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熊與剪刀的使用方式
進入四月中旬之後,又隔了一段時日。那是某一天下午所發生的事。
午休鐘聲響起之後,教室的喧鬧程度一口氣達到頂峰。
運動社團的男同學朝合作社直奔而去;女同學們彷彿在玩搶地盤遊戲一般靈敏地移動桌子;老師逃往教職員室;嘶吼聲自走廊傳入耳際;這裡明明是四樓,長有八隻手指的詭異手掌卻從窗外拍打著玻璃窗;最後是緊張不安地從自己座位窺伺著我的女學生──咏。
我一如往常地對這一切置若罔聞,拿出包包裡的塑膠袋,從中取出早上在合作社買的三明治。包著皺巴巴包裝紙的三明治早已被沉重的教科書壓爛。不過還是能吃,不成問題。
「啊……糟糕……」
撕下包裝紙的膠帶之際,我才注意到自己忘了買飲料。
上午有體育課,喉嚨有點渴。就這樣挑戰午餐,未免太有勇無謀了。
沒辦法,去買吧……如此心想的我正打算站起身時,身旁傳來了人的氣息。
「青!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
號稱班上第一美少女,同時也是班上第一難相處的女學生夏目咏,親暱地呼喚我一聲。
她用雙手將畫了兔子圖案的可愛手提便當袋捧在胸前,難為情地漾起笑容。瞧她這副模樣,到底哪裡難相處?
──最近,咏經常在學校向我搭話。
本以為只有在談論怪談時,我們才會在她家經營的怪談BAR集合。想不到咏比想像中更渴望與人交談。
咏渾身散發出『我鼓起勇氣搭話了,快稱讚我!』的氛圍。我仰望她並輕嘆一口氣。
「……我不喜歡在教室以外的地方吃飯。」
滿面燦笑的咏立刻凍結。
這間學校相當不方便。除了社團活動以外,規定禁止使用空教室。雖然可以自由使用食堂之類的開放空間,不過那種地方人潮很多,也會有人聚在遠處圍觀,我不怎麼喜歡。而且在外面吃飯的話,幾乎百分之百會有幽靈來找碴,讓我無法安靜用餐。
結論就是,教室裡的座位才是最安穩的。
「呃、呃……」
咏一臉困擾地環顧四周。
這種情況下,換作是結花的話便會立刻點頭說道「這樣啊~」接著叫住附近座位的人,經過一連串壯烈的交涉之後,向對方取得午休時間的座位使用權。
然而我和咏這種人在度過日常生活時,可不會預先設想好那麼高難度的對話內容。我們無法進行初級教科書沒有教的對話。
簡單來說,我們極不擅長主動向其他人搭話。更別說是有求於別人的時候。
咏以懇求的目光俯視我。要是置之不理,她恐怕隨時都會哭出來。
……真沒辦法。我明白咏的心情,而且也非得去買飲料不可。
「啊~……我知道了。一起去其他地方吃吧。」
我將壓爛的三明治重新裝進塑膠袋,從座位站了起來。
咏欣喜綻露燦笑並抱著我的手臂。
「走吧、走吧!去哪裡好?我去哪裡都行!」
咏興奮雀躍的模樣讓同班同學們雙眼圓睜。這恐怕是大家頭一次見到她流露這種表情。
令人躁動難耐的羞恥心,以及微微一絲優越感,在我心中交織混合著。
移動至食堂之後,我們在採光明亮的窗邊座位坐了下來。
只用僅僅幾分鐘吃完蛋三明治之後,圓桌對面的咏向我說道。
「青,妳中午只吃這個?這樣夠嗎?」
我一邊喝蔬菜汁一邊點頭。咏一臉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不只主食,也得吃肉和蔬菜才行。畢竟妳正值發育期。」
「我已經吃了蛋,現在也正在喝蔬菜汁。」
「那種蛋三明治幾乎只有脂肪及醣類。吃之前妳有看營養成分表嗎?」
咦,是這樣嗎?還以為只要含有蛋,無論任何食物都很健康。
瞧見我雙眼圓睜並愣在原地的反應,咏無奈地抱怨道。
「每種商品的營養價值都不盡相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青,妳有考慮到PFC比例嗎?」
「當、當然有啊,別小看我。這點程度我當然有考慮到。」
「……順便一問,妳知道PFC是什麼嗎?」
「……P……F……這種小事怎樣都好吧?」
我咬著吸管並別過頭去,逃避咏的追問。
我開始耍脾氣之後,咏將身體探向桌子上方並瞇細雙眸。
「……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想,青妳的飲食生活非常隨便,甚至可以說相當糟糕。妳在家裡有好好吃飯嗎?」
咏斥責的口吻令我湧現一股罪惡感。而且她剛才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從很久以前就在想』,她該不會從入學之後就一直監視我在吃什麼吧?
「我活得很好,當然也有好好吃飯。」
「真的嗎?唔,真令人擔心……」
同學竟然擔心我的私生活,真是難為情。
最近我逐漸察覺到,咏相當愛操心。也許是因為有個年紀相差很遠的妹妹,她老是想照顧我……不對,仔細想想結花也一樣。或許真的是因為我的私生活早已失去了平衡。以現階段來說,感覺應該機率各半吧。
咏將燉煮過後的香菇遞往口中,一邊咀嚼一邊凝視我。
我若無其事地無視她的視線,吸吮插在鋁箔包上的吸管。
「啊、對了。」
咏雙眸閃閃發光。她肯定想到了什麼餿主意。
她用筷子夾起包著培根的蘆筍捲並遞給我。
「來,青。張開嘴巴~」
看吧,果然是餿主意。她八成是想起先前結花曾經這麼做,所以打算做出同樣的事。
「不,我才不要。」
「咦咦~但妳不是吃了花咲同學的料理嗎?」
「為什麼妳有看到啊……?而且當時我也拒絕她了吧。」
我別過頭去,咏執著地將蘆筍捲擺到我眼前。
「這蘆筍捲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來來,吃一口試試。」
「少囉唆,不需要。我才不要在食堂做這種事。」
我推開咏的手臂之後,她死心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將蘆筍捲扔進自己口中。
雖然我一直努力無視周遭的人,不過咏做出這種事,使我難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食堂本來就人潮眾多,再加上我又與夏目咏在一起。座位四周因此聚集了不少人潮。
眾人好奇的目光令我壓力沉重,下意識在吸管口留下了許多齒痕。
「唉……沒有可以悠哉用餐的地方嗎……?」
「要不要參加社團活動?申請之後就能使用空教室唷。」
「我哪可能參加。」
「說得也是~」
受大眾矚目的咏本人,倒是絲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她漫不經心地如此回應,接著把肉丸及一大口白飯塞入口中。
咏雖然身材纖細,卻是個大胃王。瞧那姣好的身材,真不曉得這些營養都累積在哪裡。只見她津津有味地大吃特吃。
我一邊啃咬吸管,一邊靜候咏吃完午餐。就在此時,熟悉的聲音自人群傳入耳際。
「哇!還在想怎麼聚集了這麼多人,原來是青啊。」
「啊,結花。」
開口向我搭話的是我中學以來的朋友,班上的風雲人物──花咲結花。
看見她走了過來,咏頓時變得面無表情。
「夏目同學,午安。妳們兩人最近感情很好呢~」
「妳好。」
好久沒聽見咏如此冷漠的嗓音了。
對象是結花的話,應該沒必要表現得如此冷淡。但我不該介入這種事。
就算遭到冷言相待,結花也沒有氣餒。她面帶笑容,在空座位坐了下來。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練就這種自然而然加入別人圈子的強韌精神力?
與結花同席的咏顯得很不自在,於是我帶頭提起話題。
「怎麼了,結花?有什麼事嗎?」
「咦~就算沒什麼事,我也想找妳聊聊天呀~……不過這次確實有事沒錯。是關於我先前提到的那個作業。」
「……?啊、那個啊……」
結花瞬間看了咏一眼,並在『那個』的地方加重了語氣。
她先前曾經提到有一位朋友,找她商量受到幽靈所害的事。既然她特地來通知我,大概是事情有了一些進展吧。
咏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默默地將白飯遞往口中。
她已經知道我是靈能力者的事,也知道結花先前曾拜託我除靈。光憑剛才這段對話,她應該就能察覺背後的含意。
「不好意思,放學後能佔用一點時間嗎?我有不懂的題目,想向妳請教一下。」
結花始終只提到作業的事。
讓她如此費心,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咏恐怕已經察覺了。
「知道了。回家時我會叫妳。」
「謝謝!那就拜託妳囉。」
笑著道謝一聲之後,結花立刻從座位上起身。
咏顯然不歡迎她,所以她大概也不打算久留。
結花向我輕輕揮了揮手。人群自然地分成兩半,她就這樣悠然地離開了食堂。
「……事情就是這樣,我放學後有事要辦。」
「是,我知道了。」
將最後一口煎蛋捲嚥下胃裡之後,沉浸於飽足感的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將蔬菜汁一飲而盡,把空鋁箔包扔進垃圾桶,然後與咏一起回到教室。
「結花。抱歉,讓妳久等了。」
放學之後,我走出同學都離開得差不多的教室,出聲叫喚在走廊滑手機的結花。結花將親切可愛的臉龐轉向我。
「青,謝謝妳願意陪我!那就走……吧……?」
瞧見我和佇立於我身後的咏之後,結花和藹可親的開朗笑容逐漸消失。
在這陣尷尬的氛圍之中,結花一臉困擾地流露苦笑並開口說道。
「呃……夏目同學?怎麼了?」
「……那個,結花。可以讓咏……不對,可以讓夏目同學和我們一起去嗎?」
「咦咦!?」
在咏回應之前,我先戰戰兢兢地提出疑問。
我本來想獨自前來,但放學後咏立刻來到我的座位,理所當然似地打算一起跟來。
午休時間的「我知道了」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可不記得自己說了「一起跟來吧」或「記得空出時間」之類的話。
她表示『既然與幽靈有關,我也要一起去。』怎麼勸都勸不聽。總不能一直讓結花乾等,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她一併帶來。
「呃,我姑且先問一下朋友。不過、那個……青妳沒關係嗎?」
「啊,嗯。沒問題。咏也知道我的祕密。」
「咦咦!?是這樣嗎!?」
結花雙手摀住嘴巴,顯得驚愕不已。
畢竟直到不久之前,這還是只有結花知道的祕密。也難怪她會感到吃驚。
「咦咦~……青妳應該早說嘛~……抱歉,夏目同學。午休時間我的態度很差。」
「不,請別在意。」
結花雙手合十並向咏致歉。那不是結花的錯。不過從她的角度看來,感覺或許就像在欺騙咏吧。
實際上她只是顧慮到我……有錯的人是我才對。真是抱歉。
「啊,對方回信了嗯,她說可以讓夏目同學同行。」
結花看著手機並欣喜地說道。
或許結花也想要一個和咏結交友好關係的契機吧。聽到結花這句話之後,咏也鬆了一口氣。
「對方在美術教室等我們。走吧!」
「為何選在美術教室?」
「因為我是美術社的社員。不過今天休息。」
結花率先邁出腳步,腳步輕快得幾乎是小跳步。
……我不曉得結花是美術社的社員。社團體驗期間都還沒結束,她可真是積極。
我與咏並肩齊行,走在腳步輕盈的結花身後。
我們學校的美術教室相當寬敞。教室前、後方各放了三張尺寸相當於兩張長桌的工作台。前後方的工作台之間空隙很寬,畫素描的時候可以把模型擺在那裡。
四名女學生正圍繞坐在其中一張工作台。
從我的方向看來,左側是咏,對面則是結花。
斜對面是留有一頭草莓金髮的嬌小女學生。她的肩膀下方綁著兩條馬尾,看起來就像稍顯稚嫩的小女孩。
「我來介紹。她是隔壁班的桃屋敷杏子。這兩位則是我同班的朋友,白春青及夏目咏同學。各位,請多指教。」
結花向每個人伸出手,為大家介紹彼此。她平時就經常為不認識的人牽線,看起來相當熟練。
桃屋敷杏子同學啊。桃子加上杏子,與外貌相輔相成之下給人一種水嫩多汁的感覺。
我微微低頭致意之後,桃屋敷同學興致盎然地探出身子,毫不顧忌地審視我的臉。
「哦~妳就是青同學?結花經常提起妳的事。本來很難想像看得見幽靈的女孩是什麼樣子,想不到意外地很可愛。」
哎呀,好像和想像中不太一樣。
本以為她是更加楚楚可憐又純真無邪的少女,想不到她不僅語速很快,口氣又像是個關西藝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
「杏子升高中之後,在今年春天搬到了這裡。」
「哦、哦哦……這樣啊。」
桃屋敷同學探出臉且目不轉睛地直盯著我。那股充滿壓迫感的視線令我下意識身體後仰。
「呃……據結花所說,桃屋敷同學妳似乎有事想找我商量……?」
「叫我杏子就行啦,我也會叫妳青。我很討厭桃屋敷這個姓氏,筆畫太多又一點也不可愛,聽起來也不太像人的名字。再說我們家也沒有種桃樹,真是個詭異的名字。青妳的名字倒是很棒。白春這個姓氏很可愛,發音也相當好聽,真是教人羨慕~」
……這女人話也太多了吧!
這就是所謂的喋喋不休嗎?她毫無停頓、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串,使不習慣與人來往的我頭腦幾乎快要短路。
「然後呢,另外一個女孩又怎麼了?突然告訴我會增加一個人,我還在想是什麼樣的人要來呢。妳也有靈感嗎?」
將身子探向工作台的杏子再次坐回座位,用下顎指向咏。
咏如冰雕一般掛著僵硬的笑容,紋絲不動地貫徹旁觀者的立場。
「她沒有靈感……應該說是幫助我除靈的助手。她對靈異現象很熟悉,應該能幫上忙才對。」
「嗯哼~……也罷,既然不是來看熱鬧的,我倒是無所謂。請多指教啦,夏目同學。」
「是,請多多指教。」
咏客套地低頭致意。
杏子似乎馬上就對咏失去了興趣,再度將話題轉向我。結花平常到底都對她說了些什麼啊?
「青妳從以前就有靈感嗎?結花說妳曾經幫過她,妳是從何時開始擁有除靈能力?啊、儘管放心,結花已經交代我不能告訴任何人。不過真是浪費,妳明明可以引以為豪才對。這種事果然不能大聲宣揚嗎?」
「呃、呃~……」
杏子的語速比我的頭腦運轉速度快上好幾倍。當我還在思考該如何回答時,她已經跳了兩個話題。
「哎,杏子。妳今天有事要商量吧?我很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不下去的結花伸出了援手。
我以眼神向她致謝,她則回應我一個可愛討喜的媚眼。
「啊、對了!好,我來詳細說明一下吧。」
杏子清清嗓子,接著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她操作手機,打開一張照片並擺置於工作台上。
「這是我的房間,看一下這裡。」
聽了杏子這句話之後,我與咏探頭凝視手機。
那是一個可愛的普通女生房間……只不過,照片裡的景象未免有點雜亂。
木櫃及矮桌充滿銳利的裂痕,粉紅色的窗簾撕得破破爛爛。疑似筆記本書頁的紙片散落於地毯上。
「這可真是……一團亂。」
「對吧?事先聲明,這可不是我做的。我很愛乾淨。」
咏道出感想之後,杏子收起手機並如此回答道。
「既然不是杏子妳做的……這副慘狀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如此詢問,杏子則將目光投向美術教室的門。
確認沒有任何人來訪之後,她緩緩地開口了。
「妳聽說過……『一個人的捉迷藏』嗎?」
「──當然聽過!」
杏子這句話使咏瞬間情緒高漲。我啞然地望向隔壁。只見咏雙手十指相扣,一臉興奮地注視著杏子。好可怕……
咏似乎誤會了我那道視線的含意,逕自開始解釋何謂『一個人的捉迷藏』。我可不是想問她「那是什麼?」才看向她。
「『一個人的捉迷藏』!那是降靈術的一種。聽說它原本是在關西及四國廣為人知的知名超自然現象。由於網路……尤其是匿名留言版的普及,使它爆炸性地傳遍全國。『一個人的捉迷藏』這個名稱已經問世很久,但直到現在還是偶爾會掀起話題。它可是相當有人氣的怪談故事呢!」
這女人的多話程度也不輸給對方嘛,喂。
瞧見咏滔滔不絕進行解說的模樣,結花不禁雙眼圓睜。
咏現在的模樣,與她在教室時那冷豔而難以接近的氛圍判若兩人。反差太過劇烈,使結花忍不住用眼神詢問『這是怎麼回事?』。我沒什麼好解釋的,畢竟咏打從一開始就是個怪人。因此面對結花追問的眼神,我也只能聳聳肩。
「妳是叫夏目同學吧?妳真的很熟悉這方面的事呢。嚇我一大跳。」
「這沒什麼。所以呢,『一個人的捉迷藏』怎麼了?」
「啊、對了。其實我是網路實況主,平常會在My Tube影音平台實況。這是我的頻道。」
杏子再次拿出手機並遞向我們。
手機畫面上的杏子戴著黑色口罩,並開心地閒聊著。
「我也經常看這個頻道的影片,以此為契機認識了杏子。沒想到她本人竟然就近在身邊,讓我大吃一驚呢。」
「結花最近經常來看我的實況對吧。最好別用本名帳號留言比較好唷。」
「咦咦!?妳、妳發現了嗎!?」
結花害羞地用雙手遮住臉龐。難道她留了什麼不能見人的留言嗎?
「然後呢,平常我雖然以閒聊為主,但偶爾也想嘗試一些有趣的事,於是募集了一些企劃。其中之一便是『一個人的捉迷藏』。因為很有趣,所以我實際嘗試了一下,結果……開始發生許多奇怪的事。」
「……順便一問,當時的影片有留下來嗎?」
「不,不知為何影片存檔消失了。攝影機在實況時突然毀損,連電腦都強制關機。實況在途中擅自結束,影片的原檔也沒有留下來。也許有聽眾錄影,不過特地聯絡對方、請對方把檔案傳給我,也有點奇怪。」
我平時不會看影音平台,對這方面的話題不太清楚。就算聽她們談論實況或影片存檔,我也一頭霧水。
簡單來說,杏子嘗試了名為『一個人的捉迷藏』的降靈術之後,真的遭到幽靈附身且發生了靈異現象。
我看向正在播放聊天實況的手機畫面,向杏子提出疑問。
「剛才那混亂的房間,也是『一個人的捉迷藏』做的嗎?」
「是啊。自從實況那一天開始,布偶似乎都會趁我熟睡時搗亂。」
「布偶?」
她唐突提到這個詞彙,讓我疑惑地偏了一下頭。我將目光投向咏之後,她瞭然於心地開始解說。
「『一個人的捉迷藏』是利用布偶來進行。順序是準備一隻有手腳的布偶並取出內部的棉花,再放入自己的指甲及生米。用紅線縫起裂縫之後,再用剩餘的線捆綁布偶。」
「啊,我放的是頭髮。我有做美甲,不想剪指甲。看,很可愛吧?」
「之後再告訴布偶『夏目咏先當鬼。』之類的,宣言三次自己的名字之後,將它沉入浴室的浴缸或浴桶。」
咏無視伸手炫耀指甲的杏子並繼續說明。結花貼心地回應一聲「很可愛唷」,杏子則一臉得意地笑著說道「對吧~」接著把雙手舉向臉的側方,露出獅子威嚇般的手勢。

我行我素的人加上我行我素的人,受害者則是懂得看氣氛的人。
「接著回到房間並關掉電燈,只開啟電視開關。闔起雙眸數十秒,再拿著刀刃前往浴室,說道『找到○○了』並用刀刃刺穿布偶腹部。○○是布偶的名字。無論什麼都行,一開始必須先為它取名。」
「它叫克麗奧佩脫拉,是隻全黑的熊布偶。與紅線非常相襯唷。」
撕裂布偶、塞入生米、沉入水中再刺穿它……為何要特地做出這種事?這一連串的行為根本就像瘋狂殺人魔。
最初發現這個手法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用刀刃刺穿布偶之後,再宣言『接下來輪到○○當鬼』。準備一杯鹽水並含入半杯,將另外半杯拿在手中、躲在房內某處。根據傳聞,藏起水杯的途中經常發生靈異現象,但絕對不能將鹽水吐出來。藏好一陣子之後,將杯中及口中的鹽水潑向布偶,宣告三次『是我贏了』之後遊戲便會就此結束。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幾項詳細規則,但上述就是大致上的流程。」
「哦~真虧妳記得這麼清楚。要不是聽眾留言告訴我,我根本做不到。」
杏子拍手鼓掌。
儘管不曉得實況時聚集了多少人,但這真的稱得上『一個人的捉迷藏』嗎?總覺得和大家一起玩沒兩樣。
「據說用於『一個人的捉迷藏』的布偶最後必須燒掉……妳說它在三更半夜肆虐,是怎麼回事?」
咏用手抵著下顎,向杏子提出疑問。感覺我完全沒有派上用場。
話說回來,布偶在降靈術儀式中吃了很多苦頭呢。真的有幽靈會因為這種儀式而降靈嗎?假如真的有,想必是個非常善良的幽靈吧。
「『一個人的捉迷藏』最後必須給予布偶致命一擊對吧?不過實況在途中中斷,在我忙著處理器材時,尚未給予致命一擊的布偶就消失不見了。」
致命一擊……與其說降靈術,根本只是處刑嘛。換作是我也會逃跑。
「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我只好無奈放棄。想不到隔天早晨,房間就變得亂七八糟,刺穿布偶腹部的剪刀也跟著不見了。我靈光一閃,心想肯定是那布偶做的好事。不過我醒著的期間它絕對不會現身,真的很令人火大。」
杏子垂下眼角並狠狠咂舌一聲。長相明明很可愛,性格卻格外粗暴。她用指尖擺弄著垂在雙肩前方的馬尾,看來這是她火冒三丈時的習慣動作。
「呃~……雖然我不太清楚,既然是降靈術,代表幽靈附身在那個布偶上吧?意思是杏子妳希望我找出那個布偶並為它除靈,沒錯吧?」
「與其說除靈,我希望能痛扁它一頓。區區幽靈竟然進入布偶體內惡作劇,很令人火大吧?」
「嗯、嗯……」
儘管我絲毫無法理解也無法產生共鳴,但姑且還是點頭贊同她。
換言之……該怎麼辦才好?我不能立刻除靈,必須抓住那隻布偶並帶到杏子面前嗎?真是麻煩的委託。
「我明明是遵照規則玩遊戲,既然要參與遊戲的話,就該遵守我的規則才行。為何要把我的房間弄得一團亂?」
「好、好啦好啦,杏子。事情就是這樣,青……可以拜託妳嗎?」
結花安撫著用指尖捲著髮絲的杏子。
結花一臉困擾地望向我,彷彿在說「希望妳能想想辦法」,令我難以拒絕。
「嗯~……我不曉得能否立刻解決,不過我想先去杏子家一趟。可以嗎?」
「哦,好啊!不如現在就來吧?」
現在啊。雖然有點倉促,但我之後沒有預定的計劃,所以不成問題。
我用眼神確認咏的意見。她闔著雙眸並靜靜地點了點頭。
「嗯。杏子妳願意的話,我們都沒問題。」
「那我來帶路!哎呀~真是幫大忙了。坦白說不能實況真的很令人傷腦筋。多謝啦,青、夏目!」
杏子從椅子上起身,把學校指定書包當成後背包揹在身後。
我與咏也分別站起身來。在杏子的帶領之下,我們就這樣關掉電燈並離開美術教室。
「……咦?不用問我嗎!?」
結花在一片漆黑的教室內抱起書包並奪門而出。
……糟糕,我自然而然地就認定她會跟上來。
我們向鼓著臉頰的結花道歉,四人齊步朝杏子的家走去。
從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搭乘電車十五分鐘左右,之後再步行五分鐘。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了杏子的家。那是一間十二層樓的大公寓,一樓是知名連鎖便利商店的店舖。獨自在這種地方生活,再加上那甜美可愛的外貌,感覺真的就像一位公主。
那是與高中生極不相襯的高級公寓。身為庶民的我和結花驚愕地仰望建築物,咏則意外地毫無反應。這麼說來,她說過父親妖二先生是名人。也許她曾經住過很氣派的房子也說不定。
打開設有層層門鎖的房門之後,我們踏入了杏子的家。
「哇~玄關好寬敞喔~!」
踏入房間的瞬間,結花感嘆一聲。
內部是寬敞的2LDK。美麗的走廊自玄關前方延伸而去。右側是廁所及洗手台,左側則是通往洋室的門。走到盡頭之後,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餐廳,以及延續至左側且陽光燦爛的客廳。客廳與洋室相通,相隔著一扇拉門。廚房右側的門扉深處則是杏子的寢室。
家具呈現華麗的夢幻色彩,連家中擺飾都能感受到杏子的美感及堅持。這想必就是充滿杏子理想的夢幻房間吧。
「一點也不亂呢。」
身後的咏將手擱在我的雙肩並探出頭。
「我努力整理過,還換了新的窗簾。不過每天早上起床之後又會變得一團糟,連我也受不了了。啊,我隨便泡點什麼,妳們先坐吧~」
在杏子催促之下,我們走向擺置於客廳的高級L型沙發。
大量馬可龍色的布偶霸佔著沙發,我們只能擠在空隙之間。沙發比外表看來更加硬挺,腰部不至於沉下去。
「哦哦……青,妳與這幅景象意外地很相襯……可以拍張照片嗎?」
「不行。別說傻話了,妳們兩個也趕快坐下吧。」
結花坐在我的右邊隔壁,咏則坐在呈九十度的左側座位。
「青,如何?有感覺到什麼嗎?」
「不……雖然我看得見幽靈,但無法探查他們的所在地。假如幽靈現身的話我就能應付,不過要是對方藏身起來,就很難說了。」
「這樣啊……嗯~該如何是好呢?」
我與結花面對面交談時,隔壁有人拉了拉我的手臂。只見咏不知何時移動至我的旁邊,並拉扯著我的手臂。怎麼了?
「久等了~……呃,妳們怎麼在別人家卿卿我我?」
「我們才沒有卿卿我我。」
杏子依人數準備紅茶,用托盤端了過來。我絲毫不懂紅茶的優劣。不過擺放於這個家的茶葉,想必相當高級吧。
沙發還有空位,但杏子從隔壁洋室搬來了電競椅並坐在上面。看來那間洋室正是她的實況室。
把屋主擱在一旁、自己坐在沙發上,未免有點不好意思。當我準備起身之際──
「不行!唯獨這張椅子我不會讓給任何人!青妳就坐沙發吧!」
如此說道的杏子強行把我推回原來的座位。看樣子她對實況用的器材懷抱著強烈的情感。全員就坐之後,啜飲紅茶喘口氣的杏子切入了正題。
「接下來,如何啊?青,妳有感覺到什麼嗎?能不能找到那個笨蛋幽靈?」
我對被稱作笨蛋的幽靈湧現一絲同情,同時將剛才告訴結花的那段話轉告杏子。
杏子顯得相當失落,灰心喪志地垂下頭。
「那個……我有一個想法。」
只能地毯式搜索了……當我如此作想時,咏微微舉起手並開口了:
「既然身為屋主的杏子同學找遍家裡都沒有找到,我們找到幽靈的可能性恐怕很低。不如試著設下陷阱怎麼樣?」
「陷阱?」
「是。雖然這只是我臨時想到的點子,既然對方是在捉迷藏遊戲中現身的幽靈,只要再玩一次捉迷藏,對方或許會再次現身。」
聽了咏這句話之後,另外兩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我是不太懂,這麼做真的能讓幽靈現身嗎?滿腹疑惑的我向咏提出疑問。
「哎,咏。我是不太清楚,不過『一個人的捉迷藏』不是需要準備布偶嗎?縱使用新的布偶開始捉迷藏,附身其上的幽靈也不見得是同一個。弄不好的話,說不定只會增加成兩隻會動的布偶。」
「哦,這倒也是……那就別用新的布偶,直接重新開始捉迷藏如何?」
「妳說重新開始……現在下落不明的布偶,記得是叫克麗奧佩脫拉吧?」
「對,沒錯。用整個房間都能聽到的音量,再次宣告『下一個鬼是克麗奧佩脫拉』,接著靜候躲在某處的布偶主動現身。實況中斷的時候捉迷藏也跟著中止了,所以布偶才會消失蹤影。只要重新開始捉迷藏,對方或許會再來找人。」
唔,原來如此。目前『一個人的捉迷藏』處於中斷狀態,只要重新開始,幽靈或許就會遵照規則再次現身。由於捉迷藏遲遲沒有重新開始,所以幽靈才氣得把房間弄得一團亂……這個推論或許有點太過天馬行空了。
反正我也想不到其他替代方案,確實有一試的價值。
「我認為可以試試看。妳們兩人覺得呢?」
我向默默聽著我與咏對話的兩人徵詢意見。
「嗯~如果杏子同意的話,我也贊同。不過倘若有危險,希望能及時停止。」
「我也沒問題。上次的結束方式令人很不痛快,這樣正好。既然有青在場,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成問題。」
杏子比出手槍的手勢,假裝朝我的臉部開槍並如此說道。
「除此之外……可以的話,希望能讓我和幽靈玩捉迷藏。」
「啊?那可不行。要和那傢伙一決勝負的人是我。這個要求不合理。」
咏戰戰兢兢地舉手發言,杏子卻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咏似乎很想親眼見到遭到幽靈附身的布偶,因此顯得相當沮喪。她該不會是想親自嘗試這個誘餌作戰計劃,才如此提議吧……?
既然要捕捉布偶,而不是立刻除靈,將它五花大綁之後也許可以讓咏看一眼。以怪談來說是否恐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麼,今晚大家得先在這裡留宿。沒問題吧,杏子?」
「哦~好啊好啊。雖然這裡什麼都沒有,不過請大家好好放鬆吧~」
杏子愉快地流露笑容,一邊旋轉電競椅一邊回答道。
「啊,那我先回家一趟,告訴父親要在這裡留宿的事,順便拿換洗衣物過來。青妳呢?」
咏興沖沖地站起來,拿起包包並如此詢問我。她綻露燦笑且雙頰紅潤,也許是對住在朋友家感到格外興奮。
咏的家是店面。平常她都會在店裡幫忙,要休息的時候想必得先經過各方許可。
「嗯~……該怎麼辦呢?」
「我家有換洗衣物,妳們可以盡量使用。倘若需要什麼日常用品,也可以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齊。」
「我就借用杏子的衣服吧。我家很遠,回去一趟很累人。」
「啊~那我也一樣。咏,待會見。」
我倚靠沙發,向咏輕輕揮了揮手。
她不甘心地拳頭顫抖,猛然睜大雙眼並衝了出去。
「我、我馬上回來!要等我喔────!!」
咏的喊聲伴隨都卜勒效應逐漸遠去。結花及杏子面面相覷。
「夏目同學真是個有趣的女孩呢。不僅是個美女,又很熟悉怪談。當實況主的話想必很受歡迎。」
「我也大吃一驚~夏目同學在教室裡總是冷酷又帥氣,但我也很喜歡今天這麼有趣的夏目同學。」
咏只是稍微露出本性,就被她們認定為『有趣的女人』。咏的潛力不禁令我渾身顫慄。
那之後,我們三人開心聊了一會,出門買了晚餐之後再輪流洗澡。杏子特地為我們放了熱水,但很抱歉的是我不喜歡泡澡,因此只沖了澡。要是悠悠哉哉地泡澡,基本上都會引來幽靈而無法放鬆休息。
咏回來的時候我們早已吃完晚餐,正在享用飯後的茶。
瞧見咏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地闖進房間之後,結花及杏子都不禁捧腹大笑。
光是登場就引人發笑,讓我忍不住佩服「這傢伙真厲害」。
與眾多超自然現象的慣例相同,『一個人的捉迷藏』似乎也必須在深夜進行。
『丑之刻儀式』也一樣,這類儀式格外喜歡深夜時間。早已習慣幽靈大白天就群聚在一起的我,實在難以理解這種慣例。無論白天或深夜,應該都沒什麼差別才對。
話雖如此,俗話說入境隨俗。為了以萬全的狀態進行『一個人的捉迷藏』,我們決定在深夜之前先小睡一會。
要是所有人同時入睡,布偶說不定會趁隙搗亂。於是我們分為兩人一組並輪流就寢。
為了發生什麼萬一時能夠及時應對,我與杏子一組。咏及結花在洋室鋪棉被,並肩熟睡著。敞開的拉門後方,能看見咏翻了個身。
當我坐在沙發上凝視那幅景象之際,在隔壁滑手機的杏子輕聲向我搭話。
「克麗奧佩脫拉果然沒有現身,只要有人盯著就行不通。」
「這麼多人突然來訪,說不定它很緊張呢。搞不好它相當怕生。」
「哈哈,倘若真是這樣就太好笑了。在陌生人面前就變得這麼膽小。」
杏子一笑出聲,洋室隨即傳來結花「嗯嗯……」的嬌豔夢話。我們四目相交,稍稍壓低音量。
「……也得謝謝妳,青。竟然陪我到這麼晚。會不會很睏?」
「我本來就是夜貓子,所以沒問題。我們之中大概只有結花的生活習慣很正常吧。」
「不~其實結花最近也經常熬夜。都是因為我開實況的時間太晚。畢竟她總是很老實地即時收看。」
「即時收看……」
我感受得到結花及杏子感情相當要好。不過實況或即時收看等等,坦白說我不清楚那種文化,所以只能敷衍地笑著矇混過去。
「……那個,杏子妳為何想成為所謂的……實況主?」
「嗯?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只是有點在意。不想回答的話也沒關係。」
我不經意地提出疑問,想不到杏子的態度意外地認真。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煩惱地「嗯~」了一聲。接著她仰望天花板深思好一會才開口回答。
「……我老家是知名的和服店。每個家人都食古不化,和我合不來。於是我為了盡早離家獨立,思考了許多賺錢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實況活動。」
懷念從前往事的杏子凝視半空中,並漾起一抹微笑。
她用能夠驅趕睡意的紅茶滋潤喉嚨,接著繼續往下說。
「如今我只是因為開心而持續下去。這個家也是親戚的房子,距離獨立自主還有很長一段路。只不過……我希望總有一天能把實況當成工作。」
「……這樣啊。」
笑著闡述未來展望的杏子十分耀眼,令我無法直視她而別開目光。
──咏是怪談、結花是美術,杏子則是實況主。大家雖然與我同年,卻都了不起地積極朝自己的路邁進。與我截然不同。
我遲遲無法從過去的失敗中走出來,始終沒辦法重新振作。她們的背影彷彿在責備這樣的我,令我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抱歉。我只是懷抱輕鬆的心情提問,沒想到背後有如此重大的理由。」
「無所謂啦。相對地,我也可以向妳問問題嗎?」
聽到杏子這麼說,我鬆了一口氣。只聽她講述自己的私事,總覺得不太公平。
我偏下頭,簡短地回問:「妳要問什麼?」
「白天時我也問過,青妳為何要隱瞞自己有靈感的事?說出來也無妨吧?就說『我看得見幽靈唷~』大家肯定會大吃一驚。」
「啊~……」
該如何回答才好……單憑三言兩語無法解釋清楚,實在很難說明。
「結花告訴了我許多關於妳的事。她說自己有個摯友,沒辦法融入其他人。當時我沒聽說那位摯友的名字,但應該就是指妳吧?」
「嗯……很難說。畢竟結花有很多朋友。」
「不,絕對就是指妳。那女孩一直很擔心妳……哎,妳為何不肯告訴其他人?有什麼疑慮嗎?」
結花那傢伙……究竟對杏子說了些什麼啊?本想向結花本人埋怨幾句,不過我很高興她稱我為摯友,讓我忍不住原諒她。真是個狡猾的女人。
我瞥了一眼發出沉穩呼聲的結花,接著喃喃回答道。
「……畢竟擁有靈感很不正常啊。」
「有什麼關係,這是很出色的特長啊。能夠看見幽靈的人可不常見。」
「──我只想當個普通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很噁心嗎?」
我的聲音冰冷到連自己都大吃一驚。對我這句話出乎意料的杏子雙眼圓睜。
糟糕……簡直就是在拿她出氣。我的過去明明與杏子毫無關係。
讓氣氛變得尷尬的我,歉疚地連忙繼續說道。
「啊~……那個,這件事有點沉重。」
杏子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點點頭並傾聽我的話語。
她的反應讓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儘管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也罷,就告訴她吧。畢竟杏子也對我敞開了心胸。
吸了一口氣之後,我開始低頭閘述自己無可救藥的失敗經歷。
「……我出生時就擁有強烈的靈感,因此而差點殺死了家人。」
雖說已經事先聲明過了……但連我都不禁覺得,這段故事的開頭真是超乎想像地沉重。
耳聞這句話的杏子,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只希望她沒有後悔提出這個疑問。
「小時候,我還無法好好駕馭自己的靈能力。遭到惡靈襲擊而陷入生命危險之際,我的力量失控,將待在身旁的妹妹也一併捲了進來。幸虧她撿回了一條命……但我再也無法和她在一起了。」
傷及重要的妹妹,也讓我留下了很深的傷口。
雙親強行把我與妹妹分開。考慮到家人的安危,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對家人而言,這是必要的處置。在那個家,唯獨我不是家族的一員。
「曾是靈能力者的奶奶收留了我。自那之後我一直過得很辛苦。二十四小時,無論清醒還是睡覺,無時無刻都在修行。結果從九歲到十三歲的五年期間,我一次都沒有踏出家門。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自己根本沒有什麼靈感就好了。」
所以我一直很羨慕大家。
因為我從來不曾體驗所謂的青春。
喜歡某樣事物,或者沉醉於某樣事物……理所當然擁有那些事物的大家過於眩目耀眼,甚至令我心生嫉妒。
這世上存在一些人,根本沒有餘裕尋找那些事物。
「……不過最終我雙親也處得不好,就這樣離婚了。」
妹妹與爸爸一起前往遠方,到了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媽媽就這樣將我寄託給奶奶,從此下落不明。直到最後我都沒能問她,她對我懷抱著什麼樣的看法。
「……家人因我而各分東西。所以我不會自鳴得意地到處宣揚自己擁有靈感的事。」
明明為周遭的人帶來了那麼多困擾,我可沒有厚臉皮到能夠炫耀自己的靈能力。我反倒應該飽受斥責才對。我必須向家人磕頭道歉,告訴他們『很抱歉我出生於這世上』。
我無數次地如此責備自己。明知這麼做也無法解決任何事,但我依舊沒有勇氣積極向前。為了避免為其他人帶來困擾,我一直躲在殼裡活到現在。我由衷厭惡這樣的自己。
當我狠狠地咬緊牙根之際,身旁傳來了溫柔的嗓音。
「……這樣啊。對不起,讓妳說出這麼難受的過去。」
「啊……不會。是我自願說出來的。」
我勉強撐起嘴角並望向杏子。不過我拙劣的假笑,對身經百戰的實況主壓根不管用。
「確實,妳當然不可能輕易暴露自己的祕密。我太輕率了,抱歉。」
「不,杏子妳沒必要道歉。」
我向低頭致歉的杏子搖了搖手。
接著我瞥了洋室一眼,露出真正的笑靨並開口說道。
「……何況,最近我獲得了一些救贖。咏是個徹頭徹尾的超自然現象愛好者,甚至說她需要我這樣的人。」
我暫且隱瞞了咏以怪談師為目標的事。
唯獨與她待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會湧現一絲錯覺,認為自己或許也有存在價值,可以與她共享所謂的青春。實在令人感激不盡。
「……不過,也許這只是自我滿足吧。」
「──沒有這回事!」
我自虐般地說完之後,杏子猛然起身並吶喊一聲。
她反射性地掩住嘴巴並渾身僵直。以僵硬的動作確認洋室的兩人沒有醒來之後,她再次坐回沙發並冷靜地繼續往下說。
「……這絕對不是自我滿足。此時此刻青妳正在幫助我,而且結花也曾經受妳幫助,對吧?」
聽杏子提及結花的名字,我回想起初次與結花相遇時的事。
當時我總算能夠駕馭自己的靈能力,才剛剛復學。
早已遺忘如何與其他人相處的我,在自身周圍築起了高牆。那時正是她強行闖入我的世界。
「我們三人都深受青妳的靈感幫助。如果妳無法原諒自己,我也無計可施……但我能夠保證,這世上確實有人受妳拯救。」
杏子挺起胸膛,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那莫名自信滿滿又桀驁不馴的態度,令我不禁失笑出聲。
「呵呵,妳為何這麼驕傲啊……?」
「像我這麼厲害的人,就算沒有任何理由也能提高自我肯定感。我給結花添麻煩的次數與妳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但我壓根不在意。」
「哈哈哈!妳倒是在意一下啊!」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杏子則得意洋洋地勾起嘴角。
「別在乎這點小事,盡情享受就行了。這可是僅有一次的人生。雖然途中會發生許多事,但比起平坦的道路,跨過險阻山路之後回頭望去的景色也會更加美麗。對吧?」
「……不曉得。我從沒爬過山。」
「妳這笨蛋──!這是比喻、比喻啦!」
「……嗯~……杏子妳好吵……呼~……」
杏子大聲吶喊之後,結花瞬間清醒了一下,但馬上又沉入夢鄉。結花睡迷糊時的聲音實在太過有趣。我與杏子兩人四目相交,拚命強忍笑聲。
──啊啊,好開心。身邊有結花、杏子……還有咏。
真希望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對我而言,這次過夜經驗正是如此特別。
夜深人靜的丑時三刻到來。
窗外寂靜到令人毛骨悚然,彼此的呼吸聲彷彿近在耳邊。
那之後我小睡了一會,徹底驅趕了睡意,反倒是剛起床導致頭腦有點遲鈍。於是我用冷水洗臉,幫助頭腦清醒。
「那麼杏子,我們在門外等著。要是發生什麼事,就立刻呼叫我們。」
結花憂心地緊握杏子的手。
「知道啦、知道啦。反正有青在,不會有事的。對吧?」
「即使這樣我還是很擔心……千萬別逞強。」
杏子鬆開結花的手並輕拍她的頭,宛如安撫小女孩一般令人莞爾。
「青、夏目,萬一發生什麼事就拜託妳們了。」
「瞭解……啊、對了,這東西先交給杏子妳。」
「哦?什麼什麼?」
我將一只小袋子交給杏子,她雙眸閃爍地解開包裝上的緞帶。
裡面是一隻毛絨絨的純白白熊布偶。
那是便利商店的獎品,知名動畫的周邊商品。
剛才杏子睡著之後,我說要去買飲料並溜了出去,偷偷將它買了回來。幸好樓下的便利商店有賣。雖然還挺貴的。
「布偶?奇怪,不是說好別用新的布偶嗎?」
「嗯。怎麼說呢,這是……謝禮,或者說是禮物。克麗奧佩脫拉不見了,所以這是替代品。嗯,大概是這樣。」
「咦咦,禮物!?真的假的!?不妙,太開心了。青妳真是個溫柔的女孩。這是北極熊嘛,真可愛~和青妳一模一樣。真的很謝謝妳!」
杏子將北極熊布偶抱在懷裡,開心地蹦蹦跳跳。
看來杏子原本就很喜歡布偶。看到她如此開心,送這個禮物也值得了。
……其實這份禮物是用來感謝她鼓勵我。坦率傳達這件事,比想像中更加困難。
「……總覺得青莫名溫柔呢……」
「是妳的錯覺啦。」
我無視來自身旁的刺人視線,披上外套走出房外。
我帶著咏及結花,走在延伸至玄關的走廊上。
「啊,對了。」
忽然想起什麼的杏子低喃一聲,包含我的三人回過頭去。
「結花,妳有開啟我頻道的實況通知嗎?」
「咦!?為、為何突然問這個?當然有啊……」
「嗯,那就好。快出去吧。」
杏子流露惡作劇般的壞笑,接著揮了揮手。
滿頭問號的結花走出玄關外。我和咏也追著那逐漸消失的問號而離開房內。
那之後我們在房外等候了十分鐘左右,但杏子尚未聯絡我們。事先已經說好重新開始捉迷藏之際,她應該會先聯絡我們才對。
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嗎?腦海湧現不祥想像的同時,『咻砰』的一聲,結花的手機傳來了宛如拔開瓶塞的聲音。
「……咦咦!?不會吧!?」
看向手機畫面的結花驚叫一聲。
她將手機舉向我和咏,讓我們也能看見畫面。
映照其上的是知名SNS的貼文。
發文者的帳號大頭照是戴著黑色口罩的杏子。我瀏覽她的發文內容。
【臨時實況通知】重新挑戰,一個人的捉迷藏!【杏子Channel】
看似標題的文句下方,貼著應該是My Tube的連結。
「這是……杏子開始實況了嗎?」
「好像是!真是的,虧我這麼擔心。那女孩究竟在做什麼啊!」
結花勃然大怒。個性溫和的她竟然氣成這樣,著實罕見。
「……那個,開始實況會發生什麼壞事嗎?」
「與其說壞事……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事故,就會直接展示在大家面前。而且也必須注意對話內容……總而言之,得小心別說出能鎖定住址或個人資訊的情報。」
「……呃,別叫名字比較好嗎?」
「……不……嗯~……其實叫名字不太好,但畢竟事出突然……只要別說出全名就好……」
咏緊皺眉頭並深陷煩惱。結花則逕自開啟My Tube程式並播放杏子的實況。
類似片頭曲的音調傳入耳際。那是一首簡短又輕快的好曲子。看來實況正好開始了。
留言區流入大量留言。『好久不見』及『妳還活著啊』之類的簡短留言還勉強能夠閱讀,如果是更長的留言,雙眼根本追不上。
待機畫面的可愛插圖消失,戴著黑色口罩的杏子現身了。
『嗨~各位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嗎?我是杏子~』
她將塗著美麗指甲油的指甲舉到臉龐側方,擺出『吼~』的威嚇手勢。啊啊……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剛才正在與我們對話的杏子。
『哦哦,在這個時間臨時實況,竟然還聚集了這麼多聽眾。實在令人感動……嗯?我久違開實況,令人很開心?哈哈,我也很高興能見到大家。』
杏子竟能一邊瀏覽高速流動的留言,一邊與聽眾對話。真是太厲害了。
我絕對辦不到這種事。
『我今天遇到了一件好事唷。看這個,北極熊布偶。很可愛吧?大家覺得怎麼樣?……我買的?叭叭~答錯了~』
結花的手機畫面映照出了眼熟的北極熊布偶。那是我剛剛送給她的禮物。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與它重逢。
『其實今天我交到了新朋友,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唷。你們肯定會大吃一驚……嗯?笨蛋,我才不會介紹給你們。她可是我的朋友,自己在腦子裡妄想她的長相吧……然後呀,那女孩剛才送了這個禮物給我。哎呀~我真的大吃一驚,甚至差點哭出來。原來她是會做這種事的女孩啊~』
沒想到杏子順勢提及了我的事,令我瞬間雙頰發燙。
明明有這麼多人觀賞網路實況,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網路可是很可怕的!雖然我也不太懂啦!
「……妳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是妳的錯覺。」
看著手機畫面的我抬起視線之後,發覺咏正瞇細雙眸凝視著我。我連忙別過頭去。不知為何,要是咏看見我現在的表情,我肯定會難為情到想一死了之。
『能認識那麼善良的女孩,真是太好了。得感謝介紹她給我認識的朋友才行。那位朋友現在大概也在看實況吧。新朋友的朋友也是個十分有趣的人……呃,這件事就聊到這裡為止。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結花從中途開始便渾身僵直,手機差點滑落她手中。
手機在她手中彈跳幾次之後,她才總算用雙手接住手機。
『上次我不是實況了「一個人的捉迷藏」嗎?對沒看到實況的人很抱歉,影片沒有保留下來。其實實況中斷之後,布偶就此行蹤不明,無論怎麼找到找不到。而且它還擅自破壞我的房間。』
留言速度加快,我早已放棄用雙眼追趕留言。
『沒錯沒錯,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令人難以置信對吧?於是我決定找那位新朋友商量。那女孩似乎很熟悉這方面的事。據說是因為上次的捉迷藏中止了,所以才演變成這樣。我也有身為實況主的尊嚴,上次那種結束方式實在教人難以接受,於是我打算與那個幽靈一決勝負。』
我可沒有說『所以才演變成這樣』。做出這個推論的是咏才對。
……也罷。或許是為了讓實況過程更加流暢,她才刻意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
『事情就是這樣,今天我打算重新挑戰「一個人的捉迷藏」!大家做好覺悟了嗎!?沒有人想中途退縮吧!?』
留言急速增加。什麼?這宛如革命運動般的氛圍是怎麼回事?
這早已不是『一個人的捉迷藏』,根本是戰爭。
『好,上吧!克麗奧佩脫拉!捉迷藏重新開始!接下來輪到你當鬼,找得到我的話就放馬過來吧!』
如此吶喊之後,杏子拿起畫面外的杯子,拉開口罩並含入鹽水。
────
下一瞬間,實況赫然中斷。
漆黑一片的手機螢幕,反射出一臉茫然的我們三人。
「……啊?咦、怎麼了?怎麼回事?」
這是演出效果嗎?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輪流看向另外兩人。
「……糟糕。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得趕緊去救她才行。」
「杏子!」
對咏這句話做出反應的結花立刻拋下手機,用手握住門把。然而門完全打不開。門明明沒有上鎖,卻一直發出『喀恰喀恰』的聲響。
「……怎麼會!杏子、杏子!」
結花不停敲門並發出哀嚎聲。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她可能會受傷,於是我趕緊拉住她高舉的手臂。
「冷靜點,結花!沒事的!」
「青……!青,拜託妳!快救救杏子吧……」
我緊擁陷入混亂的結花,輕拍她的背部。
『噫、噫』地不斷抽氣的結花,總算漸漸冷靜了下來。
「……青,這感覺與『丑之刻儀式』相同。一股黑色霧氣籠罩著房門,無法踏入內部。難不成……」
冷靜調查門扉的咏對我如此說道。
我們曾被關在靈域化的牛山神社之中。看來現在的狀況與當時相同。
只不過上次我們身處內部,這次則是外部。
我一邊撫摸結花的背部,一邊瞥向籠罩房門的漆黑霧氣。
「……杏子的房間靈域化了,恐怕無法從這裡進入內部。化為靈域的空間等同於異界,與現實世界完全隔絕。」
「……怎麼會……那麼杏子她……」
結花眼泛淚光,因恐懼而渾身顫抖,呼吸也再次變得急促。
我把手擱在結花頭上,凝視她濕潤的雙眸以讓她安心。
「沒事的,我絕對會想辦法。交給我吧。」
結花看著我,拚命強忍淚水並點了點頭。
確認過她的狀態之後,我向俯視著我們的咏說道。
「咏,接下來就拜託妳了。妳和結花一起在這裡等著。」
「……咦?這是什麼意……」
在咏說完話之前,我便失去了意識。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咏拚命朝我伸出手的身影。
「怎麼回事……實況又中斷了。就算重新啟動也修不好……」
杏子坐在橫向並列的兩個螢幕前,不斷移動著滑鼠。
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兩顆漆黑的眼瞳正從背後注視著她。
「實況竟然在這個時間點中斷,果然又是幽靈做的好事嗎?它究竟躲在這間屋子的什麼地方?偷偷摸摸的,真是沒膽量。」
『喀噠』一聲,坐在電競椅上的杏子站了起來。
她已經嚥下鹽水,杯中只剩下另一半鹽水。
杏子走出門扉敞開的隔音室,悉心觀察四周。
她的眼神寄宿著媲美野生動物的覺悟。一旦看到會動的物體,她便會立刻飛撲過去。
杏子向前邁進一步的瞬間,本應關掉電源的螢幕突然『沙沙──!』地發出巨大雜音,並且顯示出雜訊畫面。白點與黑點劇烈閃爍著。
冷冷瞥了螢幕一眼之後,杏子嗤之以鼻地「哈!」了一聲。
「雜訊畫面是接收類比訊號時發生的現象。轉換為數位訊號的現代不會出現雜訊畫面,更別說沒有接收訊號的螢幕根本不會出現這種狀況。先讀點書再來吧,笨蛋。」
杏子撥弄垂在雙肩前方的馬尾,語調迅速地如此說道。她眉間的皺紋及覆蓋雙眸的陰影,與她惹人憐愛的容貌毫不相襯。
既然這並非自然現象,表示它極有可能是靈異現象。然而杏子絲毫不感到畏懼,而是仔細瞪視四周。
她又遠離隔音室一步。這次輪到客廳傳來水聲。廚房的水龍頭似乎擅自流出了水。
「住手!水可不是免費的!別做這種無聊的事!」
討厭浪費資源的杏子氣得怒髮衝冠。只見她猛然奔出洋室,前去鎖緊水龍頭。
能聽見杏子在客廳四處翻找布偶的聲音。隔了一陣子之後,她一邊咂舌一邊走了回來,煩躁地低喃一聲「它究竟在哪裡啊……?」
看來她相當焦躁。身處這種狀況之下,也難怪會如此。
杏子環顧晦暗的室內,克麗奧佩脫拉絲毫沒有現身的跡象。前去觀望寢室的杏子邊怒罵邊回到原處一半路上,她伴隨一陣巨響並跌得四腳朝天。
「哇!?好痛……啊啊?這是什麼東西?紙……?」
在她調查寢室的期間,不知何時有大量的筆記本細碎紙片撒在客廳之中。
沒有注意到並踩到紙片的杏子,就這麼猛然滑了一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開玩笑了,那隻臭熊!那傢伙根本就是在找碴。膽子挺大的嘛……我絕對要把它四分五裂!!」
杏子發出雷鳴般的吼聲,以不輸給不良少年的表情唾罵道。難以想像她直到剛才還是個穿制服的女高中生。
她不耐煩地撥掉黏在腳底的紙片。紙片背面用鮮紅文字寫著『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仔細一看,散落地板的每張紙片,都密密麻麻地用鮮紅文字寫著詛咒的文字。
「……哈!每一張的語言能力都不如小學生。那傢伙寫不出什麼更像樣的句子嗎?無聊透頂。」
不知杏子是故作堅強,還是發自內心這麼說。
只見她粗暴地把手中的紙片扔掉,遷怒似地把散亂腳邊的衣物踢到客廳角落。仔細再看一眼那堆衣服之後,她發出了本日最慘烈的尖叫聲。
一件色彩鮮艷的寬鬆連帽上衣,竟然被剪出了好幾道缺口。
「……嗯?什麼──────────!!這件不是我最近剛買的稀有商品嗎!這可是限量品耶!分不清楚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嗎!你瘋了不成!」
杏子跪在牆邊的連帽上衣前,頭痛地怒吼道,氣得身體不斷扭動。
儘管不曉得要價多少,但既然很稀有,想必是高級品吧。
杏子珍惜地將淪為破布的連帽上衣抱在懷裡,『嘰嘰嘰』地狠狠咬緊牙根。
──就在此時,杏子正後方的L型沙發發出了『嘶嘶──!』的布料撕裂聲。她反射性回過頭去。
手持大剪刀的黑熊布偶自沙發內一躍而出,一雙赤紅的眼眸閃爍著光芒。
「哇!?怎麼回事!?」
癱坐在地的杏子被散落一地的紙片絆住腳步,無法立刻做出反應。
撕裂沙發登場的克麗奧佩脫拉將剪刀刀尖指向杏子的胸口,猛然朝她飛撲而去。
「等、等一下,笨蛋!誰、誰快來啊!」
杏子把碎裂的連帽上衣擋在前方,霎時緊閉雙眼。
那瞬間,總算等到出場機會的我採取行動,闖入了杏子及克麗奧佩脫拉之間。
我用包覆著白毛的手臂,奮力毆向克麗奧佩脫拉的臉部。
「……嗯?啊?」
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傳來剪刀的觸感。察覺到哪裡不對勁的杏子睜開了雙眼。
她圓潤的美麗雙眸,映照出化身為北極熊布偶且雙腳站立的我。隱藏於白毛之中的烏黑雙眸閃爍著光芒。
「……啊、啊?這不是北極熊布偶嗎?怎麼回事?妳為什麼能動?」
杏子伸出手臂並抓住我的側腹,將我抱了起來。視線突然變高,令我本能性地感到畏懼。
「剛才是妳救了我嗎?……啊、等等,別亂動啦。什麼嘛,真是的。」
如孩童般被人抱起來,令我難為情地開始掙扎並逃離杏子的手臂。
我從散落一地的紙片當中揀選用得上的紙片,接著拿起擺在桌面的筆,開始與她進行筆談。
『我是青。目前無法從外面進入房內。我事先做好了準備,讓意識能夠轉移至這隻布偶上。』
我高舉紙片。讀完內容的杏子雙眼圓睜。
「咦?啊?青?妳是青?真的假的?」
杏子指著我如此詢問,我則大力點頭以示肯定。由於頭部太重,稍微低頭身體就會跟著晃動。
「騙人的吧!等一下,未免太可愛了!平時妳總是面無表情,變成布偶以後竟然變得這麼惹人憐愛!!等等,讓我拍張照片!照片!」
不知為何,杏子的情緒突然變得很詭異。因為現在正值深夜嗎?
我將紙片拉向自己,再寫了一段句子。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哇~妳會寫字呀!青妳好了不起唷!真是聰明~!」
喂,這傢伙把我當成笨蛋嗎?
為何我非得被同年級的同學當成小孩子對待?不要趁機摸我。
我拍拍杏子的膝蓋,繼續書寫文字。
『我去把克麗奧佩脫拉抓回來,妳在遠處等著。』
「啊,說得也是,得設法處置那傢伙才行……話說回來,青妳一直假扮成布偶嗎?妳明明可以更早向我搭話啊。」
『我想除非杏子妳單獨一人,否則克麗奧佩脫拉會保持警戒而不敢現身。』
「嗯,原來如此。的確沒錯,畢竟那傢伙是個卑鄙小人。」
克麗奧佩脫拉竟然被原本的主人貶低為卑鄙小人。杏子甚至已經不願意叫它的名字了,真是可憐。
錯不在克麗奧佩脫拉,而是附身其上的幽靈才對……也罷,怎樣都好。該做的事都一樣。
克麗奧佩脫拉似乎一直躲在沙發裡窺伺時機。它在沙發的椅墊及椅背之間劃開一道切痕,並潛藏其中。之後再用坐墊及其他布偶遮掩切痕,囂張地藉此蒙騙我們。
白天坐上這張沙發的時候,我就覺得觸感比外表看來更堅硬。原來是因為體內塞著生米的克麗奧佩脫拉躲在裡面……太可怕了吧。
幸好它沒有用剪刀刺我的屁股……如此心想的我鬆了一口氣。就在此時,桌子對面的克麗奧佩脫拉緩緩起身並狠瞪著我們。
「好,上吧,青!把它打得落花流水!要是缺少人手就告訴我!我隨時都能助陣!」
『別說了,趕快難開。』
我讓血氣方剛的助手退開,微微彎曲膝蓋及背部,將雙手舉在臉部前方。
克麗奧佩脫拉悠然地邁向我。雙方之間瀰漫著緊繃的氛圍。
我們緩緩地、不疾不徐地……縮短雙方的距離。只差一點便會踏進彼此的射程距離。
克麗奧佩脫拉早我一步發動了襲擊。它高舉剪刀,為了刺穿我而將剪刀揮落而下。
遺憾的是,現在的我是布偶。與平時不同,我能夠自由自在地揮舞粗大而毛茸茸的雙臂。單憑剪刀不可能對我造成致命傷。
我冷靜地伸出右臂,握住刺在自己身上的剪刀刀刃,接著使出渾身解數用左臂施展重擊。
克麗奧佩脫拉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我緊接著朝它的臉部祭出刺拳、刺拳、直拳。之後再追加一記迴旋重擊、大外刈加上裸絞技。這是不限規則、絕不手下留情的自由搏擊比賽,你死我活的認真勝負。我拚盡全力,極盡所能施展攻勢。
暫且拉開距離的我與舉著剪刀的克麗奧佩脫拉面對面,威嚇似地旋轉手臂。
黑熊布偶閃爍那如烈焰般充滿執念的深紅瞳孔,狠狠瞪視著我。只要露出一瞬間破綻,感覺就會立即喪命。
布偶的喉嚨不會動,我卻彷彿聽見了嚥下口水的聲響。緊張感愈發高漲。
下一瞬間,緊繃的氛圍達到最高點。空氣彷彿炸裂開來一般,雙方同時飛奔而出。我伸出手臂緊抓對手的身體,在地毯上猛烈地打滾。
調整姿勢以取得優勢位置之後,我用雙手全力施展亂擊。
──這是大好機會。一鼓作氣解決它……!
「…………糟糕,兩隻布偶正在嬉鬧。好療癒的景象啊……」

忽然間,杏子一臉陶醉地如此說道。耳聞這句話之後,我高亢的心情瞬間冷卻,且開始感到極度難為情。
什麼自由搏擊比賽啊,只不過是兩隻布偶在互相拍打而已吧。我是笨蛋嗎?
……趕緊結束吧。
我停止揮舞手臂,再次與克麗奧佩脫拉拉開距離。
接著我從擺置於桌子側方的紙袋內,拿出咏為了以防萬一而帶來的紅線,迅速地將倒在地上的克麗奧佩脫拉五花大綁。
幸虧咏沒有放棄,仍然暗自盤算著要擔任『一個人的捉迷藏』的實行人員。話說回來,只要逮到機會,她甚至不惜在別人家執行降靈術嗎?果然是個瘋子。
我用紅線牢牢綁住克麗奧佩脫拉。確認它動彈不得之後,我轉向杏子並招了招手。
『我贏了。』
「哦~我看到囉。青妳真是努力。看到青獲勝,連我也感到十分驕傲。真乖~真乖~」
『不要把我當成寵物。』
杏子伸手打算撫摸我。我避開她的手,把遭到五花大綁的克麗奧佩脫拉推到杏子面前。克麗奧佩脫拉試圖掙脫束縛,但我在紅線上灌注了靈力。憑區區布偶的力量不可能掙脫。
『請自便。』
我遞出紙片,將手中的筆拋到地板上。
事已至此,無論要除靈還是痛毆它一頓,都隨我們高興。
順利完成委託,讓我安心地嘆了一口氣。雖然我只是一隻布偶。
「唔……喂,你聽得懂人話嗎?」
杏子抓住奮力掙扎的克麗奧佩脫拉頭部,將它擺在桌面上。
之後杏子又抱起掉落在地的筆和我,然後坐上沙發。她先把筆擺在桌上,再把我放在大腿上並緊抱著我……等等、喂,放開我。住手啊!
「好啦好啦,青,別亂動。稍等一下。」
為什麼好像是我在向杏子撒嬌?我想設法逃離,她卻用雙臂緊緊地壓制住我,於是我只好不情不願地倚靠杏子的大腿及腹部。
……真是奇恥大辱。可惡。
「假如你聽得懂人話,就寫在紙上吧。你為何要把我的房間弄得亂七八糟?」
如此提問的杏子,為克麗奧佩脫拉其中一隻手解開了束縛。當然,要是它膽敢胡來,我隨時都能夠制伏它。
克麗奧佩脫拉拿起筆,以潦草的字跡寫下信息。
『我希望妳陪陪我。』
瞧見紙張的文字之後,杏子流露肅穆的神情。
說不定它真的只是想與杏子一起玩耍。
由於杏子中斷了『一個人的捉迷藏』,無論如何都想繼續玩的克麗奧佩脫拉,才會趁她熟睡時惡作劇。
「什麼嘛……原來你很寂寞啊。」
『我本來希望妳能玩到最後,把鹽水潑到我身上。』
『一個人的捉迷藏』的最後一道步驟,是把杯中及口中的鹽水潑到布偶身上,宣告三次『是我贏了』,遊戲才算結束。
……原來這孩子只是希望與杏子玩完『一個人的捉迷藏』。
如此一想,把它打得落花流水實在令人有些歉疚。
「這樣啊……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很抱歉。」
稍作反省的杏子一臉尷尬,支支吾吾地致歉道。
她下意識地縮緊手臂,把我抱得更緊了。
「雖然有點太遲了……由我來潑鹽水,結束這場遊戲好嗎?」
『當然好!』
克麗奧佩脫拉在紙片上強而有力地寫道。從字跡便能看出它有多麼欣喜。
杏子說道「稍等一下」並站起身來,從洋室拿來杯中剩餘的少許鹽水並返回原處。
「抱歉。含入口中的鹽水已經被我嚥下去了。只剩下這些,你就忍著點吧。」
『這樣毫無意義!』
杏子老實致歉。想不到遭到束縛的克麗奧佩脫拉卻怒火中燒,使勁用筆敲打桌面。果然還是得遵循既定的步驟嗎?
「有什麼關係嘛。同樣都是鹽水,沒什麼差別。對吧?」
『好歹先含入口中再潑到我身上!否則稱不上獎勵!』
「……啊?獎勵?」
瞧見紙上粗暴潦草的文字之後,杏子臉色驟變。她犀利地勾起眼角。
「喂,獎勵是什麼意思?為何鹽水會變成獎勵?」
『竟然能渾身侵染女高中生口中的聖水,當然是至高無上的獎勵囉。』
…………不,這傢伙根本只是個大變態!
為何偏偏是這種幽靈附身在可愛的布偶上!
「……好……好噁心啊啊──!這傢伙是怎麼搞的!本以為是惡靈,結果只是個被虐狂!」
打從心底感到噁心的杏子,與克麗奧佩脫拉拉開了距離。
啟動防衛本能的她,進一步使勁緊握住我。
『青大人剛才的獎勵……真是太棒了。』
哇,它知道我的名字了。糟透了。我剛才竟然還湧現一絲愧疚,心想不該把它打得落花流水。真是虧大了。
「不准用奇怪的眼光看待青!還說什麼『希望妳陪陪我』!你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大肆破壞我的房間嗎!?」
『我心想只要惹火妳,等找到我之後妳就會盡情地蹂躪我……』
「誰管你啊,笨蛋!」
杏子額冒青筋,放聲怒吼。
她繼續加重手臂的力道,把我的身體彎曲成ㄑ字型,害我腹部都扁塌了。假如是肉身的話,我恐怕已經停止呼吸了吧。
克麗奧佩脫拉閃爍鮮紅的雙眸,筆直凝視著我。總覺得它的眼神透露著一絲欽羨,真希望是我的錯覺。
「不行,這傢伙不可饒恕。無法再繼續陪它玩下去了。青,快處決它吧。」
『怎麼會!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呢。
我點頭贊同杏子並躍向桌面。盡快將它除靈吧。
我舉起手臂之後,害怕得渾身打顫的克麗奧佩脫拉凝視著我的手臂。
…………唔唔。
…………實在不太願意這麼做…………
莫名湧現厭惡感的我將全身靈力灌注於手臂,一鼓作氣拍打克麗奧佩脫拉的臉部。熊布偶的身體猛然彈飛,撞上牆壁之後無力地墜落地面。
掌心殘留著驅除魂魄的觸感。看來除靈成功了。
我再次望向動也不動的熊布偶。擺置於桌面的紙片上,用潦草字體寫著『感謝妳!』。
不由得感到恐懼的我一邊顫抖,一邊逃也似地回到杏子的腿上。
……明明順利達成了委託,結局卻讓我湧現不出一絲成就感。
那之後,返回自己身體的我清醒了。咏珍惜地緊擁我的身體,結花一臉泫然欲泣的樣子。我與兩人一起回到了房內。
轉告她們除靈的過程之後,結花出乎意料地對幽靈勃然大怒,我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成功安撫她。順帶一提,咏對失去魂魄的熊布偶興致盎然,為了將它帶回家而拚命地與杏子交涉。
交涉結果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
那之後,我們大家一起整理好房間並睡到早晨,接著四人一起上學。
為了向聽眾解釋實況中斷的事情始末,上學途中杏子一直在滑手機。
身為局外人的我心想『真辛苦呢~』並走在隊伍最後方。不久之後,我們抵達了學校。
不知是因為睡眠不足,還是因為那個變態導致我精神筋疲力竭,我就這樣癱坐於自己的座位,睡得不省人事。
翌日夜晚。
被咏邀請至怪奇•貓貓的我一如往常地穿過暗巷,走下通往地下的階梯。穿過日本人偶之間並敞開漆黑店門之後,熟悉的店內BGM隨即傳入耳際。
「歡迎光臨,白春同學。」
「晚安,妖二先生。打擾了。」
我向店長妖二先生回禮致意。在我開口之前,他率先在玻璃杯中倒了柳橙汁。看來他已經知道柳橙汁是我的最愛。感覺很像小孩子,令人有些害羞。不過我實在難以抵禦柳橙汁的魅力。
我用冰冷的酸甜柳橙汁滋潤喉嚨,靜候咏到來。忽然間,我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
「小青!晚安!」
伽奈自店內小跑步朝我跑來,伊奈也跟在她腳邊。她今天也掛著惹人憐愛又天真無邪的笑容。
「晚安,伽奈。今天妳也在幫忙啊?真了不起。」
「嘿嘿~」
我溫柔撫摸伽奈的頭。她舒服地閉起雙眸,雙頰染上一抹紅暈。真是可愛。
以為伽奈被奪走而心生嫉妒的伊奈「喵~」了一聲,並抓撓著我的腳。
「不行!不可以這樣,伊奈!小青,對不起。」
「反正不會痛,沒關係的。比起這個,咏在做什麼?」
「啊、對了!我就是來通知妳這件事的。那個啊,姊姊她現在──」
伽奈說完之前,『啪!』的聲音響起,暗夜降臨店內。
咻~咚鏘咚鏘咚鏘。咚咚咚、咚咚咚。
洋溢恐怖氛圍的BGM消失,熟悉的效果音隨之響起。
怪談表演即將開始,所以咏正在幫忙是嗎?看來我造訪的時機點不太湊巧。
話雖如此,但能夠再次聽到怪談,坦白說令我興奮又期待。
『砰!』的機器聲響起,聚光燈打在舞台上。
「……咦咦!?」
忍不住高喊一聲的我,連忙堵住自己的嘴。
身穿和服的咏正坐於舞台上。她以端正筆直的姿勢,美麗地敬了一禮。
我望向吧檯另一頭。正在工作的妖二先生注意到我的視線,笑著聳了聳肩。意思大概是『總之先默默傾聽吧。』
咏的目光緩緩地自觀眾席左側移至右側,接著從容不迫地開口了。那落落大方的言行舉止,儼然就像一位優秀的怪談師。
……難道咏終於從見習生身分畢業了嗎?
「……各位觀眾,晚安。今晚感謝各位大駕光臨怪奇•貓貓。我是怪談師夏目咏,請多多指教。」
她自稱怪談師,表示我想得果然沒錯。
只能講述拙劣怪談的咏,終於成為真正的怪談師了……
知道她對怪談師懷抱極大憧憬的我,忍不住熱淚盈眶。
「接下來要講述的故事,是我與學校朋友一起住宿時所發生的事……雖然有點唐突,請問各位觀眾聽說過『一個人的捉迷藏』嗎?」
……咦?要講那件事?沒問題嗎……?
內心湧現一絲不安的我相信咏能夠辦到,於是端正坐姿繼續傾聽。
我一邊在心中竭力聲援咏,一邊聽她講述怪談。
經過幾分鐘之後,我深深低下頭,因強烈羞恥心而渾身打顫。
「──為了拯救無可替代的朋友,我的朋友變身成正義北極熊寶寶,勇敢地襲向黑色怪物!這就是當時的影片!」
伴隨『登愣!』的效果音,咏將大型平板電腦高舉於自己頭頂。畫面上映照出了白熊與黑熊拚命交戰的影片,看起來簡直就像卡通片。
桌位傳來了「哇~好可愛~」「好溫馨。」等感想。
我羞恥到雙頰滾燙。好想回去。真想立刻直奔回家。
伽奈雙眸閃閃發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段影片。拜託,別露出那種眼神。那隻北極熊已經是高中生了。
「……就這樣,在正義北極熊的活躍之下,冷酷無情的熊之戰爭拉下了帷幕……到此結束。感謝各位的聆聽。」
咏露出傾盡全力的神情,心滿意足地敬禮致意。
伽奈站起身來,全力鼓掌喝采。沒想到熊之戰爭竟然贏得了滿堂喝彩,全場氣氛熱烈到最高點。
遺憾的是,只有小孩子聽得很開心。把怪談當作下酒菜並享用著美酒的大人們都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面面相覷。
……只希望沒有人發現那隻熊就是我。
我打從心底如此祈禱,同時發誓等一下絕對要好好質問咏。
玻璃杯中融化的冰塊,發出了『喀啷』的乾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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