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都芙尔

1
我似乎不知不觉间睡在了龙背上。
眼皮被烤得发红。等眼睛一点点适应光线后,我看见了一片被薄珊瑚色朝霞染红的天空。
海——起初看上去,是那样浓稠的群青色。
在薇尔一次又一次扇动翅膀的过程中,那如群青铅板般的海面渐渐溶成了琉璃色,白浪为它上了妆。而白浪不只拍打着海岸与岛屿,也拍打着大型帆船的侧腹。
「…………」
美得简直像是假的。
我正发着呆,远处便出现了一团橙色。随着我们靠近,橙色渐渐变得细密起来,再近一些,便看出那是一座城镇。
颜色只有两种:白与橙。白的是石灰岩,而带茶色的那种红大概是砖吧。
一座本就风光旖旎的城镇,又因地处水上交通的要冲而取得了经济发展——承载着这双重面貌的城镇,其名是——
「……水上都市芙尔」
家庭教师也教过我。
芙尔是一座离大陆很近的大岛。一半是草原,另一半则是商业都市。驶向这座岛的船,与从这座岛驶出的大船,多得简直数不清。
「在大陆上排得进前五的美丽城镇呀」
「哦,你醒了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薇尔相处才好,只好保持沉默。就在这期间,薇尔在芙尔上空盘旋了起来,一定是在寻找降落的地方吧。
从空中俯瞰,芙尔周边的气氛相当剑拔弩张。
穿着红背心、戴着黑帽子的骑兵正四处奔驰着。那是帝国的尖兵,也是他们的先头部队。手持长枪、头戴黑盔的帝国兵,看上去简直就像触角巨大的黑蚁。
「伟大的大帝国大人,竟然也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不知为何,龙背上滚着面包和水壶。那并不是我带上去的,大概是薇尔做了些什么吧。
我板着脸,粗鲁地对着水壶喝了一口,里面装的是甜葡萄酒。
「身为西方盟主的圣教国,究竟是在做什么呢……抛下卡吉米斯还不够,接下来莫非还打算连芙尔也一并献给帝国呀」
「哎呀呀,还以为你在背上睡着了呢,结果却又是喝酒,又是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的呀」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本应该已经自由了」
薇尔的声音里带着责备,我便烦躁地回嘴道:
「你这家伙,居然在一个要吃掉你的家伙背上,打着呼噜睡大觉」
「我才没有打呼噜呢!」
「来历不明的酒,张口就灌……又不是从哪儿来的野盗余党,呐」
我害怕起来了。这么强大的一条龙,竟然会像那位个子矮小、驼着背的老婆婆家庭教师一样,絮絮叨叨地数落我。
——等等?
一道闪电忽然贯穿了我的大脑。
薇尔并不是家庭教师。也就是说,我完全可以回嘴了!
————————对吧?
「嗯?你说什么了呀?」
「我是要被你吃掉的,对吧?说起来,我就像一头被放牧着的猪;再说得明白些,你也就是那养猪的农家。那么猪吃什么、睡在哪里,就该由你负责才对呀,对吧?你居然还来怪我!真是服了!」
「不是,那个——」
「再说了呀——」
我把至今十六年人生里积攒下来的郁愤全都砸向薇尔。『够了』『老身认输』——这些话,我听过多少遍了呢。
「…………真是太糟糕了。这么吵的饵食,还是头一回呢……」
「哈?你说什么了呀?」
后来,薇尔只剩下「啊」或「嗯」那种含糊的附和,之后也就不说话了。
高度开始下降,我这才注意到,芙尔已经近在眼前。
云在翼尖上生成,继而化作颗粒,流过鳞片。
转眼之间,我们便降落在了芙尔近郊的草原上。帝国骑兵没有发现这边,大概是薇尔用了魔术之类的手段吧。
从国家与职责中解脱出来的我,脚步轻快,加上酒意,简直就要飘起来了。我真的就是飞着逃出来的。
像是在享受着自己身体的轻盈一般,我张开双手,转起圈来。
「啊哈哈」
就在我转圈的时候,银色的龙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银发女性。
「哦呀?」
那是一位银发如月光般、齐肩剪裁的美丽女性。一身怎么看都不像旅装的轻装。不如说,简直就像只穿着内衣一样。要说外面再套件礼服的话倒也罢,可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下半身的防御力也低得惊人。
……咦?这个,可就是薇尔吧?
我心里『龙变成人了,好惊人!』和『太好了,看来不用我一个人进城』两种心情交战着——脚下一绊,我就滚倒在荒地上。
从下往上看过去,那位女性的打扮也并没有变。
……等等。难道我要跟穿成这样的人一起进城?
恐惧突然涌了上来。那心情就像收到未婚夫的画像时『哎呀真好看~』,见到本人之后却『哦、哦哦……是这~样啊,嗯』,然后便想夺门而出的那一种。
我带着仿佛在看自己伤口般的心情问道。这是在自罚式地核对答案。
「难道、不,不会吧……真的是薇尔小姐、吗?」
银发的女性俯视着满身沙土的我,这样说道。
「正是」
龙形态的薇尔的声音,就像老婆婆一样沙哑。
可是,此刻听到的,却是略带沙哑、充满独特魅力的女性声音,还带着一丝甜润的余韵。那声音就像浸在白兰地里的甜橙一样。
「……完了…………」
我悄悄地、悄悄地绝望了下去。
我的新监护者兼捕食者,说白了就是个痴女——穿着变态打扮的痴女。她的身旁就是我的固定位置。我将就此成为痴女的附属品,看起来甚至像是某种玩法。完了。真想让人把这一切都结束掉。
「话说,你究竟为什么在那儿转圈圈呀?」
薇尔像人偶般歪了歪那张美丽的脸,仿佛那张脸是假的。就连浮现出来的影子,都那么好看。
肌肤如陶器一般光润,细长的眼睛——而唯有那双瞳里凶猛的亮光,正印证着她是龙,呈现出那种紫水晶的颜色。
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绝对自信的我,也就会这么觉得『咦,我输了?』——眼前竟是这样一副完成度极高的人形。
我从地上像舔舐一般仰望着那位丽人。不管会变成什么关系,屈居人下都不讨我喜欢。把巨大的龙贬为卑小之物……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就能对等了。
也就是说,去寻找对方的弱点,本就是兵法的常道吧?
「……好,那么胸部是我赢!我可没有那么像被切掉一样平!」
「哈?」
看来她并不在意别人会怎么评价。这算不算比试倒是很可疑,不过嘛,就当这局打平了。规则也由我来定。
被薇尔拉起来后,我仔细端详起她的发型来。清爽,实在太凉快了。明明才是清晨,太阳却黏糊糊地照着,把我的头发蓄满了热。
「话说,您有没有类似刀子那样的东西?」
「刀子倒是没有,刀子一样的东西倒有。要紧的就是能切,对吧?」
薇尔便把手伸了过来。上面什么都没放着。
「我并不是想猜谜呀」
「把侧面贴到要切的东西上去。老身来替你切」
怎么可能——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她的手贴到了脑后。就当作试试,手从脖颈后面往上一撩,脑袋忽然就轻了。
「哇,好厉害呀,真的就像刀子一样」
散落在荒凉草地上的,是如金红石水晶般美丽的金色针芒。美到让人觉得,光凭这个就已经具备了美术品的价值——那金色的头发。没错。那就是我的头发啊。
「……你这家伙,忽然之间在干什么呀」
「问得好呀!我的发型原本是照着某位恋发癖王子的喜好做的,可仔细一想的话,婚约都已经吹了。那我又何必再去迎合对方的喜好呢?不瞒您说,我讨厌死那家伙了。一直就那么顶着迎合他喜好的发型,简直要起鸡皮疙瘩!我从今天起要重获新生!怎么样,这个发型也很适合我吧?」
薇尔便回了声「哈啊」或「嗯」都说得通的微妙附和。这可真是个对人的外貌毫无兴趣的人呢。
只是没了头发,就仿佛是从楔子里解脱出来了一般。我便决定换上薇尔不知从哪儿取出来的衣服。
「……嗯?您刚才是从哪儿拿出来的衣服?」
「老身有个看不见的工具袋。从那里头稍微掏了点出来」
「哦~,真方便呀……果然龙就是不一样呢~。到底能装多少东西进去?」
「大约有一间小屋那么多吧。老身也好久没整理了,能有一成的东西用得上就不错了」
薇尔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随意劲儿。
总不能在草原上裸着,我便把一套色调清淡的衣裙一层一层地穿上。像夏日草原上吹过的风一般的绿色上衣,像是从湖中最澄澈处舀起一瓢般的浅蓝裙子,简直像是童话里的妖精。
在旁人看来,大概也只能把从我体内迸发出的高贵光辉,收束到『一位有教养的小姐』的那种程度了吧?
我便把脚踝上的铁锁链取了下来,换上凉鞋。感觉相当不错。
「唔,相当不错嘛!不过既然要重获新生的话,名字也得换吧?西尔维娅已经死了,那就暂且叫夏尔什么的如何!头发也短,就当是已经转生成男人了嘛!」
「这也太随便了吧」
「是吗?」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是男人吧。虽然神圣的公主殿下现在这副样子,只到地方豪族女儿的那种程度,但毕竟还是很可爱嘛。至少也该起个女孩的名字,比如夏洛特之类的……」
「哦哦!很合适嘛。爱称的话,就叫夏露吧~」
薇尔便笑眯眯地附和着。
……咦?难道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可不是能够让人提出异议的气氛。
「随便吧,那也真是的……」
我由西尔维娅改名为夏洛特了。不过话说回来,倒也不是那么讨厌。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曾经是重负吧。改成夏洛特之后,肩膀就轻了不少,连呼吸也顺畅了。
啊啊……人生真是美好呀。而现在的我,连天空都飞得起来了。
骗人的。
从重压中解放出来倒也没错,可是我的气质可没那么容易就把人生粉饰成玫瑰色。
「可恶,头发、扎人!脖子那里也黏糊糊的!」
乱剪下来的头发碎片扎着我的脖子。到底是谁啊,这么没计划地剪头发。真想处罚。如今也只能戳戳薇尔,好把注意力转开了。
被戳的薇尔说着「好了好了,别闹别闹」,完全把我当成小狗来应付。而这一点,也让人火大。
就在这期间,芙尔的城门渐渐近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话说,到底为什么要来芙尔?」
「这条街上有老身的朋友,老身就是来见他的」
「——咦,您该不会是想把我带进您和朋友的圈子吧?」
不会吧?那我到底算什么立场?那也太尴尬了。
可龙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那儿的意面很好吃。老身已经好久没吃了,也想尝尝呐」
薇尔却突然开始向我讲解芙尔。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使是海边的城镇,条件不齐全的话,意外地也会没有盐。不过芙尔近郊备着盐田,所以这点倒是不必担心。海里的恩惠也多得很。相应地,果实、蔬菜和麦子似乎容易短缺,但那儿毕竟是港町,靠交易就能稳定地运进来」
「汗和盐都混在一起了,黏糊糊的」
「不过嘛,既然是海边的话,井水里就会混进盐,淡水也就难以确保——你是这么想的吧?」
「……薇尔小姐?您从刚才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讲解啊?」
「为了你呀。谁让你就是这么阴沉嘛……」
「能不能别擅自就下定论呀?」
「不是公务的旅行的话,你是头一回吧?」
「能不能别擅自就下定论呀?」
「真可怜呐。老身也是在替你操心呀。怀着『愿你成为美味的灵魂』的心愿,也是在为你提供一段愉快的旅程」
「到底能不能别擅自同情我?我其实相当博爱,走在休耕地上看见猪都会想『好可怜~,之后就要被吃掉了呢』。不过嘛,我明白了,来自上位者的那种温吞目光,除了让人腻烦之外,也没有别的感想」
「那老身就接着说……」
「哦呀哦呀哦呀~?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就闭嘴啦~?」
就这么说着,市门已经近了。
连着市门的城墙上建有塔楼,戒备也是森严的。
市门处有几名卫兵在那里把守,他们面前还排着商人、旅人之类的一串人。
排队的时候,我拿薇尔当盾牌,还一直低着头。
排队的人看不见我,这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我也看不见排队的人。
我就这样躲躲藏藏、垂着眼,很快也轮到我们过城门。
「那个,从这道门被赶回去的人还是挺多的,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就交给老身吧。老身会让你好好见识见识,那些深闺公主不懂的千年智慧」
2
「下一个,进来吧」
一个卫兵用着傲慢的语气,把我们叫了过去。
城门内侧有一处能让两辆马车纵向并排通过的空间。里面还有一扇铁加固的大门,门前站着三名左右的卫兵。
越靠近喊我们的那个卫兵,周围的温度就越是骤然下降,仿佛被影子抱住了一般。
「那么?到底是来做什么?观光?还是做买卖?」
「是观光哟。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来观光?看你这身打扮,也不是朝圣的。别的呢?护卫呢?帝国兵到处乱窜,可不是两个人就能随便逛的状况吧」
卫兵的语气,一点点地变成了盘问。
这也难怪。近来贵族子弟之间流行起巡游旅行,可即便是男人,也很少两人同行。因为帝国的缘故,治安急剧恶化了。女人的两人旅行,就算有再复杂的缘由,也还是少有的。
……总觉得,这已是不妙的走向了。真的还能相信她吗?
可是薇尔却毫不在意,悠哉地答道。
「没有哟。就老身两个」
「……你们几个,就跟那儿的卫兵走吧」
「为什么呀?喏,这难道不是有通行许可证么?」
面对与预想不同的处置,薇尔像是恼了一样,用脚尖敲着石板地。她从胸前掏出那张许可证,像要砸向卫兵似的亮了出来。那是一张已经完全变了色的黄铜片。
「……这到底是什么?没见过。四五代前的通行许可证么?拿这种东西来,还没有见面礼……罢了,总之都得核实。喏,走,下一个,进来吧」
「喂,等等呀!为什么呀!?老身可是照着格式来的呀,人类啊!」
「薇尔小姐,薇尔小姐。交涉的人,就换我来吧」
我戳了戳薇尔的肩膀,然后把水壶里剩下的葡萄酒一口喝干了。
把水壶一扔,就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
我朝他「呸」地吐了下舌头,卫兵啧了一声。看来沟通还是十分顺畅的。
「老身实在不觉得,交给你就能有什么办法……」
「托葡萄酒的福,我的舌头现在正是状态绝佳哟」
「好厉害。老身可是非常担心……」
被带去的是一间可以称作石造询问室的房间。
房间很窄,唯一的窗户上还镶着铁格子,气氛也很森严。
房里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我们就被并排着坐下了。
薇尔仍在恼着,用中指连连敲着桌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那样明明都能过的,究竟是哪儿不对了呀……」
「吵死了呀,蛇皮蜥蜴。不过是拟态失败罢了。果然您这人,看着聪明,其实蠢得很呢~。接下来大概会有管入国的官员出来,但应对由我来做就是了,您就先安静地听着吧」
「王家的深闺小姐又能做什么呢。行了,就交给老身——」
「所谓的王,」
由我来谈论王,这也会被允许吗。
我丢掉了那一瞬间浮现的犹豫,用稍显细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王是治理国家的人。也就是说,王的意向要通达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而通达不到的国家,不久就会灭亡的。这话由灭亡那一方的我来说,也断然不会有错。就算被做成了系统,也必须去理解那个系统究竟是什么。……我明白的哟?我,是明白这状况的」
薇尔的瞳仁在摇晃着。
「我想您积累的知识,是人类之流望尘莫及的。可是您的块头实在太大了。您无法拥有蚂蚁的视角,进不了鼹鼠的巢穴,也混不进人的生活里去」
我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就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名三十出头、面容柔和的男性。他有着让人感到海之男儿的强健体格,也让人觉出他就是地道的芙尔人。与刚才的卫兵不同,他穿着接近礼服的制服,看来职位是很高的。
「呀呀,您好。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是抱歉。我就是入国管理局的摩尔」
那是一双如天空般纯粹的鸢色眼眸——
……异常美丽的眼睛。这个人,或许是很危险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很『不妙』。于是,我尽量平静地说。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实在是劳您费心了。我叫夏洛特•多尔」
要有个姓——我这么想着,随口说出来的就是假名了。听起来相当可爱,我也很满意。
「我们并没有什么称得上立场的身份……只是在圣教国的某位贵族大人门下勤修着学问而已。姑且算是……学士吧」
「哦哦。在贵族大人门下做学士……失礼了,关于那位贵族大人,能否请您说得更加详细一些吗?」
「那个呀,」
我垂下眼,让嘴唇一直发着抖,
「稍微,那个,实在是,非常抱歉,不能」
即便是如此,我还是用着斩钉截铁般的语气说了下去。
摩尔倒一脸诧异。
「这又是为什么呢?你们现在因为出身不明、目的可疑而被扣留……这些事要是不公开身份,是洗不清的。芙尔是晴朗的城镇。它讨厌阴天,雨反倒欢迎。您能明白意思吗?」
「是的,当然」
「呀,那太好了。果然和学过东西的人说话就是很愉快的。工作也能顺利一些」
那么?——摩尔的眼神就这样问着我。
「芙尔是一座好城镇呢,充满活力,眼前仿佛就能浮现出人们的笑容」
「人们友善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这里的鱼贝类倒是也很出色。我在这座城镇里吃了三十多年同样的东西,也从没有吃腻过」
「可是,」
「可是呢?」
「可是这座城镇以外,就不是这样」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就是卡吉米斯的事」
摩尔的眉毛极轻微地、却又很确实地动了一下。
「讨伐恶龙、试图解决肆虐全国的疫病的卡吉米斯,终于被帝国灭亡了。那么,卡吉米斯的民众呢?全都成了帝国的民众了吗?答案是,」
「没有。也都没能」
摩尔就接过了我的话。
「帝国——大投枪之国伊埃凯•尤奇亚•乌尔斯,是专精于战争的军事帝国。对于获得的领民,它赐予『第四种帝国民』的身份……嘛,也就是奴隶身份了。王侯贵族是第一身份,僧侣武官等是第二身份,町民农民等则是第三身份。然后,是被揶揄为『挡箭牌』的第四身份。详细之处……看来您也是已经知道了,那我就省略了」
「是的。要是摩尔大人在这里心情变糟了的话,我们可就为难了呀」
「还是别称大人了。我可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
「不。不!怎么会这样……一想到像摩尔大人这样的人物,竟然还要日夜不停地被处理流民难民的事追着跑……我简直就要直接去找那位连工作都不会分派的总督大人告状了!」
「不不!那可就难办了!……我对这份工作也是有自豪的。而且,还要去怀疑领主大人什么的……」
「摩尔大人所怀的那份自豪,是对着身为『守护者』的职责吧?」
『守护者』是芙尔的影子,也是暗中抹去那些不能以城内法律裁处之物的职务。我就这样试探着抛出话头:摩尔就是『那个』,至少是与那个同类的东西。
摩尔的目光很是平静。
「……你可真是个可怕的人。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会知道的?」
「若是在那位被称颂为能看透万里、窥见未来的人物门下待过的话,那这点知识也……」
「万里……那就是圣教国的阿尔贝特阁下——」
我望着摩尔的眼睛,就动了动嘴,做出了『嘘』的口型。
「因为是这样的事情,所以也就无法公开身份了……您能理解了吗?」
「呃、是的,那当然。若是早知道您就是枢机卿的家人——」
于是我又一次,做出『嘘』。
圣教国是由大陆最大宗教的总主教所治理的国家。拥有着仅次于帝国的版图,自称是西方世界的盟主。总之很有权威,手里还握着『破门』这一可怕的手段。
辅佐了总主教二十年、实质上支配着圣教国的,是一位名叫阿尔贝特的枢机卿。虽然被人吹捧为能看透万里、窥见未来,但他其实是专擅于谋略与暗杀的行家。
因此才会被人畏惧。因此不能轻易窥探他的内心。
摩尔擦着冒出的汗,似乎正慌忙地思考着该要怎么处置我们。
也就是说,要进攻、击溃、打入——而要让他答应要求,就得趁现在。
「如果说摩尔大人是守护芙尔的大盾的话,那我就是眼睛了」
「是眼睛……」
「是的。所以才会来了两个人。为了看到的东西不偏颇,师父厌恶偏颇。而且,也厌恶那种重兵压境、让人畏缩的做法」
「……啊,原来如此。若是仗着身份硬闯的话,就得不到新鲜的情报了」
「更准确地说的话,您需要的是『女人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既然同样是女人,那我想该与男人不同……到底不同在哪里呢?」
「芙尔的生活水准……水的流向、餐具的污渍、食物的新鲜度、价格、分量、味道……随着难民的流入,这些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而如果那变化十分显著,到了无法维持均衡的地步……」
「难道说——!」摩尔就猛然睁大了眼睛,「您会以枢机卿之名,对芙尔采取某些措施的吧?」
剩下的,只要微笑着就行的简单对话而已。
3
「到头来,到底是都谈了什么呀?」
从摩尔手里接过最新的通行许可证后,我们刚一光明正大地进入芙尔,薇尔就一脸不痛快地向我问了起来。
芙尔的这座城镇里,除了大路之外,还有着无数蜿蜒曲折的窄巷。
简直像一座迷宫。天空的蓝、石灰岩的白、砖的赤褐交叠在一起,色彩繁多得让人头晕。我像看着刺眼之物般眯起眼睛,回答着薇尔的疑问。
「咦?咦!?骗——人的吧……?您居然会不明白?开玩笑的啦,我欺负得太过分了,对不起?是吧?您果然还是不明白吧?蛇和蜥蜴的脑子都很小嘛……相信您能听懂,本身就是我的傲慢呢」
本来是想回答问题的,结果一不小心就把全力都用在了挖苦上。只刺一下就已经是过量击杀了,可实在太好刺,于是就刺了五下左右。
薇尔一脸绝望。
「…………唔」
看样子相当不甘心。请您别这样,别露出那种勾起我施虐欲的表情……
「我这么个晚辈,居然比从神代时代活到现在的聪明绝顶的龙还要聪明,真是对不起呀」
「…………唔、唔唔……输给、输给污物了……可恶,为什么呀」
薇尔小姐似乎真的不甘心,一拳砸在石灰岩筑成的白色道路上,砸出了放射状的裂纹。你这家伙想干什么?我们大概还在被监视着呢,混账。
本来我应该出面圆场,可让这条尊大又自由的龙趴伏在地的愉悦占了上风。欢喜的光沿着我的脊背窜上来,让人发抖。
我把手搭在蹲着的薇尔肩上。
「那个…………您想知道吗?」
「……告诉老身,人类」
「嗯~?有更好的说法吧?嗯~?嗯~??」
「唔……请、告、诉…………我」
让龙屈服的人类,就此诞生了。没错,就是我。不愧是我。
「简单说的话,芙尔现在正被难民涌来,十分头疼哟」
「卡吉米斯的?」
「是的。是那些受不了帝国暴政逃出来的人们。他们没被帝国抓到就来到了这里,想必都是有相当判断力、人脉和运气的人吧」
「那跟老身两个顺顺当当入境有什么干系?」
「如果把这块大陆比作一张披萨,右边是帝国领,左边是圣教国领,正中间一带则是卡吉米斯、精灵和中央诸国等的领地。嘛,就像披萨上的配料一样,还散布着『自治都市』和中小国家。这里芙尔也该是自治都市之一哟~?」
「那老身知道……」
「自治都市就是城市国家。一座城市,被当作一个国家来对待。那么,在各大国为领土争斗之中,能让它成立的理由是什么,您明白吗?」
一直在烈日下说话实在难受。我用眼神催薇尔『走吧』。
于是薇尔乖乖地穿过市门所在的那一角,朝城镇走去。果然是这样吧,说不定是被我的聪明——给镇住了呢。情绪高涨起来了呢……
「是城市的特异性吧?一个国家若拥有就会成问题的『遗迹』或『现象』,在这里对芙尔来说就是『交通之便』。总之就是谁都别伸手的意思吧」
我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站在帝国的角度看,难民进了芙尔,就不知道他们会飞向大陆的哪里。而且也不知道会从哪里遭到反扑……」
「哦嗯。那个入国管理局的小官吏就是为这个发愁的吧。哈哈~嗯」
「芙尔离卡吉米斯很近,骑马七天,徒步也只需二十多天就能到。也就是说,穿着身上那身衣服从卡吉米斯逃出来的难民,拼死拼活也能爬到这儿。从帝国的角度看,等于把点着的稻草撒得满屋子都是……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若是个会被这种难民搞虚的国家,老身倒觉得它不会把版图扩到那种地步呐」
「帝国脑子有病,所以我也不太明白。总之,它正朝着西边的圣教国一路狂奔,途中的国家它都当成路。对途中那些国家的治理,它几乎不管。到处都是爆炸前一秒。正常的国家,不会把征服来的王女献给龙吧?活祭品这东西,除了『总会有办法的~』之外没有任何效果。正常来说,要么杀掉,要么利用。对吧?」
「老身对国家那种东西无所谓。那不过是编织出的花纹,是褪了色的布匹罢了」
「真是宏大的视角呢」
这是我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想法。
那具人偶般美丽的女子体内,栖着一条龙。明明是绝不会忘记的事,可一松神就会忘掉。大概是因为她太有人味了吧。
我把视线从薇尔锐利的下颌移向她的瞳仁,问道。
「您相当有人味,可相应地,似乎对人所渴求的东西毫无兴趣」
我回想起洞窟里的事。薇尔对宝物和美术品都毫无兴趣。
也就是说,她对文化也不怎么关心。如果连那也只是花纹的话……
「那么,对您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
「像你这样的家伙」
薇尔说得实在太自然了。我凭直感明白了。
……这不是谎话,但也不是真话。
连国家兴起这种大事都会忘记,更何况个人。只要忘掉就不算说谎——不过是这种粗陋的逻辑。可我还是握住了薇尔小姐的手。
「哎呀哎呀真是的。薇尔小姐您呀,可真是把我放在心上呢」
我觉得,被她骗一骗也无妨。
「吃掉我之后,也请一直珍惜我哟?说好了」
4
被她牵着手,走在美丽悦目的白色城镇里。
空气干燥,太阳直射,连我们的影子都显得淡薄,仿佛在梦里。
一条又一条小巷。香气像波浪般飘荡。
一条又一条水路。小船摇晃,鱼影跳浪。
大路上架着拱桥,巷子里则多半只是搭块木板了事。偶尔也踩着搁浅的小船过河。大概是市井之人随意架的桥吧。为生活搭起的粗陋木桥,有的被潮水泡烂,连我的体重都撑不住。
簌簌塌落的木板上聚着一大群鱼。光是这种事,对只在王宫别院和软禁用的古塔里生活过的我来说,就已经是极新鲜、极有趣的体验了。就这么走了一阵……我忽然注意到——
「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同一条路上走?」
这个三岔路口,总觉得刚才也走过。
「那个,您朋友那儿还没到吗?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呀」
听到我的问话,薇尔小姐斜眼看了看我,说道。这张脸真是好看。
「我想去的地方是有的,可要是不知道它在哪儿,你怎么办?」
「——那我就要狠狠地笑话您」
「朋友说过『我就在这儿开店的!』『大概是旅馆』,所以老身想去那儿嘛」
「那个……所以说,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脖子和身子都很长的高个子那家伙呀~。他说过要开店的话,想从『长脖子高个的~』开始做呐」
「……那个……那个!?不是说他的愿望呀!?连店名和地点都不知道吗!?这已经不是路窄不窄的问题了吧!?」
我使劲一拽手,薇尔小姐一脸为难地回过头。眉梢垂得太厉害,成了个八字。
「……嘿嘿」
「不是『嘿嘿』的时候吧!?这已经是笑话您之前的问题了吧!?」
我抱住了头。
……这个人真是,说好听是随便,说难听是松垮,怎么说呢……
「——她和我们的认知不一样」
连时间、空间、个体的识别都极其粗略。
薇尔小姐甩着双手,慌忙辩解。
「不是!可是!那家伙真的是高个子嘛!」
顺带把我的胳膊也上下晃荡起来,正如我的心情。这个人大概察觉不到别人的心情,还是好好告诉她吧。预备——
「人类!只有在种族内部!的范围里!才有差异!光凭一个高个子!怎么可能!找得到啊!!!!——其他、其他特征呢?」
「雀斑。名字记得是叫汉兹……也可能是汉札」
「情报既少又轻飘。您是打算用蛋白霜(译注:由蛋白加砂糖打发而成的泡沫状混合物)一样的强度去探索世界吗?是谁说这个人聪明的……明明连大河的水流都能调整,私生活却一塌糊涂不是吗?就算脑子好,字写得难看也会显得蠢吧?您就是那种终极形态。一相抵,就落到不行的那一边了哟——咦?不会吧?薇尔小姐?您在哭?」
薇尔小姐的双眼亮闪闪的。
银色的睫毛上挂着霜融般的水。
我慌忙去圆场。
「假的假的,对不起。真的没事的。一定找得到的!对吧?对吧?不行吗,看来没诚意的安慰不管用!啊,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喏,意面很好吃对吧!?就在那儿问东问西吧!对吧?」
薇尔小姐出声地「嗯」了一声点头,迈步走向另一条路。
……这个人,做的动作可是很清楚自己『可爱』啊……
薇尔小姐歪着小脑袋,用『那个嘛~』的腔调说。
「呐呐,别再笑话老身了好不好?希望你别笑。为什么呢,因为老身不甘心」
多么卑怯的人啊。放弃成为善人的努力,靠别人的体贴来保住尊严。看来得从一教起了呢。我竖起手指,说:『可以吗?』
「圣教里有这样的话。『说谎的嘴唇为主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祂所喜悦』。还有这样的话。『你不可对邻人作伪证』……伪证是罪。靠伪证培育出的关系,无论积蓄了多少果实——」
「你在笑话老身?」
「我们先把『笑话』的定义定下来好不好?我觉得,用各自含义不同的词对话,是说不清的。依我看,笑话的关键不在『词句的声响』,而在『其中含着的意味』」
「说得可真快呀」
「吵死了……这是我的毛病……比如说,有『爱』这个词不是吗。但在一段关系里看出的是哪一种爱,因人而异。神之爱、友之爱、性之爱。如果这些解释能完全一致,我想社会中的不和会明显减少。嘛,这个『爱』——」
我几乎不说谎。
我只是含糊其辞,或者说些不真实的话。用谎话去骗人,档次太低。
我滔滔不绝地含糊其辞,而每一次,薇尔小姐都会一针见血地说「你在笑话老身?」。
薇尔小姐说着『那边好像飘来好吃的味道』,就这样带着路——而我,我……
「啊哈,啊哈哈哈!真是的,你真是个笨蛋」
连自己国家的百姓都忘了,我笑着跟她打闹。
……这个人一定很喜欢我!
……这个人一定会听我的话,一定会珍惜我……
从我眼角滑落的泪水,正被某处冷静的自己注视着。我的念想只是称心如意的愿望。这眼泪在阳光下美丽地闪耀,然后——无可救药地,脏污着。
……神啊,请您惩罚我吧。
我就这样想着,被薇尔小姐牵着手,走在路上。
5
我们穿过作为芙尔门户的『防人街』,进了『市民街』。
市民街里有供农人用的港口,名叫『小港』。
面向小港的那家店,招牌上用大陆共通语写着『三鱼亭』。正值餐馆的上客时段,店里十分热闹。选中这家店,是因为采纳了薇尔小姐的意见:
「总觉得以前好像和汉兹在这附近吃过饭……好像听他说过想在这附近开店……吧?」
她这是想从吃饭的记忆里追溯那人的所在。
店里净是些海上汉子,闷热又粗野,怎么看都不是生客能进的店,可薇尔小姐毫不在意,径直走了进去。
她一定是常客吧。这样的话,看来靠得住!
刚一在柜台前坐下,薇尔小姐就得意洋洋地点起单来。
「达摩虾意面两份。一份加大。再来两碗科多贝汤。还有……随便配点沙拉和葡萄酒」
接单的是位年近四十、眼角皱纹里透着风韵的女侍。女侍为难地说。
「达摩虾意面可没有哟」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那玩意儿撒网下去啪一下就能捞到吃不完那么多吧」
「最近达摩虾一下子捞不到了呀,都成高级货了。现在啊,撒了网也是空溜溜的哟~,真是的,讨厌呀~」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骗人的吧」
「薇尔小姐的词汇量真糟糕呢。您是那种睡一觉就忘掉一个词的类型?您到底睡了多少年呀?啊哈哈,看来什么都没剩下呢」
「大姐,给老身来一份推荐的意面。给这边的毒舌来一份能软化言语刀锋的解毒剂。再来一份能让心变温柔的酒」
「好嘞~,主厨随心意面两份~!一份加大~!!」
「呐~~父亲大人~,我好害怕呀!这就是所谓的市井吗~!光凭气势,根本没法对话嘛!!」
薇尔小姐把一直摆在桌上的餐后盘子一把推到旁边。
盘子骤然逼近,邻座那人「哈?」地瞪向薇尔小姐,薇尔小姐也「啊?」地用极其狂暴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是狂犬互咬吗?
邻座的那位是个光头、肌肉绷得紧紧的上货工。他朝薇尔小姐伸出手去,薇尔小姐便把手搭了上去——大概是在比一比力气吧。
光头那位「啧」了一声,随即离席而起。
看来,只有肌肉脑之间才懂的那种实力评定结束了。我悄悄用眼角观察薇尔小姐那纤细的手臂,却怎么也看不出那能压住大男人的怪力藏在哪儿。
我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葡萄酒就被粗暴地砸到桌上。啊,不,这应该算是放上来的吧。上酒的动作实在粗野,薇尔小姐却连杯子都没碰倒,一口气就把葡萄酒喝干了。哎呀真是粗俗。
我面前也摆上了意面。我匆匆做完饭前祷告,便拿起了叉子。意面正冒着温热的白气,每卷起一叉,都有新鲜鱼贝的香气飘散开来。
「好吃!再来上一份!」
真是难以置信。我还在卷意面,旁边的人已经吃完了。
薇尔小姐刚一拿到续盘,就朝着那位女侍要道:「能给老身拿点醋来吗?」
「……醋吗?」
为什么?我正在歪着头,女侍便端来了一壶醋。
薇尔小姐接过壶去,便咳了起来:「咕、咳」
「咕咳、咕啵」
咳嗽仍是不停,薇尔小姐歪着头,把手按在了胸口。
「怎么了?是呛到了吗?感冒了?就算是笨蛋龙也会感——」
「咕啵」
就在我打趣的时候,薇尔小姐突然吐起血来。
血像瀑布一样从她口中涌了出来。
「哈啊?」
看来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不只是我。
从薇尔小姐口中溢出的血,在她的盘子上啪嗒啪嗒地跳动着,也溅到了柜台旁那位上货工的盘子里。我对那位一脸凶相的上货工感到过意不去。他『嗯嗯!?』地低哼了一声,瞪圆了眼睛。
周围桌上的人也像吃了一惊似的看向这边,随即就拉开了距离。完全是被当成瘟疫之类的东西了。大家也都在窃窃私语。仔细一看,血还是黑乎乎的,有点吓人。而且泡泡也特别多……
当事人却毫不在意,把醋浇在被血染红的意面上。或许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她染红着嘴角,『啊』了一声。
「老身就是喜欢醋,什么都爱往上浇」
不对不对。并不是那个。
然后,薇尔小姐又把整壶醋倒进了意面盘里。整壶醋就这样扑通一声落了进去。
『『『咦』』』
好可怕好可怕呀,这个人到底又是什么啊?
我虽然不擅长沟通,却和周围的人共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通氛围。当事人薇尔小姐摆出『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的表情,正在喝那血与醋的海。我、我已经有点想吐了。
「薇、薇呃……薇尔小姐……您到底在做什么呀?主要是指吐血和喝血这两件事。是重病吗?那种奇怪的行为又是什么?」
「说是病嘛,倒更像是诅咒呐」
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周围的客人就全都以全速冲出了店外。判断的速度实在令人赞叹。我是不是也该跟着学一学呢。
「要是一阵子不吃人,身体就会开始腐烂呐。其他方面也各式各样……嘛,这身子本来就是假的。流出来的血回收回去再生的成本更低,所以就暂且喝掉」
「哦~……这难道不是相当重要的事吗?」
这么说来,与其讲究什么美食云云,倒不如赶紧去吃人才对吧?不,被吃的是我,所以我倒也不急着去催您。
「嘛,总之现在先吃好吃的饭吧!那就再来一份!」
「您真的尝得出味道吗?您现在吃的可是血和醋啊。话说」
正想东问西问的刹那,我忽然察觉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
厨师从柱子的阴影里看着我们,低声地嘀咕着。
「我的、我的艺术,竟被你们这样糟蹋……」
「薇尔小姐,薇尔小姐,我们还是算了吧……感觉会被下毒哟」
「我绝不会亵渎料理,绝对不会。我毕竟可是一个真挚的绅士」
「糟了,果然还是被听到了。那是个只会装得很有常识的异常者。我们逃吧」
「厨师长,怎么第一盘的味道就变了?有偷工减料的味儿」
「浇了这么多血和醋,还说什么偷工减料的味儿。你已经不是客人了,而是我的敌人。已经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呀,已经到了极限了啊啊啊啊」
厨师从柱子的阴影里滑溜溜地现身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片鱼刀。
……真是厉害。右臂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大陆共通语的『最爱做菜』。绝对不是正经人。就算是正经人,那也是更糟的那种类型!
「等等等等一下!这个笨蛋马上就会离店了,还请您宽恕一下!?」
「对不住呐,那续盘呢?」
「笨蛋,真是笨蛋!快逃呀!!跟那种东西较劲,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呀!?就算赢了他,只要不杀,他也绝对会追上来呀!?」
「嗯~,从无礼者身上应该就能取到好油,粗心鬼的骨头敲开来到底会是什么味道呢?」
「看吧!他把人全都算成油了!我们在那玩意儿眼里就只是食材呀!」
我们把钱放在桌上,一点点向后退。连窗边仅剩的客人也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总觉得大家逃跑起来都很熟练呢」
听了我的话,女侍便悲伤地点了点头。
「不行呀。那个人。做菜确实很好,可是个对『被怎么吃』很讲究的变态……」
「那这个人不是正合适吗?她可是真的会动手的那种人啊!」
到了店门口,我稍稍把视线投向厨师。
对着那一双玻璃珠般的瞳仁,我用细弱的声音「饶、饶了我吧~」地喊了一声,可那位厨师却正在亲吻着他的片鱼刀。
我拉着薇尔小姐的手,就像脱兔一样地逃出了店。
我们在那厨师的追赶下四处逃窜,终于算是到了『贵宾街』。
在市民街里还抡着菜刀追来的厨师,面对横跨市民街与贵宾街的拱桥,却还是动弹不得了。这也难怪。贵宾街里有领主的宅邸和官署,而守在桥上的卫兵正举着枪。果然,对那种人来说,武力是有效的。
厨师便喊道。
「我可记住你这张脸了!」
薇尔小姐也回喊。
「味道我记住了!非常出色。你这份钻研,足以响彻内海!真是壮举呐」
那位厨师像是害羞似的挠着头。
我却无法释怀。
「不是,既然那样他就肯收刀,那他顺便接受一下我的道歉也不为过吧?」
「我可是想被夸!!」
「耳朵也太灵了吧,真恶心!很好吃!!不输宫廷菜哟!再见!!」
我这么一喊,那位厨师便满足地走了。
总觉得一下子就累坏了。市井竟然如此混沌。宫廷里互相试探是很累人,但只要不误判理智与利益的方向,总还能明白过来。所谓世界不同,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总之,先找到那位高个子的那家店就行了吧?」
「咦,找得到吗?你刚才不是还说过找不到之类的话么」
「只要他还在这座城镇里,我就一定能替您找到。就当作各项事情的谢礼吧」
我把『不在』这种可能性从脑中一刀切除。
既然是『在』,只要不断按条件切分所在之处,就应该能找到。
「话虽如此,可是我对这座城镇还是一无所知。想去个能俯瞰全城的地方」
「啊啊,那正好呐」
铛——铛——薇尔小姐视线尽头的那座大圣堂,传来了庄严的钟声。
「有个留到最后的好地方哟」
薇尔小姐牵起那只不知何时松开的手,迈步走了起来。
————^————^————
薇尔•基德娜从目标所在的那座圣加尔阿大圣堂传来的钟声中,竟察觉出一丝异样。
……那座钟楼,老身上次来的时候,应该还在修的吧。
薇尔牵着西尔维娅的手,同时揉了揉眼睛。
记忆中的那座城镇与眼前的城镇并不一样。这件事让她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快。
……啊啊。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来这座城镇呐……
按薇尔本人的感觉,她想起的是『几天前』才刚分别的朋友。
同一时刻,西尔维娅又发问。
「要是和汉兹先生重逢的话,会是什么感觉呢?」
「谁晓得呐~,那家伙本来是个轻浮鬼嘛」
薇尔这么说着,也察觉到了心中涌起的那股厌恶感。
……汉兹一定会很高兴。
……老身也会为此高兴……这样就能恢复原状了。
汉兹的脸浮现出来,可那张脸立刻又变得模糊。因为老身并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薇尔想起了自己离开这座城镇时的那份昏暗情绪。
同时,也还有在洞窟中思考『之后』时的那股忧郁的滋味……
「人类到底为什么总是很快就死掉呐」
「就算您问我这么大的问题……那也只能说是定数了」
定数吗,薇尔想着。
对活过了漫长时光的自己来说,那就是没必要去背负的东西。
……又或者,正因为老身从不背负,才没有谁会留在身边吗。
背负起那份寂寞,或许才正是自己的定数。
……不,可是,又或者呢……
「要是能像您那样轻松地活着的话,我也有点想当条龙呢。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就全给他烧了……」
怀着那无法言说的混沌思绪,薇尔只看了西尔维娅一眼。那是一位金发的、虚幻而又脆弱的少女,一位被放上了与自身不相称重负的可怜少女。
……这丫头,到底会和老身一起走到哪儿呢。
薇尔对自己竟会想到这种事嗤之以鼻。人类这种东西,像蝴蝶一样随意飞翔就好了。因为作为那份轻快的代价,他们毕竟是有寿命的。
少女的金发在风中轻轻地摇动着。
——薇尔感到喉咙发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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