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自傻氣怪談師的邀約
我討厭「青春」這個詞彙。
我在皺巴巴的講義寫上自己的名字，痛切地如此心想。
儘管不曉得是誰創造了這個詞彙，那種自以為充滿正義感、將『必須度過特別的每一天』的思維強行灌輸給別人的偽善行為，實在煩人至極。
而且那個人的心中，精確地描繪出了青春該有的形式。例如運動、樂團、友情，或者戀愛……
只要不符合上述的標準，無論本人再怎麼主張自己過得很充實，大家也會認定他的生活是灰色的。其他人會用灰色的顏料塗滿他的世界。
平凡無奇的每一天是一種罪過嗎？平穩而風平浪靜地活下去，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
然而現實當中，僅僅只是活下去的話不會受到任何人的稱讚。多麼艱辛的世界啊。
「（吸～……）」
把鋁箔包裝的番茄汁一飲而盡之後，吸管發出了令人難為情的聲響。
午休時間獨自一人寫講義，吃著寂寞的午餐。難得成為了女高中生，所做的事仍然與中學一模一樣。人是無法輕易改變的。
我啃咬一口巧克力口味的穀物棒，一邊咀嚼一邊回答『妳在高中生活最想做的事是什麼？』的問卷。答案是『沒有』。
那毫無霸氣、活像蚯蚓的字跡令我皺起眉頭。突然間，有人拉開了前方座位的椅子。對方將身體朝向我，坐下來並窺伺我的臉。
「妳又在吃這種東西。只吃這樣會營養不良的～」
與我畢業於同一所中學的女學生花咲結花，突然開口批評我的午餐。我再次啃咬一口受到她貶低的穀物棒。
結花綻露與名字如出一徹、如花朵一般的燦笑，可愛地歪了歪頭。
現階段，她是我在這間學校唯一的朋友。不過對她而言，我只不過是眾多友人的其中之一罷了。
「別把它批評得一文不值。明明就很好吃。」
「但是每天都吃一樣的東西很不好。得攝取均衡的飲食才行。」
語畢之後，結花在腿上打開自己的便當盒，抓起小蕃茄的蒂並遞向我。
「來，啊～」
「……我可不奉陪。我剛剛喝過番茄汁了。」
我別過頭去之後，她不滿地噘起唇瓣並將小蕃茄含入自己嘴裡。
「所以呢，有什麼事？姑且提醒一下，結花妳的座位可不在這裡。」
「我當然記得自己的座位啊！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找妳商量一下……哎～這個座位可以借我坐一下嗎？」
後半段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結花朝在教室另一頭談笑的女學生高喊道。
被結花搭話的女學生得知說這句話的是結花之後，便笑著給出了許可。我用視線一隅看見她一瞬間將目光投向我，緊接著又立刻別開了目光。
從中學時期開始，結花一直是人見人愛的班級中心人物。
身形高䠷、身材也很好，五官相當端正。脾氣溫和、善於溝通，與任何人都能立刻打成一片。倘若有『理想美少女選拔賽』的話，所有審查項目她肯定都能達標。
而且實際上，她私底下也是個性格善良的人。打死我也說不出「神明是平等的」這種話。
「所以呢？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談？」
「啊～……那個，雖然有點難以啟齒……」
結花微微壓低聲音，顯得欲言又止，接著尷尬地開始左顧右盼。
……瞧見她這副模樣之後，我隱約察覺到了她的來意。
「又和那東西有關嗎？」
我提出疑問之後，結花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東西』簡單來說，指的就是幽靈或靈異現象之類的事物。
我從孩童時期就擁有強大的靈感，能夠看見幽靈一類的存在，而且就像普通人類一樣清晰可見。想觸碰的話便能觸碰，想交談的話便能交談。倘若想殺了它們，我亦能辦到。
「我明白青妳不喜歡這方面的話題，不過有朋友找我商量……可以的話，能聽聽對方怎麼說嗎？」
結花歉疚地雙手合十，深深地低下頭。
坦白說，我確實不喜歡這方面的話題。準確來說，我根本不想與之扯上關連。畢竟我只有一些不好的回憶。
不過結花從平時就很關照我……而且願意為了朋友如此認真地請託別人，令我暗自對她備感尊敬。可以的話，我很想助她一臂之力。
再說既然對方是結花的朋友，應該不會因為好玩而四處宣揚我的祕密。萬一對方這麼做，結花也會出手制止。
思考幾秒之後，我下定決心並點頭答應。
「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願意聽。雖然我不曉得能否解決對方的煩惱。」
「真的嗎！？啊啊，太好了～只要青妳願意幫忙，等同於打了一劑強心針！」
「別對我抱持太大的期待。只是先聽聽看罷了。」
聽了我這句話之後，結花綻露笑靨並開心地說道。
「嘴上這麼說，但妳每次都會幫忙。自從妳救了我弟弟之後，妳就一直是我的英雄當然會期待囉。」
「那次只是偶然罷了……」
美少女用毫無一絲陰霾的視線投向我，令尷尬的我轉頭望向窗外。
我眺望著稀疏而廣闊的薄雲，回想結花的弟弟在去年這個時期遭到惡靈附身的事。以那次事件為契機，我與受眾人歡迎的她變成了朋友。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用不著這麼謙虛，實際上妳真的很厲害……我沒有靈感，也沒有那種力量。除非與青妳待在一起，否則我根本看不見幽靈。」
「這、這樣啊……那個，可以稍微壓低音量嗎？」
聽見她道出了危險的詞彙，使我不禁寒毛直豎。我想盡力避免同班同學知曉我的能力。
希望她別輕率地在教室說出靈感或幽靈之類的詞彙。我原本就已經很難融入班級，萬一其他人再用詭異的目光看待我，事情可就麻煩了。
灰色之人也有灰色之人的理想日常生活。
「啊，抱、抱歉……但我真的很尊敬妳。我見過好幾個『自稱靈能力者』的人，但是只有拯救了我弟弟的妳，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我、我知道啦，別在教室裡談論這些事──」
──喀噠！斜後方傳來了某人猛然拉開椅子的聲音。我下意識地止住話語，心臟劇烈鼓動。
我戰戰兢兢回頭望去。班上首屈一指的美女，同時也是班上最難接近的孤高女學生──夏目同學站了起來。她將碩大的雙眸睜開到極限並凝視著我。倏地……我能感覺到自己全身不寒而慄。
……不妙。被她聽見了嗎？
如此心想的我冷汗直流。不過仔細一看，夏目同學戴著耳機。耳機線延伸到了她的西裝外套口袋內。
雖然不曉得夏目同學這樣的人會聽什麼類型的音樂，但她應該沒聽見我們的對話內容才對。縱使聽見了幾個隻字片語，也能矇混過去。
當我在腦內高速模擬各式各樣的藉口時，夏目同學將椅子推進桌子下方，朝我邁步走了過來。我因恐懼而渾身僵直，忍不住縮起背脊。
……嗚嗚。怎麼回事？她想對我說什麼？
在我桌子側邊赫然止住腳步的夏目同學，用機器般的動作將身體轉了過來，接著目不轉睛地俯視我。然後，她微微張開了唇瓣。
「……今晚，請到我家來。」
「……咦？我、我嗎？」
她經過漫長沉默之後道出的那句話，在教室內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以冷漠出名的孤高美少女夏目同學竟然主動向別人搭話，甚至邀請對方到自己家。而且對象還是與班級格格不入的麻煩人物。倘若我身處相反的立場，想必也會大吃一驚。
我指著自己並提出疑問，夏目同學則默默不語地點點頭，接著從西裝外套的內口袋拿出小手冊及原子筆。
她迅速地書寫了一段文字，悉心地撕下書頁並遞向我。
我戰戰兢兢地收下書頁之後，夏目同學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快步返回自己的座位。隨後她便戴上耳機並趴在桌上，絲毫不打算接受其他疑問。
「青、青？妳與夏目同學認識嗎？」
「……不，我應該沒和她說過話才對……」
我愣愣地回應結花的提問。夏目同學的雙肩似乎顫抖了一下。
就在我們兩人滿頭問號之際，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了。聽見鐘聲之後，結花猛然站起身來。
「那麼青，我會隱瞞妳的名字，將妳的事轉告朋友。假如她希望找妳商量的話，我再告訴妳詳情。」
「啊、嗯，我知道了。」
揮了揮手的結花回到自己座位，急急忙忙地吃起了便當。
下午課程開始之前，我也得趕緊交出講義才行……如此心想的我，將視線投向夏目同學交給我的紙條。
夏目同學用高雅的筆跡，在紙條上寫了一串地址及建築物的名稱。
……明明不曾交談過，卻忽然要求我去她家……夏目同學究竟想做什麼？
我瞄向夏目同學一眼。睡眼惺忪的她正好抬起臉並拿下耳機。為了避免被她發現，我趕緊別開目光並轉向前方。
……也罷，總之先去一次看看吧。我可不想在此質問她，再次受到同班同學的注目。萬一發生什麼事，只要立刻回家就行了。
如此心想的我，拿著皺巴巴的講義並站了起來。
「──於是，我照著夏目同學的紙條來到了這裡……」
我一邊回想中午發生的事，一邊走在格外時髦的街道上。
太陽早已西沉，街燈以及房屋流洩出來的微光，照亮了造型獨特的石磚路。
左右兩側有各式各樣的店家櫛次鱗比，但幾乎都已經打烊並拉下鐵門。唯有少數小酒吧及小巧的居酒屋，仍掛著營業中的招牌。除此之外，只剩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而已。
夏目同學那張紙條上所寫的地址，從我家附近的車站搭電車要約十五分鐘左右。位在有繁華鬧區的城鎮一角，並且坐落於名為『潺流街』的商店街內部。
我走過搭建於小河川上方的石橋，穿越經過精心打理的低矮行道樹之間，再往更深處前進。這裡的街景實在太過高雅，令人靜不下心來。
「呃……是這裡吧……？」
不久之後，我來到商店街後方的暗巷並走進最深處。映入眼簾的是一棟混合大樓。它彷彿避人耳目一般，矗立於漆黑的暗處。
那是一棟相當老舊的大樓。二樓以上的窗戶貼滿了膠帶，避免玻璃散落。假如我來到這條商店街購物，肯定不會踏入這棟建築物，甚至不願意接近它。
即便是受到同班同學邀約，我真的可以輕率地踏入這種建築物嗎？外觀幾乎等同於廢墟，難以想像有人居住於此。
我仔細端詳一下那棟建築物，接著發覺設置於正面的小電梯側方，有一條通往地下的細長階梯。
我戰戰兢兢地窺伺階梯。中間有一座狹窄的平台，往左轉之後又繼續延伸至下方。平台擺置了有著漆黑身體及金色雙眸的招財貓，以及一面木製看板。
〈怪談BAR 怪奇•貓貓〉
我看著用粗大字體寫在看板上的店名，不禁疑惑地歪了歪頭。
怪談BAR是什麼？從沒聽說過。是什麼樣的店呢？
總之既然是BAR，應該是可以喝酒的場所才對。
……那怪談又是什麼意思？與酒有何關連？
我稍稍走近階梯，凝視看板並左思右想。就在此時，我看見店名下方用小字寫著『營業中』。
回頭望向電梯側方的樓層指示板，B1的樓層只寫著『怪談BAR 怪奇•貓貓』，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看來果然就是這裡……」
原本就很沉重的步伐，變得更加沉重。
那堪比廢墟的外觀本來就令人難以踏入其中，想不到裡面又設有未成年人不熟悉的BAR，再加上怪談這種字眼。對於個性陰沉的女高中生來說，難度未免太高了。
「……真希望夏目同學好歹寫上店家的名稱……」
說到底，她原本是說『請到我家來』才對。我根本是被騙了。
感覺像是在做壞事的我莫名地開始左顧右盼。除了電線桿後方有個高三公尺且鮮血淋漓的女人凝視著我以外，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既然是受人邀約，只要堂堂正正走進去就行了。好，進去吧……」
我如此說服自己，拚命擺動打顫的雙腳，緩緩地走下階梯。
在平台處左轉之後，裡面有一扇厚重的漆黑門扉。擺置於左右兩側的椅子上，有兩個穿著紅、藍和服的日本人偶跪坐在那裡。
我穿過兩個人偶之間，握住門扉上的鐵製拉式門把。冰冷的觸感自掌心傳遞而來。握住門把的我深呼吸一口氣，將內心的緊張感一吐而出。等肺部清空之後我再一次深呼吸，接著猛然抬起了頭。
「上吧……！」
下定決心的我加重手臂的力道。我拉開沉重的門扉，戰戰兢兢地踏入了店內。
「……不、不好意思～……」
店內燈光昏暗，朦朧的赤紅色間接照明灑向地板。
我闔上門扉並繼續前進，淡淡的桂花香氣隨即撲鼻而來。現在還不是開花的時期，難道是在點香嗎？
「──晚安。」「哇──！」
左耳近處突然傳來聲音，令我嚇得跳了起來。
我連忙往聲音來源望去。一名身穿酒保制服的壯年男性，正佇立於木製吧檯的另一側。
「……啊，您、您好。不好意思，沒有注意到您。」
「不會不會，抱歉嚇到妳了。比起這個──」
男性暫且止住話語，以打量的目光審視我的全身上下。
「──本店拒絕未成年的客人入內。這位客人……妳今天有攜帶能確認年齡的身分證件嗎？」
語畢之後，對方注視著我並漾起柔和的微笑。然而他的眼神毫無笑意。
彷彿被潑了一桶冷水一般，本來下定決心的我瞬間變得意志消沉。
明明有時間更衣，我卻因為嫌麻煩而大搖大擺地穿著學校制服直接來到了這裡。這令我由衷感到懊悔不已。
「……呃、那個……有人邀請我來這裡……」
我結結巴巴地試圖解釋自己的狀況。然而每當我道出一句話，男性的眼角皺紋就愈發明顯。
最後，男性不再掩飾他對我抱持的疑慮。就在此時──
「白春同學！」
有人從身後叫喚我的名字。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只見身穿高雅酒紅色和服的夏目同學，正抱著圓形托盤佇立在那裡。
看來夏目同學是這間店的店員。不，她說過這裡是自己家，這表示她是在幫忙家業。
「白春同學，抱歉我現在有點忙。可以請妳坐著稍等一會嗎？爸爸，這位白春青同學是我的客人。請端一點東西給她。」
語畢之後，夏目同學便急急忙忙地回到後頭的房間。房門上寫著『工作人員休息室』，她恐怕在進行什麼準備吧。
「原來妳是咏的朋友啊。對不起，用失禮的眼光打量妳。請坐。想喝點什麼飲料？」
「啊，我、我才是，很抱歉沒有解釋清楚。那個、喝什麼都可以。」
男性不再緊皺眉頭，轉而流露出和藹而溫柔的氛圍。看來對方沒有生氣，於是我安心地在六個吧檯座的其中一個座位就坐。
喘了一口氣的我總算有餘裕重新環視店內。
然後──眼前異樣的光景使我倒抽一口氣。
時髦的街道暗巷，悄悄矗立著一棟堪比廢墟的混合大樓。這棟大樓的地下空間──
簡直猶如異世界。
走進入口之後，左側設立著吧檯，右側則是工作人員休息室及洗手間。走進內部之後，左側及右側分別有三張及四張沙發座。每個桌位都擠滿了客人。
到此為止與一般的店家別無二致。不過正面……入口的對面設立著寬三公尺左右的小舞台。就像落語家（譯註：「落語」為日本的口頭表演藝術。）表演時的高台，只是寬度更長。
最獨特的是擺滿店內每個角落的特殊擺設。例如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偶及骸骨、假造的墓碑，牆上還濺染著疑似血跡的液體。
店內播放著充滿神祕感的BGM。仔細一聽，那是相當耳熟能詳的恐怖風格樂曲。比起時髦感，赤紅色的照明更散發出一種駭人的氣氛。寫著「Free Wi-Fi」的傳單彷彿被囚禁於巨大蜘蛛網似地貼在牆上，看起來十分詭譎。
「嚇了一跳嗎？」
當我茫然地眺望店內時，男性在我面前的玻璃杯倒入了西瓜色的液體，還端了一小盤餅乾。
「謝、謝謝你，我不客氣了……這間店的裝潢可真是驚人。」
「在這附近算是相當罕見。這是我基於個人興趣而創設的店，最近市中心有愈來愈多相似的店。」
我一邊聽對方說明，一邊啜飲玻璃杯中的液體。之所以呈現西瓜色，似乎是因為照明的緣故。內容物是冰涼的柳橙汁，一股酸味刺激著喉嚨深處。
「您是……店長嗎？」
「是啊。我姑且是這間店的老闆兼怪談師，名為夏目妖二。用名字稱呼我就行了，不然會與我女兒的稱呼混淆。請多指教，白春同學。」
身穿酒保制服的男性──妖二先生語畢之後，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胸前的名牌。
『怪談師』這個陌生的職業令我疑惑地眨眨眼。妖二先生再次開口了。
「白春同學，妳是咏在學校的朋友嗎？」
『咏』是夏目同學的名字嗎？我現在才知道。畢竟我先前不曾與夏目同學有過任何交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基於這個緣由，我實在難以斷言自己是她的『朋友』。
「啊～……嗯，我是她的同班同學。」
「這樣啊……謝謝妳與咏友好相處。這是那孩子頭一次邀請朋友到家裡玩，我非常開心。在咏過來之前，妳可以自由休憩一會。」
妖二先生一邊說道，一邊將溫熱的濕毛巾擺置於我面前。
我道謝之後，桌位的方向傳來一名男性開朗高喊「三號桌，兩份蛋包飯～」的聲音。
「唔，時機真不湊巧。那麼白春同學，要是有什麼事的話請隨時告訴我。」
「啊、是，謝謝您的關心。」
我低頭致意。妖二先生漾起一抹微笑，接著邁向了廚房。
剩下獨自一人而不知所措的我，先用濕毛巾擦了擦手，接著拿起一塊餅乾並遞往口中。濃醇巧克力的香味擴散開來。
「話說回來，這間店究竟是……嗯？」
用柳橙汁清了清喉嚨的我轉頭望向舞台的方向。就在此時，我發現一隻小小的黑貓正佇立於腳邊並目不轉睛地仰望著我。
我絲毫沒有感覺到牠的氣息。牠是何時開始就在那裡的？
當我煩惱著能不能餵貓吃餅乾時，這次輪到某人的雙腳映入視線一隅。對方似乎是追在貓的身後而來到這裡。
「貓不能吃巧克力唷。」
聽見聲音的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名年近小學生的嬌小女孩。總覺得她的雙眸與夏目同學有些相似。
女孩子張大嘴巴，滿腹疑惑地凝視著我。
「大姊姊妳是誰～？」
她抱起腳邊的貓並提出疑問。
一瞬之間，我思考著該如何回答才好。我既非店裡的客人，邀請我來到這裡的夏目同學又不在現場。總之，先像平常一樣自我介紹吧。
「妳好，我叫白春青。妳的名字是什麼？」
報上姓名之後，我為了不嚇到她而笑著提出疑問。雖然不曉得在如此嚇人的店家，我的笑容能帶來多少效果。
我投以笑容之後，女孩子也隨之綻露燦笑並欣喜地在隔壁座位坐下。
「我叫夏目伽奈！這孩子是伊奈。請多多指教，小青！」
用『純真無邪的笑靨』來形容她的表情，簡直再適合不過。伽奈揚起嘴角並開心高喊，名為伊奈的黑貓則坐在她的腿上，簡短地鳴叫一聲「喵～」。
向兩人回應一句「請多指教」之後，我繼續提出疑問。
「伽奈妳在這裡做什麼？」
「爸爸和姊姊還在工作，我負責監視伊奈，別讓牠打擾他們！」
「這樣啊。妳會幫忙店裡的工作，真了不起。」
受到誇獎的伽奈「嘿嘿」地笑出了聲，接著害臊地撫摸伊奈的頭。
既然姓夏目，表示伽奈果然是夏目同學的妹妹。
話說回來，讓這麼年幼的孩子待在這種充滿恐怖及暴力氛圍的店，真的沒問題嗎？肯定對她的道德教育有害吧。
「伽奈妳今年幾歲？」
「呃～……七歲！」
七歲……是小學二年級生，或是最近剛過生日的一年級生吧。
……不不，骸骨和血跡對這個年齡的孩子未免太早了。光憑可愛的貓可無法緩解恐怖氛圍。
只能衷心祈禱……伽奈未來不會覺醒扭曲的性癖。
「七歲啊～妳一邊上小學，一邊幫忙家裡的工作嗎？學校──」
正當我打算問她「學校好玩嗎？」的瞬間，『啪！』的聲音響起，店內照明瞬間變暗。
剛才那夾帶赤紅色的世界頓時消失，四周被寂靜及黑暗所包圍。
「哇！要開始囉，小青！」
「咦！？什、什麼！？」
摸不著頭緒的我困惑不已，伽奈則興奮雀躍地高喊出聲。
咻～咚鏘咚鏘咚鏘。咚咚咚、咚咚咚。
BGM不知何時已經停止。耳熟能詳的效果音高聲響起。不久之後，敲打太鼓的聲音慢慢減速，最後以一聲『咚咚！』作結。
同一時間，一道淡藍色聚光燈灑落舞台。不知何時，一名盤起金色長髮的美麗女性闔起眼簾坐在那裡。她身穿水藍色基底且綴飾櫻花刺繡的和服，手中拿著扇子，英姿凜然地端坐於舞台。
女性緩緩地睜開雙眸，從左至右瞥了觀眾席一眼，接著再望向吧檯座位。最後，她勾起嘴角並開口了。
「各位觀眾，感謝大家今日蒞臨本店。我是怪奇•貓貓的怪談師亞希奈……啊啊，今晚有初次光臨的客人呢。那麼機會難得，今天就來講述各位十分熟悉的某個場所吧。」
自稱怪談師──亞希奈的女性，朝這裡投以一抹蠱惑人心的笑靨。『初次光臨的客人』應該是指我吧。突如其來的指名，使大吃一驚的我下意識挺直背脊。
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的我本來相當手足無措，她卻用僅僅一句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舞台釋放出來的沉重壓迫感震懾所有人，將世界染上了她的色彩。
「──說到『靈異地點』，大家會聯想到什麼呢？興趣特殊的各位客人既然專程光顧這種店，浮現腦海的選項肯定不只一、兩種吧。今晚，就讓我來講述一座有著駭人傳聞的神社。」
亞希奈小姐以沉靜卻清晰的聲調，開始高亢地闡述。
那聲調不同於落語及相聲，聽起來相當獨特。
在照明及店內氛圍相輔相成之下，醞釀出一股不可思議的緊張感。她道出的每字每句以及舉手投足，都讓人在不知不覺之間深陷其中。
「從這裡稍微走一段距離，有一座牛山神社。那座古老神社彷彿遭到時代遺棄一般，孤零零地坐落於住宅區之中。其實它在很久以前被用於某種儀式，因此別名為『受詛咒的神社』。話說回來……各位聽說過名為『丑之刻儀式』的咒術嗎？」
坐在桌位的幾位客人點了點頭，示意『當然聽過』。
瞧見此狀的亞希奈小姐心滿意足地勾起笑容，眼角蒙上一層陰霾。
「將釘子釘在稻草人偶上，咒殺憎恨的對象。屬於相當知名的咒術之一。當時的牛山神社種植了一棵巨大杉木作為神木。眾人會選在深夜丑時，將大量稻草人偶釘在神木上。那棵杉木已在距今五十年前遭到砍伐，聽說烙印著人們強烈怨念的生鏽五寸釘，滿滿地塞在樹的內部。」
……從前的人們跨越時代的鴻溝，持續朝那棵老樹敲打憎惡的鐵槌。我不禁想像他們揮舞鐵鎚時的神情。
要是怨念的痕跡自樹中滿溢而出……嗚嗚，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杉木遭到砍伐，如今已無法再舉行『丑之刻儀式』。然而相對地，神社開始傳出某個傳聞。只要在丑之刻獻上詛咒，願望便會成真。平時牛山神社與其他神社相同，會有人前去參拜。不過倘若在丑之刻祈願某人之『死』，對方真的會喪命。」
觀眾席一陣譁然。
『死』這個淺顯易懂的詞彙，令人不由得湧現緊張感。
「為了確認傳聞的真偽，我的女性前輩兼靈異研究家，決定親自到神社獻上詛咒。對方答應我……要親自告訴我當下所發生的事。不過……」
亞希奈小姐停頓一會，打量似地環顧觀眾席每個角落。
她以虛渺而晦暗的眼神望向客人，使其中一人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沫。
「……從神社回來之後，她一直驚懼不已地窩在自己的房間，始終不願意描述當時所發生的事。她會以空洞的眼神凝視空無一物的場所，接著又突然回過神來，像孩子般嚎啕大哭。她變得對微弱的聲響極為敏感，每次都會嚇得渾身劇烈打顫。」
亞希奈小姐的聲調變得愈發緊湊。與剛才和緩而深入人心的語調截然不同，如薄冰般銳利而冷淡的嗓音劃過肌膚。
「她幾乎聽不進我說的話。擔心不已的我開始留宿於她的家。同樣狀況持續幾日之後，某天夜裡，她突然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蹣跚地站起來，赤腳走出了家中。」
照明『喀恰、喀恰』地閃爍，並切換成令人聯想到乾涸血液的暗紅色燈光。
在一片漆黑之中浮現出來的亞希奈小姐，表情猶如一具毫無感情的人偶，令整個觀眾席寒毛直豎。
「我連忙追上她。然而無論我多麼努力叫喚她，她都沒有回應。縱使抓住手臂阻止她，她也會以驚人的力道甩開我。不久之後，死心的我只能默默地尾隨她身後。那之後不知道走了多久……回過神來時，我們已經佇立於牛山神社境內。」
亞希奈小姐壓低聲調。
不知不覺間，每個人都探出身子、專心傾聽她的話語。
「她絲毫不把我放在眼裡，專心一意地開始尋找某樣東西。那景象實在過於離奇，令我只能默默地旁觀……忽然間，我聽見她輕聲地低喃著什麼。湧現疑問的我豎耳傾聽──」
一瞬間的寂靜來臨。很快地，亞希奈小姐令人毛骨悚然的台詞傳入耳際。
「『──沒有名字、沒有名字。』她不斷地反覆著相同的話語。她時而空手挖掘地面，時而環繞樹木四周，且毫不間斷地一直低喃著。她的聲量逐漸變大，緊接著轉為怒吼聲。她鬼氣逼人地持續大叫：『──沒有！沒有啊！到處都找不到名字！』」
宛如人格轉換一般，亞希奈小姐的聲音及表情劇烈驟變，令人反射性地抖動一下肩膀。
坐在桌位且前傾身子的客人，甚至高呼一聲並嚇得身體後仰。
「我心想這樣下去不妙，為了強行阻止她而朝她邁前一步……就在此時，她突然陷入沉默、四肢匍匐在地並仰望空中，用視線追逐著什麼。我朝她的視線方向望去，卻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東西。」
亞希奈小姐毫無間斷地繼續往下說。
在緊張萬分的氛圍之中，我甚至忘了呼吸。
「她懼怕著某個我看不見的東西，像狗一樣低吟並劇烈顫抖，接著喃喃說道『沒有趕上……』下一瞬間，她猛然起身並回頭望向我，一邊驚聲尖叫一邊衝向了我！」
亞希奈小姐用嘴巴發出「咚！」的擬聲，用拳頭敲打自己的掌心以發出沉悶的響音。
眼前彷彿浮現出亞希奈小姐與女性激烈衝撞的光景。
「由於事出突然，沒能及時閃避的我就這樣被驚聲尖叫的她撞飛。回過神來時，我正仰望著沒有任何星點的夜空。我連忙起身並搜尋境內────……卻四處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就這樣突然從牛山神社消失了蹤影。」
漫長到令人恐懼的沉默突然降臨。本來緊繃的室內氛圍頓時緩和下來，時間彷彿完全靜止一般。隔了好一會之後，亞希奈小姐再次以緩慢的口吻繼續往下說。
「……我找遍四周每個角落，都找不著她的身影。電話當然也打不通。心想也許她已經回家的我決定離開神社，朝她的家走去。那時候，我不經意地回頭望向近在身後的牛山神社──」
停頓一秒之後，她的面龐蒙上一層陰霾……接著，她以毫無起伏的聲調說道。
「──供奉於境內的小祠堂後方，有個頭部插著蠟燭的女人臉孔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桌位某個角落發出「呀────！」的尖叫聲。一名渾身顫抖的女客人緊抓著她身旁的男客人。
「我逃也似地回到前輩的家，靜候她回來。但最終她就這樣失去了下落……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聯絡上她，甚至不清楚她的安危。各位，前去牛山神社參拜時請多加注意。那毛骨悚然的女人，或許正從黑暗之中凝視著您──」
以『多謝各位聆聽』這句話作為結尾，亞希奈小姐的怪談拉下了帷幕。
舞台上的她以美麗的姿勢敬禮致意，觀眾席立刻響起如雷貫耳的掌聲及歡呼聲。
亞希奈小姐自舞台側方退場，店內又恢復平時的照明。伽奈「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亞希的怪談果然很精彩……怎麼樣，小青？可怕嗎？」
坐在椅子上的伽奈轉身望向我，雙眸閃爍地詢問道。
渾身僵硬的我倚靠椅背，點點頭並回答她。
「嗯……非常可怕。我只有從電視及收音機聽過怪談，想不到現場聆聽的感覺完全不同。不只聲調，停頓的時間及表情都魄力十足，令人不禁沉醉於亞希奈小姐的世界觀之中……」
「對吧！亞希真的很厲害！」
伽奈宛如自己受到稱讚一般欣喜不已，心情亢奮的我也稍微冷靜了下來。
原來如此……所謂的『怪談BAR』是讓工作人員親自站上舞台，展開怪談現場表演。客人則一邊觀賞表演，一邊享受美酒及餐點。
任誰都聽過所謂的恐怖故事。不過亞希奈小姐運用卓越的話術及出色的故事內容，讓它昇華為優質的娛樂表演。
──所以才稱之為怪談師。
親身體驗到何謂職業水準的我，感覺自己的世界稍微拓展了一點。
怪談表演告一段落，店內的客人們熱情地互相闡述自己的感想。
冰涼的柳橙汁流入因那股熱情而火燙的身體。水潤的柑橘香氣浸染口中，令人蕩漾的幸福感滿溢腦海。
「……嗯……呼～……唉～太棒了……」
我情不自禁地感嘆一聲，接著瞥了一眼店內的狀況。
工作人員與客人相隔桌子談笑著。剛才表演出色怪談的亞希奈小姐，以及以尊敬目光注視著她的伽奈都在那裡。
妖二先生待在廚房內，獨自處理點餐。
無所事事的我搔了搔趴在吧檯的伊奈下顎，以打發時間。
啃咬冰塊並等了一段時間之後，工作人員休息室傳來了一陣聲響。房門緊接著猛然敞開，夏目同學連忙飛奔而出。
「──白春同學，真的很抱歉！讓妳久等了……！」
與我對上視線的瞬間，她立刻深感歉疚地低下頭。
之後她代替父親站在吧檯另一側，開始為玻璃杯中盛水。下一瞬間，她一口氣將水一飲而盡。
「呼──啊～好累……明明這週才剛過一半，今天卻莫名忙碌。」
「辛苦了。我過得很開心，不需要介意。」
「謝謝妳……」
夏目同學沮喪地垂下頭。這裡的體驗真的很新奇又開心，她根本不需要放在心上。
「不過，我不曉得原來夏目同學妳家是怪談BAR。不如說直到來這裡之前，我壓根沒聽說過怪談BAR的存在。」
「我在學校不曾提過這件事。除了白春同學妳以外，其他人應該都不知道。」
語畢之後，夏目同學流露遺傳自妖二先生的柔和笑容。
她身上的和服更使那抹笑容夾帶著幾分妖艷，令人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她真的和我同年嗎？
待在自己家的她和學校的她判若兩人，十分平易近人。能夠知曉她這一面，令我湧現一股優越感。
「這、這樣啊……為何要告訴我這件事？」
我掩飾自己得意洋洋的心情，試圖拉回正題。我詢問到她今晚為何邀請我來這裡。只見夏目同學眼神變得銳利，渾身散發出緊繃的氛圍。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白春同學，很抱歉用疑問回應妳的疑問……妳對亞希奈小姐剛才的怪談有何感想？」
「咦？妳問我的感想……當然很恐怖囉。表演手法嶄新又精湛，讓人覺得怪談師真是厲害……為何這麼問？」
不明白這個疑問有何意圖的我，疑惑地歪了下頭。
「……那個……其實，未來我也想成為像她一樣的怪談師。」
「咦？喔、喔，這樣啊。原來如此，怪談師啊……真厲害。妳才剛升上高中，就已經決定好具體的未來志向了。」
她為何要對我表明這種事呢？困惑不已的我坦率道出了感想。
坦白說，夏目同學以怪談師為目標的事令人略感意外。我無法想像平時沉默寡言的她，在眾人面前講述怪談的光景。
不過經她這麼一說，她的外表及聲音都超凡脫俗，散發出一股引人矚目的氣場。與和服也很相襯，比學校時的她成熟許多。
「夏目同學妳很適合站上舞台。儘管我對怪談師不熟悉，但很想聽聽看夏目同學妳的怪談。」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明星氣場』吧。
我不曉得她是否適合成為怪談師，但至少我很好奇夏目同學會表演什麼樣的怪談。
想不到我這番話，卻讓夏目同學難堪地皺起了臉。
……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夏目同學？」
「我的怪談……說得也是……這麼做確實比較快。」
「啊？什麼意思？」
夏目同學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接著望向我並鄭重地開口說道。
「……白春同學，能聽聽看我的怪談嗎？」
「咦……怪談嗎？嗯，可以是可以……」
「謝謝。那麼──」
對方突如其來的請求令我困惑地點點頭。夏目同學露出空靈的神情，然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這情形真是詭異。我只是詢問同班同學為何邀請我到她家，卻突然得聽她講述怪談。
不過這是兩回事，我確實滿懷期待。才想著真想聽聽看夏目同學的怪談，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來臨了。
我回想起亞希奈小姐剛才的怪談，下意識挺直背脊。
夏目同學垂下眼簾，輕咳幾下以調整喉嚨的狀況，接著靜靜地睜開雙眸。
緊張感瀰漫四周，她吸了一口氣並開始講述怪談。
「──這是我小學時期，前去參加某個怪談活動時所發生的事。」
嗯嗯，怪談活動啊。夏目同學從小就很喜歡怪談呢。
「當時的活動以『百物語』為題材。嶄露頭角的新人怪談師雲集現場，揭露向客人募集的親身經歷，或自己準備的怪談。在現場講述了一百個故事之後……是否真的會發生靈異現象？這就是那場活動的主旨。」
講述恐怖故事的時候，死者的靈魂亦會聚集而來……這是很常見的說法。
倘若是怪談愛好者的聚會，可能性就更高了。縱使真的發生什麼奇妙的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活動的參加者包含了以達磨山怪談聞名的『百萬石狂四郎』老師、數位地下偶像怪談師『分身怪★軟糖』、以違法聖誕老人的身分大肆活躍的『紅鼻花生』老師。除此之外！自稱天狗的兒子而遠近馳名的『藍莓梅田』老師，竟然也作為祕密嘉賓來到現場！」
「…………嗯！？」
等等、太多了太多了！情報量太多了！而且全都毫無意義！
完全不懂夏目同學為何如此興奮。縱使她提到『知名的某某某』，我也摸不著頭緒。達磨山是什麼東西？某座鄉下的山嗎？
「藍莓梅田老師竟然專程來到現場，實在是驚天動地。那場活動聚集了極為豪華的表演者，簡直就像快樂兒童餐。啊不對，不是快樂兒童餐，堪稱代表隊……啊，是明星隊伍才對。就是明星隊伍。」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我從來不曾在恐怖故事中聽過快樂兒童餐這種詞彙。她在說什麼開心的事嗎？
「那四人共同舉行了怪談活動。地點是錦系町，在總武線上。他們闡述了無以計數的恐怖怪談，以及向客人募集的親身經歷……突然間，一陣貫穿耳膜的轟隆巨響傳遍現場！
『咚──！轟──！喀鏘──！喀啦喀啦喀啦────！！！』…………原來是客人手機掉在地板上的聲音。」
少騙人了。
手機哪可能發出那種聲音。又不是從數十公尺高的地方扔下去。
「坐在附近座位的我撿起手機，交給掉了手機的婆婆。婆婆誇獎我『年紀還這麼小，真了不起。』而且！她竟然給了我糖果！那之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活動就這麼平安落幕了。」
她的語調和內容完全不相符……又不是只要營造恐怖氛圍就行了。而且活動居然就這樣結束了這故事到底哪裡可怕？
「──自活動會場回家的歸途上，四周一片漆黑，夜路如同濃醬油打翻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然後、呃，走在路上的我感覺到身後有股氣息。心想『有人在身後嗎？』的我回頭望去，卻不見任何人影。往前走幾步之後，我再度感覺到背後傳來某人的視線。」
哦哦。走夜路時，身後感受到視線啊……
考慮到她當時只是個小學生，確實相當可怕。各種意義上來說。
「『難道不屬於此世的某個人，從會場一直尾隨在我身後嗎？』……如此心想的我忍不住害怕地拔腿狂奔。在那座會場盯上只是個小學生的我，無論怎麼想都很不正常。我強烈地感受到自身面臨危險。」
啊、她是指現實中的變態嗎？還是幽靈那類的危險？到底是哪邊……？
雖然和想像中不太一樣，但總算醞釀出恐怖的氛圍了。
「我開始奔跑之後，微弱的腳步聲也追了上來。無論跑得多快都甩不掉對方，腳步聲一直形影不離地尾隨我。不久之後，醒悟自己逃不掉的我蹲在原地，拚命地祈禱『希望對方就這樣跑過去。』」
哦哦，被逼上絕境了。接下來究竟會如何發展呢？
「瞧見我動也不動之後，腳步聲緩緩接近並在我正後方停了下來。腰際傳來一股柔軟的觸感，某樣東西攀上我的背部並漸漸爬上頸部。不知名的物體在渾身打顫的我耳邊如此低語道……！」
夏目同學提高音量。
故事終於迎來高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幽靈究竟打算做什麼──
「──喵～♡喵喵♡喵？喵～！喵──～！喵嗚喵喵。喵喵？呼嚕呼嚕。喵。喵嗚～♡喵嗚喵♡呼嚕呼嚕。喵嗚～。喵喵喵！喵嗚喵！嗚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嗚～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嗚～♡喵。喵嗚。喵！喵嗚～！喵～！喵──！！」
…………咦、咦咦…………？
「──我連忙將手伸向攀附於背部的物體，將牠抱了起來。原來那是一隻可愛的黑貓！被前任飼主拋棄而迷路的牠跟在偶然經過的我身後，而且還向我撒嬌！」
……不不……
不要用那種『看見可怕的東西了！』的語調說話好嗎。
夏目同學不是發出『像貓一樣嬌豔的聲音』，而是『像貓一樣瘋狂地喵喵叫』。教我該作何反應才好？
「因為四周一片漆黑，加上我沒有注意腳邊，因此回頭時沒有看見牠。其實那隻黑貓一直尾隨著我。說不定從我走出附近車站的閘門之後，牠就跟在我身後了！……最後由於牠一直不肯離開，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由我家收養牠。多謝妳的聆聽。」
「……咦！？結束了！？」
「咦？是……結束了。」
故事的結局出人意料之外。這是什麼歡樂結局啊。
真虧她能擺出那副『我說完啦，怎樣？』的表情。她瘋了不成？
「那個、白春同學，我的怪談怎麼樣？」
……咦？不會吧，她竟然向我詢問感想？就憑剛才的怪談？…………不，騙人的吧？
敢向我詢問關於那段故事的感想，她膽子可真大。更別說對象還是今天初次交談的同班同學呢。
我好想把剛剛還悠哉地想著『真想聽聽看夏目同學的怪談～』的自己痛毆一頓。樂天的我壓根不曉得那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那個……果然哪裡有問題嗎……？」
夏目同學不安地低下頭窺伺著我的表情。
問題？問題啊……
說『沒問題』當然是騙人的。話雖如此，我倒也無法具體指出哪裡有問題。最後的結尾衝擊力太強，我根本記不住每一個問題點。
感覺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的，令我想不到適當的詞語。
不曉得我內心多麼糾結的夏目同學，臉龐因一絲不安及期待而變得紅潤，頻頻觀察著我的反應。
「……那個……妳的聲音……很宏亮……」
拚了命地擠出這句感想之後，我忍不住懊悔自己究竟在說什麼。什麼叫『聲音很宏亮』？又不是啦啦隊。
「謝謝。不過與亞希奈小姐的怪談相比，還差得遠呢。」
夏目同學謙虛地笑著如此說道。
和亞希奈小姐相比，未免太恬不知恥了。不過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決定堅決保持沉默。
「……我也明白自己的怪談還不成熟。爸爸總是說我的怪談缺少真實感。」
妖二先生平時一直被迫聽這種故事啊。真可憐。
真實感……真實感是什麼意思？『現實中的一切』的意思嗎？
「所以我想向白春同學妳提出一個請求。今天正是為此才邀請妳來這裡。」
「啊？」
夏目同學這句話令我猛然抬頭……向我？提出請求？
「進入今天的正題吧。關於我邀請白春同學妳來到這裡的理由。」
瞧見她嚴肅的表情之後，我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今早妳不是與花咲同學聊了一會嗎？當時我聽見她說『白春同學妳擁有靈感』。」
──心臟一口氣冷卻了下來。
當時我和結花的談話內容，果然被她聽見了。
「……抱歉，我不懂妳的意思。什麼靈感？」
「請別敷衍我。白春同學妳是貨真價實的靈能力者對吧？」
「啊，難道妳是指學校那件事？我們是在聊遊戲啦。我與結花一起玩了一款遊戲，我的角色職業是靈能力者。」
「妳救了花咲同學的弟弟吧？而且這次還要替花咲同學的朋友除靈。」
「……就說了，我們是指遊戲。結花的朋友也玩了同一款遊戲……」
「只要與白春同學妳在一起就能看見幽靈，這是真的嗎？」
────無處可逃。
夏目同學緊盯著我不放。瞧見她的眼神之後，我總算醒悟了。
「我從一開始就聽得一清二楚。拜託，請坦白告訴我。」
對方的眼神極為認真。能感覺到她正拚了命地懇求我。
即便我始終不承認，她恐怕也會不死心地不斷追問我。
……萬一夏目同學在學校這麼做，事情就糟了。
「……唉，啊～真是的，為什麼全被聽見了啊。夏目同學妳不是戴著耳機嗎？」
「我是為了避免其他人向我搭話，才戴上耳機。其實我聽得見周遭的聲音。」
「咦～這算什麼啊……」
我沮喪地垂下肩頭。夏目同學絲毫不放在心上，乘勝追擊繼續提問。
「所以，全是真的嗎？妳擁有靈感，而且可以除靈？」
「……妳的請求是什麼？」
我瞪視對方並輕輕點頭以示肯定，接著以不悅的聲音提出疑問。
瞧見我的反應之後，夏目同學又驚又喜地綻露笑容。
「是真的吧！太好了！好厲害！」
夏目同學喜出望外。相反地，我的心則急速冷卻。
真虧她能如此開心。擁有靈感可沒有任何好處。
「哎，妳到底有什麼請求？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啊，抱、抱歉，我慌了手腳。那個……」
我用強烈的語氣再次提問之後，終於回神的夏目同學難為情地清了清嗓子。
她俯視我並端正姿勢，深呼吸一口氣並漾起楚楚可憐的笑靨。接著，她氣宇軒昂地宣告道。
「希望白春同學妳活用那出色的能力，協助我蒐集怪談故事。」
「……啊？」
霎時間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的我，不由得發出呆愣的聲音。
蒐集怪談故事？什麼意思？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困惑地露出『完全聽不懂』的表情之後，夏目同學按捺不住地低喃道「這個嘛……」並悉心地補充說明。
「首先，怪談有好幾個種類……或者說類型。有些是創作怪談，有些是以都市傳說為基礎，有些則是源自國外傳說的翻譯怪談……近年還有許多以網路為中心廣為流傳的怪談，種類相當繁多──」
夏目同學暫且停頓一會，接著瞥向在觀眾席談笑的亞希奈小姐。
幾秒之後，雙眸滿溢憧憬之情的她再次望向我，以熱忱的口吻繼續闡述。
「……但我果然還是最喜歡『真實怪談』。正如其名，真實怪談是指『某人親身體驗過的怪談』……其中怪談師本人根據親身經歷所講述的怪談，真實性遠勝過其他種類的怪談。」
……根據親身經歷所講述的怪談？不會吧。
「若想講述最恐怖的怪談，只要親自經歷最恐怖的體驗就行了……所以白春同學，能請妳與我一起經歷恐怖體驗嗎？例如巡迴有不祥傳聞的靈異地點、親自拜訪被幽靈附身的人等等……希望妳像這樣協助我蒐集怪談。」
「……抱歉，辦不到。我要回去了。」
冷漠地如此宣告之後，我立刻站起身來。
我拒絕得過於乾脆，使夏目同學只能愣愣地注視我。
我無視她並逕自往店門走去。夏目同學連忙從吧檯衝出來並抓住我的左臂。
我惡狠狠地仰頭瞪向她倉皇失措的臉龐。
「請、請等一下，白春同學！」
「放開我。很抱歉，我沒辦法協助妳。」
「怎麼會……至、至少告訴我原因吧。倘若有什麼條件的話，我願意聽。假如需要錢……」
「我說啊……」
夏目同學偏離重點的發言，令我緊皺眉頭並深深嘆了一口氣。
「既然在學校偷聽了對話，妳應該知道我想隱瞞自己擁有靈感的事實，也不願意談論這方面的事。所以我無法協助夏目同學妳。」
「但、但是，花咲同學不是找妳商量除靈的事嗎？」
「對方是結花信任的朋友。再說假如對方真的遭到附身，置之不理恐怕會有危險。今天我是初次與夏目同學妳說話，沒有義務陪妳玩。」
我這番話讓夏目同學泫然欲泣地低下頭。
內心湧現一絲罪惡感的我不禁有點心痛。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輕率答應她。
為了守護和平的日常生活，有時必須做出冷酷的決定。
「事情就是這樣。很抱歉，麻煩妳另請高就吧。」
「……沒有其他人選了。拜託，除了白春同學妳以外我無人可以依靠……」
「就說辦不到了……等等。」
夏目同學緊握我左臂的力道愈來愈強。刺痛感令我下意識面龐扭曲。
──就為了區區的怪談，她為何要如此拚命？
「哎，放開我。」
「……白春同學。」
當我試圖揮開手臂之際，低著頭的夏目同學以低沉的嗓音低喃出聲。
「不願意協助我的話，我就把白春同學妳擁有靈感的事告訴大家。」
「啊？」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啊？
那不帶一絲情感的嗓音令我寒毛直豎。縱使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有必要像這樣威脅我嗎？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她這麼做？
夏目同學晦暗的雙眸，自頭頂筆直俯視著我。
「……妳到底怎麼了？為何對我如此執著？」
「正如剛才所說。為了成為怪談師，我必須親自經歷恐怖體驗，蒐集更具真實性而恐怖的怪談才行。除了白春同學妳以外，我沒有任何人脈。」
放棄抵抗之後，夏目同學鬆開了我的左臂。被她牢牢握住的部位陣陣刺痛且微微發燙。我將刺痛的左臂藏在背後並提出疑問。
「……蒐集怪談？僅止於此？」
「僅止於此。雖然僅止於此，對我而言卻比任何事都重要。」
從夏目同學的聲調，能充分感受到她是認真的。
那過於真摯而純粹的話語震懾了我。
「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為怪談師。也許在白春同學妳眼裡看來只不過是在玩，但這是我從兒時起就未曾改變的夢想。」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回想起自己剛才的失言之後，我驚覺自己犯了大錯。儘管剛才因為情緒激動而喪失了冷靜，也不該貶低認真努力的人。
「不，畢竟我沒有好好告訴妳關於自己的事。不過這件事正是如此重要……希望白春同學妳明白我不是抱著好玩的心情，而是認真地向妳提出請求。」
「……我知道……但我果然還是……」
我明白夏目同學是認真的。即使這樣，我也不願意。
對我而言，靈感是誕生於世的瞬間就刻畫於身上、一生無法抹滅的醜陋烙印。
那是導致我否定自己的主因，亦是令人憎惡的詛咒。
這個體質使我為許多人帶來困擾。就算是受人所託，我也不想為了一己之利，使用我從以前就厭惡至極的能力。
回憶起自己無可救藥的過去之後，擔心會重蹈覆徹的我，實在無法輕易點頭答應。
「……那麼，這樣吧。只嘗試一次就好。能不能和我一起造訪靈異地點？」
「只嘗試一次？」
隔了一會之後，按捺不住的夏目同學提出了折衷案。
「是。事出突然，白春同學妳想必也嚇到了。而我也無法想像親自造訪靈異地點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暫且一起出門一次，試試看感覺如何。往後的事等那之後再考慮吧。」
夏目同學在胸前擺動雙手，迅速地向我說明。她大概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我就此回去，讓她一無斬獲。
話雖如此，僅僅只是出門一次就能解決的話倒也不錯。比起她在學校無時無刻纏著我，陪她造訪一次靈異地點之後就此分道揚鑣，更能圓滿地解決這件事。至少遠好過她在教室裡談論幽靈的事。
「……嗯。也罷，只有一次的話還行。」
稍作煩惱之後，我如此回答。夏目同學綻露燦笑，像孩子一樣興奮雀躍地緊抓住我的雙肩。
「哇！謝謝妳，白春同學！我會努力讓妳玩得開心！」
「不，怎麼可以開心地蒐集怪談……唉，算了。所以呢，我該做什麼才好？」
她前後搖擺著我的身體。我粗魯地揮開她的手，將左肩倚上牆壁。
佇立於我身旁的夏目同學「嗯～」地低吟一聲，接著拍了一下掌心。
「白春同學……妳今晚還有時間嗎？」
「我晚上沒有其他安排……咦？難不成妳打算現在去？」
湧起不祥預感的我如此詢問。夏目同學「呵呵呵」地露出妖豔的微笑並點點頭。
「機會難得，不如去看看亞希奈小姐剛才在怪談中提到的牛山神社吧？距離丑之刻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從很早以前就想去一趟了。」
「……明天還得上學呢……」
「反正白春同學妳上課時總是在睡覺吧。我不會強迫妳。但是今天不去的話，就得改日再來哦。」
經夏目同學這麼一說，我不禁感到麻煩至極。窺伺我臉色的夏目同學將嘴巴彎成ㄟ字形，彷彿在說「果然沒錯！」。
「再說我也不希望妳突然改變心意，不願意陪我去。早點結束對彼此都有益處。」
……總覺得夏目同學只不過是想盡早造訪靈異地點，令我有點難以信服。不過她這句話也有一番道理。
煩惱一會之後，儘管對家裡的被窩念念不忘，但我只好死心地以低沉的聲音回應道。
「……明白了。反正很閒，就陪陪妳吧。」
感覺自己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我不由得點頭答應。只見夏目同學綻露欣喜燦笑，擺出小小的勝利手勢。
「太好了！謝謝妳，白春同學！」
她踮起腳尖，全身散發出欣喜若狂的氛圍。綻露天真無邪笑容的她牽起我的手，再次將我帶回吧檯。
「今晚由我請客，盡量點想吃的東西吧！我得在蒐集怪談前進行各種準備！要離開店裡的時候，我再通知妳！」
「啊～……嗯。謝謝。」
「該道謝的是我！我還得工作一會，待會見！」
滔滔不絕地說完之後，夏目同學把菜單遞給我，接著就此走進工作人員休息室。那高亢的情緒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令我難以招架。
萬萬沒想到被邀請到她家的當天，突然就得陪她一起造訪靈異地點。雖說擇日不如撞日，但既然目的地是靈異地點，我今天的運勢想必是大凶吧。
別想太多，好好享受第一次BAR體驗吧……才剛攤開菜單，夏目同學又從工作人員休息室探出頭並大喊一聲「白春同學！」。
「要是擅自回家的話，我會去妳家找妳唷！」
她滿面燦笑地如此說道。
好可怕。遠比起剛才那拙劣的怪談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本打算諷刺她一句，腦子卻一片空白。於是我只能回以一抹尷尬的笑容。
工作及各項事前準備總算結束之後，換上便服的夏目同學在半夜十二點多前來叫我。我們兩人離開店裡，朝深夜的牛山神社前進。
一條大道沿著名為舞川的大河延展而去。牛山神社就建造於那條大道與恬靜住宅區的交界處。算是一座寬敞的神社。我眺望著反射於水面的古樸街燈光芒，與夏目同學並肩走在通往神社的河邊步道上。
理所當然地，這時間四周沒有半個人影。唯獨潺潺流水聲，以及近在身旁的夏目同學呼吸聲，在昏暗的道路上微弱地迴響著。
「謝謝妳陪我到這麼晚，白春同學。」
走在身旁的夏目同學望向我並致謝道。
她已經道謝過好幾次，因此我只是隨意附和一聲並繼續向前邁進。
走了一會之後，夏目同學壓低聲音並開口了：
「那個……今天真的很對不起。突然提出無理的要求，強迫妳協助我蒐集怪談。」
「……反正妳已經請客了，那件事就一筆勾銷吧。事到如今怎麼還提這個？」
「仔細想想，我的請求方式實在太過強硬了……」
「啊啊，太好了。幸好妳有自覺。」
我略帶諷刺地回應之後，胸口一陣刺痛的夏目同學「嗚嗚！」地尖叫一聲，露出膽怯的模樣。瞧見她那副模樣之後，我決定讓殘留內心的少許不滿付諸流水。
我暗自竊笑，心情舒坦了不少。隔了一會之後，夏目同學開口說道。
「……那個，白春同學。關於剛才那件事，可以聽我講述更詳細的理由嗎？」
「妳是指什麼事？」
「關於我為何要向白春同學妳提出那種請求。」
「不是因為妳想成為怪談師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關於我以怪談師為目標的緣由……」
夏目同學轉頭望向我。她垂下眉梢，勾起一抹落寞的笑容。
「……可以聊聊我的私事嗎？」
我默默地點頭。她說道「謝謝」，接著俯視自己的腳邊。
她以自言自語般的微弱聲音，吞吞吐吐地開始闡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母親很早就已經過世。在我升上小學後不久，她就在生下妹妹時因為醫療事故而辭世。那之後是爸爸隻身一人將我與妹妹扶養長大。」
「咦……」
我是做好心理準備才點頭答應，想不到她突然道出如此沉重的事實，令我難掩動搖之情。
相對地，早已整理好心情的夏目同學則若無其事地凝視著我。她貼心地觀察我的反應之後，勾起一抹淺笑並繼續往下說。
「爸爸那時候就已經是一位知名的怪談師。住在東京時他經常上電視，甚至還出書並參加活動。一邊扶養兩個女兒，一邊在各種媒體活躍的爸爸一直是我的憧憬。」
……我都不知道，原來妖二先生是位名人。
我小時候生活的環境不容許我看電視。而且真正的幽靈無時無刻都在四周徘徊，我根本沒必要特地觀看電視的怪談特輯。
「看著爸爸背影長大的我，理所當然地深信自己未來也能成為怪談師。我總是在學校閱讀怪談集，向朋友講述從爸爸口中聽來的怪談……然而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有趣。」
踩著沉重步伐的夏目同學，以沉痛的神情闡述道。我悄悄窺伺著她的臉龐。
那種不安而孤獨的神情，我似乎曾在某處見過。
「『名人的女兒』在一般的公立學校，比想像中更加格格不入。我沒有好好觀察四周，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回過神來時，我在學校已變成孤身一人。沒有任何人願意陪我玩，也沒有人願意陪我說話。至今聽我講述怪談的朋友全都一一遠去。」
「……這……」
「升上中學之後，無視轉為霸凌。大家開始稱我為『妖怪女』……此外還做了很多事，不過我就不一一細說了……啊，這件事請對爸爸保密。我沒有告訴他。」
夏目同學開玩笑似地笑著說道。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點頭。看了我的反應之後，夏目同學瞇細雙眸並再次勾起笑容。
「……交不到朋友或者在學校受到霸凌，我還能夠忍受。但是某一天，同班同學竟然把我的照片及個人資訊分享到網路上……甚至有跟蹤狂來到我家。」
「什麼……！」
我啞口無言。對中學女生來說，這是多麼令人恐懼的事。
我下意識緊握雙拳，為了一吐悲憤的心情而深深嘆了一口氣。
「終於迎來極限的我不敢再去學校。我聲稱是朋友惡作劇才將資訊分享到網路上，結果是由爸爸代為處理……我不曉得那位同學最後怎麼樣了。之後我們便離開東京，搬到現在的家……呵呵，這裡的星空非常美麗呢。」
夏目同學仰望夜空並勾起微笑。我也順勢抬起了頭。
能聽見彼此呼吸聲的寂靜夜晚，我與夏目同學兩人共同仰望著同一片星空。一道流星劃過夜幕，描繪出如淚痕般的軌跡。
「──我當然也轉學了。話雖如此……畢竟……發生過許多事，因此我有一段時間沒有上學，一直窩在家……之後我轉念一想，沒有時間繼續鬧彆扭了。即便我已經遍體鱗傷，也傷害了家人……但我依舊無法放棄成為怪談師的夢想。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個笨蛋。」
我無法告訴她『沒有這回事』。如今才知道事情原委的我，無法草率地說出這種話。
一回想起妖二先生及伽奈的臉龐，胸口便疼痛不已。那兩人是懷抱什麼樣的心情，守望著在房裡閉門不出的夏目同學呢？
「來到新的學校後，我拚了命地隱藏真實的自己，不願意對任何人講述爸爸的職業和我未來的夢想。在學校獨自度過，回家之後則為了成為怪談師而鑽研、練習……就這樣一直努力到今天。不過看樣子，我似乎沒有才能。很多人告誡我，我不適合成為怪談師，勸我趕緊放棄。包含店裡的工作人員、客人……甚至是爸爸。」
我不清楚她有沒有才能，但我確實不認為她適合這份職業。
只不過，經歷痛苦的夏目同學之所以能夠重新振作，毫無疑問是多虧了她最喜歡的怪談。追尋夢想的動力鼓舞了她。
期望能成為怪談師的夏目同學，無論受傷多深都能重新振作並繼續向前邁進。她那副身姿令我感到十分眩目耀眼。
「我不打算因為缺乏才能而放棄，但還是不禁感到沮喪。我感受到自身的極限，迷惘著該如何是好。就在此時，我與白春同學妳相遇了。」
「……咦？我？」
她突然提及我的名字，讓我愣愣地反問一聲。夏目同學開心地笑出了聲。
「是，就是妳……我內心也藏有祕密，因此馬上就看出來了。『啊啊，她也和我一樣，害怕暴露真實的自己。』」
「…………這樣啊。」
對方精準道出了我暗藏內心的真實一面，使我只能附和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不曉得除此之外該說些什麼的我，就這麼沉默不語。
我本以為夏目同學之所以選上我，僅僅只是因為她聽見了我與結花的對話。然而並非如此。她從很早以前就已經看穿了我。
「自那之後，我的目光總會自然而然地追隨白春同學妳。今天中午偶然聽見妳與花咲同學的對話之後……我不由得心想『這是命運！』。我心想假如是妳的話，或許願意與我一起成為怪談師，於是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向妳搭話。」
「……原來是這樣。」
我回想起夏目同學在教室裡雙眼圓睜凝視著我的模樣。
當時的我深感畏懼，沒想到她內心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不過妳不是一直拚命地隱藏自己嗎？包含妖二先生的事在內，萬一事情暴露的話就糟了。告訴我真的沒問題嗎？」
「這個嘛，正如剛才所說，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為怪談師，所以才這麼拚命……再說對象是白春同學妳的話，我認為告訴妳也無妨。那個……畢竟我也知道妳的祕密。」
「啊～原來如此。夏目同學妳握有我的把柄，不需要擔心我單方面地洩密。倘若有什麼萬一，妳還可以威脅我。真是懂得精打細算。」
「說、說得未免太難聽了吧！？……不過，事情就是這樣沒錯……」
聽我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夏目同學失落地大幅垂下肩頭。
那莫名惹人憐愛的反應，令我不禁嘴角上揚。
「包含自己的過去在內，既然妳把祕密全盤告訴我，表示妳已經不打算威脅我了吧？」
「……我本來就不打算洩漏妳的祕密。只是因為妳完全不給我商量的餘地，我為了設法讓妳聽我解釋，情急之下才說出那種話。沒想到白春同學妳竟會流露那種反應……」
夏目同學緊皺眉頭，略顯擔憂地將目光投向我。
「白春同學妳變得面色鐵青，看起來飽受衝擊。當時真的很抱歉……」
「不……既然妳願意保密，那件事就算了。」
夏目同學彬彬有禮地停下腳步並深深低下頭，反倒令我有點惶恐。
她的長髮在街燈照耀下閃閃發亮。那艷麗的美麗黑髮讓人不禁看得入迷。她抬起頭並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前言有點長，上述就是我向白春同學妳搭話的緣由。謝謝妳願意聽我說。」
「啊、嗯……我才要謝謝妳向我坦白。不過，為何要對我說這些？」
我向凝視著我的夏目同學提出疑問。只見她微微偏下頭，臉龐蒙上一層暗沉的陰霾。
「畢竟等今晚蒐集怪談結束之後，白春同學妳就不打算再與我扯上關連吧？」
我的心臟猛然跳動一下。
我之所以答應與夏目同學同行，是因為只要與她造訪心靈地點一次，她應該就會滿足。假如犧牲今天就能換取未來的和平日子，我樂意之至。
支支吾吾的我悄悄別開目光並回答道：
「……沒有這回事。」
「真的嗎？妳該不會在想『這種麻煩的女人，陪她一晚就趕緊扔了吧』？」
「用詞太粗俗了！我不至於這麼過分！」
「妳說『不至於』，代表妳果然不打算協助我吧？」
……糟糕。她的用詞太過惡劣，害我忍不住吐槽了。
真希望她別說出這種會招致別人誤解的話。對心臟有害。
半瞇著眼的夏目同學用譴責的目光貫穿我。尷尬的我只好搔搔臉頰。
「所以我想趁今晚盡可能解釋清楚。我是真心打算成為怪談師，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妳能協助我。」
「原、原來如此……」
我敷衍地附和一聲。夏目同學簡短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便再次邁出腳步。
我斜眼仰望她的側臉，與她並肩走在河道旁的步道上。
就這樣走了一段時間之後，一陣冷風劃過我們兩人之間。夏目同學的黑髮飄舞空中，在星光照耀下輕盈搖曳著。
將凌亂髮絲撥向耳後的她俯視走在身旁的我，背向街燈的燈光並開口了。
「──直到現在，我仍相信白春同學就是我的『命中注定之人』……關於蒐集怪談的事，希望妳能積極考慮。」
「…………是。」
──竟然說我是命中注定之人。她為何要刻意選擇這種用詞啊？
我很想回應一些話，但雀躍地走在星空下的她實在太過夢幻迷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止住了我的話語，使我只能簡短地擠出一絲聲音。
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之後，夏目同學再度向前邁出腳步。
「那麼，走吧！馬上就要到了！」
她悅耳的清亮嗓音，在深夜的步道格外清晰。
……幸好夏目同學把臉轉了過去。
為了避免她看見我紅潤的雙頰，我隔了幾步之後才追上她身後。
丑之刻來臨前不久，我們抵達了牛山神社。
神社境內微微隆起，四周圍繞著兩公尺左右的石牆。建造於石牆上的玉垣（譯註：圍繞神社周圍的外牆。）包圍著神社。向搭建於入口處的小祠堂敬了一禮之後，我們走上古老的階梯，穿過刻有『牛山神社』字樣的雄偉鳥居。
以當代的時間計算方式來說，丑之刻是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四周杳無人煙。深夜時分的寂靜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闇夜，飄蕩於凜冽的空氣之中。
穿過掛著注連繩的鳥居之後，深處能看見拜殿。左側有拉下鐵門的箱型倉庫及手水舍（譯註：供參拜者洗手漱口的地方。），右側則是一條土壤裸露的小徑。小徑前方為境內社。寫著『牛山道荷社』的赤紅神社內，供奉著一座孤零零的腐朽祠堂。
「這座牛山神社是在超過一千年以前的平安時代建造的。它是市內最古老的神社之一，歷史相當悠久。」
一踏上參道，夏目同學便開始闡述她事先在店裡調查的靈異地點情報。我一邊仔細觀察境內的景象，一邊傾聽她描述的情報。
「它將某位曾在小倉百人一首中出現的知名詩人當作祭神祀奉而聞名……不過它同時也因為丑之刻儀式而成了知名靈異地點，連縣內的神社廳都明確記載著這件事。」
時間明明不多，真虧她調查得如此詳細。上課時曾經教導過，進行實地調查時，事前準備至關重要。蒐集怪談也一樣嗎？
也許因為這是她初次蒐集怪談，所以才格外有幹勁。如此心想的我不禁覺得她就像興奮雀躍的孩子一般，感覺有點可愛。
「哎呀～一想到這裡實際上實行過詛咒，就令人感慨至深呢！實不相瞞，其實我小時候曾打算在東京某間神社嘗試丑之刻儀式，結果被爸爸狠狠訓斥一頓。」
我錯了，她一點也不可愛。這女人竟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不得了的話。
「丑之刻儀式啊……乍看之下只像是普通的神社。」
我環顧四周並輕聲低喃道。既沒有稻草人偶掉落於境內，也不見幽靈的蹤影。無論怎麼看都像是隨處可見又平凡無奇的神社。
耳朵靈敏的夏目同學聽見了我的低喃聲。她遺憾地垂下肩頭並輕嘆一口氣。
「在白春同學妳眼裡看來也是如此嗎？……畢竟實際實行丑之刻儀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記得神木是在五十年前遭到砍伐對吧？現在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嗎？」
「啊，樹根似乎還留著！在這裡！」
我只是不經意地提出疑問，想不到夏目同學突然綻露滿面燦笑，臉上彷彿寫著『問得好！』並欣喜地為我帶路。
拜殿後側──通往本殿的途中，有一棵比我與夏目同學加起來更粗大的雄偉大樹。大樹被石造圍欄團團包圍，無法接近。
歷經漫長歲月成長茁壯的那棵巨木，確實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祕生命力。
我輕觸自枝葉前端滿溢而出的自然能量，茫然地低喃出聲。
「……好壯觀。這棵巨樹如此雄偉，難怪會被用於儀式之中。」
「啊、不，那只是普通的櫸樹。」
原來不是這棵樹。
那幹嘛帶我來這裡啊。
因為難為情而滿面通紅的我瞪向夏目同學。
「別用那種眼神瞪我啦……是在那棵樹的背後。看見了嗎？」
夏目同學往側方橫移一步，空出一個空間。
我窺伺櫸樹後方。它的根部附近有個更粗了一圈的樹樁空洞。年輕的杉樹在化為空洞的樹樁內扎根，且健壯地聳立著。絲毫感覺不到詛咒的殘渣。
「……是這個嗎？」
為了謹慎起見，我再次確認道。夏目同學凝視著長滿苔蘚的樹樁並點點頭。
「是。生鏽的五寸釘就是在這裡找到的。樹木因為落雷而化為空洞，由於太過危險才將它砍伐。不過這裡從前實行過丑之刻儀式的傳聞，恐怕是不爭的事實。」
夏目同學熱情地說道。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並擺在眼前，接著按下快門。
「這棵腐朽的樹樁，想必凝聚了許多人的怨念吧……」
「別一臉感慨地說出這種話……是說事到如今才問這個有點晚，不過這座神社為何會流行丑之刻儀式？有什麼因緣嗎？」
我向不斷拍攝照片的夏目同學提出疑問。她把手機收進口袋之後，煩惱地「嗯～……」了一聲。
「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測，也許單純是因為很方便吧？」
「方便？方便詛咒別人嗎？」
詛咒儀式會因為這麼世俗的理由而流行嗎？
我訝異地問道，夏目同學環視四周的景觀並開始說明。
「根據時代及地區不同，丑之刻儀式也存在些許差異。不過浮現腦海的景象大致上都是共通的，不是嗎？穿著白色衣裝、在臉上塗滿白粉、頭頂戴著爐架並插上蠟燭，雙腳則穿著高木屐……等等。」
「啊啊……嗯，大致上可以想像。」
「聽說這方面的程序是在江戶時代成形，在當時的庶民女性之間廣為流行。其中一項規定是『連續七天舉行，而且不能被別人看見身影』。」
「咦？丑之刻儀式不是只需要一晚就好喔？」
我是基於『僅限一次』這個條件，才答應陪她蒐集怪談。如果必須持續七天，豈不是詐欺嗎？
「我大致知道妳在想什麼，但我只不過是在講述丑之刻儀式的規則罷了……可以繼續說嗎？」
「嗯、嗯……說得也是。抱歉，麻煩妳了。」
也對。仔細想想，傳承至今的詛咒形式與當時不同。
太早下定論的我努力掩飾尷尬的心情，繼續傾聽夏目同學的話語。
「感到好奇的我，趁工作休息時間搜索了一下文獻。聽說在江戶時代，這附近是一片田地，四周沒有任何民宅。」
如此說道的夏目同學拿出手機，把畫面展示給我看。
畫面上顯示出了名為『寬文町內繪圖』的地圖。夏目同學用編輯功能追加的記號四周，有一大片空白處。
「這座神社坐落的位置比平地高一點。四周被樹木覆蓋，從外面幾乎看不見內部的狀況，也沒有人會途經這種偏離街道的地方，正好構成了死角。再加上這裡還有丑之刻儀式所需的『大杉樹』，所有要素一應俱全。對當時的女性來說，這裡湊齊了所有適當條件，供她們嘗試流行的咒語。於是這座神社才被選為丑之刻儀式的舞台。」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說這裡很『方便』。」
聽我如此說道，夏目同學點頭回應「就是這麼一回事」並轉過身去。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檢驗亞希奈小姐的怪談了！」
語畢之後，她便朝拜殿的方向邁步走去。我快步追上去並走在她身旁。
「具體來說要如何檢驗？有什麼必須調查的事嗎？聽起來只像是相當精彩的怪談啊。」
「妳在胡說什麼呀，白春同學！有很多令人在意的疑點啊！」
我只是懷抱輕率的心情提問，想不到對方氣得火冒三丈。
也不曉得這句話哪裡惹火她，真是教人困擾。所以我才受不了御宅族。
「亞希奈小姐的說書技巧高超，光是聽故事就讓人恐懼萬分。不過她絕對不會誇大其詞或穿鑿附會，只會正確無誤地陳述她親眼所見之事。所以那段故事還留有很多疑點。」
「呃～……比方說呢？」
「有好幾個例子……以今天講述的故事來說，『沒有名字是什麼意思？』『前輩究竟看見了什麼，又在神社尋找什麼？』還有最重要的是『那之後，前輩到底怎麼樣了？』等等。」
夏目同學一一指出了我忽略的疑點。
確實。受到那股恐怖氛圍震懾的我感到心滿意足，但仔細想想重要的謎題都沒有解開。
亞希奈小姐不會自創怪談，只會講述她親眼觀測的事實。正因如此，夏目同學才想透過蒐集怪談，闡明那些尚未明瞭的疑點。
「我問過希奈小姐，那位前輩似乎把『自己』當成了詛咒對象。所以我們也要像她一樣祈禱自己的『死』。如此一來，也許就會發生什麼事。」
「咦咦……」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實在提不起勁。為何我非得悲哀地向神祈禱『請殺了我吧』？
我對夏目同學投以抗議的眼神之後，她畏畏縮縮地垂下眉梢。
「如、如果妳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的話，我一個人祈禱就行了……那個、妳就在後面看著吧。」
夏目同學退讓一步並如此說道。
……她難道沒想過自己可能會遭天譴嗎？
那莫名的行動力及果斷的性格，才是最可怕的……
「……唉。知道了，我也會祈禱。放妳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
「真、真的嗎！？謝謝妳，白春同學！」
我不情不願地允諾之後，夏目同學欣喜地綻露滿面燦笑並緊抓我的左手。
她激動地上下搖晃我。我不耐煩地揮開她的手，接著繼續向前邁進。
「說到底，祈禱真的會有效果嗎？總覺得和丑之刻儀式相比之下，省略了很多程序。」
「嗯～不曉得。我認為應該有效。畢竟亞希奈小姐的前輩真的下落不明啊。」
「是這樣嗎……」
難以想像每個人都能用如此簡樸的程序，實行那麼駭人的詛咒。
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覺上……應該經過更加複雜的步驟才對。
看我一臉狐疑，夏目同學說了聲「好啦好啦」。
「別想太多。經妳這麼說，豈不是得先定義何謂『詛咒』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夏目同學妳對詛咒的效果有何看法？」
「我嗎？這個嘛……」
夏目同學用手抵著下顎，稍微深思一會。接著她在我眼前伸出食指。
「比方說呢，白春同學。假如某個人懷著比一般人強烈七倍的怨念，僅在一天之內完成丑之刻儀式的程序，妳認為詛咒會奏效嗎？」
「咦……我也不清楚……應該不會吧？必須好好持續七天才行。」
「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然而經過各種調查之後，我時而會看到『一天也有效』的說法。儘管不曉得那種說法是否屬實，但我認為咒術不受限於形式。」
不受限於形式……有點聽不太懂。意思是『就算有點笨拙，但心意比形式更重要。』嗎？詛咒和笨拙的人努力挑選禮物，道理是相同的嗎？
眼前彷彿出現了不擅長烹飪的夏目同學害臊地做料理的幻覺，讓我忍不住歪頭。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無聊妄想，現實中的夏目同學高聲說道。
「感覺就像弓箭。箭矢是詛咒，弓則是咒術的程序。無論弓是木造還是鐵製，只要使勁拉緊名為『怨念』的弓弦，便能射出箭矢。」
哦、哦哦……原來如此，突然變得淺顯易懂了。
我不禁對自己的白痴妄想感到難為情。
「可以遵循代代相傳的程序，也可以配合自己進行調整。沒有哪一方是正確的。選擇最適合那個人的方式，便能提高詛咒的強度。正因為具備這種彈性，以丑之刻儀式為首的各種咒術，才能在現代深受眾人喜愛。」
夏目同學這番話莫名地具有說服力。也許是因為她在講述自己喜歡的事吧。
……不過『深受眾人喜愛』這個用詞倒是令人存疑。準確來說應該是『深植人心』或『烙印於眾人心中』才對。
我決定無視怪談宅女的偏袒用詞。我們終於來到了拜殿前方，夏目同學佇立於我左側。
「所以不能輕率地嘗試咒術。縱使經過簡化，只要存有一絲詛咒別人的心情，說不定就會產生效果。」
「真虧妳敢說出這種話！！我們現在不就要輕率地嘗試咒術嗎！」
「我無所謂。這是成為怪談師的必經之路。」
我以無奈的眼神凝視抬頭挺胸如此斷言的夏目同學。
總覺得她只是假借實現夢想的名義，盡情地發揮自己嗜好而已。也罷，還是別提了。
「……那麼，要嘗試了嗎？」
「也對。總之先遵循傳聞內容，開始參拜吧。」
「嗯，瞭解。」
我簡潔地回應，接著望向拜殿。這裡沒有擺置香油箱，所以這次只是形式上的參拜。「相對地，我們必須誠心誠意地祈禱！」我一臉嚴肅地無視夏目同學這句話，不情願地專注於祈禱。
「……所以呢，該怎麼做才好？」
「用一般的方式參拜就行了。啊～……呃，白春同學妳只要像平常一樣參拜就好。大概吧。」
語畢之後，夏目同學用日本人習慣的順序開始參拜。她熟練地遵循著二禮、二拍手、一禮的順序參拜著。瞄了她一眼的我雖然相當不情願，但還是微微地低頭致意一下。
我垂下眼簾，在內心唸誦心願。
心願……自己的『死』啊……嗯～這種情況下，祈禱對象應該是神明吧。
也罷，無論是誰都好。假如真有近似神明的存在，請賜與我『死』────
『繧ィ繝槭ち繧ィ繧ソ繧「繝イ繧、繝ュ繝弱ヮ繧キ繝医A繧キ繝ォ繧ッ繝弱け繧エ繧ク繝九メ繧ソ繝弱Δ繝弱さ繝槭し繝薙け繧キ繧ヲ繝槭し繝薙け繧キ繧ヲ』
「……啊？」
身旁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啞嗓音，聽起來與人類的聲音相去甚遠。
我瞠目結舌地望向身旁。夏目同學露出大功告成的爽朗神情，並靜靜地俯視著我。
「什、什麼？夏目同學，妳怎麼了？」
「嗯？什麼意思？」
「不……妳剛才發出了奇怪的低喃聲……」
「奇怪的低喃聲？我有發出聲音嗎……？」
──她沒有聽見？
看到夏目同學一臉詫異地凝視著我，我不由得心想也許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那噁心的字句莫名清晰地殘留於耳際，令我難以斷言是幻聽。
假如不是錯覺的話，那聲音明顯蘊含著對我們兩人的『惡意』……那究竟是什麼聲音？
「白春同學，妳真的沒事嗎？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抱歉，我沒事──哇！？」
我為了回應夏目同學而抬起頭，結果映入眼簾的光景令我全身不寒而慄。
境內每個角落都釘著破爛不堪、長約三十公分左右的稻草人偶。參道旁的樹木及拜殿牆壁自不必說，連石燈籠、鳥居甚至地面，眼前所見之處都釘著稻草人偶，且團團包圍著我們。
「怎麼了……哇！？好厲害，這是什麼啊！」
遲了幾秒才察覺異狀的夏目同學，不知為何有些欣喜地歡呼一聲。
我不禁感到無奈……真是個樂觀的人。我們有可能像亞希奈小姐怪談裡的前輩一樣行蹤不明啊。
「夏目同學……請別離開我身邊。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白春同學！好厲害唷！不知道為什麼，沒辦法出去外面耶～！」
「拜託妳有點危機意識好嗎！？」
夏目同學無視我的忠告……應該說她在我開口之前就搶先飛奔而出，將身體探出玉垣外。
我連忙追在夏目同學身後，逮住興奮雀躍的她。
直到剛才還受到街燈微光照耀的玉垣外側，已經被陰森蠢動的漆黑霧氣覆蓋。
「這究竟是什麼？從沒看過這種蠢動方式。」
「咦、等等……」
在我出手制止之前，夏目同學先一步將自己的手臂伸進漆黑霧氣之中。
她毫不遲疑地做出那種莽撞的行徑，令我嚇得目瞪口呆。
「嗯～……好像有一道類似牆壁的東西，讓我沒辦法伸向更外面。」
「……妳還真敢毫不猶豫地觸碰那種不知名的東西……」
我不由得感到佩服。她的好奇心遠遠凌駕於一般人，我實在模仿不來。
「講述怪談的時候，我希望盡可能將細節傳達給觀眾。」
「觀眾應該會對妳的古怪行徑退避三舍吧……」
事實上我已經嚇得退避三舍了，只不過夏目同學似乎沒有察覺。
「所以呢，白春同學。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夏目同學擺動霧氣之中的手臂，並向我提出疑問。
我將目光投向外部的異樣光景，重新確認現況。
「……整座神社都變成『靈域』了。大概是我們剛才祈禱的時候，被帶來了這裡。」
「靈域？那是什麼？」
難掩好奇心的夏目同學咄咄逼問。
煩惱著該如何解釋的我……一邊揀選用詞一邊補充說明。
「類似所謂的『冥界』。懷抱強烈怨念的惡靈，或者與土地有深刻連結的幽靈，能夠創造出與外部隔離的特殊空間。我稱之為『靈域』。」
「靈域……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不過氣氛確實與剛才不太一樣。感覺溫度似乎下降了一些，皮膚都在發麻。」
「對一部分不習慣靈域的人來說會很難受。夏目同學妳沒事吧？」
結花初次踏入靈域的時候似乎非常難受。
也許靈感強大的我擁有抗性，因此不會感到痛苦。但是對不具靈感體質的人而言，似乎會像冰冷的梳子拂過背脊一樣，感覺相當噁心。
回想起這件事的我很擔心夏目同學。但她完全不把我的擔憂當一回事，欣喜地綻露一抹燦笑。
「感覺身體內部不由自主地顫抖，大概是本能地對這裡的氣氛感到恐懼吧。以怪談來說，感覺相當不錯！」
「……啊，是喔。那真是太好了……」
我突然無力地垂下雙肩。
我很少像這樣強烈地湧現『真是白擔心了』的感想。
「話說回來，踏入靈域之後會怎麼樣？只是被關在裡面嗎？」
「啊～……一旦踏入靈域，沒有靈感的人也會失去與靈體的界線，能夠與靈體互相干涉。聽說目擊幽靈的人，大部分都是誤闖了靈域。」
說出這段話之後，夏目同學恐怕又要開始喧鬧了……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說明道。果不其然，她歡喜地雙眸閃爍，感覺嘴角還流下了口水。
「──意思是，我也能看見或觸碰幽靈嗎！？」
「為了以防萬一，我得事先聲明。能夠互相干涉，代表妳有可能遭到襲擊。務必小心一點……」
「當然！包在我身上！」
雖然回答得幹勁十足，不過她肯定沒聽進去，完全把我的話當成了耳邊風。
我得比平時更加警惕才行……
「總而言之，再這樣下去我們也回不去。要不要試著尋找靈域化的原因？」
「唔，這倒也是。得進行更多調查才行！」
總覺得我們的動機不太一樣。不過早已疲憊不堪的我決定無視她。
我回到鋪設著道路的參道上，接著轉身邁出腳步。
夏目同學從霧中收回手臂，聞了聞指尖的氣味並舔了一口，接著才追上我。
「……夏目同學妳真的很厲害呢……」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嘿嘿，稱讚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唷～」
聽了我那句話之後，夏目同學流露害臊的表情，雙頰染上一抹紅暈。
……只要別扯上怪談，她明明是個完美無缺的美少女。
我有股強烈的預感，她遲早會因為這些古怪行徑而嚐到苦頭。深感不安的我再次回到拜殿前方。
「好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白春同學妳對逃離靈域的方法有什麼頭緒嗎？」
「不……我不太清楚這種複雜的事……只要有幽靈現身於眼前，不管來多少我都會直接把他們揍飛。」
「很少聽說有人憑蠻力制服幽靈呢。不過我明白了。既然如此，看來線索只有這些稻草人偶了。」
如此說道的夏目同學，走向了生長於參道側方的小樹。
那棵樹的樹幹到樹頂，全都釘著滿滿的稻草人偶。
精心製作成人形的稻草人偶，執拗地緊緊纏繞著紅線。一個稻草人偶釘有五、六根五寸釘，無法輕易地拆下來。
「……哦？這是……」
夏目同學將手伸向附近的某個稻草人偶。
它的頭頂有一條鬆脫的線頭。她輕柔地抓住了它。
「夏目同學，怎麼了？」
「不，只是有點在意……嘿！」
夏目同學以詭異的動作扭動身體，將線頭拔了出來。
一大把長線從稻草人偶內部被拔了出來。
「……嗚哇。」
「啊啊，果然沒錯。這是頭髮。」
我看著從人偶內部拔出的那束頭髮，忍不住寒毛直豎。
與此同時，夏目同學竟能雲淡風輕地如此向我報告。那股膽量著實驚人。在討論害怕或不害怕之前，難道她不認為那束頭髮很噁心嗎？
來由不明的頭髮，令我湧現生理性的厭惡感。我就這樣守望著夏目同學的動作。她拔出的頭髮前端，纏繞著揉成一團的紙。上頭沾染著類似油脂的液體，顯得有些濡溼。
夏目同學攤開那張紙，低下視線並輕聲低喃。
「……『咒 下浦涼子』……這上面寫著名字。大概是丑之刻儀式的受害者吧。」
為了讓我也能看見，她攤開了手上的紙。古舊的紙張上寫著潦草的黑紅色文字。用來寫字的墨水，恐怕是施咒者的鮮血吧。
這並非虛構故事。親眼見證活生生人類的憎惡及惡意，令我頓時啞口無言。寄宿於文字上的負面能量，彷彿正在瞪視著我。
「……親眼看到實物，感覺真是驚人……」
「是啊。若非親眼看到這東西，恐怕永遠無法感受到這段文字傳達出來的駭人怨念。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總算解開了一道謎題。」
「咦？」
滿腹疑惑的我仰望夏目同學的臉。
拿著貨真價實的詛咒道具並感動地瞇細雙眸的她，若無其事地把紙收進口袋，接著再次將目光投向我。
「亞希奈小姐的前輩死命尋找的東西……恐怕就是『寫著自己名字的稻草人偶』。『沒有名字』指的大概是『找不到自己的稻草人偶』。」
經她這麼一說，我回想起了亞希奈小姐講述的怪談內容。
亞希奈小姐的前輩數次嘶吼『沒有名字』，且拚了命地尋找某個亞希奈小姐看不見的東西。那東西正是稻草人偶。
「……但是為什麼？找到了又能怎麼樣？」
「恐怕是為了逃離詛咒吧。丑之刻儀式在詛咒實現之前都不能被其他人看見，否則無法成功。她大概是認為……只要找到用來實行咒術的人偶並加以處分，便能從詛咒之中獲得解放。」
聽了夏目同學的說明之後，我總算恍然大悟。
亞希奈小姐之所以看不見任何東西，是因為她與詛咒毫無關聯。而前輩沒有找到自己的稻草人偶，所以……不，慢著慢著。
倘若真是如此，豈不是很不妙嗎？
「我說啊，夏目同學。這之中該不會有……」
「是。我們的名字應該也在裡面吧。」
果然沒錯！現在不是老神在在地閒晃的時候！我們完完全全遭到詛咒了啊！
「只要找到自己的稻草人偶，肯定就能逃離靈域。來尋寶吧！」
「不不，沒有時間說這種悠閒的話了！得趕快找出來才行！」
沒想到初次陪她蒐集怪談，就自然而然地遭到了詛咒。簡直就是飛蛾撲火。
身為靈能力者的我大概沒有問題……但不曉得夏目同學會落得什麼下場。假如幽靈直接現身的話倒還容易解決，不過萬一她被詛咒纏身，說不定連我也無能為力。必須盡早找到夏目同學的稻草人偶才行。
「來比賽誰先找到對方的名字吧！」
「為什麼妳能這麼樂在其中啊……」
她真的明白自己身陷什麼狀況嗎？只有這種思想瘋狂的人才能成為怪談師嗎？
興奮難耐的夏目同學沒有聽見我的低喃聲，逕自宣告深夜的尋寶遊戲開始。
「要上囉，白春同學。預備……開始！」
「啊，找到了。」
「──為什麼啊！！」
滾落腳邊的稻草人偶腹部，露出了寫著『咒 白春青』的紙。
連找都不用找，我就這樣撿到了自己的稻草人偶。身旁的夏目同學對我投以憎恨的視線。
「太容易找到了啦！竟然一眼就發現了目標！這樣要我怎麼編造可怕的怪談！？」
「就、就算妳這麼說……既然都找到了，我也無可奈何啊。」
難道她希望我裝作沒找到嗎？那樣豈不是自導自演？
計劃一開始就遭到阻撓，使夏目同學不滿地噘起形狀姣好的唇瓣。她從我手中一把搶走稻草人偶。
「還得找到我的稻草人偶，否則不能回去！不可以自己先回去唷！」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快點找到，然後一起回去吧。」
現在已經是深夜，總不能一直在神社裡尋找人偶。
明天乾脆蹺課吧……如此心想的我一邊尋找寫著夏目同學名字的稻草人偶，一邊環繞境內。
──我們就這樣找了一小時左右。
無論在境內找多久，都找不到夏目同學的名字。
起初抗拒接觸稻草人偶的我，如今已能毫無感情地把手戳進人偶並拉出頭髮。看來人類這種生物只要面臨緊急時刻，就能迅速地適應環境。
「啊～真是的，累死人了……找得這麼仔細還找不到，也許根本不在這裡吧？」
「既然有白春同學妳的名字，總不可能唯獨缺少我的名字吧？況且我們還沒有調查過所有稻草人偶。」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沮喪地垂下頭，不爭氣地吐出喪氣話。
我瞄了一眼境內並深深嘆了一口氣。
「找是無所謂啦……但恐怕一生都找不完吧？」
我之所以如此氣餒，是因為延展於眼前的稻草人偶數量已增加為剛才的三倍左右，幾乎淹沒整個境內。
只不過稍微別開目光，稻草人偶就會不斷增加數量。如今無論看向哪裡，都有稻草人偶進入視線。只要伸手就一定會碰到稻草人偶。會氣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已經找過的地方又增加了新的人偶，根本沒完沒了……唉。乾脆全部燒光好了。」
「妳怎麼能說出這種危言聳聽的話？我們沒有器具。而且在神社縱火會遭天譴的。」
「我們已經做了很多會遭天譴的事了……」
渾身癱軟的我蹲坐原地。夏目同學就像母親在照顧撒嬌任性的孩子一般，嘆了一口氣並朝我走過來。
我也不願意扯後腿。但是坦白說，我的手已經痛到極限。從緊緊綁著紅線的稻草人偶內部拿出紙，其實相當累人。
「確實，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得想個辦法才行。」
「拜託妳好好想一想……這段期間由我來把風。」
「真是的，竟然趁機偷懶……嗯？」
俯視著我的夏目同學突然沉吟一聲，像是察覺了什麼似地蹲在我稍前的地方。她先是用指尖描繪地面，接著像是在觀察什麼似地移動視線。
「夏目同學？怎麼了？」
「……白春同學，看看這個。」
我疑惑地偏下頭並站起身來，走到蹲在地上的夏目同學身旁。
我望向夏目同學指向的位置。長滿青苔的地面浮現出了小小的花紋。
「……這是什麼？」
「我的腳印。腳印上面有個印子，像是被細長的板子踩了過去……恐怕是單齒木屐吧。」
她抬起頭，筆直望向我並開口說道。
「──除了我們以外，這座神社還有其他人。」
這句話令我不寒而慄。
至今為止，我都以為這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難道有不知名的第三者一直潛伏於某處嗎？
從何時開始的？對方是從何時開始尾隨我們？
「……話說回來，夏目同學。妳記得自己祈禱時說了些什麼嗎？」
「不，我什麼也沒說。我只是在心中祈禱自己的『死』，應該沒有出聲才對──啊，該不會……」
「……就是那時候，那傢伙就待在我們身旁。被帶到靈域之後，對方立刻躲了起來。」
當時閉著雙眼所以沒有察覺，其實那傢伙就在我們的正側方祈禱著。
明明沒有心懷憎惡，僅僅只是祈禱自己的『死』就遭到詛咒，實在不符合常理。這詛咒恐怕不是出自於我們的願望。是某人企圖加害於我們，而發動了攻擊。
「難道也是那傢伙瞞著我們，偷偷增加稻草人偶嗎？」
「恐怕是吧。哇，愈想愈火大。都是因為那傢伙，我們才得四處找人偶……」
「好啦好啦，至少我們已經找到了線索。」
夏目同學語畢，拍下烙印於地面的腳印。仔細觀察地面之後，我們追著微微殘留地面的厚底木屐腳印，慢慢地在境內移動。
「比起怪談師，感覺我們更像獵人。」
「就『抓捕獵物』這層意義來說，也許是這樣沒錯。雖然我沒想到竟然得搜索幽靈的巢穴。」
「咦，抓到了要做什麼？又不能養在夏目同學妳家……」
「我才不會養呢！我又不是變態！」
夏目同學將臉轉向我並吐槽道。
雖然缺乏自覺，其實她是個相當可怕的變態。畢竟她總是會對靈異現象感到興奮。
當我煩惱著是否該告訴夏目同學這個事實時……她突然低頭望向腳邊並喃喃說道。
「牛山神社想必積累了數百年的咒力吧。這名女性大概就是利用那股咒力，對參拜的人施加咒術。倘若我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並因為詛咒而喪命，恐怕就會加入這群稻草人偶的一員。」
「慢著，妳怎麼知道那幽靈是女性？」
「亞希奈小姐的怪談不是有提到嗎？『有個頭部插著蠟燭的女人臉孔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啊……經她這麼一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儘管無法證明那女人就是犯人，但可能性相當高。畢竟她頭上插著蠟燭。
「既然如此，比起幽靈，我們應該先尋找夏目同學妳的稻草人偶吧。」
「不。關於稻草人偶的下落，我大致有頭緒了。」
夏目同學雲淡風輕地如此說道，令我訝異地雙眼圓睜。
她何時掌握到線索的？
「這個幽靈恐怕一直藏身於某處持續進行著儀式。而且她還刻意讓身為靈能力者的白春同學妳立刻找到稻草人偶，企圖把妳趕出靈域。簡而言之，對方的性格相當膽小。」
原來如此。不是因為我運氣好，而是幽靈刻意把人偶擺在我面前。
畢竟我確實說了『只要有幽靈現身於眼前，不管來多少我都會直接把他們揍飛。』這種話……
這表示那個幽靈想咒殺手無縛雞之力的夏目同學，而把我視為礙事的存在。
「如此膽小的幽靈若想將目標物藏在空間有限的境內……應該會藏在自己最安心、而且雙眼可見的場所，也就是她的巢穴附近。」
「哦，所以才要跟蹤她的腳印啊……真的就像獵人一樣呢。」
「從腳印能夠得知，幽靈是把某個地點當成據點並反覆進出。據點就是──這座祠堂。」
夏目同學抬起頭並停下腳步。被赤紅玉垣包圍的境內社就坐落於眼前。
供奉於石階上的境內社內部，佇立著一座腐朽祠堂。
閫步踏入境內社的夏目同學，開始仔細地調查祠堂四周。
她繞到祠堂後方，將手伸進隆起的土壤之中。擺動手臂翻找一會之後，她勾起笑容並抓住某個物體，猛然把它拉了出來。
「──發現稻草人偶了！」
夏目同學將沾滿泥土的手高舉至頭頂，喜出望外地如此宣言。
纏繞著一條條紅線的稻草人偶，就緊握於她手中。
「哦哦……好厲害。沒想到真的能找到。」
夏目同學走下石階。我凝視她手中的人偶，不禁感嘆一聲。
她從稻草人偶體內拉出紙，上面用紅字寫著『咒 夏目咏』。
「呵呵呵……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真是令人感慨至深……」
夏目同學像對待珍貴寶物一般呵護著稻草人偶。接著她翻找口袋，拿出一個折起來的塑膠袋。
「慢著慢著，夏目同學妳在做什麼？」
「咦？難得的紀念品，我想把它帶回去……」
「別把那種危險的東西帶回家……再說不把它處理掉的話，妳就沒辦法離開靈域吧？」
我如此提醒之後，夏目同學發出「咦啊！？」的奇怪驚叫聲，根本聽不懂是哪個國家的語言。她悔恨地咬緊牙根。
「怎、怎麼這樣！明明想帶回去，但帶著它就無法回去！這就是所謂的刺蝟法則嗎……！」
「我也不清楚，但大概不是吧。別說這個了，快把它給我。我要一併除靈。」
「嗚嗚嗚……雖然遺憾，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我一臉無奈地看著流下悔恨淚水的夏目同學，伸手收下兩個稻草人偶──然而人偶就這樣墜落地面。
「白春同學？」
夏目同學撿起人偶，一臉詫異地呼喚我的名字。
然而我的目光緊盯著她身後的祠堂。不……正確來說，我正看著祠堂的深處。兩顆漆黑的眼眸，正從腐朽的祠堂暗處凝視我們──
一名臉頰消瘦、骨瘦如柴的女人雙手搭著祠堂的屋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
對方穿著一身白裝。塗滿白粉的臉極為蒼白，指甲剝落的指尖流淌著鮮血。她披散著一頭亂髮，蠟燭像角一樣從頭頂穿了出來。
背脊彎曲，幾乎呈現直角。頸部及上半身則異常地細長。
鑲嵌於陷落眼窩之中的雙瞳如玻璃珠一般漆黑發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眸，正直盯著夏目同學手中的稻草人偶。不久之後，一身白裝的女人勾起嘴角說道：
『……沒有……趕上……沒有趕上……』
聽到那沙啞的嗓音之後，夏目同學總算察覺到了她的存在。身處靈域的夏目同學，這回也清晰地聽見了她的聲音。
「呀啊啊啊！白、白春同學──！有個可怕的人正盯著我啊……！！」
「確實呢。夏目同學，到我後面去。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
我邁前一步，將夏目同學護在身後，提高警戒與白裝女性對峙。
女人揚起邪笑，露出骯髒的牙齒並再次開口說道。
『……來了……來了……「牛首大人」要來了……』
牛首大人？那是什麼……當我心生疑惑之際，身後的夏目同學慌張地高喊出聲。
「白春同學！不知何時丑之刻已經過了……！恐怕是超過時限，所以詛咒的力量發動了……！」
超過時限……啊，『沒有趕上』是這個意思啊。
我回想起夏目同學剛才說過的話。記得她說只要懷抱強烈的恨意，僅需一天便能發動丑之刻儀式的詛咒。
亞希奈小姐的前輩耗費了數日，而我們才經過一小時就發動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她相當討厭我們呢。
「……真巧，我也非常討厭你們這些老是帶來麻煩的傢伙。」
本殿突然傳出『嗷嗷嗷嗷嗷』的低吼聲，掩蓋了我微弱的低喃聲。
「白、白春同學！有東西要現身了……！」
驚懼不已的夏目同學揪著我的衣角。
原來她也有所謂的危機意識，會感到恐懼啊……如此心想的我向前邁了幾步以保護夏目同學。
本殿就像大地震來襲一樣開始劇烈搖晃。
瞧見這幅光景的白裝女性欣喜地扭曲下流而醜陋的面龐，不斷低喃著『來了……來了』。
搖晃程度及低吼聲急遽增強。不久之後，正面的門扉猛然彈開。
看見自內部現形的怪物身影之後──夏目同學面色鐵青地緊抓住我的後背。
「──！！白春同學！快逃吧！！」
最喜歡恐怖故事的夏目同學聲音陣陣打顫。
這也難怪。只要是活著的人類，看見那東西都會本能地感受到生命危險。那怪物的外貌正是如此非比尋常。
自本殿飛奔而出的怪物，是一顆龐大到必須抬頭仰望的『牛頭』。
如同人類臉部與牛的臉部融合為一，那不協調的外觀煽動了目擊者的不安及恐懼。牛頭上長滿一根根倒豎的黑毛，如毛蟲一般尖銳。難以形容那幅景象有多麼令人毛骨悚然。
牛角的尖端如蠟燭一般燃燒著火焰，眼珠子朝左右兩側飛彈出來。
牠張開血盆大口，彷彿在說『我要吃了妳們』。瞧見那喀喀作響的巨大牙齒之後，不難想像從前遭到詛咒的人們淪落了什麼下場。
「白、白春同學……！」
「退後一點，夏目同學。」
與我想像著同樣光景的夏目同學，加強了抓著我背部的力道。難以承受恐懼的她，恐怕很想立刻拔腿逃跑吧。
我輕柔地解開夏目同學的手，再度向前邁了幾步。
來到與巨大牛頭相隔數公尺的距離之後，完全把我鎖定為目標的牠，一口氣提升速度並席捲而來。
「危險！！」
身後的夏目同學高喊出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牛頭直逼眼前，兩顆漆黑混濁的眼球流露嗜虐的眼神。牠猛然張開血盆大口，血紅色的舌尖佔滿整個視野。
牠巨大的牙齒為了咬殺我而襲來──瞬間，敲打鋼鐵一般的金屬聲響起，牛頭呈拋物線飛了出去。
「……咦？咦、咦咦！？」
夏目同學疑惑的聲音自身後傳入耳際。
碎裂的牛齒散落腳邊，周遭血灘四濺。
「妳、妳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憑這點程度，是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的。」
我踩碎掉落的牙齒，穿過血泊並朝趴倒在地的牛頭邁步走去。
牛頭口吐大量鮮血，一邊恐懼顫抖一邊凝視著我。
我對那充滿恐懼的眼神有印象。自幼時起，我無數次、無數次受到那種眼神注視。時而來自幽靈，時而來自人類。
「──我從小靈感就很強，從以前開始就經常像這樣遭到襲擊。身為靈能力者的奶奶看不下去而收養了我，同時幫助我修行。」
聽說我母親的家族時而會誕生擁有靈能力的人。
不過我母親及妹妹都是普通人。除了奶奶以外，我周遭沒有人能看見與我相同的世界。
在母親眼裡看來，我是個每天闖禍之後都哭著推卸給幽靈的麻煩人物。她不曉得我說的是不是事實，也因為看不見闖禍的元兇而無法擬定對策。
母親因此而逐漸疏遠我。不久之後迎來極限的她，為了保護妹妹而半強迫性地將我託付給奶奶家。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只要我能夠熟練駕馭自己的力量，便能再次與家人團聚，回到與家人和睦相處的那段時光──如此心想的我在奶奶身邊拚了命地修行，最終練就了十分強大的實力。」
在盡是冒牌貨的這個業界，奶奶是極為優秀的一流靈能力者。
而我擁有的靈感才能強大到讓奶奶稱我為『異端的禁忌之子』。儘管非我所願，但這身才能賜與了我過於強大的力量。
為了能夠完全駕馭它，我度過了地獄般的日子。
……此刻，我決定稍微解放這身力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牛頭看著我而恐懼哭嚎，竭盡全力瘋狂掙扎著。
在牠眼裡看來，我肯定像個兇猛的怪物吧。
每次瞧見這幅光景，我都不禁心想：『啊啊，我果然無法成為普通人。』
「……你，吵死了。」
為了平息騷動的心，我帶著恨意狠狠地踩爛倒在地面的漆黑牛頭。縱使是詛咒之力，只要化為具象形體並現身於我面前，就形同螻蟻。要是牠悄悄躲起來，就不會像這樣慘遭擊潰了。
潰爛的牛頭在我腳下膨脹，維持恐懼扭曲的表情並猛然爆裂。鮮血、骨頭及肉片如水球一般飛濺四散，緊接著化為赤色霧霾並消散而去。
「……妳的『牛首大人』已經消失了……還想繼續嗎？」
臉上似乎濺到了鮮血。我用衣服袖口拭去血跡並瞪視祠堂後方。
白裝女性嚇得顫抖一下，慌張地開闔嘴巴之後就此落荒而逃。
那瞬間，靈域隨之解除。春季的溫暖空氣再次瀰漫神社。
我仰望天空。映入眼簾的並非漆黑霧氣，而是一片美麗的星空。
「白、白春同學……？」
畏畏縮縮的呼喚聲傳來，我緩緩地回過頭去。
位於稍遠處的夏目同學雙手陣陣打顫並凝視著我。
……啊啊，果然嚇到她了。
我竟然看得見那種怪物……甚至受到那種怪物畏懼。
也難怪她會感到噁心。想與我保持距離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像我這種怪物果然必須獨來獨往才行。想待在我身邊的人，最終都會變得這樣。
沒錯，這才是普通人該有的反應。我一直都是懷抱這個想法而活到現在。
「稻、稻草人偶全都消失了──！我的怪談蒐集成果啊──！」
──然而，夏目同學不是普通人。
失去稻草人偶而飽受衝擊的她緊握打顫的雙手，無力地垂下頭。
她非但沒有懼怕我，甚至為了詛咒稻草人偶隨著我們離開靈域而消失感到惋惜，因而流下悔恨的淚水。
瞧見她那副模樣之後──我不禁對滿懷不安的自己感到可笑，不由得失笑出聲。
為了怪談不計任何手段的夏目同學，才不會經歷一點恐怖經驗就對我感到厭惡並離我而去。她反倒是……
「白春同學，再來一次！再祈禱一次就好！說不定稻草人偶又會湧現出來！」
她反倒更加沉醉其中。只要在夏目同學面前，我就能展現出真正的自己，無須感到一絲不安。
因為她也和我一樣，不是普通人。
「丑之刻已經結束了，改天再來吧。比起那個，來。回去了。」
「怎麼這樣！……咦？改天？」
夏目同學發出悲愴的哀號聲之後，緊接著又流露呆愣的表情。
……見習怪談師的助手啊。
為了她蒐集最恐怖的怪談。儘管不曉得我的生活會因此染上什麼色彩，不過換個角度思考，這或許也算是青春的一種形式。
如此心想的我踏上參道，走下通往出口的階梯。
「快點跟上來。我要丟下妳不管囉。」
「啊、等一下！」
夏目同學小跑步跟了上來，並肩走在我的左側。
這幅景象格外地舒適宜人，令我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
為了避免夏目同學看見我正在竊笑，我別過頭去並望向身後。
「……嗚哇。」
偶然望向後方的我，看見赤紅的境內社纏繞著大量的頭髮。
如同蜘蛛網一般攀附於境內社的頭髮流淌著鮮血。
也許是失去去向的詛咒，反噬了那名白裝束女性吧。
「白春同學？怎麼了？」
夏目同學似乎看不見那幅景象。只見她一臉疑惑地輪流看向我與赤紅神社。
……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她，恐怕又會拖到很晚。
「不，沒什麼。回去吧。」
語畢之後，我再次踏上歸途。回到店裡之後再告訴她剛才看見的景象吧。
我想像著夏目同學懊悔的表情，一邊輕笑一邊開口說道。
「很期待妳的怪談。」
我仰望夏目同學美麗的側臉並如此說道。她瞬間雙眼圓睜，接著綻露至今為止最為燦爛的笑靨。
「是！敬請期待！」
聽到她自信滿滿的聲音，我感覺到自己內心湧現一股滿足感。
──原來我最討厭的特質及缺點，也能為其他人派上用場。
漫天星斗之下，我們兩人漫步於深夜的神社。我暗自心想，希望自己多少能為夏目同學的怪談派上用場。
翌日夜晚，我再度造訪了『怪奇•貓貓』。電線桿後方依舊有個鮮血淋漓的女人窺伺著這裡，赤色及藍色的日本人偶彷彿隨時都會動起來。
一敞開漆黑的沉重門扉，充滿恐怖氛圍的BGM隨即傳入耳際。
「白春同學！等妳很久了！」
身穿和服的夏目同學欣喜雀躍地從店內奔向我，簡直就像親人的狗一樣。
「打擾了……沒想到妳這麼快又叫我過來。」
我坐在與昨天相同的吧檯座位，從夏目同學手中收下了濕毛巾。
今晨她突然在學校對我說「今晚請再來我家」的時候，我著實大吃一驚。
她第二次邀請我的時候，同班同學投注的視線實在相當刺人。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我卻莫名地感到如坐針氈。也許因為我是個膽小鬼吧。
「歡迎光臨，謝謝妳又來造訪。」
「晚安，妖二先生。抱歉又來打擾了。」
我向在吧檯後方擦拭玻璃杯的妖二先生打了聲招呼。
話說回來，他是一位名人呢……想起這件事的我不禁感到有些緊張。
「不不，我隨時歡迎白春同學妳。今天要喝什麼？」
「什麼都可以……啊、不，可以喝柳橙汁嗎？」
「當然。」
那清爽的餘味莫名地讓人上癮，於是我又點了柳橙汁。
妖二先生漾起爽朗的笑容，將盛滿柳橙汁的玻璃杯遞給了我。
「聽說妳在協助咏。那孩子有沒有給妳添麻煩？」
「這種事可以等我不在場的時候再問嗎！？」
妖二先生憂心地提出疑問，夏目同學則打斷了他。
今天客人較少，看來她還算空閒。
「好了，我和白春同學有很重要的話要談。爸爸你快去工作啦。」
夏目同學「噓、噓」地甩了甩手，粗魯地將妖二先生趕離吧檯。
妖二先生僅留下一句「請慢慢坐」之後便走進工作人員休息室。
「用不著強行把他趕走吧。難道今晚輪到妖二先生舉行怪談表演嗎？」
「…………唔～」
「……？夏目同學？」
聽到奇怪低喃聲的我回頭望去。
只見吧檯後方的夏目同學不滿地瞇細雙眸並凝視著我。
「呃～……怎麼了？」
「沒有啊。只是在想妳竟然直呼爸爸的名字，感情可真好。」
「啊？」
不明白夏目同學為何動怒的我，疑惑地偏下了頭。
是對方要求我直呼名字，所以我才照做。沒有其他用意。
「第一次見面時，妖二先生說為了避免與夏目同學妳混淆，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就好。」
「……那妳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啊。」
「啊？……喔，妳在吃醋嗎？」
「什麼……！才、才不是呢！」
夏目同學面紅耳赤地否定道。真是個淺顯易懂的人。
只不過是稱呼名字，未免太誇張了。不過反正很可愛，我倒是無所謂。
「那……咏。這樣行了吧？」
「竟、竟然叫得這麼乾脆……！真是的，白春同學妳一點也不體貼！」
夏目同學──咏又開始勃然大怒。總覺得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是我的錯覺嗎？
「妳不叫我的名字嗎？」
「咦咦咦！？呃、呃……那個……」
咏慌慌張張地戳著雙手的食指，視線游移不定。真不知道有什麼好害羞的。但是很有趣，於是我決定默默旁觀。
「……嗚嗚……青……青……同學……」
她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細弱嗓音，低喃一聲我的名字。
直呼彼此的名字，令人不禁覺得我們的感情加深了一些。感覺很不錯。
為了掩飾上揚的嘴角，我拿起盛著柳橙汁的玻璃杯以遮住口部。
啊啊，臉龐好熱。
「啊～……不需要加同學。所以呢，今晚妳為何叫我過來？」
我用冰玻璃杯抵住臉頰並詢問道。本來倉皇失措的咏突然露出嚴肅的神情並拍了拍雙頰。
咏的臉頰仍相當紅潤，也許是因為燈光的緣故吧。我大概也一樣。
「我練習了昨晚的怪談，希望妳聽聽看……同時也想聽聽妳的回覆。」
「回覆？啊啊……」
「關於今後，妳是否願意協助我蒐集怪談。」
咏不安地垂下目光。她用指尖撫摸擺置於吧檯上的茶色杯墊，不停地瞄向我。
我依序回憶昨晚在神社發生的事，思考該如何回應她。
「……昨天我過得十分開心。那是我頭一次看到真正的幽靈。要不是與青同學……啊……與、與青妳在一起，我根本無法累積那麼多經驗。」
看到我陷入沉默之後，按捺不住的咏開始喃喃說道。
她呼喚我名字的聲調還顯得相當生硬。
「昨晚也說過，我直到現在仍相信……白春同學就是我的『命中注定之人』。」
「就說了……這種用詞很奇怪。」
我用玻璃杯抵住嘴唇，假裝在喝柳橙汁。
明明光是直呼名字就令她羞澀難耐，用詞卻莫名地浪漫，或者說充滿少女心……天然呆可真是恐怖。
「我昨天已經把想說的話都傳達給妳了。其餘就交給青妳來判斷。」
咏緊握自己的手。仔細一看，她的拇指前端正在微微打顫。
輕輕呼吸幾次之後，她凝視我並開口了。
「──青，妳願意幫助我成為怪談師嗎？」
說完之後，她緊閉自己的薄唇，顫抖的指尖顯得愈發慘白。一眼便能看出她有多麼緊張。
頭一次有人如此認真、懷抱如此強烈的意念向我提出請求。
……我內心早有答案。
「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現場觀賞怪談師的表演，我深受感動。」
咏皺起眉頭，不明白我這句話的用意。
那場怪談表演拓展了我的世界。那想必不是我的錯覺。
「要是咏妳能將我至今所見的世界，改編成那麼帥氣的怪談……陪妳一起蒐集怪談故事倒也不錯。」
說完之後，我再次用玻璃杯遮掩表情。
我也知道自己不夠坦率，但現在這樣對我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希望總有一天能夠好好地告訴咏『謝謝妳邀請我』。
「青……」
「青？」
「青同學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等等，果汁要溢出來啦！」
咏從吧檯探出身子並緊擁住我。
頭部被她擁入胸懷的我，趕緊將手中的玻璃杯擺置於吧檯。
萬一潑到那身高級和服……光是想像就令我心臟幾乎停止。
「嗚嗚嗚……太好了～……！」
淚流不止的咏，將我的頭緊緊壓向自己的胸懷。不曉得我在想什麼的她，興奮地心臟怦然鼓動。
「好啦好啦，別哭了。不是要講昨天的怪談給我聽嗎？」
我像安撫嬰兒一樣輕拍咏的背部。將下顎放在我的頭頂並使勁緊抱我一下之後，她才慢慢地鬆開我。
她擦拭濡溼的眼角，像以往一樣綻露如花似玉的燦笑。
「交給我吧！我會盡全力講述令人寒毛直豎的原創怪談！」
咏拍打自己的胸口，自信滿滿地下達宣言。
今晚我也即將傾聽咏的怪談，並期待那怪談能讓火燙的身體冷卻下來。
「──咚！咚！牛首大人襲向了少女！咻～！少女彈飛了牛首大人！飛走囉、飛走囉！牛首大人飛走囉～！勝券在握的少女走了過去！勝負即將揭曉～！！」
幾分鐘之後，我不禁抱頭苦惱……為什麼？為什麼啊，咏……？
為何要像職業摔角的實況轉播一樣講述那次經驗？簡直就是熾熱的死亡決鬥，一點都不會讓人寒毛直豎……！
蒐集怪談的活動，該不會得持續到咏成為獨當一面的怪談師吧？
倘若真是如此……未來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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