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就让老身来告诉你某个王国的末路吧。
那是因一个求得龙之宽恕而兴起的国家。
建国至今,已五百余年……
『王权由龙授予』这一古理,早已被彻底遗忘。
不敬重祖先与恩义的国家,不可能有好运。
王国遭逢干旱与疫病,国土更被来自东方的帝国蚕食。
国王触怒了龙,甚至对身为王国始祖的龙下了毒手。
至此,王国权威的神话崩塌了。
王的军队分崩离析,家臣之中背叛蔓延。
王冠,让位于无法得到龙之祝福之人。
旧王的首级,被斧头砍落。
他妻子的首级被砍下,七个孩子的首级也接连落地。
如今,他们最后的女儿将要被杀死。
那女儿的名字,唤作西尔维娅。
铁链从脚踝垂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拖过洞窟的地面。
洞窟宽得能让好几辆马车并排通行,岩壁泛着朦胧的光。
不知走了多远,我总算来到了洞窟的最深处。
四下里,曾经被献上的宝物凄惨地散落一地。
「跟我一样,对吧」
那是连东方皇帝也只有在庆典之日才能喝到的美酒。还有一整只用果实养大的乳猪烤成的烤猪。
从巨大的双壳贝中万中无一才能采到的珍珠,圆润得如同女子的骨骼
金币堆得像小山,画作与裸女雕像如陡峭的悬崖般林立。
从破碎的酒壶里淌出的葡萄酒,像血一样弄脏了这些东西。
洞窟之主横卧在财宝之间,仿佛对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财宝上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我跪伏在那座小山般的『那一位』面前,低着头开口说话。
「在大陆西边的一个小王国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旱灾」
『那一位』——一头巨大的白银龙,庞大到连睁开眼皮都发出了声响。
那双巨大的眼眸,想必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吧。
我继续说下去。
「旱灾持续了好几年。阳光像诅咒一样倾泻而下,小溪干涸,只剩下黑色的痕迹」
在饥饿、酷暑与疾病之下,农民们像风暴中的枯草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腐烂都不会发生。只有无数干枯的躯体,填满了街道。
我们那位国王——他是我的仇人。这家伙,算是彻底没辙了」
一道如老婆婆般沙哑的声音响起。
「且慢……能否且慢一步?你、你、你这是,在讲什么、什么、什么?」
那如小山般的龙把长长的脖子骨碌一旋,歪向了这边。
我无视它,继续说。
国王让宫廷魔术师试着求雨,可水刚够舔上一口,便化成了雾。
这股暑气一定是因为太阳发了火——大家都这么认为——而这个国家里,正好有一条龙」
「老身?」
「没错,就是你……国王盘算着,要从这条龙嘴里问出解决干旱的办法来。
这是一条活了一千多年、聪明得不得了的龙。从前,有个国家想夺走龙手里的财宝和知识,出动了几千士兵来杀它,结果不到三天便全军覆没,连那个国家也灭亡了。
话说回来,那位知道内情的国王心想:『只要献上供品,龙是不是就会高高兴兴地把智慧借给我们呢』——呵,真是好骗到了极点。
大家围在一起商量该献什么供品。金银财宝——龙大概有的是;美酒佳肴——说不定龙的味觉和人类不一样。正为这种事犯愁时,宰相开口了:『听说龙似乎偏爱未经人事的少女』……他当时那副邀功的得意嘴脸,我都能想见,对吧。
大家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又想:『嘛,大概就跟我们吃猪的感觉差不多吧』,就这么接受了。从这时起,我就已经开始感到遗憾了……总之,在这种随意的气氛下定下的贡品,他们又觉得『押错了可就糟了,干脆用数量来凑吧』,于是馊主意上又叠着馊主意。再加上『本国公主不太好办,就拿那个被我们用战争灭掉的国家的王女顶上吧』——这件事,是在把我排除在外的情况下拍板的。哎,人这种东西啊,真是愚昧。浅薄!丑陋!
就这样,『容貌端丽、聪慧过人的亡国王女——附赠宝物与美酒』的贡品组合就此诞生了。他们打的算盘也很省事:有这么多东西,总该有一件合胃口吧。
——所以,我就来了。亡国的王女,西尔维娅。请多关照」
「明知会被老身吃掉,你还是到老身这儿来了?」
听着那犯难的声音,我抬起了头。
一头庞然大物,大到能环抱住大圣堂的尖塔。
出乎意料,它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把我这样的可怜少女抓来吃掉。
它倒是能正常交流。不过,想来是我的登场和这通叙述太过出人意料了吧。
那双被泛着冷光的银色鳞片环绕的紫水晶眼眸中盛满了困惑——这一点,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传说中聪明得不得了的龙,果然只是骗人的说法吗?」
我对这条不开窍的龙,大失所望。
「那我就尽可能简洁、清楚地给你说明情况——把智慧交出来,我就赏你点吃的,你这蛇皮蜥蜴!……这么一副大个子,白长了」
「至少老身是不想教你——或者说,干脆连你的国家一起灭了,人类」
「嘻嘻,快灭,快灭呀!反正那又不是我的国家,随你灭个精光,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拨了拨垂到眼前、碍事的前刘海。
「……我的故国,当年去讨伐某条恶龙,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丢了近卫军,转眼就亡了国。您不记得了吗?」
「哈哈……原来你是那个国家的公主,还是什么的啊」
「看不出来吗~?长那么大的个子,脑仁却比我还小~?后来抢走我们国家的那个小偷——把我送来这里的就是那个帝国哦~」
「竟拿这种东西来当祭品,看来是当真走投无路了吧。与其说送来的是人,不如说是一堆污物。大地一旦污浊,就用洪水冲走、洗个干干净净——这是自神明时代起就有的铁则。邪恶之物,自当覆灭」
「嘻嘻嘻嘻嘻!帝国活该!抢走我的王宫生活,还搅黄了我跟名门王子的婚事!我好不容易装出一副温婉模样讨人喜欢呢。
啧……我凭什么要为那个王八蛋鞠躬尽瘁,如今还被献给这么一条蛮不讲理的蠢龙?寓言里不是常有那种『只要努力就会有好报』的故事吗?可我拼命努力,到头来却落得当祭品,这算什么?——哈?你这是什么眼神。一副像在说『你自己才更可怜吧』的眼神!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
我抡起拳头捶向地面。震动之下,金币堆哗啦一声塌了,一只酒壶滚了过来。拔开软木塞,一股醇香飘了出来。唔——这酒,我喝上几口应该没关系吧!
龙沉下了脸。鳞片仿佛忍着痛苦般抽动着。
「被人硬塞了一堆污物,老身正窝着火;可要是为此动怒、不去理会,又等于便宜了那堆污物……怎么想都不痛快啊——欸、欸,你在喝什么!?那不是该献给老身的贡品吗!?」
「我说你啊,到底有没有点人心?我可是那什么,活祭品啊?不喝上两口哪撑得下去?再说这儿有这么多,让我嘬一小口总行吧,就一小口」
「且容老身确认一句——你当真是公主?那副神情、那嘴说话,再往深里说,连那颗心——都寒碜得很呐」
真是一条失礼的龙。
我把酒壶放到一旁,在胸前抱起双臂。
我把拇指抵在嘴边,抬眼看向龙。
「对吧?我,很可爱吧?」
「……?…………???」
龙露出一副仿佛在说『搞不懂什么意思』的表情。
我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就这样,我又是拿壶往那头蠢龙脑袋上砸,又是埋在进贡的豪华珠宝堆里,又是把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美味佳肴吃得满地狼藉——总之,我充满献身精神的说服工作仍在继续。
因为醉得不省人事,我有一阵子的记忆都断片了。
或许是喝了不习惯的酒,我的脑袋里像有小人在疯狂跳舞。小人们手里拿着锤子,一会儿敲这边,一会儿砸那边,肆无忌惮地胡闹。
恶心感也很严重。像是从胃里涌上来的泥水一直顶到了胸口。
我正艰难地喘息着,一团像笼罩在远山上空的黑云般的自我厌恶感,缓缓朝我这边飘了过来。
……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事到如今,明明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为什么我还会在这种地方?
抱怨几乎要脱口而出。与其在人前出这种丑态,倒不如干脆快点把我……
为了从这份痛苦中逃开,我呼唤起那条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的龙。
「……喂,喂,蠢龙……你跑哪儿去了……?把我这个祭品丢下,跑哪儿去了……」
为了排解这不同于醉意的憋闷,我找起了能喝的酒。
一阵风灌进了洞窟,还伴随着扑棱扑棱的粗粝声响。我眯起眼睛一看,似乎是银色的龙回到了栖身的洞穴。
龙把翅膀贴到腹部,挺起了胸膛。
一句冲击力十足的话,把我脑中的一切都震飞了。
「……刚才,您说什么?」
「耳朵不灵光的小丫头哟~……所以嘛,老身把河流轻轻松松地调了一调」
龙骨碌、骨碌地转动着脖子。
「河流,把河流?……也就是说,解决了?」
「可不嘛!快来夸老身、崇拜老身!」
它那副仿佛做了什么天大好事的做派,实在让我火大。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是你说让老身做的吗……你这是在气什么呀」
「我、我问的是,您为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这件事……!」
声音比预想的要大。
脱口而出的话语像火花一样四处飞溅,越烧越旺。
明明眼前已经火势蔓延,龙却毫无察觉,悠然自得地开口。
「目的达成了呀?不高兴吗?那不是你的国家吗」
听着那无邪的声音,我的怒火喷涌而出。
我是用声音、事件和亲身体验去品尝『灭亡』二字的。可它又多少像别人的事,因为我什么都无力干涉。
然而每当我对这条不开窍的龙喊叫,那句话便像木桩一样,一下下楔进我的心脏。
「你大概是因为蠢才忘了吧,可祝福我们国家兴起的,正是你啊。故国是得到龙认可的国家。所以,在灭亡的关头,有呼唤你的臣子。所以,有向你祈祷的百姓。——可你没有来!连一声吼叫都没传来!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要救我……?事到如今……为什么……」
那只是传说,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
我明知这种东西对国家的兴亡毫无实际用处。
我明知对方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事。
可我为什么还是说出了那种像是要攀附着它的言语呢。
……啊啊真讨厌,我只是跟这条龙说了几句话,居然就快要有点喜欢上它了。我是傻瓜。大傻瓜!
「我讨厌你,讨厌你」
我抓起一把金币朝它扔去。金币砸在龙的鳞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是,那片鳞片依旧美丽。我多想伤到那条龙,却什么都做不到。
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的我,面对的是安静得近乎诡异的龙。
那张露出粗粝獠牙的脸猛地凑了过来。竖起的鳞片尖端几乎要碰上我的鼻尖,等回过神来,我已经退后了一步。我不甘示弱地瞪向龙。
龙用一种不带感情的低沉声音说道。
「你,还想继续当你的公主殿下吗?」
这是击碎无依无靠的我的,漂亮的一击。
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低鸣。它在笑。
「会去挂念抛弃了自己的人,真是乖巧得令人感慨啊,人类」
「我才没有挂念」
只是,我。
「我除了是个王女以外,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我只是想抓住它罢了」
为什么连临死之前,我都非要陷进这么凄惨的心境不可呢。
这份凄惨唤醒了我的记忆。
面容模糊的父母、严厉的家庭教师、惩戒室里冰冷的石板地——我的世界就只有这些。至于那些正走向死亡的百姓,我却一无所知。
龙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
「公主殿下啊,回到你的安身之处去吧」
「回去?」
我像是要发疯似地嗤笑出声。
明明想起的全是痛苦的回忆,可我想回去的,却是那座寂寞的城池之中。
我一边觉得自己的这一生既痛苦又寂寞,一边却明白,除了那里,我再没有想回去的地方。
「谢谢您。可是,我不回去。我回不去了。我的家,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没有家也无妨。去村里生活不就好了吗。人活在人群之中,才是最幸福的,对吧?」
「就算回去,我也只是笼中之鸟。在牢笼里乞求活命,实在无趣。只有伴随着衰老与痛苦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对吧,您说是吗?」
听了我的话,龙似乎第一次动了感情。
「……是吗。或许真是如此吧」
它寂寞地低语着,把头稍稍沉了下去。也许是在垂头丧气。
我攀住龙垂下的脖颈,像要攀附着它一般说道。
「如果您要我回去,那么作为交换,能不能请您吃掉我?」
因为,那样要有趣得多。
那条白银龙,会把我撕碎吃掉的。
獠牙刺进我的腹腔,撕裂开来;我在疼痛中战栗、受苦,然后终结。
「如果您愿意再听我一个请求的话——能不能用那张吃掉我的嘴,去嘲笑那些把我献上的家伙呢?」
我的国家灭亡了。
就连灭亡了我国家的那个国家,也仅仅因为不下雨,正濒临灭亡。
人类就算聚集几万人,也降不下一滴雨。可交给这条白银龙,却不过是我醉倒期间就能解决的小事一桩。
很滑稽吧。人类这种东西。
可是,人类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嘲笑人类。所以。
「能不能请您,替我吼出我的怨恨?」
作为走向灭亡之人最后的矜持,我微笑着。
龙嗤笑着这样的我。
「就凭你这副瘦弱寒酸的模样,打算做什么交易。
你什么都不会知道吧。
在遥远的沙漠国度,星辰每夜坠落。如雨一般。
在海上漂浮的国度,巨鲸一口口啃噬着岛屿。
在幽远森林的深处,长耳族守护着数千年前的都市。
而你将一无所知,被老身吃掉,就此死去」
听到这话,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来。那是多么美妙的描述啊。要是真能亲眼看到,该有多幸福……可我却被丢弃在这座如墓地般的洞窟里。
「…………你这个家伙,真是狠心……」
……它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外面的世界,也无济于事。
「这样的我,事到如今还叫我怎么活下去……?」
泪水从我的双眼中滚落。
那是连我自己都为之惊讶的热泪。我原以为早已枯竭的泪水,就这样簌簌地、簌簌地,不断落在紧握的拳头上。
我用濡湿的手掌按住胸口。想要平复呼吸,可翻涌而上的思绪却让我的双肩起伏,把话语截得支离破碎。
「我、那个、哪怕只有其中一样,都、没能看到过……啊」
明明就算许愿想看,也无法实现。
就像生日礼物一样:别人炫耀着杏仁糖衣点心,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吃掉。龙话语中的任何一句,哪怕是吃剩的只言片语,我都无法理解其含义,便要就此终结。
不甘、酸楚,种种难以承受的情绪涌了上来。
可我终究无法死心,把唯一一句话的愿望吐了出来。
「带我走吧」
龙伸长了脖子。那双足有一抱之合的紫水晶眼眸,正注视着我。
映在紫水晶里的我,不过是个被华服裹着的瘦弱少女罢了。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人们都要求我像一只讨人喜爱的人偶那样举止。
可是,我是有意志的人,本应能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为了做到这一点,操纵自己的命运,应当是被允许的。
「是您让我看到了希望。明明您不必那样做的,是为了折磨我吗?还是说——」
从前,每当我伶牙俐齿地顶嘴,就会被人呵斥『把舌头收回去』。
而现在,我身上只剩下这条舌头。既然如此,就该用言语去战斗。
吼叫吧,我。
「您是想跟我做什么交易吗?」
回头想想,龙一直在无偿地回应我的愿望。
可它为什么偏偏现在向我展示希望?这简直就像是在钓鱼。它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让我上钩?
「是你」
龙只说了一个词,它的嘴角便有一缕火焰像舌头一样若隐若现。
是地狱之门……我心想。
门的另一边,是灭亡的都城与那里的百姓,是永恒的苦难;它们正向我诉说,要我舍弃希望。
「若是那条命你已经不想要了,老身带你走也无妨」
「……您何必说得这么强硬?不会真是那样吧。您是想要带我走的。因为您本来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交易」
「哈。好大的口气。你是在拼命相信自己有价值。无论你去看美丽的风景、去尝令人陶醉的美食、去沉浸于酥麻的体验,这些都不过是老身欲望里滤出的残渣罢了。听好了?未经打磨的人,是不行的。就像没去掉泥腥的鱼、开始腐坏的肉……老身这条挑剔的舌头,可不欢迎蠢货上桌。这段旅程是烹调。要把它叫作交易,随你的便」
「还真是任性的交易。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吃掉你。唔,就算难吃,老身也会忍着的……」
龙的獠牙——那原本只是模糊恐怖的它,此刻却带上了赤裸刀刃般的质感。
洞窟里丢弃着数不清的财宝。我也是宝物的一部分。被丢弃的时候,我本想着怎样都无所谓了,可如今的我有了眷恋。我有一种预感:若是应下这份邀约,那段一味朝着黑暗前行的人生,或许会有光照进来。
我是被龙庇护着去见识世界的、最昂贵的饵食。
但那段旅程,理应满是光辉——
「等时候到了,您尽管大吃特吃就好了」
听了我的回答,龙伸长了脖子。
当我把手轻轻放到凑近的鼻尖上时,龙开始低声呜咽起来。
然后,仿佛重现当年龙为开国君主赐福时的情景一般,它吟唱起了契约的条文。
「吾于此祈愿并立约,愿成为你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例外。吾,薇尔•基德娜,
将予你一片欢愉、一宿安宁、一掷之绝顶。汝——」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奉龙贽之召,系万劫之锁,引天鹅之摘——汝,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立此契约。此仪了结之时,汝之御身将为吾所召,成为供品。此约将延续至群星失名之刻,纵使何等神威,亦不能解」
当龙——薇尔的话语落下之时,四周闪烁起磷光。
那如蝴蝶鳞粉般的光芒缠绕上我,光的锁链一直延伸到薇尔身上。我的胸口只感受到了几次冲击。等我意识到那或许是龙的心跳时,冲击便如潮声一般消退了。
这份契约得到了精灵的认可——连魔力浅薄的我,也能明白这一点。
「到老身的背上来吧」
我跨上薇尔的后背,冰冷而光滑的鳞片稳稳托住了我。鳞片反射着微光。
——明明本该一死了之的,我却活了下来。
「那么,试着换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似乎也不坏呢」
薇尔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龙任由庞大的身躯迈出过大的步伐,朝着洞窟入口走去。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我,还没想好手该往哪儿放。
身体被颠得一晃、一晃。
「欸,等等,你」
摇晃得令人难以置信。连制止的话语都说不完整。
我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不知第几次的颠簸让我横倒下来,差点被甩落。
我像青蛙一样紧紧贴在薇尔背上,拼命抓住层层叠叠的鳞片边缘。
薇尔把头探出洞窟,在外面待命的帝国士兵便因恐惧而失声尖叫。
帝国士兵射出的箭雨眼看就要命中——薇尔一振翅,箭矢便纷纷偏离。
那振翅声,如同风暴掠过屋宇,连风都带上了分量。一次、两次——摇晃与景色逐渐错位,我这才明白,自己已经开始飞了。
「哇」
薇尔飞行时想必不是简单地扇动翅膀。它和从地面仰望的鸟儿,处处都截然不同。翼尖切开空气,生出白色的云;高度猛地攀升后,这一次又有冰粒覆上双翼。只有我所在的地方是暖和的——大概是薇尔在为我留心吧。
那座曾如墓地般的洞窟,如今已变得只有小指尖大小。刚才还那么多的帝国士兵,此刻像蚂蚁一样,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正哇哇地嚷着什么。
「我,感觉像是活过来了……」
远处的海滨,能望见一座王都。
曾经把我围困得喘不过气来的高塔城墙,如今不过是一小块污渍罢了。
在地平线的尽头,阳光迸裂开来,看上去像一道分出无数枝杈的彩虹。
「哎呀,你怎么了,在哭吗?」
「我不知道。它实在太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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