……不過……要是他們發動襲擊,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我將靈力灌注於手臂並緊握拳頭。
走下階梯的幽靈們擠成一團,在抵達廣場之後暫且放慢了速度。
──他們絲毫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轉眼之間朝下方跑了過去。
「……咦?」
本以為肯定會遭到襲擊的我早已擺好架勢,這出乎意料的事態使我霎時反應不過來。我愣愣地喊了一聲,茫然地呆站原地。
舉起的拳頭失去用處,我只能眺望著幽靈們逐漸遠去的背影。
「怎、怎麼會!?啊啊,等一下!請等一下啊~!」
「啊、等等!妳才給我等一下!」
我身後的咏竟追著遠去的幽靈們拔腿狂奔,將我擱在原地並逕自直奔而去。幸虧我在前一刻揪住了咏的衣領,阻止了差點失控的她。
「……跑掉了……嗚嗚,為什麼……本來明明有那麼多……」
咏眺望著愈來愈小的幽靈背影,悲痛欲絕地低喃道。
不知為何,我不禁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要是她擅自行動,發生什麼萬一時我將無法保護她。我的判斷應該沒有錯才對。
明明無力抵抗幽靈,卻獨自一人飛奔而出。真是個危險的傢伙。
「要是留在這裡等,他們會不會折返呢……?我本來還想問他們各式各樣的問題。例如『你們的身體發生什麼事了』之類的……」
「興趣太惡劣了,住手吧……就算對方真的老實回答,妳打算如何編入怪談之中……?」
要告訴聽眾們『我採訪了幽靈』嗎?這是哪門子的怪談啊?難道要依據票數發表正確答案?
咏依依不捨地凝視遠處。我則拉著她的衣襟,暫且把她帶到涼亭的長椅處。她老實坐下之後,我也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我瞥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她,一邊回想剛才那些幽靈的模樣一邊開口說道。
「怎麼說呢……剛才那些幽靈好像在懼怕著什麼。」
「懼怕什麼……?是因為青妳威脅他們嗎?」
「我才沒有威脅他們……我的意思是,他們就像在拚命逃離什麼事物……說不定山上有什麼令幽靈深感恐懼的東西──或是『生物』。」
「──啊啊!」
我道出自己的感想之後,回想起什麼的咏高喊出聲。
「怎、怎麼了?」
「……關於存在於山上的事物,我有頭緒。讓我們去確認一下幽靈究竟在畏懼什麼吧。」
「頭緒……?」
「──那是戍亥山最知名的傳聞。」
咏以嚴肅的神情筆直凝視著我。
我點頭附和咏……同時欽佩地心想『這座山的傳聞真是數也數不盡』。
我與咏決定再度登上花木苑的階梯,並在途中休息了幾次。
我們就這樣返回公路。朝山上走了一陣子之後,終於越過山頂的我們就這樣沿著下坡路前進。一座搭建於山坡的狹窄階梯映入眼簾。
若不仔細注意,根本不會察覺那座被樹枝遮掩而毫不起眼的老舊階梯。咏在設立於階梯前方的白色柱狀看板前停下腳步。
「這裡就是戍亥山最知名的靈異地點──『銀華大學醫學部解剖體墓地』的入口。」
咏陰沉而毛骨悚然的嗓音,於太陽逐漸西沉的戍亥山詭異地迴盪著。
話說回來,陽光似乎也能灑入靈域內部。受到夕陽照耀的階梯散發出一股神祕感……或者說荒廢的氛圍。
「這裡地面不平,走過來時要小心點。」
咏蹲低以避開頭頂的草叢,並向我如此說道。她的身高比我高,看起來好像很難走。
我傾斜身體閃避草木,走上老舊的階梯。
起初由於道路狹窄而寸步難行,但穿過入口處之後左側的道路隨即變得寬敞,很容易通過。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會想在夜晚經過這條路。
我們跨越粗壯樹根隆起的險峻地面,繼續朝深處前進。
之後我們不到一分鐘便來到了階梯頂部。坐落於茂密草叢前方的山道分為三個方向。
「走這邊。」
當我還在觀察該往哪條路前進時,咏毫不猶豫地為我帶路。
我們決定朝左邊道路前進。刻有『戍亥山公園創設紀念碑』這段文字的石碑坐鎮於前方。在石碑前方右轉並走下幾個階梯之後,目的地的墓地隨即映入眼簾。
只要穿越被草叢覆蓋的階梯再進入鬱鬱蒼蒼的深山,便能看見一座猶如祕密墓地的寬敞空間。
「……比想像中更寬敞呢……應該和體育館差不多吧?」
「是啊。在山裡開拓如此寬敞的空間,想必得耗費莫大的勞力……啊,這是紀念碑。」
走下階梯之後,左側羅列著大量的石碑。
六座石碑橫向並列,後方等間隔排列著長方形的石碑。那些石碑的前方設立著刻有『解剖屍體之塚』字樣的墓誌銘。
咏在墓誌銘前方駐足,以嚴肅的神情開始闡述。
「這座石碑記載了至今將遺體捐贈給大學,對醫學發展有所貢獻之人的名字。我認為這是極為高尚、無法輕易效仿的偉大奉獻。」
語落至此,咏低喃一聲「但是……」並難以啟齒地緊皺眉頭。
每一座石碑都刻上了好幾個名字,又有無數個石牌羅列於現場。那魄力十足的光景,散發出令人屏息的壓迫感。
全身承受著那股重壓的咏以痛苦的神情繼續往下說。
「……與此同時,傳聞指出『有遭解剖之人的幽靈出沒』亦是不爭的事實。不知是因為這裡位於深山,抑或是基於『戍亥山』這個地點的特性……從某個時期開始,這地方追加了『靈異地點』這項屬性……直到現在,也會有人抱著好玩的心情踏入此地。雖然就某種觀點來說,我也是其中之一……」
語畢之後,咏放下背部的背包並拉開拉鍊。
她從裡面拿出純白花瓣滿滿盛開的高雅花束。
咏在墓誌銘前蹲下,鄭重地將那文雅而美麗的花束供奉於設置在那裡的花壇。接著她雙手合十,肅穆地開始默禱。
……既然身為怪談師,親自拜訪這種留有各種傳聞的地點,是不可避免的重要工作之一。每一次經驗都會將她慢慢塑造成怪談師。
正因如此,咏才會如此誠摯地面對每個場所的歷史及人們的思念,在內心咀嚼之後使其昇華為怪談。
如此想來,咏的祈禱過程彷彿像是某種神聖的儀式,令我無法插嘴。
我也在後方進行默禱。不久之後,結束禱告的咏站起身來並轉身望向我。
「久等了!來調查這裡有什麼讓幽靈感到畏懼的東西吧。」
看到咏綻露笑容之後,我也跟著微笑點頭。
我佇立於咏的右側,一邊警戒四周一邊探索墓地周圍。
「感覺墳墓不是聚集在某處……而是分散各地。」
「是啊……究竟是基於什麼緣由才會如此排列,著實令人好奇。」
墳墓零星散落於寬廣的空間之中。
有些遭到孤立,有些則是三三兩兩地聚集在某一處。那毫無章法的配置令我們兩人疑惑地歪下頭。
繼續前進之後,左側的草叢後方有幾道巨大黑影。我們繞到反方向以確認那黑影的全貌。
「……哇!這裡也好壯觀……」
我下意識道出了庸俗的感想。不過那幅光景正是如此驚人。
打個比方,感覺就像……墓碑及地藏菩薩打造而成的金字塔。大量小型墓碑緊鄰彼此,並列於和緩的坡道上。愈往上方,墓碑之間的間隔愈狹窄。從正面看來正好呈現三角形,儼然就像一座金字塔。
幾尊地藏菩薩面向正面佇立著,彷彿在守望大量的墳墓。
長有苔蘚的墓碑,加上經歷風霜雨淋的地藏菩薩。那幅景象散發出一股懷舊的獨特氛圍,縱使在日本電影出現也不足為奇。
「……青,請看那個。」
佇立於我身旁的咏指向金字塔頂端並開口說道。我朝她指示的方向望去。那裡擺置著一尊滿是苔蘚且頭部掉落的地藏菩薩。
「是因為颱風而毀損嗎……?畢竟這裡是深山。」
「很難說……妳不覺得唯獨那裡有些不尋常嗎?」
咏緊皺眉頭並凝視那尊地藏菩薩。仔細觀察之後,我發現深處還有兩尊頭部掉落的地藏菩薩。
它們的頭部墜落地面且徹底碎裂。我進一步仔細觀察,有一些大小不一的地藏菩薩悄悄地佇立於墓碑後方,而且頭部全都淒慘掉落。
「怎麼回事……有人惡作劇嗎?」
「假如真是這樣就好了……不,惡作劇當然不是好事。我的意思是……總覺得那些地藏菩薩一直注視著我們……」
咏面色鐵青,一邊打顫一邊揪著我的衣服。我重新細細觀察無頭的地藏菩薩,但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石頭打造而成的平凡地藏菩薩。
「嗯~……抱歉,我看不出來。妳很難受嗎?」
「是啊……看到這些墓碑之後,我好像有點不舒服……」
「咦?那就糟了。趕緊離開這裡吧。」
我用左手支撐咏的背部,打算離開墓地。
咏還趁機拍了一張照片。流露苦笑的我緩緩地登上階梯,返回剛才看到的『戍亥山公園創設紀念碑』前方。
「就這樣走到公路吧。走得動嗎?」
「是……身體沒有異狀,大概是滯留於靈域的時間太長……或單純只是身體已經筋疲力竭。很抱歉……」
「咏妳沒必要道歉。畢竟今天妳一直很努力。辛苦了。」
一起回到岔路的我們走下通往公路的階梯。考量到咏的身體狀況,這回由我走在前方。我謹慎地踏出第一步,為了幫咏支撐身體而回頭望去。然後──
────看見羅列於詠身後的大量地藏菩薩後,我全身寒毛直豎。
「咏!!」
我反射性地放聲吶喊,緊擁咏的身體。咏震驚地渾身僵直,將身體倚靠著我。
將她擁入懷中的我拚命踩穩腳步,以防跌落階梯。我使勁全力踩踏地面,才總算避免跌倒。自己太沒用而無法游刃有餘地支撐咏,使我懊悔不已。
「咏,快退後。」
我調換前後位置,將咏護在身後並與羅列於眼前的大量地藏菩薩對峙。站在階梯上的我站位比較低,地藏菩薩的臉正好位於我的視線高度。
我狠瞪面無表情的地藏菩薩,惡狠狠地低聲痛罵。
「嚇我一大跳……你們是跟蹤狂嗎?興趣真惡劣……」
即便我如此唾罵,地藏菩薩的表情仍紋絲不動。簡直像是徹頭徹尾的鐵面具……不,是『石面具』才對。儘管地藏菩薩毫無反應,但要是我別開目光,它們可能又會無聲無息地接近我們,因此我無法輕舉妄動。
我們就像這樣互相瞪視好一會兒……由於狀況陷入僵局,於是我決定主動靠近並抬起其中一尊地藏菩薩。
「好重……!」
明明只是小石塊,卻極為沉重。憑我的臂力沒辦法一直抱在手上,地藏菩薩馬上就掉落地面。我不禁憎恨無力的自己。
「青、青……?妳沒事吧?」
「啊、嗯……怎麼說呢……這只是普通的石頭。」
試著拿拿看以後,除了『就是個普通的石頭』以外沒有其他感想。
既沒有被奇怪的東西附身,地藏菩薩本身也不是幽靈。既然這樣,它們為何能夠擅自行動?
「姑、姑且問一下,我們兩人合力的話,可以帶一尊回去嗎?」
「辦不到。咏妳身體不舒服,我的臂力也如妳所見。再說那樣豈不是偷竊嗎?」
……只要牽扯到靈異現象,咏的道德觀念便會瞬間崩毀。一個不注意,她隨時都可能因為犯法而遭到逮補。得小心監視她才行。
兩個無力的女孩子,絕不可能把如此沉重的石塊搬回家。縱使辦得到,我也不想協助她犯罪。說到底,我根本不想把這種東西帶回去。
「……也罷,既然不會造成危害,就這樣置之不理也行。比起這個,還是趕緊回去吧。」
擔心咏身體狀況的我說完之後,她不死心地拍了幾張照片,接著才依依不捨地與地藏菩薩道別並走下階梯。
我追上咏的身後,同時頻頻回頭確認地藏菩薩有沒有追來。
「……奇、奇怪?」
兩人一起返回公路的瞬間,咏俯視自己的身體並不可思議地喊出了聲。
「怎麼了?有什麼異狀嗎?」
「不……身體狀況反而好轉了。雖然身體有點倦怠,但討厭的感覺消失了。」
咏旋轉肩膀以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正如她所說,她的臉色確實好轉了一些。
滿腹疑惑的我們面面相覷。與此同時,我們看見有幾輛車從下方駛來。我們連忙靠向道路邊緣,供車輛通過。
不知不覺間,遠方傳來了鳥鳴,稍遠處的草叢也散發出小動物的氣息。整座山都會恢復了原有的生命力。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離開靈域了?」
「好像是……」
看來靈域探索在出乎意料的時間點拉下了帷幕。
這預料之外的結局令咏打從心底感到不滿。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時機正好。我們已經巡迴過所有咏想去的靈異地點。繼續待下去,她的身體狀況只會繼續惡化。
我確認手機。最後一班公車是時候要來了。
「不僅幽靈逃跑了,也沒能把地藏菩薩帶回家……一點也不盡興!」
「好啦……找機會再來一次就行了。下次選其他季節吧。」
「……唔~到時候青妳也要一起來唷!絕對要陪我來!」
「可以啊,但我下次一樣不會幫忙搬地藏菩薩。妳可別帶搬運用的袋子來。」
我開玩笑地如此說道之後,咏倉皇失措地高喊一聲『被發現了!?』。
差點無奈失笑的我強忍笑意,與咏並肩走到道路附近的公車站。
──倘若故事就此結束,就能以『真是一個不錯的假日』作為結尾,迎接明天的到來。
遺憾的是,現實沒有這麼簡單。輕率踏入靈異地點卻想平安無事地結束一天,這世界可沒有這麼單純。
這世上確實存在所謂的詛咒。
我與咏毫無疑問都被詛咒了。證據就近在我眼前。
「哦哦~好乖好乖!哎呀哎呀~真是個壞孩子~!你竟然跟過來啦~!」
咏蹲坐於怪奇•貓貓的店門前,用臉頰磨蹭著一尊地藏菩薩。
茫然地眺望著那副醜態的我……讓暫且停止思考的腦袋再次轉動。我得整理狀況,釐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戍亥山搭乘公車的我們,回到了店附近的公車站。回家之前,想舉辦一場小型慶功宴的我們決定順道去店裡坐一坐。
不知為何,地藏菩薩竟然佇立於店門前……該不會是咏偷偷帶回來的……?令人悲傷的是,沒辦法直接說不可能。但這次她應該是無辜的。
……那麼,這尊地藏菩薩到底是怎麼回事?它之所以特地跟到店裡,難道有什麼企圖嗎?
在我絞盡腦汁的時候,咏竟緩緩起身並邀請地藏菩薩進入店內。
「……給我清醒一點──!」
「好痛──!!等、等等,青妳做什麼啊!?」
我從背後朝咏的腦袋施展一記手刀。淚眼汪汪的咏回頭望向我。
我半瞇著眼,瞪視毫無危機意識的她並訓斥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然後指向悠然佇立原地的地藏菩薩。
「這尊地藏菩薩!無論怎麼想都很奇怪吧!?現在是玩耍的時候嗎!?」
「我、我也明白……但是眼前出現這種驚喜,任誰都會開心不已吧……」
「我可不認為它是來給妳驚喜的!!」
地藏菩薩怎可能為了給咏驚喜而專程下山。
儘管不曉得地藏菩薩的目的為何,但它徹底搞錯了附身的對象。
「總之得盡早確認狀況,決定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再這樣下去連我也沒辦法回家。」
「說、說得也是。那麼……暫且先進店裡吧。」
語畢之後,咏從鑰匙包裡拿出店的鑰匙並打開店門。
店裡沒有開燈,看來沒有人在。我們兩人踏進晦暗的店內。
「請稍等一下~」
咏向前走幾步,前去開啟電燈的開關──電燈打開的瞬間,令人寒毛直豎的恐懼感侵襲全身。
「──為、為什麼店裡被地藏菩薩淹沒了!?」
店內每個角落都擺放著大小不一的地藏菩薩。它們雙眼圓睜地一齊凝視著我們。
彷彿每一尊地藏菩薩都寄宿著生命,憑自身意志望著著我們。
這是我初次見到地藏菩薩的瞳孔。那雙眸如石墨一般漆黑一片,猶如能夠將人吸入其中的黑暗洞穴。無法判讀感情的大量詭異瞳孔筆直看著我們。
那光景太過駭人,連咏也震驚地「呀呦~!」一聲,發出不知是哪國語言的喊聲並緊握雙拳。我當然選擇無視。
「啊~……怎麼辦?我們肯定被詛咒了。」
「好像是呢……」
「為什麼妳看起來有點開心?真教人火大……嗯?」
初次遭遇這種狀況的我,苦惱著該如何是好。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了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同樣注意到那陣聲音的咏將目光投向我。我點點頭,保持警戒並站在咏的面前。
腳步聲於店門前停止。沉靜一會之後,漆黑的店門緩緩敞開──
「晚安~……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這是什麼!?」
從縫隙窺伺店內的人,正是先前向我們講述戍亥山故事的理音小姐。
對店內的慘狀驚愕不已的她,立刻把臉縮回去並就此離去。
「啊、等等,理音小姐!」「噫啊!」
我連忙追上去。然而當我走出店外時,理音小姐已經爬上階梯並消失無蹤。在大樓附近找了一會,卻完全不見她的蹤影。
雖然錯不在我,但我不禁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嚇到她了……畢竟那幅景象實在很可怕……嗯?」
當我轉身準備回到店內時,我注意到有個手提袋掉在前方。
是理音小姐掉的嗎……?如此心想的我將它撿了起來。想不到裡面竟然是一顆碎裂的地藏菩薩頭部。過於震驚的我差點讓頭部連同手提袋滑落手中。
「……難道連理音小姐也遭到地藏菩薩所害……?呃、哇!?那是什麼!?」
理音小姐的遺失物品令我湧現不祥的預感。我抬頭一看,平時總待在電線桿後方窺伺這裡、渾身鮮血淋漓的三公尺女人不見蹤影。取而代之,一尊巨大的地藏菩薩正佇立在那裡,睜大漆黑雙眸瞪視著我。
喀啦、劈哩的悶響傳入耳際,地藏菩薩開始龜裂。不久之後它身體碎裂,僅剩頭部墜落地面並滾到我腳邊。
「……簡直莫名其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實在不明白地藏菩薩們究竟想做什麼。
那巨大女人出了什麼事?被巨大地藏菩薩解決掉了嗎?
儘管滿腹疑惑,但必須先設法處理店內的地藏菩薩,否則妖二先生會生氣。我趕緊回到咏的身邊。
我完全沒注意到,剛才咏似乎被店裡的地藏菩薩絆倒了。只見她淚眼汪汪地壓著額頭。
她難為情地急忙起身,並向我提出疑問。
「理音小姐人呢?有趕上嗎?」
「沒有。不過她把這東西掉在路上。依我猜測,理音小姐恐怕也遭遇了相同的狀況。」
我攤開手提袋並如此說道。咏「唔」了一聲並抵住下顎,就此陷入深思。
雖然不願意打擾她,但事態緊急,我決定做出一個提議。
「哎,咏。總之先整理店內吧。就算這裡是怪談BAR,照這樣下去可無法營業,對妖二先生也很抱歉。」
「啊,這點不成問題。今天爸爸出差不在家,所以今晚店裡休息。」
「啊、是這樣啊……時機正好。既然他出差了,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回來。」
看來目前不會釀成大問題。總算放心的我鬆了一口氣。
不經意想起某件事的我一邊環顧店內一邊說道。
「──啊啊,所以從剛才就沒看見伽奈,原來是跟著妖二先生出差了。」
「…………啊…………?」
我提到伽奈的瞬間,咏的表情赫然凍結。
她臉色慘白,以難以置信的神情凝視著我。
她不曾用那種眼神注視我,使我霎時頭腦一片空白。
不曉得她為何流露那種眼神的我,心臟開始劇烈鼓動。
「……咦?什、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倉皇失措地詢問之後,咏毫無生氣的面龐悲痛扭曲,嘴角也陣陣抽搐。
隔了一會,她以泫然欲泣的沙啞嗓音如此說道:
「──伽奈已經死了。就在兩年前的夏天……被我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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