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

1
水都芙尔的早晨来得非常早。
比黎明更早,渔夫们便往海上去。
因为当太阳在水平线彼端出现时,市场上会聚来商人,开始竞拍,而被竞拍落选的货物则被送进那些准备开张的店铺。
大桌那边传来抬头的动静。
「……唔嗯……啊~睡得真好呐……怎么在桌上睡着的咧?嘛,算啦算啦。哈啊——!好一个早晨呐!咻——!海边掺着露水般的空气,说不出的好、真鲜……唔嗯嗯,用人类的身体睡,脊骨咯吱咯吱响,真舒服——」
「一大清早就吵得难以置信的龙呢……」
「哦哟,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没睡吗?……在烦躁个什么呐?」
我啧地咂了咂舌。
「昨天我熬了夜。因为听到了点刺激的事呢。您看,我本来不就是夜猫子吗?一到晚上眼睛就发亮的那种体质」
「不知道」
「啧……我总算睡着了,可睡得特别浅啊。——被远处酒馆『咚!』的一声吵醒的。之后每次刚要迷糊过去,又是『咚!』……我说,你们店要开到什么时候啊?就是这么回事。后来不知谁家的马又来『咴咴——!咴!』……什么叫咴啊,我这边是睡不着才咴的啊,我是在哭啊。城墙的夜巡喊起了换班号子,发现可疑东西就敲钟,狗在叫,鸟在鸣,醉汉在吐,风向一变水渠的声音就在耳边响,木窗里透进微微泛青的朝阳时就是『喔喔喔!』,不用说也知道是鸡的『喔喔喔——!』,他妈的愤怒六连发『喔咯咯咯咯喔喔喔喔——!!』——啊啊啊神啊!我到底做了什么恶事!?这是在受什么惩罚啊!?刚这么想,渔夫又来一声『嘿呀——!』的吆喝。哇,完了。这不已经是早上了吗!?可是,总算能睡一点点——然后,远处又传来了竞拍的惨叫。不是『咿咿咿开市了咿咿!』那种啊。我这边是入睡难啊,让我睡……我已经,快要坏掉了」
「哦哦,可怜呐……『出去一趟睡不着』说得这般情感丰富……」
「呼……唔……海风就是不习惯啊。换成月亮和薰衣草的香味嘛。或者是旧塔那股霉臭味……」
「真可怜呀……」
在我呜呜咽咽、抽抽搭搭的时候,薇尔小姐一直摸着我的头。
——我不知不觉放下心来,睡着了。
2
我醒来时,后巷里有了人的气息。
似乎已经到了不只是渔夫和商人,连镇民也开始活动的时段了。
我和薇尔小姐在一楼的暖炉前吃过早饭,决定就此出发。
正要穿过『银装风来坊』的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喂」。
汉兹先生把一只金币袋扔了过来。接住的薇尔小姐歪了歪脑袋。
「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姑娘的。拿着吧。肯定会用得上」
「汉兹先生。多谢您了……我一定会赢的」
汉兹先生没有作任何反应,转身回到店里。
话说回来——目的地是万恶之源『圣教国金印商会』。
说实话,单枪匹马闯商会是办不到的。
我要是独自闯进去,被赶出门还算幸运。最惨就是被绑走,然后就完了。
面对对方的暴力动作,要是连最低限度都逃不掉,交涉就不可能成立。
我决定老老实实地依靠薇尔小姐。
「呐呐,刚才那个汉兹是怎么回事?老身睡觉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倒不如说,薇尔小姐太吵了,我除了依靠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回头冲着早已看不见的『银装风来坊』喊「呐呐」,转头看我又是「喂喂」,一连串不停。看来是进不了圈子,觉得寂寞了。
我抓住薇尔小姐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我和回过头来的薇尔小姐对视了一小会儿。
明明已经到了喉咙口,想要依靠她的话却说不出口。仿佛铅块堵住了喉咙。
我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
「果然还是没什么」
还没跟敌人交涉,就先说服不了同伴——前途多难。
「有事吧?汉兹和你过了一晚,表情都莫名变硬了。说说看。不说的话……老身就把手指伸进你喉咙,喏,这样不就顺畅了?」
薇尔小姐说着,竖起两根手指。一勾一勾地动着。我不懂那意思,却有种『啊,这家伙真会动手』的狠劲。
「虽然不能全部告诉您,但我要为与难民相关的事,去跟商会交涉。胜算的话,说老实话……我没什么自信。也许我会失败,变成无法挽回的事,可我还是想打一场。还有,如果失败已经明了,您能带上我逃走吗……?」
我忍下叹息,代替它的是淡淡一笑。
「很没出息吧?自己想做的事,只靠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要依靠您。明明受过教育,到头来我却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呐?」
「什么……」
……自己?
……汉兹先生说过,凡人的礼节就是『割自己的肉』。
我也剖开自己的内心,仔细看着它,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七位兄姐。为了防备疫病与事故、为了在与别国交涉时多几件能用的道具,他们想多备些……我们就是这样被生产出来的道具。可我一个人连交涉都做不好……到头来,我能做到的也许只有当政略婚姻的道具……」
我的身旁,有一团黑雾似的东西。
它原先跟着父王。父王的脑袋像圆木切片般被砍落后,它便跟着兄王……每当掌权者的脑袋落地,它就咕咚咕咚地滚动。那是依偎在掌权者身旁的黑色之物。
我凭感觉就明白。跟商会交涉,就是去碰那团黑色之物的行为。
「薇尔小姐,我,很不安。很害怕。这次的商谈,本来该是在王的名义之下,靠无数的暴力和不可触碰的权威去做的。这样的东西,我一个人能扛得下来吗?请您看看我——这副瘦削、骨头凸出的孱弱身体。这双手握不住剑,我的舌头倒是转得轻快,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身明白了——你是想岔了一件事。所谓『没有』,并不就意味着无力……不过你既然说不安,那就尽管把老身挥舞起来」
薇尔小姐促狭地笑了。像只想到坏主意的猫。她把手恭恭敬敬地贴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拂了拂那件并不存在的外套下摆。
「神代的古强者,现世最后的龙……老身这把剑,凡俗之手怕是驾驭不了,可就在此刻,吾将此身交到您手上」
那副姿态实在装模作样得过了头,可又实在太过相称,我竟看得出了神。
我也把手搭在了薇尔小姐伸出的手上。
……谢谢您。薇尔小姐。
「我,要依靠您」
「那是自然。在老身吃掉你之前,老身都是你这边的」
3
汉兹先生运送难民时所用的船,属于『圣教国金印商会』——乌尼•奥德尤阿。
正如这家商会的名号所写,它发源于圣教国,总部也在那里。
它生于圣教国,长于圣教国,是以圣教国为中心的经济圈的要冲之一。
……说起来,那位误以为摩尔在我背后支持我的阿尔贝特阁下,记得也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一位股东呢。
既然如此,要把『眼线』送进芙尔,本该利用海路,借商会的关系把人送进来才对。摩尔难道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吗?
「嘛,既然平安进了城,就算它好吧」
比起那种事,现在卡吉米斯难民的下落更要紧。
圣教国是推崇『奴隶制度』的国家。异教徒会得到与家畜同样的待遇。卡吉米斯曾把圣教奉为国教,这样一来,本该受到慈悲对待……可惜,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吧。
「持有相同价值观的奴隶很好用。在经济合理性面前,那套教诲是多么脆弱」
我的低语似乎没被薇尔小姐听见,回应我的却是她兴高采烈的声音。
「哦~。真大呐。三……四、五层楼啊!砖砌的居然能盖成这样呐」
「似乎也不单纯只是砖砌的哦?砖与砖之间好像还填了什么东西……圆形玻璃的用量也挺多的呢。是为了采光,才这样做的吗」
石造而没有窗子的建筑,总之就是昏暗。哪怕生了火,也照样暗。
正因为这样,教会的建筑,还有圣教国大贵族的宅邸,据说有时也会用上玻璃。
不过,据说玻璃这东西次品特别多。次品的价钱会摊到货价上,所以玻璃非常昂贵。然而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商馆,三层以上有相当大的部分都使用了玻璃。这就足以看出这家商会握有多大的力量。
「不过——」
说到这里,薇尔小姐发出了不安的声音。
「你想救以前的同国人,这份心情老身明白,对方就在这里,老身也明白了……可现在的你,这位馆主会见吗?」
「……正面来的话,当然不会见我吧」
若我还是那个已亡的卡吉米斯王女,通过公使递交正式书状,还有可能获准会面;可现在的我只是个流浪之民。
我想起了家庭教师上过的课。
……接下来要见的男人,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在水都芙尔握有全部裁决权。
那名字是——巴泽尔•黑塞。
……黑塞在圣教国是常见的姓氏。
不如说,在圣教国,『平民阶级』的姓氏本来就不多。
在圣教国,会依照权能,把名字授予各个贵族和侯爵等。
比如说,若是在战时向敌军打响第一枪、以撕开战线为业的家族,就会被授予『C』这个字。也就是取了『突击』这个词的首字母。
也就是说,若是生在特殊的家系里、为了练成与名字相符的能力而勤加修炼的特权阶级,中间名里本该都会带上某种文字才是。
可这在巴泽尔•黑塞身上却没有。
岂止如此——
「嘛,也只能赌他愿意见我这种可能性了……黑塞在他们的语言里是『扫煤灰的』的意思,也许他会对像我这样的流浪之民敞开心扉」
宅邸的打扫是佣人的职责。其中,扫暖炉又是最低等的工作。
也就是说,他,巴泽尔•黑塞,是以最低等的奴隶身份出生,如今已经压倒了受封『金融』之名的贵族,到了被人称作商会心腹的地步。
从既无靠山又无人脉、什么都没有的处境里爬上来,这本身就是无可比拟的实力佐证,也让他那个『狡猾的赤狐』的外号更显得名副其实。
首先,见到他就不是件容易事。
就算见到了,事情也不可能按我的设想发展。
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迎难而上。
「真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战斗呢」
如果我不装出凶猛地笑上一笑,恐怕就要想逃走了。
走进那家宛如神殿般庄严的商会,首先会被它压倒性的宽敞吓一跳。『银装风来坊』整个都能装进去的空间被当作『综合问询处』使用,右侧墙上写着『货币兑换处』,左侧墙上写着『关于魔术道具等特殊物品』,最里面则写着『关于一般物品』。
我们也会像漂在不断分岔的水路上的一片树叶,被一路运走吧。对这家商馆来说,人和时间都是商品的一部分。就在我这么想时,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我。
是冷气。令人吃惊的是,商馆里充满了能让汗水消退的冷气。
薇尔小姐歪了歪头。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冷气?」
…… 就算被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总不至于去攻击上门谈生意的客人吧,这样一来,大概就只能是服务了……
我也歪着头回答。
「……因为想凉快,之类的?」
「哈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么了不得的『精灵契约』,要是真想结成,得付出多少代价才行……就为了让它凉快?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吧」
从结论说起的话,就只是为了凉快而已。
我们从带路的女仆那里听说这件事,两人都「咿诶~」地吃了一惊。
精灵不想要金钱。只是会从人类那里征收些什么。
——比如祈祷这类内心的细微之处,或是献上食物这类行为。精灵便以魔术作为对价,换取这些行为。
「让整栋建筑的温度都降下来,这到底是献上了什么啊……明明人类和精灵连使用的语言都不一样呐」
「能和语言都不通的对方立下共同的约定,契约这东西真美好呢」
「不,那种想法老身可听不懂」
「是吗?在彼此交换所需之物的同时,也会让彼此失去一些东西——这难道不是既崇高又美丽的诅咒吗?」
就算掺杂了强迫与谬误,文句的锁链仍会美丽地咬进彼此的肉里。
……若是交涉上的事,体格差距就不成问题。要是比机灵和记性,我也许能打一打。
我一边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和薇尔小姐一起排进了『货币兑换处』的队伍。
我从怀里取出一只皮袋。比水更重,也肯定比血更重的它,发出清澈澄净的声响。里面沉甸甸地装满了从汉兹那里收下的金币。
薇尔小姐斜眼看了看皮袋,说道。
「话说回来,靠汉兹给的零花钱能应付得来的交易吗?」
「不是『给我的』。这是连同汉兹先生的志气一起『收下保管』的」
「原来如此么」
「而且,这点钱能做到的,顶多就是把巴泽尔•黑塞先生拽出来而已。前提是能做到的话」
「老身可不觉得他是会为这点钱被钓出来的那种小角色。换成这家商会,眨眼工夫就能赚回来吧」
「是的。我也不认为他是会被这点钱钓上来的对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呐?」
「那是——」
就在我要说出答案的瞬间,前台那边传来「下一位,请」的声音。
我一边带着和善的微笑走近她,一边把沉甸甸的金币袋放到了长桌上。
「我想兑换货币,不过——」
前台小姐似乎只是对薇尔小姐的那身打扮稍稍吃了一惊,但马上就笑着开口了。
「两位是来这镇上观光的?」
前台小姐瞥了一眼袋里的金币,继续说。
「哎呀,您手里拿着沃尔兹呢。与各种货币之间的兑换率是这些……本商会规定,兑换的时候要收取手续费,另外,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要用『精灵契约』来担保其可靠性,这样可以吗?」
沃尔兹是芙尔所发行的货币。
前台小姐满脸笑容,语速飞快地滔滔不绝。
我被震住了,有点口吃。
「诶、啊、是、是的,那就没问——」
「还是说,您接下来有环游大陆的打算吗?那样的话,我推荐圣教国发行的『里滕』。这种货币在西侧几乎所有国家都能使用。另外,对于嫌携带大量货币麻烦的客人,我们还备有汇票的选项——」
「请、请、请等一下!」
「——是。有什么事吗?」
我把手往前一伸,示意「等等、等等」。
——也让我说两句。
「其、其实我已经定好兑换对象了」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了。那么,能否请您选择一下想要兑换的货币呢?」
「问题就在这里,这张表上没有它,我正犯愁呢……」
前台小姐狐疑地皱起眉头,视线在兑换率表上逐项扫过。确认没有遗漏后,她开口了。
「……这份对照表上,从帝国的『古尔』开始,大陆的主要货币自不必说,连矮人和精灵在交易中使用的物品,所有货币都应该列在上面了。恕我失礼,以收藏为目的的稀有货币兑换,不在本店的业务范围内」
「不,恐怕按业务内容来说,在这里应该是对的」
「那么……」
「是的。我想兑换卡吉米斯王国的公用货币『雷克』」
「啊,原来如此。雷克……雷克?」
前台小姐没有察觉也不奇怪。
就算这种货币没被列出来,也谈不上失礼或是无知。
因为,我所要求的东西是。
「是的。我想把已经灭亡的王国货币和这边的八十沃尔兹兑换」
因为我要求兑换的,是已经崩溃的国家所发行的无价值货币。
4
「失、失礼,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经过反复改铸,质量已经变得非常差」
所谓改铸,就是回收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改变其中金和银的含量比例。
「银币的含银比例是两成,金币的含金比例更是在一成以下……实际上就是铜、锌和锡的混合物……直说的话,质量很差……那个,说白了就是没有价值——」
「是的。我知道」
毕竟是自己国家的货币,当然。
「如、如果是收藏用的话,不收您八十沃尔兹也……不如说,与一沃尔兹的兑换比率,现在已经算不出来……」
八十沃尔兹大致上,是中等人家六口人能过上三年的金额。
「哎呀,是这样吗……这可真让人为难。我想把这些钱全都兑换掉」
「那个,嗯,客人您莫非是哪位贵族家的小姐之类的身份吗?我觉得,还是别拿钱来玩比较好。俗话说病是小鬼带来的,金币上也会附上恶灵呢」
「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身份。话说回来,这笔兑换到底能做吗?」
后半段我基本没理会。我的身旁别说恶灵,根本是条恶龙。
前台小姐犹豫般地垂下眼睛,
「这、这边我也不太清楚,我为您带路到负责的窗口去」
她两腿绊着,退向商会深处。
留下的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我和薇尔小姐。
薇尔小姐凝视着那只被摆放在交涉桌上的金币袋,开口问道。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呐?」
「并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我只是说,想把沃尔兹和雷克兑换一下罢了」
「这个老身倒是明白……可那又怎样?能换吗?不能换吗?」
「从逻辑上来说是可以办的,问题在于那套逻辑本身已经崩溃了」
「可以吗?」——我先这样开场。
「金钱这东西,是在『有这个东西就能换那个东西』的信用之下被使用的」
「嗯」
「所以就把金子和银子之类、看着就有价值的玩意做成货币,然后说『因为是金子所以有价值!拿它换那个苹果吧』,就是这样」
「老身的洞窟里,金子什么的都快溢出来了。真想送人算了。金灿灿亮闪闪的,叫人睡不着呐」
「闭嘴。那您干吗要收集呢」
「因为人类会自己送上门来……又不肯带回去……被人往自己家里扔垃圾,还得自己收拾,换谁不窝火……?老身这个人呐,其实挺有受害者属性的哟……?」
薇尔小姐一聊起自己的事,就特别擅长打断别人,所以我无视了她。
「……可卡吉米斯接连碰上不幸与失政,财政几乎已经破产。为了周转,他们便回收金币和银币,往里头掺进杂物,把货币的流通量增加了」
「……啊,所以才讲『信用』么。把用来担保价值的东西,照着字面一点点削掉了啊」
「金币里的金、银币里的银含量变少,买同样的东西时就需要更多枚。这就叫通货膨胀。卡吉米斯实行过物价管制,结果破了产。国内的流通,被帝国的古尔换掉了。雷克的价值,不比掺了金银的锌更高」
货币的价值,在于价值的稳定与流动性。
比如说,就算你想做以物易物,『把苹果拿去换葡萄』,那里面也有『会腐烂』这一风险,还有『和对方谈崩』这一风险。
相对地,货币『不会腐烂』,比起物品本身来『更好管理』,而且谈生意也容易。也就是说,它成了一把尺子。
不过,我总会忍不住这样去想。
……不管被人说得多么了不起,金属终究是不能吃的东西呢。
而它竟然能换成货物、换成食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为之震惊。
光靠某一个人是不行的。众人的思考不转变,这种事就做不成。
……这在人类史上,也是罕见的发明吧。
薇尔小姐有一阵子「原来如此呐」地点着头,时而又像是想起什么,摆出一副『灵光一闪』的表情,光是在旁边看着倒非常有趣,可她却忽然露出了「……咦?」的神情。
「……那为什么,光是拿卡吉米斯的通货『雷克』和芙尔的通货『沃尔兹』互换一下,就会闹成这样?换掉不就好了」
「问题多得是呢。因为那雷克,如今只存在于账簿之中了」
「………………哈?……哦?」
薇尔小姐像只猫头鹰似的,把脖子歪了过来。
我苦笑一声,接着往下说明。
「按大陆上一般的看法,卡吉米斯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帝国的领土上,有一个叫卡吉米斯的地名』……就是这么个状况。而麻烦的是,帝国并没有把卡吉米斯撤掉,而是承认它为拥有一定权限的『州』。该说是经济特区之类的吧」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理由有两个。第一,『不想背上破产国家卡吉米斯的债务』。经济圈一旦同步,卡吉米斯的债务就会流进来,而这一点他们想避开吧。毕竟那是笔庞大的数额。为此,他们想让卡吉米斯保持为独立的经济圈。——结果就是,卡吉米斯同时混着『没有价值的表面货币』和『实际交易用的货币』」
天文数字般的负债,以及因信用下跌而价值变得极小的货币。
数字的位数根本对不上。
就算把位数整理出来,那么大量的货币,在物理上也备不齐。
从合理的角度想,那样的货币根本无法使用。
「可那不是矛盾么?有的东西说没有,没有的东西说有」
「可它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了。为了消除这个矛盾,与卡吉米斯有关的商会,就把雷克弄成了只存在于账簿上的东西,我是这么想的……就算不能用真实的货币交易,只要账面上能处理就行了,对吧?」
听说账簿之神,既潦草又完美。
账簿上可以有涂黑,但涂黑底下没有数字,是不被允许的。
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不能把卡吉米斯吞进来的第二个理由,是『贸然吞进来,在军事和政治上会很不妙』」
如果把大陆比作一张披萨,右边是帝国领,左边是圣教国领。而那些像披萨配料一样散在各处的,就是自治都市和卡吉米斯之类的中小国家。
这里要紧的是它们的位置关系。
「横穿大陆的道路会经过卡吉米斯。不经过这里,帝国就到不了圣教国。好,帝国打赢了卡吉米斯。哇——太好了,这下领土增加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在原卡吉米斯领和圣教国领相接的地方,起了小规模的冲突。也就是说,圣教国被侵犯了领土」
「好好相处不就行了」
「大国可没法这样啊。就在这期间,圣教国在与旧卡吉米斯领相接的部分筑起了堡垒。帝国当然火了。真是的,去把那帮家伙揍飞。常胜不败的帝国,把最强的军团派到了国境线上。于是」
「于是?」
「结果你猜怎么着。旧卡吉米斯领内爆发了政变。开始对帝国发起抵抗运动。哎呀呀——?派到圣教国边境线上的军团,回不了帝国领了哟——?大事不好了——。而且各处像是趁机一样接连爆发叛乱,这可不得了!……就会变成这样。您那是什么眼神?有意见吗?」
「不,老身是觉得,摸不准你这是什么角色呐……不过,事情真会那么顺利么?」
「有可能发生——这里,可能性才是重要的。帝国既然把卡吉米斯设为州,就承认了它一定程度上的自立。治理这个州的,是背叛了卡吉米斯的那帮人,可背叛过一次的人,您不觉得他们下次也会背叛吗?」
「嘛,道理老身明白」
「说到底,帝国的统治很粗糙。他们那个国家,目的好像就是向西扩张版图」
「那帝国和圣教国,早晚不都要撞上吗」
「关键是个时机问题。帝国想按自己的时机进攻,圣教国想拦住它。说到底,帝国因为扩张得太急,也能看成一群乌合之众。它能不散架,靠的是一味地往前冲。只要一直往前倾,至少不会往后倒吧?」
「转上一整圈可就说不准了哟?」
「想让帝国转上一圈的,正是圣教国。所以理所当然,他们会为了促成这一点,插手帝国全境,当然也插手芙尔与卡吉米斯。那帮家伙,绝对在暗地里策动政变呢」
等我说完,前台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说了句「这边请」,便给我们带路。
……那么,这下出来的会是谁呢。
用灭亡国家的无价值货币,去换取信用可靠的货币。就个人而言,这算得上不小的规模。
前台小姐无法判断,这在意料之中;但还看不出会由谁来接待我们。
「呐。这样一来,就能一下子见到商会主了么?」
「怎么说呢。若是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对方有可能会出面,可说到底,这是跟无价值货币的交换。正因为无价值,他们才能一口咬定说,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桩商谈——」
冷静想想,这笔交易的价值上限,不过『八十沃尔兹』。人总是倾向于给未知之物附上极高的价值。『带来这种蛮干交易的会是谁?要不去见一个吧』——我赌的就是这一点。
然而,前台小姐却下了楼梯。
「——看来,是不行了呢」
「看样子是了。爱摆架子的人类,不喜欢待在下头。总想往上爬嘛。养肥了的魂,可钻不进地窖」
「大概是被人当成麻烦客人,请到特别室去了吧……那个,薇尔小姐。把您卷进这种事里,我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老身明白。真到那时候,老身会帮你的。动嘴皮子或许不行,但带着你逃出去还是办得到的」
「……这样真的好吗?」
这是句含着种种心思的问话,可薇尔小姐只是嗤笑了一声。
「别在意。越是暴露在严酷环境里的食材,才越紧实,长得越好吃」
薇尔小姐咕咕地笑着,笑得开心极了。
「再说,主动挑起这么蠢的胜负,再走向一个蠢透了的结局。这不是蠢得有趣极了么!老身很久没有这样,享受着活着的滋味了——呐,夏露」
「是?您找蠢到极点的我,有什么事吗?」
「一直旅行下去吧。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正要回答时——前台小姐在地下二层的一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劳您二位走这一趟。据说在这里,由『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分馆的馆主巴泽尔•黑塞,来接下这桩商谈」
……什、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本商馆的馆主,会来和您谈这笔生意」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正朝正下方张开。
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对方可是一个商馆的馆主啊?是那种能谈成国家间交易的对手啊?
他根本不是会陪人玩这种哄小孩把戏的那种人啊。
可他,为什么,怎么会,坐到了谈判桌上?
……本来我还打算接下来把摩尔先生的名字之类一点一点亮出来,跟他磨下去呢!
我本来是要把它搅得一团乱,再把那家伙拽出来的,结果却、结果却!
薇尔小姐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一边难受地喘着气。
「不、不可能……噗哈哈!你果然好啊,能让老身笑成这样!」
「闭嘴!」
「那个,我们这边也有日常业务要办,还请快一些……」
「啊,这真是失敬失敬。那就这么办。去拜见拜见那个所谓的『狡猾的赤狐』吧!」
「薇尔小姐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这边可是要费尽周折的啊!」
我趁机发完牢骚,推开了门。
5
坚固的石造牢房——被领进的这间屋子,用这种说法形容正合适,是一间煞风景的房间。
大概是因为在地下,我甚至感到一种墙壁逼来的窒息感。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蜡烛。而桌子对面——
「客人,您可算来了。坐吧。商人这行,性子急。我们这就进正题吧」
一个火焰般红发的大个子男人坐在那里。
肤色浅黑,仿佛是被强烈的日晒烤出来的。挽起的衣服皱皱巴巴,怎么看都不像大商馆的馆主。就算往好里看,顶多是街上开小店的旧派店主,或是在小港的栈桥上来回搬货的卸货工。
……都、都说人不可貌相嘛。
说不定是为了让我们大意,才故意穿成那副样子。
「那个。您就是巴泽尔•黑塞先生?」
「被人叫先生,我倒要不好意思了……嘛,我是奴隶出身。别这么拘束,放轻松点。那么,呃……是什么商谈来着?不好意思,这事来得突然,我还没弄清状况」
说着,黑塞先生轻轻挥了挥胳膊。
随即,一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开了口。
一个近乎白色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眯眼男人,无声无息地滑到黑塞先生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秘书之类的吧。
「啊啊!就是想拿变成石头疙瘩一样的卡吉米斯通货雷克,跟八十沃尔兹交换的那件事嘛!哦哦。然后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洛特•多尔」
「哦!好名字!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那我们就赶紧谈吧。啊,既然事情闹到这么大,契约上要用精灵,行吗?」
「嗯,我不介意」
倒不如说,想到之后的打算,这反而求之不得。
黑塞先生像是要从旧柜子里翻出遗失之物一样,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好。那我就传达本商会的意向。——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雷克』,本商馆所持有的全部,准许与八十沃尔兹兑换。您要带货币走?还是要汇票?若是汇票,那在用掉之前,就由我们代为保管了」
「请开汇票,也请你们代为保管」
「明智。毕竟有一百箱呢。怎么想,两个女人的旅行都搬不动吧。话说回来,这货币在保管期间,我们是要收保管费的!快点拿走或者花掉,不然我就亏本了!」
黑塞先生虽然长得那样,却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商谈顺畅得像流水一样,很快便谈成了。只有短短一瞬,不安在心中打起了旋。因为我眼前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等察觉时,已经被困在岩石缝间的网里了。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停下。
「那就到这儿,商谈就算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双方在这张纸上签名——」
「还有一桩商谈,可以吗?」
当我说出『商谈』这个词时,黑塞先生的嘴角确实扬了起来。
「——在让您签字之前,那么,我们来谈正题吧」
……是被看穿了?还是他顺着我来了?
哪样都无所谓。可脑中陷阱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我脑海里响起了撤退的钟声。然而我能押上的赌注——兑换的计策,以及作为本钱的汉兹先生的钱,也就是那八十沃尔兹——已经全都投了进去。退路早就没有了。
事已至此,只能把这股势头整个吞下去!
——这时,红发的大个子张开了大口,像是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你想跟我谈的,根本不是兑换那种东西。那是把我叫到这里来的饵吧?来吧,我们谈。我们交涉。有时候夹着闲聊谈生意。我们是商人。这是我们的营生。可你呢?亡卡吉米斯王国,王位继承权第八位,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那沉重,却又透着愉快的声音——
心脏冻住了。
连时间都仿佛冻结的静寂,却在一瞬之后重新动了起来。
「……您在说什么呢?」
「什么叫,在说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不可能被识破。
父亲大人从不给我分派公务。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见过我,而知道我一直在封闭的城里的人,除了仆人和家人,也就只有寥寥几个——
「听说两天前,被献给恶龙的西尔维娅公主死了」
……两天前?
时间线上对得上。可那条消息,不可能传到这里来。
因为从卡吉米斯的国境到芙尔,就算走最短的路线,骑马也要七天,步行要二十天。若从有商馆的城市出发,还要翻上一倍。
……就算是快马,也太快了!
不,难道说——
……海路?
确实,若是走海路,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芙尔,一天半就能到。再往深里说,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薇尔小姐待过的洞窟之间,也有一条大河流过。那一段路程花的时间,总共大约两天半。
从时间上算,对得上。
……可是,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通信的成本,会随着规模、距离和时间而增大。
要印证黑塞先生的话,就必须安排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查验,并当即判断向芙尔发船。为了凑出赶上这桩商谈的速度,一定需要难以估量的准备和金钱。
那种东西也能准备得出来——只见过狭窄鸟笼的我,实在无法想象。
「可据说,洞窟里并没有公主的尸体,只有散乱的吃喝痕迹。小山一样的龙,不会用餐具吧。那是公主吃的」
黑塞先生像唱歌一样,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疑点一,把贡品分给公主的龙,会去杀公主吗」
龙的思考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一点还能搪塞过去。
「疑点二,有人听见龙和公主在愉快地交谈」
士兵们害怕恶龙,应该没有靠近才对。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监视呢?
……这是在诈我?还是真的?对方手里握着哪些情报,我完全不知道!
……冷静,别被吞掉!别被吞掉!要是在这里被冲走,我的国民就!
我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用力,再用力,几乎要把牙咬裂。只有疼痛,才勉强把眼看要被妄想吞没的意识拴在现实上。
「疑点三,公主身上穿的衣服不见了。是被整个吞下去了吗?由此派生出的疑点四——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个表明公主被吃掉的魔术发动过呢」
——原来还设了那种东西吗!
……就算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也毫不奇怪!那种程度的风险管理,换作是我,只要有手段就会做。献上活祭品,却装作不知道它后来怎样了——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蠢货!
……那为什么,我没有察觉那东西!我这个蠢货!
黑塞先生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我担心。可那是假的。甚至连程度上的偷换都算不上。摆出一副担心的脸让我松懈,再趁那松懈的缝隙打来猛烈一击——这不过是那记重击的前奏。
商人,就是把一样东西挪到别处,从中得利的人。
而好商人,连感情的落差都能变成得利的手段——说的就是这个吧。
「脸色不太好啊,西尔维娅公主。要喝点什么吗?」
「……是夏露。那么,我就领您的好意,要一杯多放牛奶的红茶」
牛奶和茶叶都是高级品。不管什么都好,我只想给对方一记反击。在对方看来,这不过是任性——可这已经是我现在能做的极限了。
「那正好!刚从本国运来的货才送到呢!」
该说果然如此吗,黑塞先生接下去的话,就像是早就备好的台词。
「是圣教国的一等品。应该也合王族的口味」
……王族?
『王族』这个词,在我脑中放出一道闪光。它和别的台词连在一起,有了意义。
『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
『两个女人的旅行』
……难道说。从我们进这座城的时候起,消息就已经传到这里了?
『不沾污秽的花』那句,就算是对几乎没出过王宫的我的挖苦,可特意说『两个女人的旅行』就很奇怪了。
到底哪些是布置好的局呢。我连对方巢穴有多大都看不出来。
……如果我全盘看错了,那背后或许还有比黑塞先生更大的人物。
那是为了捕捉我而张开的网。或许有人在操纵着整个盘面。
……这也是在诈我?还是说,还是说……?
「请」
就在我埋头思索时,不知不觉,我面前已经放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圣教国的红茶,建议一边舔果酱一边喝。这边准备了几种果酱……」
说着,把盛果酱的白瓷容器在桌上一一排开的,是那个眯眼男人。看他的举止,与其说是秘书,倒更像个管家。一脸精于算计、神经质、又能说会道的伶俐相。简直要让人怀疑他是芙尔的高级官吏。
他用手示意那杯红茶。举手之间带着几分雅致。
「这个时节的话,建议用夏前收获的覆盆子果酱。那股带香的酸味,和熬得入味的覆盆子风味,配这杯红茶正合适」
一道爽快得没心没肺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那老身就要那个吧」
薇尔小姐把盛着覆盆子果酱的白瓷小壶一圈一圈地转着。与其说是在看小壶上描的雅致风景,不如说那表情就像在讲『因为它是圆的,才转着玩』。
一揭开盖子,薇尔小姐就皱起了眉。
「这是啥呀……该放多少进去,老身压根搞不清呐」
「……不是放进去的,是边舔边喝的」
执事的声音极其无机质。
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可指尖上,焦躁的僵硬只浮现了一眨眼的工夫。
白银的蠢货把起伏如波浪的视线投向我。随后,她开口了:话是对执事说的,意识却始终朝着我。
「放进去才好喝呀。甜就是正义。你不知道么?」
「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那是喝法——客人?您为什么把红茶倒进果酱的容器里呢?」
我简直想大喊:薇尔小姐,弄反了!
看到我着急的样子,薇尔小姐露出了一抹浅笑。
「哈,当然是因为好吃呀。——话说回来,夏露」
「我那个,不太需要那么多果酱吧。太甜了。而且胸口犯恶心」
薇尔小姐朝我这边缓缓转动手腕。像宣告舞台换场的演员。
「紧张化开了么?」
到了这一步,我才察觉。
她是为了我,才留出一段喘息的工夫。像母鸟的温暖。这个人要成为我的朋友,还要成为替我遮雨的伞。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赢。我愿意这样相信。
「——托您的福」
我把后背靠在她那宽广的身躯上,她也领会了这个意思,便替我主持起场面来。
「哼。那就好。那么,来梳理一下状况吧」
「说白了——」薇尔小姐低声咕哝道。
「老身和你都被算计了。而且还被算计得透透的。这边的底细怕是几乎漏光了」
「哦,银发大姐就是上道。不愧是传闻中那位『恶龙』啊」
「话说回来,老身身边这位顶顶聪明的公主说过——『说谎言的嘴,为主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你们这条舌头,看来是做了被憎恶的事呐。谎言会损伤信任。受了伤的信任会腐烂,滴下腐败的汁水——」
「哈哈。蹩脚的讲法。反正什么都没说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身在生气。对说谎的你。对布下陷阱的商会」
薇尔小姐看着我,像是在问:懂了么?
「只要老身想,杀掉眼前这帮家伙,再带上你逃走,这点事容易得很」
「为了不让你得逞才选了地下二层的房间,结果还是被小看了啊。恶龙薇尔?」
「老身明白。老身一旦变回原本的身体,连同夏露一起都会被活埋,对吧?可你们恰恰算错了这一点」
薇尔小姐把那张橡木做的桌子撕下了一块。
「……不是,咦?那是橡木哦?相当硬的木头哦?你就那么随手一撕……」
「保持这个身体,杀掉你们,然后全身而退。这一点,你们是不是读错了?」
对薇尔小姐的这句话,黑塞先生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
「跟你们预想的一样?比如说,进这间房的条件是『禁止战斗行为』?以对方的行动来立约,你们用了古老又强力的文字呐。不过看样子是失算了……老身反过来问一句。你们被老身摸一下就会死,可你们倚仗的精灵,究竟会不会把这当成违约呢。既然以老身的行动来立约,那老身的基准不就该被当作一切了么?还有——老身和精灵,到底哪一方的力量更胜一筹呢?」
「——唔」
黑塞先生的脸色变了。
薇尔小姐像是很开心,嗤嗤地笑了。
「布下陷阱的是你们。可要是有把布下陷阱的猎人吃掉的野兽……真正掉进陷阱的,又是哪一边呢?那么。夏露哟」
薇尔小姐拿到了对话的主导权,然后把它交到我手上。
这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因为我已经看穿了薇尔小姐的行动,所以为了不被黑塞先生察觉,事先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
所以我能带着十足的从容,有力地回应。
「好的,薇尔小姐」
「从这里开始,就是你的时间了吧?」
我不是到这里来惊讶的。
也不是来被人压服的。
我是来战斗的。
而且,是为了赢。
「来吧,开始商谈吧」
只有推翻压倒性的劣势,想要的东西才能到手。
6
开局阶段的交涉很安静。
把彼此手里的牌摊到桌上,确认双方认知没有分歧的过程。
……虽说薇尔小姐拿到了主导权,可打长期战还是不利。
说到底,商谈是商人的世界,薇尔小姐掀起的浪,终究会被对方备好的场子和经验吸干。
我早早地就把『卡吉米斯王国的难民正在被变成奴隶』这件事提了出来。
而黑塞先生很冷静。
「那在圣教国并不违法,而且也是与芙尔总督商议完毕的议题,不是你能够干涉的问题」
确实,正如他所说。
圣教国是推行奴隶制度的,所以根本没什么好谈;而芙尔也同样在『贸易品』里承认了『作为劳动力的人』。
芙尔是作为国家之间的中转点而繁荣起来的港口,采取的形式是『连同商品一起出口船员』,以此让作业顺畅进行。
也就是说,原本『卡吉米斯产的铜出口到芙尔,芙尔把它批给商会,商会再把铜出口到圣教国,圣教国的商会收下货物,在圣教国内消费掉』这样一个流程,被归纳成了『芙尔的商会在卡吉米斯交易,再把货卖出去』这种简单的形式。
……因为每经过一个国家就被征一次关税的话,要付的税可就不得了了。
为了回避这一点,芙尔把大陆上所有的国家都定义成『隔着海洋的邻国』。这完全是诈骗,但接受这个提议能大幅降低运输成本,所以几乎所有国家都认可了。
专守防卫。不受他国干涉,却替国家之间的商业交易做中转。这种事,也只有只做『这一件事』的芙尔才被允许吧。
「可是,他们付了香辛料作为船费。如果按契约来办,他们就不是奴隶,而应该是客员。把这样的人拿去卖掉,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
「『圣教国金印商会』也拥有客船。我们认为,若不想当奴隶、而是以客员身份渡海,就该去那边谈。我们是商人。只要被要求、且所付对价适当,我们就依契约办事。就这件事而言,就是『正式的入境许可证』以及『身份证明』,还有『船费』。付不出这些的话,就不能上船」
「那么,你是说不会把他们当旅客对待?」
「并非如此。只要正确支付对价,总主教也好邪神崇拜者也好,都同样是客人。说到底这个问题,只在于有没有支付对价」
「既然如此,我要求返还他们为偷渡所支付的对价」
「要退还香辛料,是么」
「除此之外,我要求返还难民」
「一部分商品已经送到本国了。若是支付等值的金钱,我们也可以接受」
「那么这样也可以」
薇尔小姐朝我投来一个眼神,问:这样行么?
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被运到本国的难民有多少人?」
「目前无法只回答从『银装风来坊』送来的那部分人数。截至上周已经运送了四千零五十七人,这一点是事实」
「从『银装风来坊』那里买来的难民是十一人。本周的那批难民昨天正要运走,不过被我这边拦下了」
我把从汉兹先生那里收下的契约书摊开在桌上。
上面写着,每人份的运送,以相当于四沃尔兹的胡椒承接下来。
「原来如此。那么,按每人四沃尔兹算,十一人就是——」
「驳回。我这边不记得曾经用那么低廉的价钱把他们卖掉过。请按每人一百万沃尔兹支付」
「……荒唐。这份契约书无论怎么读,哪里能读出一百万沃尔兹来!」
「我方要求的是『以香辛料为交换,协助他们逃往圣教国领』,而把这一要求曲解成奴隶身份卖掉,是你们擅自为之。我不记得签过那种歪曲的契约书——没有给出对价的,是你们这些商会的喽啰」
「能让我看看那份契约书么?」
「当然。我得到了店主的许可,才把它带过来的」
我没料到事情会推进得如此顺利,心里真想好好夸一夸带来契约书的自己。
精灵契约的等级,会随契约的重要程度而变化。
从位阶高的排起,依次是『甲印』『乙印』『丙印』『无印』。所谓印,表示的是加在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术式的强度。
若是无印,那份契约书就只能靠信用来维持;而从上面一个阶段起,就会附上『基于制约的罚则』。
比如『丙印』的话,是『现行契约的停止、精灵术式施行的限制』;而到了最上位的『甲印』,罚则是『全部契约的即时停止与废弃,以及身体的无限期停止』,也就是死亡。
汉兹先生与不知名商人订下的契约,是由『丙印』来保证的。
「……单看这份文件,上面有以香辛料为交换、承接运送至圣教国的文句」
「当然。不过,有一点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要求履行契约而已」
「可是关于抵达圣教国之后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那么,本商会并不吝于在圣教国的港口把他们释放,但是——」
「至于他们被人贩子抓住卖掉那一段,你们就概不过问,是么?」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但反过来说,就算以国宾待遇迎接他们,也没有问题吧?」
「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但并不是零……不过,你觉得会变成那样么?」
我带着最完美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当然如此」
黑塞先生一脸无奈地笑了。
「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好商人呐。说到底,利益这东西,就是从落差里生出来的」
要把他的话拆开来讲,就是说利益会因偏离正当价值而达到最大。
不过——黑塞先生低声沉吟道。
「这份契约无效。上面写的本来就是『船费以胡椒计算』。这种漏洞百出的契约根本没法用。所以我想废弃它,你们不介意吧?」
「可以呀。不过那样的话,请把难民各位好好地还回来哦」
「以『圣教国金印商会』之名,我承诺必将返还这份契约书上所记的人物」
「当然,我要求另行重新签订契约书」
「这样,兑换的事和返还难民的事就到此为止。商谈到此结束。我现在去准备契约书」
「请以『乙印』来办」
「……明明不是白给的啊」
「我觉得这点程度的保证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哦?毕竟你们那边已经干过一次诈骗了呀」
「连契约上没有写的事,我们都负不了责。蛋壳是为了保护蛋黄而存在的,保证被鸡蛋砸碎的花瓶并不是我们的职责」
「……黑塞先生,你的比喻还真不擅长呢」
「少管闲事!」
不知怎么,竟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就在这期间,眯缝眼的执事拟好了契约书,放在黑塞先生和我面前。
薇尔小姐的眼珠转个不停。看看黑塞先生,看看我,看看契约书,又看看我,反复如此。
「……诶?这样就结束了?感觉像是把山峰和山谷全铲平了,只是回到了初始地点而已呐」
「结束了哦。第一目标,救出那些差点沦为难民的我国国民,已经做到了」
「可、可是!不是还有好几千人么?那些人要怎么办呀!?」
「剩下的四千零四十六人,外加一些零头呢。那些我会慢慢想办法的」
「那敢情好。你都到圣教国来了,就把奴隶全买走吧」
「不会变成那样的哦?大概吧——你们商会会出于善意,把他们平安送到港口,既不当奴隶也不当别的什么,甚至会替他们打点好能过日子的安排,应该是这样」
「真是个擅长讲笑话的公主殿下。难怪会落得像个玩笑一样把国家吹飞的下场。你就尽量祈祷,别让要回来的难民被那个以洁癖症闻名的摩尔发现吧」
「……被返还的难民,我会交给『洁癖』的摩尔•希•尤罗」
「哎哎」
黑塞先生挑起了眉毛。连粗眉下的肌肉都因疑虑而鼓了起来。
「又要大清洗了哦?真是个狠毒的公主殿下」
「是的。就是那个『不会吧』」
「……『不会吧』是什么意思?」
薇尔小姐跟不上话,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黑塞先生手托下巴思索着,低声咕哝道:『啊?不,不会吧……』
「你这混蛋!」
燃烧般的红色瞳孔射穿了我。纯粹之怒的发作。那双眼睛在说:这是违反道义的。
「你想让这家商会和难民一起,也被列进清洗的对象么!」
「……火,正是因为会蔓延开来,才成了可怕的东西吧?」
我像在空中画出谜题的答案那样,动着食指。一边把点与点连起来,一边说。
「乍一看,这笔交易里除了难民之外没有受害者。汉兹先生恰如其分地满足了善意的要求。『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小恶党赚到了小钱。『圣教国金印商会』向本国出口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圣教国得到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同时还能拿到将来对帝国『反击』的手段。——可是,只有一处亏得很大」
黑塞先生含怒的视线与我冷冰冰的视线交错。他明白我图谋的是什么,而且正咬着牙。在这样的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讲自己的计策,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了。
「不过——只有帝国会亏。因为这会变成:失去原本能在本国使用的劳动力,还把针对被并入帝国领的卡吉米斯的火种出口到他国」
一路向西扩张的帝国,就像干透的枯草。一颗火种就能转眼烧起来。要避免大火,就只能掐灭火源。
而火源,就是芙尔。
来自帝国的愤怒这一额外的不利,就会被引向芙尔那边。
「挡在帝国刺向芙尔的矛头前的,是身负守护城镇使命的『守护人』摩尔•希•尤罗。他察觉到芙尔内部在进行可疑的交易,却一直抓不到证据」
摩尔大概打算从『银装风来坊』开始顺藤摸瓜,揭穿这个格局,然后以入国管理局之名连根清洗掉这桩交易。
只要是芙尔防卫所必需的事,就归入国管理局管辖。既然如此,无论多大的商会,『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芙尔商馆都可以看作在其管辖之下。
我像是在施压一样说道。
「你知道摩尔有多危险么?那家伙不是清廉,也不是认真——是洁癖。大清洗不过是洁癖的发作。他脑子里有一个『本该如此』的世界,现实没有插进去的余地。没有调整的余地。他信仰自己的职责。是盲目的鉴别者。他的洁癖也会朝他的主人转去」
他有可能把弑主也当作忠义的表现——。
正因如此,身处这场谋略之中的芙尔总督,才没有把图纸交给摩尔。因为他是一把忠诚、危险、过于锋利的刀刃。
我的嘴角绽开了。作为攻击性的显现,犬齿露了出来——我宣告道。
像用大号刀子捅穿被箭射中腿而倒下的鹿的心脏那样,我把体重压上去,宣告道。
「我已经获知全貌了」
我手上有能证明全貌的证据:『实际被移送走的难民』、『有巴泽尔•黑塞先生签名的契约书』、『银装风来坊的店主以及他所订立的契约书』。
我用双手把空气揉成一团,给他看。你们这帮人,全都在我掌心里。
「这场谋略从上游到下游,全都是我的——来吧,要让我这样一个人回心转意,需要什么样的交易呢……」
黑塞先生用沉重的眼神,很不舒服似地说道。
「太糟了……你诞生自什么恶意的么?」
「哎呀……被这么夸,我的脸颊都要红了哦?」
黑塞先生把手按在额头上,苦恼了好一会儿。
对他来说,没有别的选择。
若废弃契约、把所有条件归零——洁癖的摩尔就会欢欣鼓舞地闯进商会。
若不废弃契约——就得和我反复进行这场胜负已见的商谈。当然,我会不断抬高回收奴隶的费用。
把对方的要求和自己的要求磨合到一致、取得彼此的同意,这是做买卖的基本;但我没有向对方靠过去的理由。越耍赖就越占便宜。
唯一的悬念——归途,既然有薇尔小姐保证,就没有问题。只要这个场子里没有比她更强的武力,走私的全貌就一定会送到摩尔手上。
我感觉到,那位商业女神手中的天平,正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个地步。
对方动手诈骗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有什么正经的谈判。到头来是臂力的较量,既然最强的臂力在这边,这场胜利或许就是必然的。
我这么想着,脸颊正要放松下来的时候,黑塞先生举起手说『我提个方案』。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在举白旗。
「那十一人不返还,而是作为客人送到圣教国。船上的其他四千零四十六人也一样」
「……您可真是大方得很。是打算再耍一次诈骗么?」
「不。作为交换,我想让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所有物」
「你想把我当成道具?」
「嗯。你是亡国的公主……嘛,你那个国家眼下可是麻烦得很。那种地方若有一枚曾经的王族棋子,不就能玩出点有趣的花样了么」
……若是买一个王族,就算放过四千难民,也算便宜买卖么。
「你是想用更大的利益来填补小小的失态?」
就算说是奴隶,被运走的人里有技能的本就不多。那么卖价也不会太高;若能拿他们去换遍地都是的难民和一位公主殿下这枚大棋子,或许并不算太差的买卖。毕竟公主可是能变成女王的棋子。
「也就是说,你要的不是我个人,而是卡吉米斯王国公主这个身份的卖身,对吧」
「当然」
「那样的话,你的要求就有点太高了。看商会怎么利用我,甚至有可能把一个国家偷到手。这样一想,我就不能把全权交出去」
「那么,只要你听一次我们这边的请求就好。这样如何?」
「越来越可疑了。那样的话,不管怎么说,您那边也亏得太大了些吧?」
「在商人挤不进去的地方替我们做生意的棋子很贵重。如果那还是能聚起足以撼动一国金钱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比如,推动把卡吉米斯王国的复兴事业交给『圣教国金印商会』?
如果能在如今处于帝国势力之下的卡吉米斯,打进一根圣教国的楔子,那就能生出万金吧。
但是。
「如今的帝国特别州『卡吉米斯』,是财务卿和军务卿的东西。身为前政权遗孤的我,说话没人听。况且那边是极端武断的政治,甚至有一丝内乱的气味,我能不能站上谈判桌都很难说」
「那方面没问题。因为我会让你以『圣教国使者』的身份到那边去」
「……是要树立流亡政权吗?」
也就是说,把帝国境内的自治区卡吉米斯,偷换成圣教国的自治区——
我的思路似乎跳过了对话中的一个步骤。
黑塞先生摊开双手,像是在说「冷静点」。
「不不……你只要在被要求的时候,到被要求的地方去一次就行。只有那时候,你才是代表圣教国的人,会被当作商会的谈判人对待。当然,实际谈判大概由我或者别人来做。也就是说,跟大使差不多」
不是一笔坏买卖。
岂止如此,说它超过了我所设想的最高值也无妨。
这么大的契约,大概会动用『甲印』吧。违反甲印的后果是『全部契约即时停止、废弃,以及身体的无限期停止』,非常严厉,但只要不违反就没问题。
「那样就可以了」
我一点头,黑塞先生便轻轻挥了挥手臂。
管家立刻恭恭敬敬地拟好了新的文件。管家那双异常神经质的手把流畅的文句刻在纸片上,我看着,松了口气。
翻过了一座山。我不由得发出感叹。
「竟成了让双方都能获利的局面,真让人吃惊呢」
「只从对方手里夺,那是剥削;只被夺走,那是隶属。能让双方利害一致、共同生出利益的人,才叫商人」
「这是打算行骗的人该说的话吗……」
「脚底板和脸皮,当然都是越厚越好啊!」
我或许是有些小看了『商人』这种生物也说不定吧。
城市是脏器,街道是血管。在其中流动的是人、是物、是钱,是血液。
该动便会动的存在。
该流动便会流动的存在。
把它们分配到该去的地方,甚至让它们越来越有营养的商人,称之为经济的心脏也无妨吧。
我和黑塞先生面前放下了契约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会被使用的情形呢。
那上面也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会当作人质使用』。
黑塞先生要承担的内容也一样,从难民的处置到在哪座港口让他们下船,都写得极为细致。
……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是被摆弄了吗?」
「河水从上流流到下流。反过来就不行了。人也好,契约也好,不都是一样吗?」
我苦笑着拿起羽毛笔,蘸上了墨水。
这种类型的契约,会准备两份相同的契约书,各自在自己的那份上写下名字,契约便告成立。约束即刻生效。
坐在对面的黑塞先生也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在契约书上签了名。
……不先好好看着对方把名签完的话,可不行。
确认这份疑心只是多余的担心后,我也签名——
「——你,是谁,人类」
薇尔小姐突然指着黑塞先生,这样问道。
「你在契约书上写下名字的瞬间,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就消失了……也就是说,这表示在这一瞬间,契约被废弃了、没能成立」
「……薇尔、小姐?」
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那份契约书是纯粹的真货。上面有足以承担高级契约的精灵痕迹。可是,现在它没有了。契约崩了。那是一份连缔结都做不到的契约」
所以,薇尔小姐又一次向他问道。
「你,是谁?」
直到刚才我还以为是黑塞先生的那个红发大个子,表情像虫子一样读不出来。
但是。
「——果然,龙这东西真可怕。明明用了靠魔力流动查不出来的特制品,还是靠精灵的反应被看穿了」
淡淡一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转向了管家。
「实在对不起。黑塞大人。我把事情办砸了」
到这里为止一直以我为中心推进的对话,突然把我甩开了。
「……您、您在说什么啊?」
我环视四周。因为这场合里只有『我』、『薇尔小姐』和『红发的黑塞先生』——不,还有一个人。一直守在红发男人身后的那个人。
红发的黑塞先生——不对。『他』离开座位,取而代之,一个眯着眼的——有着狐狸般细长下巴、狐狸毛般金发的男人坐上了椅子。
「没办法。毕竟是想对常识之外的东西行骗,没有输得太惨已经算便宜了。那么——」
眯着眼的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恭敬地朝这边行了一礼。
「我是『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商馆的馆主,名叫巴泽尔•黑塞。今后还请多多关照。那么,我们开始谈生意吧。还是说,您已经累到想把一切扔下回去了?您出的汗,简直像是泡过热水一样」
刚刚自称巴泽尔•黑塞的那个男人,那双眼睛像是不输给红发男子的美丽红宝石。或许说成滴着血更准确。要吸吮多少人的财富,才能长出这样一双眼睛呢。
『狡猾的红狐』,其名为巴泽尔•黑塞。
毫无任何后盾,三十余年间就做到一馆之主的人。在大陆上拥有四十八家商馆,与阿尔贝特阁下关系匪浅、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
那个男人此刻就坐在我眼前,以敌人的身份。
7
「您的要求,是不许把难民变成奴隶吧。而且还要求让他们平安抵达圣教国。嗯。那么,作为回报,请允许我方再次提出,把您作为本商会的所有物,来当作交换条件」
「那个我刚才已经拒绝了吧?」
「哦?我可没有拒绝过的记忆……是不是您记错了呢?」
「那么,我就再次拒绝」
「我明白了。那么,关于偷渡的那份契约,废弃掉可以吗?」
……就算那样,随着契约废弃,也只会开始就难民归还一事进行商谈而已。
若是如此,从那里磨下去,或许能造出与刚才相近的局面。
「是的。请把它废弃吧」
我这么一嘟囔的瞬间,脑子深处窜过一阵钝痛。
简直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在喊『别被骗了!』一样。
该阻止——该阻止才行。这场商谈是对方的节奏。
「——」等等,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刹那。
「明白了」
黑塞先生用蜡烛炙烤着一直摆在桌上的、汉兹先生的契约书和商会那边的留底。等它烧成灰,他把那东西递给假黑塞,说了句「那么」,重新端正了坐姿。
……来了!
然后,我听到的话,轻易地飞越了我的想象。
「现在正在运送中的难民,以及已经运送完毕的难民,这些全部,我都将丢进海里去」
「……哈?」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
黑塞先生就像刚才的我一样,自作聪明地炫耀起计策来。
「他们既不是本商会的商品,也不是该跪着亲吻脚背迎接的客人。偷渡者的处置万国通用。就是鲨鱼的饵料」
「等、等一下,请您等一等!」
「不等。契约已经废弃了。我方已经没有义务把他们这些难民留在船上了」
「这种荒唐的暴论,怎么可能存在!」
听到我的话,黑塞先生轻轻偏了偏头。
「暴论……?哎呀呀,您对一位善意的谈判人,用的词可真难听。我们本该一段一段、彼此相互确认着推进,不是吗?——哪怕那套逻辑走进了死胡同」
……不对!没错!我是被算计了!
刚才和假黑塞的那场交涉,是以道义责任为前提来推进的。
也就是说,在他的说法里,难民并非难民,而终究是旅客——这是错觉。因误解而缔结的契约暂且放在一边,他们是客人的错觉——
「我被人制造了错觉。就好像我和假黑塞之间的约定,是商业惯例一样」
「哎呀呀。虽说迟了些,但您理解得很快呢。并不是所有商业交易都有契约书。所谓契约,是比交易晚到的邻居。把惯例明文写下的不过是契约书,为了脱离惯例而缔结的也不过是契约书」
那便是商人的法。
刚才为了把难民留在船上而必要的契约书,已经在双方同意之下烧掉了。至此,偷渡的契约书便消灭了,剩下的只有被留在船上的他们。
黑塞先生用手把桌上的灰烬拍落下去。刚才还值万金的契约书,如今已经变成了灰烬、垃圾。
「你,把顺序搞错了」
本该在明确订下『之后对他们的处置』之后,再废弃契约书。
刚才对假黑塞时,如果那样做,本该能轻松获胜。之所以漏掉了这一点——
……是为了把我彻底算计进去。
如果刚才那份契约缔结了,对方会因为用了假名而无法缔结契约,届时就只有我方会吞下这些条件。
而且,万一那套把戏被看穿,只要在接下来的商谈里,制造一个让我疏忽的漏洞就行。造不出来,对方也没有任何损失。
脑袋摇摇晃晃。高速旋转的大脑发了热,像得了重感冒一样,眩晕停不下来。
……呜、呜呜、啊啊啊,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我一阵恶寒。历练的场数差得太多。根本算不上胜负……!
我模糊地恐惧着的事,发生了。
它的名字是败北。
难民的生命像落进红茶里的砂糖一样溶化。
「把船上的难民平安运到圣教国,再出于慈悲给他们奴隶身份,这是有条件的。如刚才所说,就是身为王族的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本商会的所有物」
他是想得到我的王家血统吗?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警笛在我脑中响起。
那是——
「我没办法……吞下去」
就算被骂成无情、任性,可一旦吞下那个条件,在有正当王家血统作保的情况下,就算全国国民都沦为奴隶,我也无话可说。
不,那正是黑塞先生的目的吧。
……哪怕要舍弃四千人,也只有那一点必须守住。
一千人和一万人,生命的重量并不相同。守护人数更多、更重要的一方,才是为政者。
「这可真是……让我为难呢。我可是被人说成博爱主义者兼和平主义者,只要给善意披上人皮就会变成巴泽尔•黑塞的男人,所以为了一个又蠢又自以为聪明的王家女儿的一次失策,就杀掉毫无罪过的难民,实在让我于心不忍……啊啊,说起来,失策失政正是卡吉米斯的拿手好戏呢。从治水的失败到饥饿输出,都让我赚得相当开心」
愤怒仿佛让我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紧握的拳里,指甲撕裂了皮肤。
「——那其中曾有过多少
那份苦痛,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没有食物,连饮水都没有,像枯草一样干下去,会伴随多大的痛苦。
一切选择都通向将死,无论做什么,回来的都只有痛这件事。
「你这种人,又能懂什么……!」
我投去饱含怨恨的目光,那边是一个眼神冻僵的男人。
他一副极其无聊的样子说道。
「我不懂。因为我们并非无能。因为我们没有让国家挨饿。您的话也只不过是傲慢罢了。『我们苦过』『所以你要理解』……为什么?你们的痛苦,明明只是你们自己的过错。而且,呵呵,您说到底并没有挨饿。您的痛苦只存在于脑子里,是欺瞒、幻影、诈术」
我以为脑子里的血管要爆了。
咬紧的牙齿不知何时夹住了嘴唇,噗地一声,破裂的唇间渗出像口红般的血。我忍着。只能忍着。
无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只能把它当作事实听着。因为我扑向这句话,正是敌人的计策之一。
啊啊,好不甘心。我从心底厌恶自己的无能。
输了。我在这场押上他人性命与金钱、一生只有一次的胜负里,输了。
我至少想说句不服输的话,于是张开了嘴。
「——我,为什么会输呢?」
可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连本该是敌人的黑塞先生,都意外地抬起了眉头。
黑塞先生交叠起死神之手般骨节嶙峋的手指。一旦握住那只手,到死都逃不开金币的声音。那是一只不把触碰之物全都换成钱就不罢休的、被诅咒的手。
可是我想碰一碰。想较量一次。
「嗯」
意外的是,拥有死神之手的男人回应了我。
「问题太笼统了。反过来,你认为自己为什么输了?」
「……是我的准备不足。也是我的谈判能力不足」
「你,那不对」
黑塞先生无聊地继续说了下去。
「您想保持洁净。说到底,这不是生意,而是政争,而政争就是垃圾堆。人界最肮脏的行径。是污物。所以在那里,您想当一个不脏手的公主。您现在也仍然想当一位公主殿下吧?」
我差点就要停止呼吸了。
我,想保持洁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偶然得知了放走难民的安排,被义愤驱使闯进商会,明知败北,却仍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说。『杀』。不肯承担责任。明明是您的战斗,却想把开始、结束和死都推给某个人」
黑塞先生和我的视线缠在一起。
「这是恶劣的欺诈。如果不是,就别去指望时间耗尽。那是浪费时间」
黑塞先生是在对我说『要杀就杀』。民众因君主的无能而死。却要让敌人的手来代劳,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很对不起」
我低声说,然后察觉到了。
那,是不对的。
在心里道歉,也是欺瞒。我没有可用的战术。黑塞先生只要把难民丢进海里,商谈就结束了。那样的话,卖身的交易就无从谈起。
「说到底,你是棋子——还是执棋的棋手?」
我的最优手,是把局面拖成僵局。黑塞先生只不过是在说『要下那一步就快点下』。
我静静地按住颤抖的嘴角,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动辄就可能过度呼吸的状况下,为了不被察觉,静静地。
由我来选。
由我来杀。
只是那么回事罢了。
「对于船上的国民……我犯下了偿还不尽的过错。可是,仅此而已。请吧?把他们投进海里。我,把他们」
——抛弃掉。
在把话说完之前,仿佛亡灵们压上了双肩,我承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垂下了头。快要发出惨叫的喉咙,快要漏出哭诉的喉咙,我用手紧紧抓住,让它沉默下去。不是哭的时候。是我来杀。是我,杀他们。
因为我的失言、我的失策,我杀了他们。
「我,是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后一位王族吧」
别抖,声音。
不要当感情的奴隶。现在必须越过。
……神啊,请让我战斗。让我先战斗,惩罚之后再受。就算被扯断四肢也无所谓。
所以,谁都好,或者是我,怎样都行,现在这一刻,还——
就让我去战斗吧。
我已经,不会再逃。
我要在这污浊之中战斗。
「我失败了」
当只有失败和大失败两个选项时,选择失败,才是为政者。
为了最大多数而舍弃最少数的人,这份心里难以接受的东西,我必须认定它是正确的。
脑中盘旋着无数『若是那样的话』的念头与安慰。那就像被污染的雾雨。让人看不清前方,毒在脑中打转,人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去看希望与安慰,我想起了自己将要杀掉的那些人。那是铁匠,是面包师,是正在变得精悍起来的少年,是刚刚长出牙齿的少女。
「可是,我不会走上你引我去的那个大失败」
说出口的瞬间,我脑中描绘的众人脸上笼上了阴影,责任压垮了肩膀。
「我选择,我杀。你手上的四千零五十七名,尽管丢进海里。我毫发无伤」
「好狠的公主殿下呢」
我到底还是掉下了一粒眼泪,可仍然笑着说。
「对于我将杀死的国民,我想给出的不是谢罪的话」
任凭我再怎么坚持,也救不了四千零五十七名本国国民。
可是,更残酷的希望,我倒是能给得出。
「我在此约定:以你们的死,换来一万条生命。这就是契约。这是契约」
「是骗术」
「可这是王的御业。难道不是吗?」
啃着草根、喝着污水,磨破脚跟才走到芙尔,靠万分之一的运气遇上只是出于善意帮人的汉兹先生,然后坐上希望之船,怀着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想活下去,而我却要杀了他们。
「关于『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掠夺,我不会坐视不管——唯有这份意志,才是我血脉的由来。我不能连这层含义都搅浑」
见我这样,黑塞先生把那双细眼弯成了弓形。我从中感受到兴趣与执着,就像在欣赏一只被缝在标本箱里的罕见虫子。
黑塞先生用双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动作像是在拨动计算尺。不知算出了什么得失,黑塞先生的手指停了下来。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黑塞先生打了个响指,几名穿侍女服的女佣走进了房间。
「可以。若是和您,我倒愿意做生意。单方面的掠夺算不上买卖。以相互理解获取最大利益的人,那同样也是商人」
女佣麻利地把红茶和蛋糕之类的东西摆上桌子,又将它们整齐地匀分到小碟里,端到我、薇尔小姐和黑塞先生的面前,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
黑塞先生用手指弹了弹白瓷的器皿。
「这是对刚才有所冒犯的赔罪。我真的很喜欢喝茶的时间。方才您那边那条没有教养的龙把我的红茶糟蹋掉时,我甚至想过索性抛下商谈,直接把她杀掉算了——大概到这种程度」
「哈。真是短视啊,人类。砂糖才是至高的调味料吧?」
……咦?之前她好像说醋才是最棒的……不对,这是因为黑塞先生让她不爽,只要能贬低他就什么都行!
薇尔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稍稍用力地摇了摇我。
「行吗?你这丫头现在大概已经晕头转向、什么都搞不清了,可老身是一路慢慢听过来、细细琢磨过来的,所以老身明白。眼下我们一样都没输」
「可是,四千零五十七个人……呜哇哇」
「别哭!行吗?那帮人想利用你在卡吉米斯王国搞阴谋。跟那比起来,几千个奴隶不过是小事。一开始说要把你当道具,不过是让后面的要求更容易通过的铺垫罢了。为了试探就死掉又算什么,蠢丫头!」
「哎呀呀。对手若是商人,我有身经百战的自信;可女人的心真难懂」
那么——黑塞嗅着红茶的香气,一副要重新来过的样子开口道。
「看来王家的操守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固,我就放弃把您变成商会之物了」
「这种事谁能信啊。你这……诈骗、诈骗犯!」
「这真是严厉……那么,这边就做相当大的、相当大的让步吧。嗯,是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让步。毕竟是条逃掉就麻烦的鱼啊」
「别废话,快把那什么让步说来听听」
「这边想拜托您的只有两件事。不久之后,芙尔这里将会举办一场由某位贵族主办的社交聚会。希望您能潜入其中,替我们这边向指定的人物传一句话」
「那回报是什么?」
「现在正乘在船上的难民,以及已经抵达圣教国的难民,我们都不再把他们当作奴隶,而是按旅客来对待。当然,我们不会做出抓捕他们再卖出去的事。前提是,他们别蠢到去搞出什么事来」
「你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这次的约定,老身要入伙。要是老身觉得被人骗了,可别以为能白白算了事。来,证明给老身看,这话是靠你常说的那套善意说出来的」
「唯有这一点。因为这讲的是信赖」
「夏露还在和老身旅行途中呢。就照字面上说的,只是传完话再回来,对吧?」
薇尔小姐她——替我争取到了时间。
我趁这个空隙拼命转动脑袋。
我噗嗤噗嗤地用假黑塞递来的手帕擤鼻子,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抹掉嘴边的口水,然后才拼命挺起胸膛说道。
「不行」
既然风向变了,就还能钻空子。
还能再塞进一条。
「对前往圣教国的难民,我要求同等待遇。这项要求中的「难民」,指因卡吉米斯国王被处刑而产生的所有难民。这份契约的对象涵盖过去与未来」
一瞬间,全场一片死寂。
大概是觉得这个要求大得离谱,红发男人一脸愕然地说道。
「…………黑塞大人。这丫头莫不是个傻子吧?」
「首先,让我们听听您的条件吧。总不至于让我们这边多添货物,价钱却仍旧照原样吧。那么?您打算额外地为我们做些什么呢?」
「『圣教国金印商会』持有的对卡吉米斯王国的权利。矿山采掘权之类的,卖给我也可以哦」
「……你这丫头,傻了吧。在说什么呢?」
连薇尔小姐都叹了口气,半眯着眼朝我看过来,只有黑塞先生浅浅垂下眼帘,沉思了起来。
……傻?说不定我确实就是个傻子。
此前因为我是王族,他们才肯跟我谈。可从现在起不一样了。
我轻轻地低声说道。
「谢谢您。薇尔小姐」
……靠您争取的时间,我会赢。
在这个场合里,真正认真转动脑筋的只有黑塞先生。其余的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通常能带来利益的矿山采掘权,在卡吉米斯却因种种缘由变成了不良债权。
也就是说,这是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
黑塞先生缓缓地开口道。
「也就是说……按照您刚才的话,矿山采掘权是可以转让给您的吗?」
「当然可以」
「那么还有一点。我们转让给您的矿山采掘权,能够作为债权来处理吧?」
我露出了微笑。
黑塞先生果然是个出色的商人。他并不满足于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立刻又说出了第二层将零变成正数的交易。
「那是理所当然的。而那桩生意,如果能交由您来做,我就太高兴了」
「那真是,多么……」
黑塞先生微微睁开那双细眼,漏出了一声像是感叹的声音。
「您说不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商人。弄不好,还会被人称作商人的守护圣人」
我嗤笑了一声。
「圣人。死后的尊称。再说往后几十年,我的名字都沾满泥污」
「荒唐。向世界揭开真相之后,所有商人都会在举杯时念起您的名字,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那样的荣誉,怎么会输给那什么神圣教义」
我扬了扬下巴。比起公主,那副没品的样子倒更像个后巷的小混混。
「您这话是不敬呢」
黑塞先生把脸微微歪了一下。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落在他脸上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贴出了一道宛如笑容的痕迹。
「只是……这桩商谈,不会是在说笑吧?对我们来说,是极好的事,但要落实本案的实际操作,我想需要一只『箱子』。您明白吧?」
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要让一个仅仅因为王家血统而成为继承人的小丫头独自承担,实在太过沉重。那可不是万一出事就把我卖了就能了结的琐碎损失。
所以说,才需要组织这个『箱子』。这就是他的确认。
黑塞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说「归零」,又竖起第二根说「转正」。然后,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是的。他这是在确认我的意志呢。
我的提议里,藏着第三层的谋算。
「我要无视自己的痛楚,切实地破坏你的独角戏」
黑塞先生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您果然是个圣人……作为今后也务必想继续交往下去的对象,我会牢牢记住您的名字和相貌。契约书之类就由我们这边来准备,之后再派人去『银装风来坊』联络,这样安排可以吗?」
「……我不介意」
「当天我们会派船到您的住处。今天请好好休息。我们会在五天左右拟好连细节都敲定的契约书,之后还要再劳烦您跑一趟」
黑塞先生仿佛之前的态度全是假的,低头哈腰地对我们百般殷勤,一直把我们送出商馆,直到看不见为止都弯着腰不断行礼。
变化太大,事态又突然运转起来,薇尔小姐完全跟不上,晕头转向。
8
看不见黑塞先生的身影之后,我们又绕过了几条小巷,报知午时的钟声响彻四方。贵宾街的圣加尔阿大圣堂——紧接着,一座座钟楼接连被敲响。
冷不防,水路的反光贯穿了我的眼睛,刺进大脑。
脑中的景色软塌塌地扭曲起来。
从紧张中解脱出来后,我的腿一软,狼狈地瘫坐了下去。
砖铺的地面被晒得滚烫,灼烧着皮肤。粗糙的表面,更像是在刮削皮肤。
薇尔小姐轻轻抚着我的背,说道。
「干得好啊,夏露……」
「薇尔小姐……」
『多亏了您』之类的。
『总算有办法了!』之类的。
各种各样的回答都在我脑中浮现,而我从里面挑出了最没出息的那一句。
「午饭,我们怎么办呢」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变得相当肥了……汉兹那家伙肯定很想知道事情的结局,午饭也回『银装风来坊』去吃吧」
我在薇尔小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穿出小巷,来到大街上,『大港』映入了眼帘。
巨大的码头上停着小型帆船,而在外海上,还能看见一艘挂着圣教国旗帜的大帆船。那样巨大的船,就算是芙尔,难道也无法让它停泊吗。
「又或者,是有着不想停泊在这里的理由吗……」
我像呼吸一样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我们走过桥,朝『银装风来坊』的方向走去。
太阳正悬在头顶,连高楼投下的影子也缩了回去。明明闻得到潮水的味道,空气却干燥得厉害。喉咙渴得难以忍受,好在正好有个卖水的人路过。
不出所料,薇尔小姐把水整桶买了下来。我已经习惯龙那异常的行为了。
我从那里面只讨来了一口。
我正松了口气,就感觉到有视线朝我瞥了一下。
我朝薇尔小姐看去,那双紫色的瞳孔闪着渴求的光。
……这是怎么了呢。她的视线慢慢移开,可偶尔又会朝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就像井底之蛙一样,透着卑怯。
「你们这些小人类之间的交涉实在太细,老身压根搞不懂。老身也顺着气氛装懂,可除了要点以外,脑子里全是『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在说什么?』」
「明明不懂,却能给出恰当的忠告,真厉害啊」
「说什么厉害——是想让人类里聪明的那帮家伙,也觉得老身聪明」
我睁大了眼睛。
「说出这种话,您不觉得羞耻吗?」
「丢人啊?可要是不在这里问,摆着『啊是是是,完全理解』的脸一路说下去,你看,老身又是个懒散的,总会露出破绽吧?到时候你这丫头要怎么办呢?」
「——会狠狠地嘲笑您。就是『咦?这人明明没懂,还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骗人的吧?』那种感觉」
「对吧?」
薇尔小姐朝我抛了个仿佛会散出星星的漂亮媚眼。
从白银色睫毛上散落的辉光,我摇了摇头把它拂掉。
……就算您对我说『对吧?』……
总之,我先推测一下她的愿望。
「您是想要我说明和黑塞先生的商谈是怎么回事,对吧?然后在此基础上还要尊敬您……尊敬?哪里?『能理解真厉害呢~』这样?」
薇尔小姐像是害臊似的,把视线一下子移开了。
好像是说中了。
「那个叫黑塞的家伙,你一说起权利这类东西,他立刻就恭敬起来,简直不像是在对一个小丫头说话。既然有这种王牌,早点打出来不就好了吗」
……那副像五岁小孩一样的表情是什么啊。您到底几岁啊。
不过,嘛,毕竟一直受她照顾,还是好好地回答她吧。
「因为我有不能用的理由啊」
准确地说,应该是『不想用』才对。
「因为我非常自私,把国民的性命和我的私情放在天平上,想要两边都拿到。可我还是用掉了」
又或者,如果一开始就选择其中一边,或许就不会露出刚才那副丑态了。可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想挣扎一下。
「那是什么?到底什么理由?」
「这是少女的秘密。嘛,总有一天会告诉您的。比起那个,我先来解释刚才的矿山采掘权吧?」
我。
我考虑到往后的事情,决定要欺骗薇尔小姐。
……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话要说,第三层的话就不说。
我用一只手捂住脸。
这是二姐大人教我的魔法。
当手从脸上移开时,那里已经浮现出一抹完成度极高的微笑。
借着矿山的话题,把真实与虚构织在一起,做出一个漂亮的谎。
「呃……极其简单地归纳一下的话,权利是会附带义务与补偿的」
「能不能讲得再易懂些、再详细些?老师」
「……嗯嗯……把枝节都砍掉、只讲正题的话,『圣教国金印商会』连采掘权这么了不起的东西都借了去,在卡吉米斯开采矿物」
「以那种规模的商会,与其一点点地买,不如把整座山买下来还更便宜吧」
「正是如此。卡吉米斯王国把几处矿山采掘权卖给了商会,可与此同时,也让它写进了对『矿工』们的补偿条款。也就是针对塌方事故,或者因采掘而造成的伤与病」
「既然有补偿,那就意味着也拿到了让他们干活的权利吧?这么看,倒也不算是完全亏本的交易呐」
「当时确实是这样,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薇尔小姐曾经沉睡的那个洞窟所在的山岳地带……那一带涌出了『毒』。附近的村落里,腹泻、呕吐之类频频发生,甚至还确认了全村人都死掉的例子。我们查明有某种会对内脏造成不良影响的东西,正从以薇尔小姐为中心的那座山里冒出来……」
「…………咦,老身被怀疑了?老身放不出毒。也没那必要嘛」
那原因不明的病以从山脉流下的河流沿线为中心,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卡吉米斯。
「当时的我们并不明白这一点。您最后一次有所行动,是在距今大约四十年前,从那以后就一直沉睡不醒。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情报。就在那样的情况下,您的异名里有「一切魔族之母」这样的字眼……我们便愚蠢地把它与『原因不明的病』联系在了一起」
在被称作魔族、魔兽的种族当中,也有一些是会用毒的。
尤其是魔族淌出的毒素,很多都会以原因不明的疾病形式扩散开来,卡吉米斯王国便一口断定,这次也一定是那样。
薇尔小姐脸上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糟糕事情的表情。
「——难道老身就是因为这个被袭击的!?」
我点头。之前说的财宝云云是开玩笑的。
「我们为了讨伐身为元凶的那条恶龙,便派出了军队。嘛,结果正如您所知,全军覆没。那件事真是万分抱歉」
士兵当中,也有许多人家里的人被病魔侵蚀。
——只要讨伐恶龙薇尔,家人就能得救。
那句话对于原因不明的病而言实在太过耀眼,于是我们相信了。
却没有察觉,相信正是最强烈的错误。
「那之后,疫病蔓延、粮食不足,接着近卫军崩溃,军务卿和财务卿出逃,就这样轻易地被帝国侵略了」
就像在干草上点火一样,全是转眼之间的事。
薇尔小姐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语气显得很不干脆。
「……真是对不住呐」
「不」
我对一脸歉意的薇尔小姐,用确信的语气说,至少这一点是确定的。
…… 「您并没有错。错的是趁着人熟睡时上门袭击的夜盗,也就是我们这些人……说回正题吧?总而言之,『圣教国金印商会』如今不得不为由铜山引起的疾病做出补偿。而问题就在于,那个『范围』」
「范围?」
「嗯。矿山的土地由帝国从卡吉米斯那里继承了下来。成为卡吉米斯王国权利继承者的帝国,便向商会要求对病人进行补偿」
经过这样的原委,如今必须附带补偿的矿山采掘权,对商会来说已不只是无用之长物,而成了一条沉重的锁链。
说到这里的话,全都是真的。
接下来的那一句将让一切变成谎言。
「如果我说要把那种东西接手过来,商会主想必也会低头吧。因为用船来运送难民,花费可要划算得多」
「原来如此呐」
我朝着这样点头称是的薇尔小姐,在心里暗暗地献上了祈祷。
但愿她千万不要察觉我的谎言。
……再让我多沉浸在这梦里一会儿吧。我不会再说这样的任性话了。
所以,希望您原谅我。
我向不知何人的某物,不断地祈愿。
9
回到『银装风来坊』后,我把事情的始末含糊地告诉了汉兹先生。
汉兹先生用深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听完了我那一整套像是辩解的说明之后,随着一声咳嗽说道。
「我知道了」
那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独自在床上发着抖。简直像在隆冬里穿着单衣。穿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拿别人的命作赌注下过赌局——若只有自己一个人,本来是会输的——这件事深深地沉进胸口深处,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我没有才能」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那种能始终保持干净、一路赢下来的能力。
「想做大事的时候,我只能拆开自己」
能把黑塞先生的圈套一下子勾销掉,与其说是靠我的才干,不如说是靠我的出身与觉悟。
……大概,这就是我的强大和脆弱吧……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
在我的人生里,能称得上『赢』的事只有两件。
『作为活祭品与薇尔小姐做成交易,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通过与黑塞先生交涉,夺回了难民』
这些事情,在我心里生出了扭曲的胜利体验。
「只有选定超出自己能力的目标,并为此拆开自己,才能获胜」
我不由得嗤笑了自己一声。汉兹先生对我的分析,确实一语中的。
『因为比人看得更远——所以去看。可细节是模糊的。因为比人脑子转得更快——所以去思考』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看到了数千、数万条生命……」
然后,我竟然觉得『如果只用自己一个人来换,就是赚的』。
更何况,未知总会被估得比它原本的价值更高。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许是一场缓慢的自杀。要停下来的话,也许只有现在……可就算停下来,我能原谅我自己吗」
不久,午后的太阳被隐入地平线的天使拖着,消失不见了。
旅店门前突然喧闹起来,可以察觉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使者来了。
就算没有我在,交易也照样在推进。
「说不定,就算没有我,一切也都会照常进行下去……」
我一边听着木桶被匆匆装上货马车的声音,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
空洞的希望。
————。
………………
我被雨点敲打墙壁的声音吵醒了。
似乎是因为睡眠不足,加上一下子从紧张中解放出来,我才昏了过去。
外面是暴风雨。港口小镇里充盈的阳光热度和人的活气,仿佛都被冰冷的雨冲走了,空气凉飕飕的。
「说起来,遇见汉兹先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下着雨呢」
我一定是彻底放松了警惕,睡得不省人事。嘴角湿了。我用手掌擦了擦嘴,正想着「哎呀,毛巾该怎么办呢」,这时楼下传来粗暴地推开门的声响。
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吵闹,而且不吉利。薇尔小姐在说着什么,但听不清。
……
短暂的寂静之后,我听见了一声「咳」。具体在说什么则听不清。
我去找了能擦手的东西,然后走出房间。
「咳」
又听见了。
我走下楼梯。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幕。
是汉兹先生。他像尸体一样横躺在扶手椅上,被暖炉的火光照着,浑身发着抖。
他向我投来混浊的目光。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正滴着水。
「哟……小姑娘。我也……去干活了哪」
「活……?活是指,做什么……」
我猛然一惊。
这个混混出身的老男人,能拿来自豪地称作活计的东西只有一个。绝不是那家经营散漫的旅店。
——只有搬运工。
汉兹先生像着了火一样剧烈地咳起来。他发出像鸟被掐住喉咙般的声音,吸了一口气,又像尸体一样横躺下去。
与其说是身体不适,不如说是薇尔小姐正拼了命地呼唤着濒死的汉兹先生。
「汉兹,你在做什么呐!居然硬撑着去运货……」
他说得一点没错。
……明明没必要做那种事的……因为已经能签契约了,难民全都由商会想办法解决就行了啊……!
在倾盆大雨里来回跑了那么多趟,把难民送到商会,那又能怎样……?
像个蠢货——
「不是像……就是蠢货呢」
我理解了汉兹先生的心情。
「……这一次才是真的,把人都送到了,是吗?」
汉兹先生本想放走难民,却把他们送进了地狱,而解决这件事的又是我这种蠢货——他大概咽不下这口气吧。
所以他赌上自己唯一的骄傲,把从难民那里接下的活一直做到了底。
「您是不想输给我吗?」
「是输给自己……我以为自己还能再派上点用场,帮上你们这样的人的忙呢」
——就这副惨样。没出息。
他苍老的眼睛这样告诉我。
「您太自作主张了……您要是死了,薇尔小姐要怎么办?」
因为我明明已经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
——仿佛要射杀我那些发不出声的抱怨,汉兹先生睥睨着我和薇尔小姐。那视线强烈得像一只坠地的鹰,哪怕血肉被虫子啃食,双眼也仍是天空之王。
「回去。你们,给我滚回去」
「老身会留在这儿的,再也不会离开……」
薇尔小姐握住了汉兹先生那只枯木般的手。
薇尔小姐的瞳孔晃了一下——看到这个动作,汉兹先生像是要甩开它一般打了个寒战。他大概连手臂都没法好好挥动了吧。
「你也、咳、已经、咳、咳咳、咳、咳咳——」
令人心痛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地冒了出来。
仿佛走进了暴风雨的正中央,咳嗽突然停了。
汉兹先生把手贴上薇尔小姐的脸颊,
「你一直都很美哪。真让人羡慕啊」
这么说着,他闭上了眼睑。像是要把薇尔小姐的脸烙在眼皮上。
剩下的,就只有咳嗽了。
那是像从骨头深处发出来的、沉重的咳嗽。
雨势越来越猛,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结局近了,在谁眼里都一目了然。
10
那之后的几天,平静地过去了。
汉兹先生想赶我们走,可身体不听使唤。薇尔小姐硬是把他按回房间里,顺势开始看护他。
薇尔小姐做出难吃的料理端给他,被他抱怨;闲着的时候,就把汉兹先生收集的戏剧小说读了个遍。
那期间,我一直肃然办着汉兹先生托付的事。
整理账簿——也就是关店的准备。
汉兹先生几乎不识字,账簿根本就没有记。
『银装风来坊』的账目糟得离谱。除了第一年的大笔进账和偶尔出现的不明进账,基本上是赤字。恐怕连进货多少、付款多少、扣除之后赚了多少……这些他都没能掌握。
「一个人单飞的男人,这就是末路吗」
而且最近这几个月里,为了放走难民,他开始大把地散财。余额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减少,一部分赊账甚至被认定已经拖欠。
趁薇尔小姐出去采买的时候,我把这些报告给了汉兹先生。
汉兹先生在床上支起身子,半梦半醒地听着我说话。他时不时用含糊不清的口气这样说。
「我最初的失败是越过关卡,然后是跟薇尔分开……最后是走私难民吗」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到第二次,看到他摸着自己那缺了的手指,我才明白了。
失败——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他是在数那些不得不负起责任的事吧。
也许本来不该问,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您为什么要开旅店呢?您跟薇尔小姐做的那笔生意赚了一大笔钱,本来一辈子都能玩乐着过下去的」
汉兹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继续问。
「您为什么会想要放走难民呢?又花时间又费力气,还有风险」
「……当人生的尽头看得见的时候」
汉兹先生被高烧烧得神志恍惚,好像分不清这里是梦还是现实。声音飘忽不定。
「我什么都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也没有。不,是我不肯去造出它们。钱倒是有。都挥霍掉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想做点什么」
「我,」汉兹先生继续说。
「我想帮一帮过去的我。我、我」
汉兹先生为了不哭出来,咬紧了牙。他悲恸地让干渴的喉咙发出声响。从那像裂开树皮般的喉咙里,传出像坏掉的乐器一样嘶哑的声音。
「我想做好事。想对谁有用。——我失败了。我不行,不行啊。要是没有那位公主殿下帮忙,我本来会一边觉得自己做了好事,一边干着坏事死掉。没出息。我是蠢货。要是会变成这样,我早一点去死就好了。都怪恶棍起了贪心。我本该闭上嘴下地狱去的。我……」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握住了汉兹先生的手。衰弱下去的手像枯木一样不可靠,反常的高热让我不安。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男人的灵魂得到解脱呢。
叫作汉兹的这个男人——很可怜。
被疏远、被轻蔑……被背叛、又被抛弃……就这样凝结成的,就是他的人生。他身上甚至有一种诚实,仿佛在让自己深信,自己就是个下贱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哪怕搞错了——也曾经想要去救某个人。
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我曲解了事实的自私。
可是,我一边祈愿着『传过去吧,传过去吧』,一边说道。
「若说善只从结果里生出,那这世上肯定就没有什么善。因为谁也看不透未来,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做的事会变成什么。那想必是理所当然的。想要去做一件好事——存在于不确定之中的那道光,那才是善。与出身无关,与活法无关。作为绝对的摄理,我如此相信」
如果不是这样,这世界又算什么。神啊。
我渐渐彻底讨厌起您来了。
汉兹先生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此刻,一条生命正沿着毁灭的坡道滚落下去。那是神定下的摄理。我无力阻止,也没有能对他说的话。
但是有时,热度会退下去,灵魂也会回到现实中来。
突然醒来的汉兹先生,非常平静地开了口。
「哟。棋盘,有吗?」
「有的。在窗边。积了不少灰呢。要打扫一下吗?」
「不用……阵型变了就糟了。喂,喂,银发,你在的吧」
「……老身在这儿」
「不来分个胜负吗」
那块被太阳晒旧的棋盘,从四十多年前起就一直停在胜负的中途。
我探头看向棋盘。白棋略微占优。可黑棋的棋子也并没有死。按下法来看,似乎还有棋可走。
王、女王、骑士、主教……我望着棋子,忽然嘟囔道。
「只要还有棋子,游戏就会继续下去吗……」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却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
因为自己手边没有棋子,就成不了对局。正因为双方手边都有走得好的棋子、有价值的棋子,对局才会继续下去。
汉兹先生用像是在忍着咳嗽似的声音说道。
「你睡着的时候,我琢磨了不少。怎么一下子翻盘,还有照这样下去会怎么收场,我早就看明白了。白棋,轮到你了。下吧」
薇尔小姐一直低着头。
她并不是在看棋盘——而是像不想看一样,闭着眼睛。
「你这家伙太滑头了……每次都把先手的白棋抢走……差不多,脑子也要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子里,都散成一团了……我知道的。所以快下吧,不然会留下牵挂……那样的话,我就死不利索了」
「……不分出胜负的话,你就不死吗?」
薇尔小姐的话在安静的室内回响着。她的痛苦是真的——就连在一旁听着的我也明白。
汉兹先生当然也明白。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话。
……可是,这句话,我无法原谅。
您吃过汉兹先生做的料理吧。那些料理,做得相当讲究吧。不是临时起意就能做出的东西。他一边无数次念着您的名字。为了从未到来的您,他一定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过那些凉透了的料理。
……太狡猾了,薇尔小姐。
11
那天晚上的事。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薇尔小姐大概是睡不着,便悄悄地起了身。
她从枕边的水壶里喝水。不自然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喝。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便闭着眼睛问道。
「……怎么了?」
「哦、哦哦……你在啊」
「什么叫你在啊……我们不是已经开始一起睡了吗……所以,到底怎么了?」
「不,那个,没什么。不必在意」
「我会在意的,那当然。要是有哪位不知哪儿来的谁在闹腾,我也会醒过来呀」
看样子会变成一场长谈,我便一下子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
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一道被拉得又薄又长的银光。对悬在夜空中的月亮来说,那是种朴素,又有些无处安放的光。
「不用勉强说。愿意的话,就说给我听吧」
薇尔小姐的肩膀猛地一抖,抖得让人心疼。
反应比预想中还要大。我反倒不知道能不能再往里踏一步,便决定默默地等她的反应。
「……老身害怕呐」
等了一会儿,薇尔小姐才一点一点地开始说起来。
「睡觉,很可怕」
「原来您也有害怕的东西呢」
「是啊,的确呐……老身会做真的很可怕的梦」
「真的,」薇尔小姐重复道。
我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半开玩笑问道:「要一起睡吗?」
怎么可能,她毕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家伙,我以为她肯定不会答应。可薇尔却违背了我的预想,悄悄挪到了我这边的床上。
比我更大的身体。此刻,却像小山羊一样不可靠的身体。
「醒来的时候呐,谁都不在」
我正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薇尔小姐微微发着抖,又开口说了起来。
「以前……四十年前呐,本来只打算稍微打个盹,就闭上了眼睛」
「嗯」
「然后呐,鼻尖被砸了一发火焰魔术……这个倒是不错,可醒来一看,风景已经变了……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
「……嗯」
「然后呐,就变得害怕走出去了」
醒来之后,谁都不在。
……原来是这么回事。
据说薇尔小姐不吃人的灵魂,就会失去自我。而且按汉兹先生的说法,如果选择不吃,就会连睡眠的欲求都控制不住。
……真是残酷的构造呢。简直像是有人不让她从什么东西上移开眼睛一样。
她不是人,无法与人一同活下去,却又不得不与人扯上关系。
「……本打算睡个一两天,醒来却已经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想去见朋友,却总是只有坟墓……糟糕的时候,连他们的足迹都完全追不上了」
所以,她才会对等了四十年的汉兹先生,说出『你老了呢』这种不着调的话吧。
在她的感觉里,从醒来才只过了几天。
就算被告知『是的,四十年过去了』,她也没有实感吧。
因为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一次,他还活着……勉强算是……不过呐」
她像绷紧了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那明天呢?」
还活着吗——她虽然在言外这样问着,却绝不会说出口。
那是人类所感受到的『明日』,还是龙所感受到的『明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我和薇尔小姐作为生物并不相同这件事,才会透过皮肤传达给我。
不过,她大概并没有那个意思吧。
被她那样一说,连我也跟着寂寞起来了呢。
大家、大家、大家……为什么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死去?为什么都要丢下老身死去?明明连一句再见,老身都不曾好好说出口……
为了安慰她,我便抱住了她。她的腰很细。我的手臂也没什么肉,所以感觉就像骨头和骨头在互相摩擦一样。
薇尔小姐忽然转了过来。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来到了我的眼前。
那双眼睛里嵌着『不要、不要』的呼喊,整张脸都仿佛从那里裂开一般,扭曲着。
「薇——」
「——你也要消失吗?」
她颤抖着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太阳穴。
「既然要去这只手够不到的地方,那不如,就现在——」
薇尔小姐把我按倒。她那轻巧的女人身体压了上来——我的手腕被按在了床上。喉咙里发出咻的一声,声音可怜得不成样子。
「怎、怎么了……?」
我想,我大概是希望只要像平时那样对话,薇尔小姐就会回来。然而听着从她那里漏出的粗重喘息,我明白她正在变成某种不再是她的东西。那双眼睛睁得可怜,孤独与食欲正把这条自尊极高的龙的理智搅得一团乱——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国民、命运,一切的一切都从我的脑中飞散了。订下的契约也毫无关系。
那一瞬间,薇尔小姐和我就是捕食者与活祭品。
我明白,那只有一侧吊起的嘴角里带着加害的意味,便立刻扭动着身体想逃。可我的手臂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
「薇尔、小姐……薇尔!等——等一下……」
我每一次扭动身体,床都会发出令人心痛的声响。
从那粗重的呼吸里传来的欢喜也传染给了我,让我头晕目眩。
「…………求你了。等一下呀」
我没能阻止我的朋友继续靠近。薇尔那暴力的食欲,不知何时与我心底的毁灭愿望结合在了一起,也不知何时,被吃掉这件事,已经被我错当成了爱意的流露。
……就算就此结束也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只要你还在。
被欲望支配、双眼仿佛打着漩涡的她,实在是既可怜又可爱。
……可是那样真的好吗?
把失去控制的、我心爱的生物,把我曾当作朋友仰慕的她,推落成野兽,这样就可以了吗?
因为挣扎的缘故,我的衣服都乱了。我进一步扭动身体,把脖子露了出来。我明白了,薇尔的目光正被钉在我那浮着汗珠的脖子上。
「…………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
我嗤嗤地笑着说。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会让我看到非常美妙的东西。会让我吃到非常好吃的东西。呐。这就是全部了吗?」
……薇尔小姐。对不起哦。其实我呀,就算现在马上就把全部都给你,也是可以的哦。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对我心爱的龙有用的东西,我全都想给你——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还不能就这样把这具身体交给龙。
为了必须去完成的事,这具身体必须动起来才行。
「呐——我真的,现在是最好看的时候吗?」
啪嗒、啪嗒,温暖的液体落了下来。
「咕……呜……」
从薇尔小姐始终睁着的双眼中,泪水落了下来。
不知何时,手腕上的束缚已经松开了。
我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正在颤抖着。
「老身不想睡……可要是维持人的身体,就撑不过一两天不睡……若以龙的身体睡下……一旦睡过去的话……」
我轻轻用手掩住了她的嘴。
为了不让她再说出更加令人心痛的词句,我把她的嘴盖住了。
「我会叫醒你的」
拨开带着好闻气味的头发,把嘴唇贴上她的颈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像是要骗过那颗猛地一阵剧痛的心脏一样,从那之后,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没关系」。
啊啊,原来如此。
……我从这一刻起,就必须背叛这个人了呢。
所谓罪,是从与无垢的乖离中产生的东西。
直到龙入睡,我哼着摇篮曲。
直到意识溶进黑暗,混作一团。
——我曾想过与薇尔小姐之间的契约。
具体来说,是在想它该如何履行。
洞窟里的那些字句,实际上并没有束缚住我。
它实质上只束缚着薇尔小姐。让她不吃人。仿佛是在证明这一点,汉兹先生至今都没有被吃掉——甚至,两个人还分开活着。
既然如此——……
12
几天后,我从清晨起就一个人上了街。
一来我也想给薇尔小姐和汉兹先生留出两个人独处的机会,二来今天是我和黑塞先生约好的第五天。
既然要用『精灵契约』,有薇尔小姐在场会更有利,但今天要谈的内容我不想被人听到。于是我便在她起床之前离开了旅店。
……况且我方已经打出了王牌,而它也产生了如我所料的反响,所以说,那桩诈术其实不必太过担心——这也是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那种明明不必冒却还是冒了风险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到头来,我不过是个感情的奴隶吗」
就在这样想着的过程中,我已经走到了那栋五层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商馆前。因为绕了相当远的路,两条腿都肿胀起来。
商馆的台阶上,坐着一位一脸不高兴的丽人。
「……啊」
「哼」
薇尔小姐像要扑上来咬人一样露出了犬齿,随后又像是泄了气一般说道。
「你可真够慢的」
「……对不起」
「为什么」
这种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对她来说实在少见。
「你把老身丢下了?不,那倒也无所谓……可至少该说上一声吧。老身可是担心了呀。想着那些守财奴会不会又骗了老身们,把你给掳走了之类的」
所以说、那个、就是……薇尔小姐难得地吞吞吐吐,在嘴里含糊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别把老身一个人丢下」
「对不……起」
薇尔小姐有没有察觉到呢。
这句道歉里,含着两层意思。
『圣教国金印商会』和五天前一样,依然被一片冰凉的冷气包裹着。
我向柜台通报了自己的到来,没过多久,黑塞先生就出来了。
「本该由我们这边派人去接您的」
「不不,用不着那样。我不过是想让自己成为对等的商谈对象而已」
我跟着他走在商馆里。无论走到哪里,地上都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每天被几十、几百、几千个人踩踏,却依然不失艳丽的光泽。
「圣教国的织物也很兴盛呢」
「跑得最快的商人是风闻。会玷污它的那种半吊子货色,我们可不会用」
五层的正中央,就是黑塞先生的房间——也就是这间商馆主人的房间。
和地下那间房间比起来宽敞得多,阳光正从大大的窗户里照进来。
穿过玻璃的阳光投下波浪般的影子,照在陈设品和墙壁上,泛起淡淡的反光。点燃的香散发着庄严的气息。吸进去的气息穿过鼻腔,让头脑清醒起来。
呼吸了几次后,我便莫名地陶醉了起来。
黑塞先生敲了敲大桌,向薇尔小姐投去讥讽的目光。
「如果您能不要把这桌子掰碎,我会很感激的。倒不是价钱如何的问题,而是我接下这里主人之位的时候,阿尔贝特阁下赐给我的」
我们隔着那张施有华美装饰的桌子,在黑塞先生对面坐了下来。椅子也软得叫人吃惊,可它偏偏又能稳稳地托住身体。
「老身也没把掰碎桌子当成兴趣……只要你不去转那些多余的脑筋,就会很安全了」
「请放心。今天就像您看到的,是在没法把人活埋的最顶层。虽说姑且有屋顶,但那种程度您轻轻一弹就能弹飞吧?」
「也就是一记鼻息的程度罢了」
「那可真是……看来您的鼻子相当大呢」
在这场既无特别含义、又不亲近不疏远的对话中,女仆把料理一道道地摆上了大桌。
涂满蜂蜜的松饼,装着红茶的壶,还有果酱和好几种蛋糕。
还有,装在木桶里的砂糖。
……砂糖?就这么原样端上来的?呃,这难道是圣教国这边的乡土料理之类的吗?不,可是,真的有把调味料原样端上来的料理吗……
「啊,这边的砂糖是送给薇尔大人的赠礼。请用,这是我们商会所能备下的最高品质之物。要舔也好,要吞也好,都请随意。记得您说过它是至高的调味料吧。既然已经是至高之物,那就不必再作任何加工了吧」
「嗯。你的心意老身领了。对了,你可知道,献给龙的东西,会因数量的不同而改变含义?十杯以内,是『远道而来,辛苦了』的慰问之心,二十杯以内是『前菜』,再往后嘛……定成什么好呢,你且等一等」
「……砂糖哪来的什么前菜不前菜。还有,您绝对是现在才在决定的吧」
表面上和和气气,水面之下却是纠缠不休的攻防,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斜眼看着那一切,慢慢喝着端上来的红茶。被卷进那种没有益处的战斗里,也只会让人疲惫而已,所以我置身事外。
穿过鼻腔的是压倒性的香气。含入口中时,一股仿佛喝了香槟般的、舒爽的芳香便唰地掠过整个口腔。
一边感到些许的涩味,一边试着舔了舔覆盆子果酱……或许这吃法不太有教养,但它实在美妙,又甜。甘露在舌头上溶成泡沫,又变成幸福的光被咽了下去。
再含上一口,口中红茶的苦味与香气,便和覆盆子的酸味与风味混在了一起,恰到好处地融成了一体。
「觉得如何?圣教国的饮品」
「非常,好喝。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评价,可它就像室内乐的演奏一样,有纵深和稳定感,还带着一点玩心,这一定就是弦乐四重奏呢……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很抱歉」
「不不。您能享受其中,就再好不过了。我并不是想与您交换言论,只是想让您享受我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才是招待客人的喜悦」
黑塞先生像是满意于我的话一般点了点头,嗅着手中那只杯子的香气。
「弦乐四重奏……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覆盆子果酱是小提琴……?」
「在我看来果酱是大提琴呢。红茶本身才是小提琴」
「……红茶的华丽、随温度而变化的滋味是小提琴,溶进红茶里的果酱是柔和的调和,大提琴——这是新解释……是全新的解释啊,西尔维娅大人!」
「……不,那个,被您说得那么用力,我会不好意思起来的……」
「老身也很享受呐。在心里享受。话说,这个,能不能给老身来点水?就算是老身,一直不喝水光吃砂糖,也怪难受的呐」
「已经为您备好了。就是『砂糖水的砂糖兑』(轻轻添上砂糖)。另外也备了砂糖作配菜。请您品尝一下」
「可是,根本什么都没兑啊……」
薇尔小姐睁大了眼睛,这样说道。
「……那个叫什么黑塞的。你这家伙,倒是挺有胆量的呐」
黑塞恭敬地把手按在胸前,轻轻低下头。
「不敢当。神代的古强者阁下」
这完全是在把人当傻子。
13
接二连三端上来的料理让我吃得直咂嘴,肚子也恰好饱了。
我把头靠在沙发上,就这样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意。顺便一提,薇尔小姐不在这里。她去喝水了。临走时留下的台词是「简直像沙漠」。
黑塞先生说了声『那么』,切入了正题。
「可以进入商谈了吗?」
…… 「……今天好像让您费了不少心思,实在很抱歉。还劳您做了把人……不,把龙驱走这种事……」
黑塞先生的脸上贴着教科书一般的笑容,让人看不出他的真意。
我也浮起一片模糊的笑容,与他对峙着。
「那么,就请您先确认一下这份契约书」
那份契约书用皮革装订,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羊皮纸,几乎就是一本书。
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将要成为『卡吉米斯流亡政府的元首』,以及『必须为夺回卡吉米斯王国而行动起来』。
在我咀嚼其中含义的时候,黑塞先生像是说着『看吧,果然如此』般开了口。
「我说过,需要『箱子』吧?」
对个人而言,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是没法返还的。
因此要准备出来的东西,就是名为组织的箱子。卡吉米斯王国这个『箱子』,已经被帝国撕得破烂不堪。既没有装下极大之物的余地,也没有那个意义。
「……真正必要的东西,在这里吧?」
我指向契约书上的一行。
「『第六条甲方丧失判断能力,或者行踪不明时,其各项权利可由圣教国金印商会继承』。这份契约里面,包含着我的死」
而且,为了不让我逃掉,连难民的处置等等也都囊括在内。
……这就是我没能对薇尔小姐说出口的、第三层的谋略。
为了拯救难民,我从圣教国金印商会手里买下了矿山采掘权这份负债。
可要把矿山采掘权装进去,就需要一个与国同等的箱子——而能把我装进去的、恰到好处的箱子,只有流亡政府。
……我已经『拒绝成为商会的所有物』了。
可是,这样的我,用『组织的方针』就能束缚住我。
所谓第三层的谋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把『我』切开来卖,用来换取难民处置方式的改变而已。
黑塞先生向我搭了话。
「我……原本一直以为,您会逃到国外去的」
「……我本来也是那么打算的呢」
「那么,为什么?我明明只要让您传个话,就能达成目的了……您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苦撑?造出流亡政府这种被死围住的箱子的人,实质上不是别人,正是您。您太贪心了」
「那是市井的逻辑吧……所谓王族,是靠国民献上的食粮活下来的。那么,这具身体就是国家之物。理应就是国家的所有物……我是留在卡吉米斯这个舞台上、最后一名『敌役』的棋子,同时也是『救国』的棋子。被当时的执政者改变职责,只能照着那样行动的棋盘上的棋子——那就是我」
然而,当时的执政者把我丢弃在了那个洞窟里。
于是,我的职责就那样一度结束了。
…… 「捡起被丢弃的我的人,是龙。所以我本打算就那样和她一起活下去。只是,也曾怀疑她会不会同样抛弃我……不,这是借口。我一直都在挂念着难民。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或许能救难民的机会,于是高兴了起来……因为商谈的失败,我忽然想到了」
说起来,这就像一时冲动去自杀一样的东西。
因为想出了一步好棋,就毫不迟疑地落子,就像下国际象棋一样。
「把我自己彻底当作道具来使用——这才是最高效率的计策,不是吗」
我在保有权利的同时拯救难民。
圣教国金印商会达成指标。
圣教国能拿回被帝国夺去的卡吉米斯。
「这就是政治吧?做到这个地步,家人一定也会夸奖我的吧。那个只顾着看书、不肯走上舞台的家里蹲的我,他们会说,西尔维娅努力过了……」
「所以您……要放弃旅行,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呢」
我没有回答。
回答早已明了的问题,不过是浪费时间吧?
我垂下眼睛,有意识地把嘴唇拉成笑容的形状。
「我想在最后,和您谈一谈生意上的事呢」
「哦呀——真是美妙的邀约呢。那么,您当初劝动我的那场大买卖,您觉得怎么样?」
那是指我和黑塞先生商谈时,我硬推给他的那桩诈术——把矿山采掘权当作债权来处理的第二层谋略。
我和黑塞先生互相咧开嘴笑着。然后,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要给人偶注入生命一样,轻轻地说道。
「王这种东西没有寿命——对吧?」
『王』是概念。
『王』是权威的凭依之物。
有血肉的一个人衰亡了,立刻就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没有寿命的东西,到底必须在多长的时间里把债务还清呢」
「或者,不还也可以吗」
词语之间的幽会,以令人舒爽的节奏继续下去。
「可是,那是诈术呢」
「不过,是相当高明的诈术」
债务,是不得不偿还的。
那么,若是把这债务,推给一个没有寿命的东西呢?
「与『名为国家的容器』近乎同等的王。成为其最后『名』的我,若是把那一切债务、恶德、无法解决之物,都塞进那容器之中呢?」
例如矿山开采权,在还能够开采的期间,便算是财产。
「无法再进行开采的矿山——那些名为矿山、实为负资产的包袱,由我来收纳。这样一来,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同样,那些已经无法回收的债权——也由我来收纳。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
「再加上,我们还会把你作为『债权』卖掉。一个囤满了劣币的宝箱,可从外面看去——会觉得里面装着宝物;纵使尽是些破烂,也能凭那数量卖出安全感」
「『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负债,将作为新的资产、新的商品获得重生」
「我们能把只有我们输的行情,变成全世界都输的大行情。而且,那过程之中还满是狂热」
「——恶德之徒」
听到了我的恶骂,黑塞先生恭敬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礼。
「实在是一场极好的商谈。请务必让我一路陪您到地狱去」
我和黑塞先生一同在空想的世界里旅行了一番。
那里是铺满金币与银币的恶德之园。随着我们的舞步,以某人流下的泪水浇铸成形的金币,发出优美的鸣响。
「可是,不会变成那样的。要是真能玩起来就好了……比起那个,您说过想让我在社交界替您传话吧」
「是的」
「那位对象,不正是骑士中的次品、连持枪都配不上的——贝林•C•戈蒂埃吗……身为总主教赐予骑士之名的一族的末席,却用怠惰代替了勇气,用傲慢代替了实力……不就是我的前未婚夫吗?」
圣教国由总主教治理,但决定总主教的,是五大贵族与枢机卿。说起来,圣教国就是由五个王国组成的巨大国家。
戈蒂埃是五大贵族之一,其血亲有着获得王号的可能。
也就是说,贝林既是王子,又是骑士,又是贵族。
我一边轻轻敲着额头,一边说道。
「在社交界,我与未婚夫偶然重逢。身为悲剧公主的我,与领受总主教神谕的贝林。秘密的齿轮顺畅地转了起来,贝林便带着家臣团攻入卡吉米斯王国——他打的算盘,是发动一场针对帝国的政变,不是吗?」
婚约关系虽已解除,可其原因,正在于我已经『不再是王家』。
因失去身份而被拆散的恋人骑士飒爽登场,击退敌军,与公主一同夺回王位。剧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万一成功的话便是好事。圣教国得到对抗帝国的盾。戈蒂埃家因拿下卡吉米斯王国,总主教的推选票也能再多得一票」
谋略若是失败,便是骑士的过错。
谋略若是成功,便是王子的功业。
「视需要而调换立场。当然,周围的反应也会跟着变。贝林会成为沉溺女色的骑士,还是新王朝的大旗……真是绝妙的计策。令人心醉」
……不,若是阿尔贝特阁下的话,或许想的是另一回事呢。
「商馆揽下的负债,不就是卡吉米斯的各项利权,以及贝林的存在吗?」
「有趣的推理。不过,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给我定下的价钱太高了。我是个不戴王冠的小丫头。就算流着王家的血,这样一个小丫头和数千名奴隶,怎么也对不上账吧?」
我像是在邀人跳舞一般,向黑塞先生递了个眼色。
「只要是商谈,您就能掌控局面」
黑塞先生歪起嘴角,这样应道。
「但是,无法让没有勇气的人振奋起来——因为没有的东西,是卖不出去的」
「贝林在芙尔这里逗留了数月之久。本国那边的催促也差不多变得严厉了」
「就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了一把万能钥匙」
「利用我给贝林点火,让他这一次真正攻进去」
而在圣教国的庇护下诞生的,是『新生的卡吉米斯』。实质不过是主人从帝国换成圣教国而已。这同样是一旦失败也无妨的计策。
……毕竟从圣教国的角度来看,说到底,那都是别人的国家嘛。
卡吉米斯的国土无论荒废到什么地步,终究都是可以无视的。
「做到那个地步的话,这笔交易才算勉强对等」
……无论是我,还是贝林,都是可悲至极的弃子呢。
可是,如果那样能让民众哪怕幸福一点点……我这样就够了。
以更好的方式,结束掉这场围绕卡吉米斯的夺国游戏。到了如今,那便是我唯一的愿望。
「说实话,在提到您的名字时,『落魄骑士』先生似乎就已下定了前往卡吉米斯王国的决心。因此,社交界那件事便作罢了」
「能省去麻烦,真是太好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要您也一同前往卡吉米斯王国」
「那是当然。虽说是空有其名,但有我这个旧王家的人在,胜率会高得多呢。这点聪明他还是有的哦?他……只不过不会去想败仗和败仗之后的事罢了」
考虑败仗之后的事,并不是军人的工作,而是为政者的工作。
「这样好吗?现在的话,还来得及把这契约书当作没见过」
一声轻笑漏了出来,那是真正的笑声。
「身为『狡猾的红狐』那样的人物,还真是够温柔的」
「我该告诉过您吧。我被人说到这个地步——『既是博爱主义者又是和平主义者,再给善意披上人皮,就成了巴泽尔•黑塞』。我原本是奴隶嘛。对处境不幸的人,总忍不住想帮一把……」
黑塞先生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这样说道。
他似乎有个习惯:想让对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用手指敲些什么。
「『落魄骑士』先生,似乎打算带一个『人的次品』过来」
「两个凑在一起,就组成贝林这个人——是这种文字游戏?」
「不。就是字面意思。这条计谋对您来说危险性极高」
「哎呀。若是我跨越过了那份危险呢?」
黑塞先生的瞳中,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亮了起来。
「那会很有趣。非常、非常、极其——」
但那份光辉立刻就被不安的云遮住了。
「但是,您不该去。这不是比喻。你不该去。一定,你会死。那,不有趣。所以,我不希望那样」
我避开黑塞先生的视线,把目光落到了手边的纸片上。
我在契约书上写下了那个名字,用来证明自己是王家正统的幸存者。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前去履行最后的职责」
黑塞先生格外用力地,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惊讶的我抬起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刺穿了我。
「夏洛特•多尔,这样真的好吗?真的吗?」
「你这人真是……」
一直对着王家的『我』说话,最后却对与薇尔一同旅行的『那个姑娘』说话——真是笨蛋。大笨蛋。我苦笑了起来。
黑塞先生瞥了一眼我那张苦涩的脸,像咬碎了苦虫似的说道。
「夏洛特•多尔有商才。若加以锻炼,必定能接连做成漂亮的商谈。那是不亚于骑着龙背周游世界的大冒险。我们以契约书为盾闯进领主家中,把大陆一端的小麦,换成大陆另一端的地毯。我们渡过契约书之海,敲响约定的钟声过活——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在这家商馆工作?现在的话,那条大胃口的龙,我们也一并照看」
黑塞先生所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
……这个问题,或许是在试探我会不会背叛吧。
「商人真的会讲真话吗?」
「会的。以契约书起誓」
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来。因为黑塞先生曾用契约书的骗局来套我。有前科的人。这是恶德商人的一流玩笑吧。
……男士们为什么总是这样,爱去讲『今后』的事呢。我对「至今为止」可是在意得不得了。
「明天早上,在天还没亮之前,请派马车到『银装风来坊』」
黑塞先生微微悲伤地歪了歪脸。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这样说。
——明明一定会很有趣的。
那就像少年所做的梦一样。
夏日的清晨,在薄暗中带着兴奋醒来,随即又忘掉的宝石。
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样,变得读不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把手放在胸前低下了头。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是管家般的优雅。
「您是一位很好的生意对手。您的脸和名字,我都会记住」
「记一个就要去送死的人的吗?」
「您不知道吗?伟人的脸、名字和事迹,都是要记住的」
接着,他又打趣着这样说道。
「您会下地狱去吧?恐怕我也是。到了那边,也请多多关照」
14
归途一路平静地过去了。
薇尔在路边摊买下可疑商品后,立刻发现自己被骗,沮丧起来,我便咯咯笑着数落她。
砖路被晚霞染成橙色,影子拉得长长的,孩子们的声音融进天空里。
与龙的旅行,终点已经近在眼前。我无数次想着自己不愿相信。
——我也曾考虑过,去请薇尔出手相助。
若是她,或许能发挥出非人的、惊人的力量,把帝国的尖兵赶回去。可是,我又想:就算赶走了尖兵,只要帝国的本队开来,也只会开始一场血淋淋的战乱。
杀掉、杀掉、杀光……留在那里的,是荒废的国土、指挥了屠杀的我,以及被众人畏惧、以怪物之姿君临的薇尔。
那双美丽的白银之翼,将沾满人们的血与恨,最终变成丑陋的模样。
若变成那样的话,她的孤独就再也填不满了——。
……那不行。
这段旅行很美。哪怕我今后将要沾上再多的污秽,只要薇尔能保有这份回忆,那么一切都可以原谅。
所以,我决定放开她。沾满血与泥的箱子,只由我一人进去就好。
……最让我挂心的,是薇尔会变得不安定这件事。
所以,我必须得让她讨厌我。
大概是因为随着『银装风来坊』越来越近,我的话也变少了吧。
薇尔一脸担心地对我说着什么。可是,被人担心这件事,让我窒息,让我无法忍受,我像坏掉了一样反复说着「我没事」,笑着。
小船在水路之上,缓缓地流了过去。
远处不知哪条街上,传来醉汉们快乐的歌声。
然后,当我们走到不知第几个十字路口时,身后那轮像挂在水平线上似的残阳,终于松开了手,沉了下去。
幸福的日子,迎来了落日。
「薇尔」
芙尔的夜晚很冷。仿佛空气骤然变冷的错觉,一点点让我的心冷下来。
「让这场旅行结束吧」
那个时候,薇尔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可是,有契约在呀」
「哈哈……你自己不是清楚吗?那份契约,是为了让你不吃我而结下的。你给了我什么呢?欢愉,得到了。安宁,也得到了。可绝顶我还没拿到哦。——你吃不了我的」
我——到最后也没能把头抬起来。
只能用脚尖,去踢那仍烙在眼中的两个人影的余韵。
「要离开芙尔了吗?」
这个回答本身就是薇尔吃不了我的佐证。
无法用契约束缚我的她,像是要补偿一般,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比愉快的提议。
「如、如果讨厌海风,那就去山里吧。若嫌料理口味太粗……老身虽不太中意,可精灵的料理细腻又有深味哦?啊、啊啊,难、难道是,睡、睡不着难受吗?若是对旅店不满,那就多花些钱。汉兹的店虽也不错,可世上也有绚烂华丽的去处呢!那样的话,就能睡在王族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方了呀」
我把薇尔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那个 ,在我心里已经是结束的事了。
「我讨厌无礼的事」
我终于有了反应,能感觉到薇尔把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薇尔。你还记得抵达这座城市那天的事吗?汉兹先生当时非常开朗呢。可那是不可能吧。毕竟他等了四十年啊?就算气氛那么轻快,店名『银装风来坊』说的就是你。小船上也画着龙的图样。你的存在,在汉兹先生心里是无可替代的」
我朝薇尔那边看了过去。
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像那一夜一样,因苦闷而扭曲着。
「你很过分。你很无礼。汉兹先生等了四十年。他一定很寂寞吧。一定很不安吧。『自己是不是被忘了』『是不是一切都只是梦』。有多少个夜晚他这样想过呢。可是,你出现了。可是——你的身旁,却有一个陌生的小丫头」
若这都不算背叛,那又算是什么呢。
我的出现,应当给汉兹先生留下了伤痕。他心中的永恒崩塌了,时间开始流动。回忆在一瞬间历经数十年而褪色。只属于两人的世界裂开了缝,他会明白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不过是随时可以替代的东西。
我把手按在了薇尔的胸口。
「薇尔•基德娜。顶着一张纯真的脸,抛弃老狗的家伙。对谁的人生都不负责任,所以最后谁也不会留下。孤独的东西」
看着几乎要抽搐着叫起来的薇尔,我明白了。
……不是她抛弃了谁。而是没有人能与她一同活下去。
可是,我现在要抛弃和她的旅行。
所以那种事,我不该察觉。
「我们又不是宠物,薇尔•基德娜。既然终究要丢掉,那就别捡回来」
「可是」
薇尔用细细的声音低语。
「谁都不会和老身一同活到永远,不是吗。可你……却要老身……只去负起责任吗……?要老身无限地,负起这条小生命的责任吗……?」
暮色之中,薇尔的影子仿佛变成了非人之物。
可是,我已经一点也不怕了。只要让她讨厌我就行。
我只要布下引她落入陷阱的话语就好。
「你是个过分的人。自己做了多么残酷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呢……汉兹先生的手指,缺了两根吧?第一根是因为他自己的失败——可是,你来了。所以他靠着与你做生意得到了宽恕。那么——第二根呢?是怎么缺的?」
「你说什么……?」
啊,对了。以这个人迟钝的程度,是察觉不到的。
我就按顺序说明给她听。
「汉兹先生和你的运货生意,是一种赎罪。可是,你消失了。所以他不得不负起那份责任。他不是不干黑道了,而是连那里都待不下去了——可他还是留在了这座城市!因为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见到你……你从他那里,夺走了除此之外的全部人生」
真滑稽。真愚蠢。
因工作失误而失去活计,丢着脸皮赖在这座城里。毕竟有想见的人。
我呼吸变得困难。这不是演技。我按着胸口说道。
「他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想理解你的寂寞啊?他想稍微分担一点你的孤独——活得比自己久、送走过许多人的你的孤独。想着至少自己不要成为负担。所以才一直用轻快的语气……」
「————」
「我就做不到。只会喊着讨厌、讨厌就完事。把他推开,然后一定跑掉」
「老……老身……只是……」
「什么都别说。你一定会说些不像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讨厌起你来」
「——呜」
「若你说不是,那我就听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最感无助的现在,在死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在那个人身边?
啊啊……我懂了。我全懂了。因为要从眼前消失,所以你在找下一个呢」
薇尔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有什么不满的呀?老身的,什么?老身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忍不住盼着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汉兹也……」
薇尔的回答,没有超出了我的预想范围。无论她真正怎么想,此刻她都正走在我铺好的思维轨道上。
那么,这句话会扎进去。我要给这条可怜的龙,最后的绝望。
「薇尔。我——可不是汉兹先生的替代品哦?」
她并没有那样想。
可是,因为这句话,她就不得不为汉兹先生送终了。
抛下汉兹先生来追我,在道义上说不通。若真那样做了,就等同于承认『因为找到了下一个对象,所以抛弃了汉兹先生』这种诬指。而我,不会接受那样的龙。
我领悟到,从我指尖伸出的丝线,已经缠上了那条龙的人偶。
我从哑然僵住的薇尔身旁走了过去。
因为不能看她的脸,我低着头。
对不起呢,薇尔。
芙尔那洁白美丽的道路上,浮着好几处刚刚成形的黑色污渍。
「再见了——太好了呢,这一次,我好好地说了再见」
无法再加上『改日再见』的离别问候,在空虚之中回响着。
那一夜,我没有回『银装风来坊』。
我折返回『圣教国金印商会』,请求黑塞先生让我睡在仓库里。他说要为我准备房间,可对想冷静一下的我来说,仓库正合适。
「……呜……呜咕……啊啊啊……」
因为,我也不想让人听见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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