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银装风来坊

1
在薇尔的带领下,我登上了圣加尔阿大圣堂那座巨大穹顶的顶端。
所谓穹顶,就是半球形的圆顶。
这座教堂位于贵宾街,而贵宾街是芙尔最高的地方。圣加尔阿大圣堂则是其中最高的建筑,从它的顶端俯瞰下去,视野中没有任何遮挡。
迎着岛上强劲的风,我听薇尔讲解起这座城市来。
「芙尔由五个区域组成。城墙附近的防人街、总督府和官厅所在的贵宾街、老市民居住的旧市民街、拆除矮人工坊后建成的市民街……还有商馆和商会所在的组合街吧」
我把从龙薇尔背上看到的城市全貌,和从穹顶上看到的城市模样逐一对应起来。重要的是大型建筑和水路的位置。
我指着在水路上行驶的小船问道。
「有人在水路上载着木桶和木箱行驶,那是在做什么,您知道吗?」
「大概是把货物从『小港』运到自己的店里吧。其中一部分或许是把『大港』——也就是商馆的货物分散开来,运到各处的货运场」
「在这座城市里,面向市民的物品都在哪里出售呢?」
「记得是在各处广场举办的集市,或是旧市民街里商馆的小店吧……除此之外,旅店、铁匠铺之类的地方,似乎也会处理一些零碎货物……?」
「原来如此」
我大致确定了汉兹那家店的位置。
「可能要走一会儿,但应该能找到」
「哈哈,小骗子——你这家伙——」
「啊哈哈,明明还没看到结果,就先叫我骗子,您可真够自在的啊,您算哪根葱——……?」
「只是在上面稍微看了看城市,居然就敢说能找到连店名都不知道的店,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在老身面前,不用那么逞强也没关系哟?」
「明明连店名和店主姓名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找店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吧。这——」
我们在穹顶上打闹了一阵。
话说回来。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向市民街移动时,我看见远处有一朵像坛子一样高耸的云。
看来是暴风雨的前兆。
顺带一提,旁边的薇尔从卖水的人那里连桶买下水,一直喝个不停。为什么?到底为什么?继醋之后,这次又是水?搞得连我都被人当成怪人了好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加快脚步穿过小巷。
「话说回来,汉兹的店在哪里呀?」
「就在这一带」
「已经走了这么久,你说就在这一带?」
「沿着水路的路上」
看到这条笨龙开始歪头,我便解释起来。
「假设汉兹先生那家店就在芙尔」
「嗯,应该是在」
「大致来说,店铺会在市民街。理由很简单,因为只有市民街才有『异乡人』能够买下的土地。从对话来看,他是从外地来到这里,想在城里开店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
要是薇尔停下脚步,我们很可能还没进店就要被雨淋了。
为了不让她停下来,我继续解释。
「贵宾街不是市民居住的地方。那里是拥有特权之人的街道。防人街正如其名,是卫兵的街道,从摩尔来看,本地人的倾向很强。组合街受工商协会影响很大,个人店铺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旧市民街既然顾名思义是老市民居住的地方,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市民街了,不是吗?」
「你不是已经找到店了吗?」
「我找到的是可能存在店铺的地方。只要能确定它确实存在,只要逻辑说得通,总有一天就能找到吧?因为它就在那儿。而且,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明白了吗?」
我继续说道。
「那个人如果要开店,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水路。大街上都是受商工协会影响的店铺,个人店只能躲到后面去,而马车进不了小路。这样一来,搬运货物就只能使用遍布全城的水路」
薇尔用一种听起来像「嗯」又像「啊」的声音应了声。
我们沿着好几条水路走过,却仍没找到挂着『高个子矮脖子』或『汉兹』招牌的店。
「没有呀」
薇尔刚刚嘟囔出声,我就找到了。
「找到了」
「……啊?」
薇尔发出疑惑的声音。
因为在我的视线所指的方向,根本看不到『高个子矮脖子』或『汉兹』之类的字样。
可是,就是这里。我确信。这里虽然处于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眼前却有用于交通的水路流过,甚至还有供小船停靠的木桩。
「他把店改成旅店了」
一定是为了从旅人那里听到传闻。
那是一栋古老的建筑。很久以前似乎是把石灰岩凿空后建成的,但由于年久失修得厉害,如今还保留着原本石灰岩的地方只有入口附近。其他地方都用砖头之类修补过了。
让我确信这一点的,是招牌。
薇尔念出了上面写着的店名。
「『银装风来坊』」
……原来他一直在等这个人啊,汉兹。
我追逐着对方的思绪。
『随口说过的店名』
『对方不会来』
『老去。刻下的皱纹』
『如果自己倒下之后,对方来了』
……就必须告诉对方,自己曾经在这里;告诉对方,自己从未忘记过她。
「所以他把心意托付给了店名。可是,如果是这样,薇尔的偏差……」
她确实偏离了。偏离的是体型,是常识,还有时间。
薇尔把我的疑惑与恐惧抛在身后,自顾自地走到了店门口。
——水路深处驶来一个人。
他乘坐的小船很旧,木头的颜色已经褪去。因为修补过很多次,木板的颜色各不相同。从船头延伸进来的银色线条,在船身中央变成了仿佛展开双翼般的几何图案。
小船上。
坐着一个老人。
「——」
他沉默不语。水面荡开了涟漪。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落雨。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落在头上的雨滴,便下了船。盐分和阳光都无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伤痕,因为他肤色黝黑,健壮得像捆紧的稻草绳。
老人看向我们,挑起一边眉毛。一股某种事情即将开始的预感袭来。
我用力攥紧了衣服下摆。
然而。
「!?咦!?这不是薇尔吗!喂!喂——喂——!好久不见啊,喂!」
「哦哦~汉兹~好久不见呀~……虽然老了不少,不过嘛,没问题吧。还活着嘛」
「老了不少?你这家伙,你这、都过了四十年了啊……怎么突然……」
「呵呵……老身是来见你的」
「呜哇~~~太感谢了~~~!」
……咦?这两个人的气氛怎么这么轻松?
在无谓地紧张着的我面前,薇尔和老人互相戳着肩膀,喊着「呜嘿~」。完全就是老朋友之间的样子。
老人——汉兹取下缠在木桩上的绳子,把小船系泊好。
「啊,对了对了,我开始经营旅店了。要住一晚吗?反正没客人,包场给你们」
薇尔摆出一张仿佛在说当然要的脸,竖起了大拇指。怎么回事。真让人火大。怎么回事啊,这种心情。
汉兹把门上那块雕成龙形的招牌翻了过来。上面的说明从『旅人 漂泊中』变成了『旅人 留宿中』。
我瞥——了一眼薇尔。那块招牌怎么看都像是在指她。
……明明气氛这么轻松,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却有一点违和感。
薇尔偏离了。偏离的是体型,是常识——如果说,还有感情的重量呢?
「夏露~快点进来呀~」
在我进一步深挖那份疑惑之前,薇尔和汉兹已经走进旅店了。
「啊,等、等一下!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异国啊!」
我也追着两人进去了。
2
店里关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只听得柴火化为灰烬时发出的柔和声响。
从入口灌进来的风将店内冲刷了一遍。
风带来了香辛料、药草和燃烧过的柴火气味,紧接着又传来葡萄酒与霉菌的味道。和暖炉的火光与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妙而令人安心的空间。
「坐吧」
我们在他的催促下朝暖炉走去。
暖炉前摆着长椅和扶手椅。汉兹一屁股坐进扶手椅,我们便坐上了长椅。
在柴火爆裂声与扶手椅摇晃声的背景下,两人交换起近况。
「——所以,你这些年在干什么?」
「啊哈哈——睡觉来着!只不过稍微、稍稍超过了约定的日期,抱歉啦!」
「嘎哈哈哈哈哈哈,饶了我吧——」
「看来你实现愿望了呀!终于有了安享晚年的住处,也开始做一直想做的生意,真是一帆风顺呐!」
「嘎哈哈,算是吧!……也就是说,我还挺能干的!对了,我这儿还有一盘下到一半的棋,要怎么办?现在接着下?」
「既然都积攒这么久了,老身倒是想在某个好时机一决胜负呢~」
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仿佛要把炉灰都震得飞起来。
寒暄差不多结束时,汉兹抬头望向天花板。
「……啧,雨下大了。来得正是时候啊」
正如汉兹所说,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传了进来。起初,雨声像弦乐器被轻轻拨动,没过多久便变成了骤雨。
「糟了,说起来,二楼还晾着东西……」
汉兹一边嘟囔,一边起身。
「赶紧去尽好店主的职责。我们会在这里待一阵子」
薇尔说着,从插在暖炉灰里的素烧壶中取出一只。里面装着温热的葡萄酒,似乎加了好几种香辛料,香气格外浓郁。
薇尔把嘴凑到素烧壶边,发出「滋」的一声。
可是她毫不在意,继续喝着葡萄酒。她的嘴唇像水蛭一样湿润,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妖异的色泽。
店铺招牌的事掠过我的脑海。
我终于开口。
「汉兹先生一直在等薇尔小姐吧」
我并不是想责备他。
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竟然有一个比我和她更亲密的朋友——我自以为会把今后的人生都交给薇尔,这可以说是一段沉重的关系。可汉兹同样也是把漫长岁月都耗在薇尔身上的,沉重得过分的关系。
想到她竟然藏着一个我以外的特殊存在,我就无法不感到动摇。
薇尔从葡萄酒上移开嘴,缓缓把头转向我。
「那家伙是老身的好朋友!我们以前总是在一起到处玩。在城里四处乱跑,一边喝酒一边下注,闹得可大了!」
「和我在一起,肯定不会有那样的日子吧」
那一定是只有和男性朋友汉兹在一起,才能积累出来的回忆。
……现在伸手向薇尔,无论是她的头发还是肩膀,我都触碰得到。
可是,唯独那段回忆,我绝对触碰不到。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过去。
我将不自觉伸向薇尔的指尖轻轻收了回来。
柴火爆裂的声音把时间一滴一滴落进旅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后来的,插进他们之间的人是我。
可是,除了我之外,她还有一个特殊的人,这种事不该被允许吧?不可能被允许。
「喂,喂」
薇尔似乎察觉到我的声音很沉,显得有些嫌麻烦。
「除了我之外,您还有女性朋友吗?」
不对,不是这个。
「汉兹先生比我更重要吗?」
薇尔噗地笑了出来。
「那是什么问题?」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吧。我告诉薇尔,她无法『融入人类的生活』。她的体型和感知都太过庞大。像我这样年仅十六岁、脆弱纤细的心,你是不会理解的吧。
但是,请回答我。
仿佛输给了我的眼神,薇尔开口了。
「……老身确实很看重那家伙。可是,为什么看重,老身也不明白。因为不明白,所以没法好好解释,也很难拿你来比较。你要是不犯傻,老身倒是可以再多说一点」
她什么都没有回答,却包含了某种必要的东西。
那感觉就像把满满一桶苹果榨汁,然后舔了一口最浓的部分。
「诚实的人。放心,我不会犯傻的,请告诉我吧。您是怎么和他成为朋友的?」
「哼。怎么说呢……」
薇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那是如雪融水般清澈的声音。
「老身睡了百来年觉,隔了好一阵子才醒来,感觉有些不舒服。老身想,大概是因为在昏暗的洞窟里睡了太多觉。『对了!去内海的孤岛,用阳光、沙子和海水洗洗身子吧!』……结果一到那里,就看到汉兹被蒙着眼,正要被扔进海里」
「哎呀。我还以为您是从结局开始讲起的呢」
「老身当时心情很差,看到那副画面,实在是太腻了。然后嘛,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汉兹被冻成了冰」
薇尔露出仿佛在眺望远方的眼神。
她那双弯成弓形的眼角极其缓慢地睁开。也许是困了。
「哎呀……哎呀?」
「之后汉兹的手指缺了一截,为了赔罪,我们便一起开始做搬运工」
「这里面有好多让人在意的词,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嗯……用那么小的身子,做了各种各样的事…………」
薇尔开始打瞌睡,没过多久便发出平稳的鼾声。
她银色的睫毛在暖炉火光中闪耀,仿佛沾了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薇尔这样的表情,可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见过她这副模样,我就不得不坦率地嫉妒起来。
幼稚的占有欲。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玩伴被人抢走。
我朝二楼喊了一声。
「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是她的对手,她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听见——。
我本想用这话诈她一下,没想到声音却从意外的地方传了回来。
「你是那种事后硬给自己的直觉找理由的人啊。经验值不够就会给自己挖坟,小心点吧」
汉兹竟然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薇尔,叹了口气。
「睡得可真香……让老子等了这么久……真是的」
「见到您,她应该很高兴吧?」
「谁知道呢…………」
「这就是感受到爱意的时刻吧」
「没人教过你,不要一脚踩进别人的心里吗?你是要教人偷看别人的崇拜画像吗?」
那是可怕的平淡、直白得令人害怕的话。
我那颗因傲慢而膨胀的心脏,像被冷水浇过一般缩了起来。我战战兢兢地道歉。
「不,那个……对不起。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汉兹抬手遮住嘴。他缺了小指和无名指。那个动作和我从二姐大人那里学来的动作很像。
他放下手时,嘴角浮现出一抹像慈祥老爷爷般的笑容。
「老爷子带你逛逛芙尔吧,小姑娘」
我虽然感到有些害怕,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我向他道歉,而汉兹也接受了道歉——所以我感到一股压力,仿佛『要得到允许,就必须接受他带我逛街』。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施压方式。
顺应情感的逻辑。这就是市井之人的做法吗?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个男人身上的违和感。
我明明刚被他训斥过,却已经开始试图窥探他的内心。
3
汉兹带我去的地方,竟然是『三条鱼亭』。
店早就关门了,可汉兹毫不在意,从后门走了进去。
我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那里是厨房。炉灶前站着一个闷闷不乐的男人。男人正咕嘟咕嘟地熬煮鱼骨,手臂上还刺着『我最爱做菜』……是那个变态厨师!
变态的视线锁定了我。
「啊!」
「咿!」
好不容易才逃掉,怎么又被发现了!
我转身想跑的瞬间,汉兹拍了拍厨师的脑袋。
「既然已经改邪归正,就别吓唬正经人!不然就把你做成渔礁!」
「是!对不起!我自己惩罚自己!」
被汉兹训斥的厨师大喊着,把腰弯成直角,一头扎进了水缸。
「咕噜咕噜!对、对不起大哥,我会好好干的!!」
我到底被迫看了些什么?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只能目瞪口呆地站着。
「哈哈哈……行了」
「是!谢谢您的指导!」
厨师从水缸里抬起头,汉兹踹了他的屁股一脚。
……这人为什么一脸高兴?果然是因为他是变态吗?
我和汉兹上了二楼的客房。
木窗旁有两把椅子。我们坐在那里,眺望着『小港』。
——汉兹身上有几处违和感。
我问起其中一处。
「您是黑道中人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被人当成灾星厌弃,被人骂成吃白饭的废物,除了变成混混还能怎么办?被信任、被背叛,又再度被背叛,像消耗品一样被用完……不过呢,现在我可是经营旅店的正经人」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您自豪地说出来的事」
「那我哭哭啼啼地讲人生的后悔,你就满意了?『好辛苦』、『好寂寞』!你想听这个老朽说这些吗?……真是个残酷的小姑娘」
我带着不快说道。
「我听薇尔小姐说过您和她的相遇」
薇尔是这么说的。
『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汉兹被冻成了冰』
『因为汉兹的手指缺了一截,为了赔罪,我们便一起开始做搬运工』
我瞪着汉兹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那里只剩下隆起的白色肉块——说道。
「您的手指看起来不像冻伤,更像是后来被切掉的」
「那是偏见。冻伤的手指也要切掉,变成这样有什么奇怪的」
「您在撒谎。撒谎,肯定是在撒谎。像您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待在薇尔小姐身边!」
……轻浮、总带着几分瞧不起人的恶党,怎么可能配得上那样美丽的人!
汉兹轻快地点头,赞同我的一通说辞。
「说得对」
他说得太过自然——我高高举起的拳头,反而找不到落下的地方。
「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有件事想教你」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
我一边说,一边不知为何接受了这个说法,语气也弱了下来。
「……是关于薇尔小姐的事?」
「没错。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察觉了吧……四十年前和薇尔待在一起的人就是我——那家伙没有吃掉我。那究竟是为什么签订的契约啊」
——原来汉兹也和薇尔签订过契约。我和薇尔之间那份仅属于我们的神圣不可侵犯之物仿佛被破坏了。汉兹看着目光游移的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想说的是,你没必要为那家伙守身如玉。只要有那家伙在,赚钱也好,去别的国家也好,都不是什么难事。随便利用她一下,然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
我想说些什么,却沉默了。
离开薇尔之后,我还会剩下什么呢……察觉到这份纠葛,汉兹说道。
「你有本事,脑子也好使。去给商人打下手,很快就能当上招牌女郎。既然还会读写,也可以到哪个贵族手下工作。要是不介意干点见不得光的活,我也可以替你介绍工作。总之……别活成将来会后悔的样子」
「您后悔吗?」
汉兹把沉重的身体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
不否认,似乎就是最好的回答。
……汉兹和薇尔在一起,后悔了。
那么,我和薇尔在一起,今后也会后悔吗?
木窗外,『小港』那边似乎起了小小的争执。远处传来哇啊哇啊的叫声。
「吃豆子吗?」
为什么突然给我豆子?
我正困惑时,
「公主殿下是不吃豆子的那种人吗……」
汉兹恍然大悟,准备把豆子收起来。
那动作让我有种被小看的感觉,于是我连忙从袋子里抓出豆子。
我把炒豆塞进嘴里,香气从鼻腔中散开。
我「啊」地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汉兹。他正眯着眼,嘴角歪成一副坏笑的模样看着我。
「果然是公主殿下啊。要说这附近哪个国家出了大乱子,那肯定就是卡吉米斯了。之前传出薇尔在睡觉的地方也是那里,这下就对得上了」
我抱住了头。
刚才被人当作正常的公主对待,我一不小心没能做出反应。
……今后得小心了。
「被下等人套出话来了……」
「你这家伙……胆子倒是不小啊。虽然说中了。顺便问一句,国王实际上过得怎么样?生活很优渥吗?」
「谁知道?我从来没有跟随父亲巡游,也几乎一直被交给军务卿照看。不过,应该比市井之人富裕得多吧」
这话说错了。
空气沉了下来,汉兹用轻蔑的目光看着我。
「听说卡吉米斯都亡国了,连一片面包都没剩下……你说自己过得很富裕?……在有人饿死的时候,你们却吃得上饭?这可不能被原谅」
卡吉米斯虽然因帝国入侵而灭亡,但在那之前,已经有无数次失政和失策。
我垂下眼,捂住耳朵。国家灭亡时那种哭哭啼啼的声音又在脑中复苏。
「听说卡吉米斯的王族为了弄到自己吃的东西,抢走民众的面包拿去卖掉。真是够惨的。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被愤怒的民众折磨致死了吧」
「——那不对」
我反射性地抬起脸。
「我们确实把政务搞砸了。但请你正确看待其中的原因。民众并没有对我们采取过度暴力的手段。您一定对民众怀有感情。但是,请不要把事情弄错了」
为什么我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啊,是这样啊……因为如今提起卡吉米斯,就只会在失政中提起。
那里只剩下我的家人,所以我才会在刹那间做出反应。
汉兹摆出一副『你倒是说说看』的表情。事到如今,我已经退无可退。
「卡吉米斯虽被帝国灭亡,但招致毁灭的原因主要有三个:治水失败、粮仓地带复兴失败,以及因商人统制失败而导致的饥荒粮食出口……这些都削弱了国力」
「此外还有矿毒病,但那属于灾害,所以不算在内」
「我们确实失败了——但绝不是想从民众手里夺走粮食。即使那是能力不足导致的失败,我们也直到最后……」
汉兹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嘲讽的意味。
「『我们』?你觉得这些事全都是你自己的错吗?」
「我没这么想!我没这么想,但是,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能做些什么……」
「也能做些什么……」
汉兹滚动着这句话的声音,下一瞬间——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你是不是傻啊!」
他放声大笑。
他笑得满脸开花,张大嘴,舌头几乎都要伸出来了。
「怎么可能做得到——!你才多大啊?你觉得卡吉米斯灭亡是多少年前的事?那时候你满十岁了吗?那么个小鬼!……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我、我可以对父亲大人或哥哥大人说些什么……」
「你有好好和父亲、哥哥说过话的记忆吗?」
这是句破坏力惊人的话。
我胸口深处柔软的地方,被三叉戟撕得七零八落。就算我们之间没有接触,我只是从暗处看着他们,我确实一直对家人抱有亲近之情。
「禁止!禁止!不准再说第二遍!」
「你可能很得意自己的脑子转得快,但没有经验,脑子就会在空中打转。啊,现在也是。失礼了」
这老头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专门用锉刀把我的心磨得稀巴烂的吗?
「禁止!!处刑!!」
我大喊着,闭上了眼睛。
「我讨厌您……」
「没事的,你还是个小鬼,不必连这么难的事都做到……」
浓重的烟斗味从旁边飘来。汉兹似乎正在抽胜利的一斗烟。
过了一会儿,汉兹开口说道。
「『耐心等待,终会等到顺风出海的日子』」
又是要欺负我的话吗——?我睁开一条眼缝,看向汉兹。
汉兹一边呼呼地抽着烟斗,一边说道。
「做着大渔场的美梦,冲进暴风雨海里的人,暴风雨过后就只剩海藻渣了」
「呃?」
「你避开了暴风雨之夜。是个聪明的渔夫。所以你才活下来了,不是吗?」
汉兹这个老人,看起来是个既不怎么夸人,也不怎么安慰人的乖僻家伙。再加上他还干过黑道,比起理性对话,恐怕更适合恐吓别人。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笨拙而生硬的鼓励,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所以。
「谢谢……您」
比起在宫廷里学到的礼法,我行了一个朴素得多的礼。
我想对他献上发自内心的谢意,而不是形式完美的礼节。
「不用客气」
汉兹先生摆了摆手,说道。
「我最近才开始懂得什么叫做好事。既然已经知道了你的性子,就再教你一些吧。要是不嫌弃小恶党的智慧的话。然后,去到我没能抵达的地方」
「好事……?」
就在我们身旁,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小港』发生的那场小争执,终于发展成了吵架。
上岸工人与官员发生冲突,余波将几个木桶撞落海中。
木桶浮出海面的速度各不相同。
「啧」
汉兹先生看着那一幕,咂了咂舌。
「一群外行」
我不知道这算是在骂什么。
我沐浴在仿佛喝彩般的争执声中,只是看着那场野蛮的舞蹈。
4
我接受了汉兹先生的『指点』。
内容包括如何甩掉追兵、如何判断从事地下生意的人住在哪里、让男人放松警惕的方法……等等。
途中,我问起这个似乎一直靠虚张声势和不要命的胆量活到现在的男人。
「您觉得,我的弱点是什么?」
「大概是看得太远了吧?因为比别人看得远——所以会看。但细节就模糊了。因为脑子比别人转得快,所以会思考——可因为模糊,还是会失败」
「那也算优点吧?」
「是吗?只有一发、还不一定打得中的大炮,可不能随便开。要是只剩一发,我会——」
汉兹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从零距离开炮。这样就绝对不会打偏。对手会被轰成碎片」
这番话很有启发性。
好了,回到正题。
我和汉兹通过语言相互理解——结束交谈后,我准备回『银装风来坊』。汉兹说要在『三条鱼亭』准备晚饭。
回到『银装风来坊』后,我坐在暖炉前的长椅上,陪着正在呼呼大睡的薇尔,读起汉兹交给我的书。那是把圣教国的戏剧编成小说的作品。
「……你在读什么呢……」
我沉浸在戏剧小说中,半无意识地回答。
「是『卡尔列』。挺有意思的。我现在已经读第二遍了。那是以前在圣教国流行过的悲剧。为了应对国难,从一介士兵一路晋升为皇帝的卡尔列……可是被一直充当他长矛腹心部下的人背叛,最终在教堂里被刺死……最后的台词很催泪。『主啊,高蒂耶啊,我神圣的王国啊,我爱你们所有人』。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憎恨谁啊」
「哦哦。和老身想看的戏剧很像嘛。……就是那个吧。老身刚才是不是剧透了?」
「糟了」
原来汉兹把书交给我,是因为『薇尔肯定会喜欢,拿这个拖延时间』。
中间虽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之后基本都按计划进行。
我和薇尔悠闲地待在『银装风来坊』一楼的大厅里。
薇尔霸占了扶手椅和桌子,埋头读着『卡尔列』。
我忽然想起薇尔洞窟里的财宝,便问道。
「我一直以为,薇尔小姐对人类制作的东西不感兴趣」
「对物品是」
也就是说,她对人类的生活感兴趣吗?
这时,有什么东西搔过我的鼻腔。
「嗅嗅……这是什么,黑胡椒?是香料之类的味道」
薇尔毫不客气地咯吱咯吱摇晃着扶手椅,回答道。
「说起芙尔,就是香辛料嘛~我记得以前住在这附近的旅店时,旅店也经营香辛料,汉兹应该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吧」
薇尔瞥了一眼柜台后面。
「那里应该就是仓库或厨房吧」
「明明是旅店,也经营香辛料吗?」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那些东西会以总督的名义,通过拍卖进行分配……不过,老身本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应该知道这些事才对」
「我的知识有所偏颇。书上记载的东西,以及政治方面,我算是比较精通,但像这种接近『他国惯例与风俗』的事情,我并不怎么了解」
「政治和经济虽然相近,却不是一回事」
「可它们本来就应该同等重要才对」
那是实际工作的极限。由于人的能力有限,才会与理想发生摩擦。
我苦笑着回答。
「国王负责政治,财官负责经济。关于面包的事,还是问面包师最好——是这个意思吧」
「真复杂呀……那样一来,光是协调所有人的意见,太阳就要落山了吧」
「那就是政治啊……而且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毕竟,国王也不可能每次都抽中好签,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检查政策,只是把这件事分工完成而已。反而很有效率」
我们这样聊着,四周渐渐被橙色的光包围。
薇尔读完『卡尔列』,泪水簌簌落下,说道。
「干得漂亮啊,卡尔列……那个叫高蒂耶的叛徒,老身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高蒂耶的原型,四百年前就死了」
「老身要把他打得七零八落!」
「高蒂耶最后可是被列为圣教国五大贵族之一,而且高位贵族的遗体会被分葬在很多地方,所以早就七零八落了」
从木窗照进来的、如丝绸般柔软的暮色渐渐暗了下去。橙色世界里浓得令人发寒的紫色阴影,简直像是在哭泣。
旅店外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打扰了。请问『银装风来坊』的店主汉兹•阿尔多诺德先生在吗?」
听起来不像是客人。
薇尔看了看我,然后指向房门。她仿佛在说:『那是你的活儿吧』。
「确实是这么回事」
就我个人的心情而言,本来还想再沉浸在这份宁静里一会儿。
「来啦来啦。店主出门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到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像是把摩尔的制服简化过的衣服。
「那真是失礼了。在下是入国管理局的人,有几件事想确认」
他说的「几件事」,让我稍微有些在意。
「不过,店主现在不在……我可以代为转告,需要我怎么做?」
「失礼了,请问您是『银装风来坊』的相关人员吗?」
「如果把住客也算作相关人员,那就是了」
「这样啊……」
入国管理局员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您知道这家旅店现在有几位住客吗?」
「谁知道?我只知道我和身后的银发女士」
「只有两个人吗?还有没有……比如说……衣服很脏的客人?」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您为什么会限定为衣服脏的人?」
入国管理局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皱起眉头。
「……因为这家店离公共水场很远,很难弄到清水。大家应该都想洗澡,不过我猜水不太够」
这根本算不上借口。
……入国管理局和用水情况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站在你们的立场上,这应该是句『所以呢?』就能结束的话才对。
入国管理局的摩尔在意的事,应该只有一件。
……明明直接问『这家旅店有没有窝藏难民?』就好了。
「谢谢您的关照。不过很抱歉,我无法满足入国管理局大人的要求……我真的只知道有两个人住在这里」
「我们从午后一直待到现在,期间没人来,也没有住客下楼,所以确实只有我们两个」
……薇尔小姐干得漂亮!这种话由第三者说出来,可信度会提高!
我背着手偷偷竖起大拇指。
「店主是不是没怎么认真做生意?毕竟年纪也相当大了」
这句话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没有其他客人』。
可是,入国管理局员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道:「原来如此」。
……哎呀哎呀。区区两个有难民嫌疑的女人,竟然就让『守护人』摩尔亲自出动,难怪如此。官员的质量实在不怎么样。
能进行周旋的官员少得可怜。说到底,拥有知识和逻辑思考能力的人就少,具备官员直觉的人更少。
……眼下,应该已经有相当多的难民进入芙尔了吧。
我原本是按几百人来考虑的。可是看他们焦急的样子,流入芙尔的难民恐怕还要更多。
……这样一来,我就能痛切地理解,摩尔为什么会想要相信眼前这两个可疑的人是来自圣教国的使者了。
手下的部下无法承担复杂任务,难民流入又无法阻止……局势很严峻。
情况恐怕已经比我们预想的更加紧迫。
「啊!薇尔小姐,那个东西放在哪里来着?通行证。摩尔大人签名的那张!」
「老身拿着呢。喏」
「等等,不能扔!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会接不到,直接掉地上的!住手啊,笨蛋!」
我从薇尔手中接过一张精心鞣制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允许进入芙尔,并盖有『摩尔•希•尤罗』的签名和入国管理局印章。
这是芙尔官员中身居高位者认可我们『正当性』的证据。
看到这种东西,跑腿的官员自然不可能再做什么。
「失、失礼了!没想到两位是摩尔阁下亲自许可的人……」
「哪里哪里,工作辛苦了」
年轻官员郑重敬礼,然后说了句「那么!」便离开了。
……摩尔「阁下」吗。原来如此。
不是把他当作职务上的上司,而是把他的身份视作与众不同啊。
……哦?
「怎么了?不关门吗?」
「没有没有,当然要关。哎呀,芙尔一到晚上就冷得厉害呢」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非要摆出一副怪模怪样的脸」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
摩尔相当于其他国家所说的『贵族』,刚才那些官员则相当于他的臣下。而且,他们很可能至今仍是摩尔直属的部下。
把这样的直属部下——也就是不会被任何人歪曲报告、能够准确汇报的部下——分派去『搜寻难民』,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芙尔内部的『某个人』在有意接纳难民?可这是为了什么?
「作为卡吉米斯王国的王族,我倒是想向那个人道谢呢」
「你从刚才起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嘛」
我嘴上这样说着,却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是恶人在帮助难民逃走,那是为了什么?……像呼吸一样思考这种问题的我,性根一定就是个恶人吧。
或许我该放弃穿过天堂之门了。
5
我按照汉兹先生的吩咐,太阳一落山便和薇尔躲进了客房。
我们的客房在二楼。
房间朴素,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十分整洁。
桌上摆着以鲸油为燃料的提灯。坐上椅子后,我听见水路上来往的水声轻轻拍打。临街方向传来醉客的喧闹。
大桌上铺着桌布。桌布上用银线刺绣着初夏的草花,没有一处污渍,简直像是刚拿出新品。
……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啊。简直像是要实现多年以来的梦想一样。
「晚饭会端上什么来呢?」
……梦想究竟是什么味道?像一口咬下初夏甘夏时那样,清新又酸甜?还是像在嘴里酥酥碎裂的糖果?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薇尔咕噜咕噜地说道。
「谁知道呢。……啊……不过,四十多年前,我们工作大成功的时候,老身和汉兹聊过很多想吃的东西。撒满黑胡椒的蟹肉油炸饼、咸味猪肉鸡蛋挞、浸泡在麦芽酒里的鲑鱼,拿这些当下酒菜,酒当然是麦芽酒……白色的哟,然后是北湾黑麦芽酒、香草酒……还要在杯沿放上蜂蜜……最后是多到喝不完的烈酒……接下来是主菜,先来小牛的——」
「还要继续吃吗……?」
「梦想还是多一些比较好。无论什么时候醒来。梦想是现世的灯火。那道光指引着我们飞过无光的夜晚……」
薇尔像睡着似的低下头。是美丽的梦压得她抬不起头了吗?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纤细的眼角、尖尖的下巴,还有修长的脖颈。
本以为宁静的时光就要到来,薇尔却猛地抬起头。
「——是不是闻到了超香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我也闻到了从薇尔那里传来的香味。
酥脆油炸海鲜的香气,扩散到鼻腔深处的香草清新气息,还有仿佛连烤肉滋滋作响都能听见的浓烈肉脂味……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汉兹先生结束烹饪回来了。
伴随着楼梯吱呀作响,香味也越来越浓。
薇尔等不及了,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用手臂托着大盘子的汉兹先生。他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吓得瞪圆眼睛,
「……哈。贪吃的毛病是一点没变啊」
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的薇尔,他笑得无比柔和,仿佛脸上的皱纹都消失了。
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又变回像没晾平的衣服一样皱巴巴的脸,用低沉的声音对薇尔斥道:「让开,碍事」
我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一个赌气等了搭档几十年的男人,看到搭档高兴的模样便露出了笑容——然后又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份松懈……
那感觉就像舔了一口果酒最浓的部分。
汉兹先生的脸像猛禽般锐利,转向了我。
「——啊?」
「糟」
千钧一发。我成功移开了视线。要是没移开,可能就糟了。
此时,那张原本对两人来说过于宽大的桌子上,已经挤满了料理。
蟹肉油炸饼上铺满香草,咸味猪肉鸡蛋挞色泽诱人,旁边摆着一盘干果和从未见过的奶酪。浸泡在麦芽酒里的鲑鱼上,竟然还放着盐渍鲑鱼卵。那些黑色的颗粒,难道是盐渍鲨鱼卵?我还是第一次见。
饮料则有黑白两种麦芽酒一应俱全。颜色鲜亮的绿色香草酒,还有装在小桶里的烈酒。
薇尔像流星般轻声说道。
「简直像做梦一样呢」
汉兹先生「噗」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正要离开房间。
可是,薇尔抓住了他的手。
「笨蛋。你要去哪儿?」
「我……」
他本来是想说自己是店主吧。
但薇尔更快地说道。
「为何不入座于吾之宴席?这可是当年吾与你共同见过的梦吧,我的朋友汉兹」
年轻打扮的老太婆和嗓音低沉的老头,开始了令人怜爱的宴席。
为什么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只顾着谈论自己的事?把我晾在一边,薇尔和汉兹虽然都不说彼此最核心的感情,却持续着『每到秋天就会……』、『一年一度的大船队来到芙尔,我们还能再看几次呢』之类的对话,像是用抹布擦拭洒在桌边的水那样,笨拙而又惹人怜爱。
「……你们两个,快点讲重点啊……」
……既然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就别这么悠哉地享受闲聊啊,老头。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慢慢抿着香草酒。顺便一提,香草酒里加山羊奶和蜂蜜,是我喜欢的喝法。
每一道料理都美味极了。汉兹先生不时会说「接下来吃这个」,指定进食顺序。他似乎是跟圣教国的厨师学过吃菜的顺序,确实不会让味道撞在一起。
觉得无聊后,我想为两人的回忆添上一段乐声,便从一楼大厅拿来了鲁特琴。我没正式学过,不过曾经见哥哥大人弹过。
「来吧……嗝,区区下等人,就交给我吧」
「那个小姑娘,性格真糟糕啊,会被人讨厌的」
「对贵族或王族来说,她的性格就像雏鸟一样恶劣吧。虽然出身也算低贱」
我用手背擦掉嘴边的蜂蜜,抱起鲁特琴(译注:一种曲颈拨弦乐器,其前身可追溯至阿拉伯世界的乌德琴),开始弹奏。
铛、铛铛铛、铛、铛……铛——糟,弹错了……铛、铛……
「嗯?」
不知不觉间,两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以前做过什么坏事吗?」
「嗯?」
「还是说,音乐女神给你的手指施了迟钝诅咒?」
「……呃,已经到了让人怀疑诅咒的程度吗?」
汉兹先生用甚至带着憎恨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曲名就叫『惩罚』吧。对我们的惩罚」
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我把鲁特琴递给汉兹。鲁特琴似乎很高兴,琴弦发出「吱噜噜」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
汉兹用坚硬的指尖拨动琴弦,一段仿佛让房间染上色彩的旋律飞了出来。鲸油灯的火焰也随着他的手指动作摇曳。
那是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仰望月亮般的声音。
旋律的每一处都颗粒分明、美得动人,却又寂寞得无可救药。
宴席就这样继续着……我们到底吃喝了多少呢?
直到每个人都面对着料理,再也动弹不得的时候——……
一直咔咔喝着土豆烈酒的薇尔,额头砰的一声闷响,撞在了大桌上。
不久后,便传来了「呼——」的鼾声。
「薇尔小姐总是突然睡着呢」
「啊。你也被要求签契约了吧?这家伙要是不吃人的灵魂,就会无法说话,身体也会腐烂。等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她就会突然开始睡觉。据说变成龙的模样睡觉,能稍微拖延一点时间……不过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吃了。大概到极限了吧。一直不吃的话,睡觉的时间就会越来越长。然后会渐渐想不起任何事情」
「哎————什么?」
汉兹先生说得过于平淡,让我的反应慢了半拍。
「这、这是什么意思?」
「啊?她没告诉你吗?薇尔要是不吃人类的灵魂,人格就会坏掉。变成龙睡觉,似乎能争取一点时间……可她已经很久没吃了。大概到极限了吧。继续不吃下去,睡觉的时间会越来越长,然后渐渐什么都想不起来」
确实,她曾经说过相近的意思。
汉兹舔了一口葡萄酒,浅浅合上眼皮。
「她要是不吃人的灵魂就会坏掉。可她挑食,只想吃喜欢的人」
——吾之偏狭之舌,不愿让愚物登临其上。
「是因为不愿意把对方培养成供自己享用的东西,所以才会产生罪恶感吗……薇尔会想给对方些什么。作为交换,她也会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些什么。可是……喜欢的人又吃不下。很简单吧?这家伙就是个笨蛋」
——此行,乃是烹调。
啊,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薇尔为什么会离开汉兹身边。
因为不想吃,她才飞走逃开。
后来找到替代的饵,也就是我,所以又回来了。
我的心情变得难以形容。原来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实际上根本没有看着我。不,可是——我想起薇尔说过喜欢我。那句话看起来并没有撒谎。
「薇尔喜欢你——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她也喜欢您啊——不然也不会来这里」
「谁知道呢。要不是某处有人把她叫醒,她根本不会来见我吧」
汉兹先生不把我放在眼里,继续说道。
他似乎已经不打算再掩饰自己嫌弃我了。
「芙尔逛完了吗?找到想去的国家了吗?赶紧滚去别的地方吧」
他教给我的那些事,实际上都是为了把我送远而提前铺下的棋子。
……汉兹先生意外地也很拼命呢。
人类脆弱柔软的心,还真是很容易被爪子勾住啊。
「啊哈哈,谁知道呢~」
我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晚餐收拾完后,汉兹先生熄灭鲸油灯,离开了。
夜幕像盖子一样,封住了宴席结束后的空气。
我深深坐进椅子里,望着从木窗透进来的月光。
在这座偶然造访的城市里,随着见闻越来越多,我已经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这件事大大动摇着我的内心。
「我会来到这里,说不定也是神明的安排呢」
薇尔仍伏在大桌上。她的头发在月光下像镜子一样闪耀。
反射的光零零散散地飘开,在黑暗中闪烁,却照不到处于最深黑暗中的我。
我独自低声说道。
「如果有人需要我,我明明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对吧」
我在黑暗中扭动手指。这是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幻想癖。
我玩弄着手边的人偶。一个金发女孩。
在冰冷的城堡里,一直陪伴着我的女孩。
幻想中的人偶爬上我的身体,坐在肩头,低声耳语——
——喂。
「什么事?」
——那个女孩啊,也必须成为王族的女儿,你才甘心吗?
「是因为人民需要国王,所以才有国王,还是因为有国王,所以才有人民?我没有实感。但是,如果他们只剩下我了——作为王族的末裔,我不是应该做出相应的表现吗?」
那就是从人民那里取得粮食之人的责任吧。
只是——
「无论我怎样祈祷,主都没有拯救我的家人和国家」
经历那些悲惨的事后,我惭愧地开始怀疑主。因为祈祷没有传达给祂,我觉得那毫无用处。绝望充满了我的身体。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回报吗?若说还有一丝希望,那就是在被遗弃后的洞窟里,我被一条龙救了。这其中的差别再明显不过。
「祈祷并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只有祈祷还不够——如果是这样呢?」
只是祈祷,还是采取了行动。
「主的救赎,并不是只取决于单方面的选择与恩惠……其中,是否存在人类介入的余地?」
我抱着疼痛的头,仿佛听到了主的声音。你的人民正在哭泣,为何还不站起来?你难道不想抵达蔷薇盛开的乐园吗——祂如此说道。
持续响起的木槌声,仿佛正在敲打我的头骨。
睁开眼皮,那个金发女孩正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从自己身上延伸出来的线。
线连在我的手指上。这个人偶一定就是我。我一定就是这样。
「你想跳舞了吧,最小的公主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木槌声停止了。
「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开始解谜」
† † † †
汉兹等到月亮升至最高处,悄悄打开了『银装风来坊』的门。
……真美的月亮。
年轻时,汉兹从未觉得群星美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才觉得那暗淡的银色光芒美丽?
汉兹把手轻轻浸进如丝绸般从屋檐落下的光里。遍布冻裂与皲裂的手,在月光下唯独此刻显得苍白。
「哼」
汉兹嗤笑自己的感伤。月光什么的,现在只会碍事。今天要是能被阴云遮住就好了……他在心里骂着,关上了门。
然后,他走向柜台后的仓库。
当然是为了用推车运出装满黑胡椒的木桶,前往停在水路里的小船。
仓库由坚固的石头砌成,排列着好几个木桶和木箱。只有一线微光从通风用的小窗照入,空气显得沉重。
汉兹把一个木桶放上推车,刚走进大厅——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哦~?」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金发碧眼的少女站在那里。她不过是薇尔的随从。
她静静地微笑,然后又说了一遍: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这一次,她用断言般的语气告诉汉兹。
月亮站在她那一边。
白色的光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将她的肌肤装点得神圣无比。
「……怎么,睡不着吗?我只是要赶着给熟悉的店送一批香辛料而已」
汉兹稳住重心不稳的木桶,努力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然而,少女一动不动地盯着木桶,露出浅浅的笑容。像猫观察老鼠逃跑的方向。
「在我睡着之前,能陪我聊聊天吗?之后我就不会再挽留您了」
他当然可以不顾这句话继续前进。
可是,汉兹从浅笑着的夏露身上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于是说道:
「尽可能满足客人的要求,这就是店主的职责。要不要我给你冲杯热牛奶,让你安心一点?」
他这样问道。
汉兹隐约想到,自己或许早已败北。
不知是否察觉到这份心情,夏露优雅地走下楼梯,说道。
「那就麻烦您……可以再淋上一点蜂蜜吗?我想,我会说出足以抵得上这份报酬的故事」
汉兹把木桶放回仓库,冲好热牛奶回来。他按照公主殿下的要求,也淋上了蜂蜜。夏露抱膝坐在暖炉前的长椅上。她似乎察觉到汉兹靠近,却没有回头,只是说道:
「欢迎来到我的会客室」
「这里是我的店吧……」
汉兹坐到长椅上,不断自问自答。
……什么时候暴露的?
狭小的头骨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响。她到底有没有察觉?还是在说别的事?不,也许是薇尔的事……
她真的知道吗?
——木桶里的东西。
……不,想太多了。不可能知道。再说,她甚至都没有进过仓库。
可是,仿佛要击碎汉兹希望一般,少女张开了薄薄的嘴唇,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聪慧的光。
「把来自卡吉米斯的难民装进木桶,盖上第一层盖子,再在上面装满黑胡椒,密封起来。然后用小船运到近海的船上,顺利完成偷渡——大概就是这样吧?」
「————」
「您这副表情就是被我说中了吧?意外地坦率呢」
夏露说着,抿了一口热牛奶,皱起眉头。
「好烫……我怕烫嘛~」
夏露像猫一样吐出舌尖,继续解谜。
「黑胡椒自从出现种植这种方法后,价格已经跌了不少,但仍然是昂贵的东西。它怕潮,所以要密封,而且几乎不会在船内打开,只要处理得好,连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都不会察觉。用来藏想偷渡的人,或许再合适不过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今天的晚餐不用黑胡椒,却用了香草?具体来说,为什么要在蟹肉油炸饼上撒香草?」
「因为那样更合适啊」
「骗人。那道料理应该是您和薇尔小姐共同的梦想」
夏露用令人发寒的眼神看着我,掰着手指说道。
「撒满黑胡椒的蟹肉油炸饼、咸味猪肉鸡蛋挞、浸泡在麦芽酒里的鲑鱼,下酒的是麦芽酒、北湾黑麦芽酒、香草酒、烈酒,主菜是炙烤小牛肉……您今天实现了四十多年前的梦想……这样的男人,会把和薇尔小姐约定好的菜单中的第一道菜换掉吗?」
「谁知道呢」
这小鬼说话的样子,真像什么都知道。或许她脑子转得快、记性也好,可就是没有胆量。证据就是,尽管语气笃定,握着木杯的手却在发抖。
……稍微施加一点压力,把她的心击垮就结束了。
「别自作主张地揣测我的心情,行吗?让人不舒服」
「可是,这是比您的心情更重要的事」
「对客人说这种话虽然不太合适,不过在开旅店之前,我也做过危险的工作。像你这样的人,可活不了太久」
「可是,这件事或许需要用上我的性命」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是。但是,您必须听我说。因为——」
她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先说「虽然只是我的推测」,然后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现在这家店,已经被入国管理局监视了」
「什——」
偏偏在这种时候,本该流畅运转的舌头却像抽筋一样,悲惨地无法顺利动弹。
「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
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迅速排查着被监视的可能性。
令人不快的冷汗异常地从他的后背和太阳穴流下。
「傍晚有一位管理局的官员来过。……应该是摩尔•希•尤罗先生的部下。而且我推测,他很可能出身于世代侍奉『守护人』尤罗家的家系。即使先生是高级官员,直属部下也不会太多……既然把那样的部下分派到这里,就一定有正当理由」
「『洁癖』摩尔……」
汉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摩尔那个苦涩的外号。
「监视的理由,是因为您在帮助难民逃走」
夏露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接下来」。
「为什么难民和这家店会联系起来?我从前面的情况开始解释。……一个被称为『洁癖』的官员封锁了城门……那么,难民为什么不离开城门前?因为那里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可是,如果难民没有希望,也就是说没有难民流入芙尔,摩尔就不会焦急……反过来说,难民正在流入芙尔」
夏露继续说着,仿佛手里有一份剧本。
「可是,市门不能使用。而且,城内也找不到疑似难民的人。那么,难民就不需要走路,不需要沿着道路移动——他们是不是没有以『人』的形式移动?」
汉兹抚摸着被冷汗浸湿的喉咙,想着事情麻烦了。他压下杀意,抱着或许会发生奇迹、推理会走向另一条路的渺茫期待。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人生从来不会按照期待发展。一直如此。自己的人生总是在背叛自己。汉兹看着那个仿佛置身事外、却正在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少女。
「我在小港看到了入国管理局和书记局的争执。先确认一下,入国管理局负责陆地事务,书记局负责海上事务,对吧?」
「对。和生意有关的事归书记局管。城门、城墙、防人街和市民街之类的归入国管理局管」
「那么,小港归谁管?」
「到栈桥为止是书记局,上岸以后就是入国管理局」
「这样当然会发生争执,即使是在平时……」
「当然在争……明明小港是给城里人用的港口,用栈桥要交税,踏上栈桥之后又要交税……」
「可是,入国管理局没有检查货物的权限。那属于生意的范畴」
……啊。这家伙是真的明白啊。
汉兹心中萌生出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放弃的情绪。
「木桶掉进海里时,浮上来的方式不同。也就是说,重量……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在芙尔附近的渔村之类的地方,把难民装进木桶,从小港运到芙尔。再转移到水路上的小船,送到这家店……之后反过来走一遍就行。如果入国管理局想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抓住这场交易,那么就在装着难民的木桶被搬出店外的瞬间——所以,您不该出去。这里早就被包围了」
「咔」
汉兹装作叹气,悄悄把藏在身后的柴刀放回桌上。
「也就是说,就算反抗也没用了?」
因为他已经明白,就算杀了这个瘦弱的少女,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也失去了杀人灭口后逃走的念头。不知是否察觉到汉兹的心情,夏露说出了答案。
「交易对象……是圣教国金印商会,乌尼•奥德尤阿吗?」
为什么今天才进城的少女,能够抵达正确答案?
她难道是天生就拥有『某种东西』吗?这就是与自己这种低贱出身不同的高贵血统吗——
对汉兹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始终是不成形、也不确定的。夏露身上那突然发热、暗暗闪光的才华也是如此。
……为什么我没能变成那样呢。
这句话无法说出口。汉兹便像要代替它似的开口。
「以前我在做生意的地方听人教过。所谓天才的礼物,就是让他运用自己的才能。相对而言,凡人的礼物……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割下自己的肉』」
所以,必须割下来了。
这副干枯的身体里没多少东西,倒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可他必须让她看见自己的难堪。
「芙尔指的是这座城市,但构成芙尔的范围,还包括附近的渔村」
「嗯?」
汉兹用眼神压下夏露的困惑,继续说道。
「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母亲是渔夫的女儿,父亲却像个山贼。所以我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嘛,长大以后待遇也没变……有一次,渔村爆发了流行病。不巧,我母亲染上了。真是糟透了。父亲不见踪影,母亲奄奄一息,亲戚也对我们很刻薄。没办法,我就试着去传闻中的芙尔看看。我想,那里应该能找到搬运货物之类的工作。说不定还会有药,或者叫作医生的东西……」
「有医生?」
「我连医生是人都不知道」
「……对不起」
「没事。……不过啊,芙尔是座冷漠的城市」
汉兹记得五十年前的事。记得那股冰冷的空气,记得海上升起的雾遮住前路、自己朝市门的影子不停呼喊的那一天。
「连一道门都不肯让我跨过去。听说门的另一边有浴场,有从没听说过的食物,金币和银币像雨一样叮当作响。我喊过:『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想要的不是奇迹。我想要的是机会」
汉兹用缺了手指的手掌遮住眼睛。
泪水早已流干。他甚至不想让眼睛里摇曳的光被人看见。
「后来母亲成了破麻袋,我就把她埋了。用枯枝做了个十字架。……我当时想着,总有一天要住进那扇门里。那件事看起来比什么都重要。我决定效仿父亲……因为我有才能,所以也算混得不错。后来芙尔的恶党招揽了我,我便搬进了芙尔……」
……啊,我也做过各种各样的事啊。
「袭击商船拿钱,杀掉旅人抢钱……啊,真是的,真是一门好生意啊。我的人生一路走高。虽然偶尔会搞砸,但多亏那条银色笨蛋才重新振作起来。我用各种方式赚来的钱,实现了大半梦想,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对一个恶党来说,这真是最棒的人生。可是,就在人生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不得了的东西?」
「那个摩尔混账正在城墙前把难民砍得七零八落,还把卡吉米斯的铜币砸进他们的眼睛里。没错,我懂——威吓就得认真做才有意义。可就算这样,也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这座城市有那么了不起吗!住在门里的人不知道吧,等在门外可是痛苦得像要死一样啊。在那里干渴着死去,到底包含着多大的痛苦,门里的人根本不明白……」
「……」
「——我是恶党。所以,我决定向这座城市复仇」
汉兹想着,这真是无聊的人生,也是无聊的故事。
可是,面对明确展示了才能的夏露,他能交出的只有这些。
也就是所谓犯人的动机。
「……」
过了一会儿,汉兹察觉到自己正从眼中迸发出火焰般的怒意。
说到底,从小鬼头时代开始,他就没有原谅过任何一件事。他只是把那团火封在以道理编成的外衣里,用暖炉的灰盖住,免得它把自己烧掉。
已经变得像枯木一样的身体,缝隙越来越多。新的风从缝隙吹进来,拂开灰烬,暂时给火焰添了些力量。仅此而已。汉兹如此分析着自己。
可回过神时,他发现夏露正一滴一滴地掉眼泪。
「你这是……」
那在他看来像是一件可怕的事。完美之物竟然有所残缺,有才华、有高贵血统的人竟然受到自己这种人的影响,实在令人不舒服。
「行了行了,别哭了别哭了。像你这样的家伙,就该待在离我更远的地方」
「远处是什么意思?您所说的答案里,有幸福吗?」
夏露和汉兹都看着暖炉的火。
用旧的柴火崩成灰烬,新添的柴火接过了火焰。
汉兹是个恶党。他是夺取之人。
所以,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被传承下去。
不论愿意与否,志向终究会被继承。
夏露骨节分明的指尖放在汉兹的心脏上。汉兹想着,啊,要被杀了。
「汉兹•阿尔多诺德。难民的救主。蒙昧之人。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刺穿您的良知」
「……良知?对我?」
「就是对您。您只是遵从良知,把曾经希望别人为自己做的事施加给了他们」
汉兹本想对自己的所谓良知嗤之以鼻,却停了下来。
因为直到此刻,他才想到,夏露或许是在为自己哭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接着,沉重的智慧之刃落下。
「您想要运送难民的那艘船,是进行奴隶贸易的船」
大量无法理解的话语涌入汉兹的脑海,将那里烧成一片空白。
如果运送难民的船是奴隶船——那就意味着,汉兹亲手帮了难民一把,把他们变成了奴隶。
……我竟然亲手把想要前往新世界的家伙们,送进了地狱?骗人的吧?
汉兹看着自己的手掌。做恶党时沾满鲜血的手,本以为做了好事就能洗净的手。可是那里只剩下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掌。
……夏露的推理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可是,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夏露抛开汉兹的疑惑,让谜题继续向前推进一步。
「我听说有面向居民的拍卖。这家店之所以被盯上,是因为香辛料的交易量突然增加了吧。就算有双重天花板的机关,也需要香辛料来打掩护才行」
「虽然增加了一倍,但那就是极限。已经用掉的部分没法解释,只好按亏本价走私处理」
「既然知道购入量和实际用量之间的差额会暴露,为什么……为什么您连这场交易已经破产了都没意识到?」
「我倒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它已经破产了?」
「因为人的比重比香辛料更大」
「大又怎么样?为什么这样就能说明难民偷渡会失败?」
「世间所谓的生意,就是把生命以某种形式替换成别的东西。所有人都隐约明白这一点。然而,他们从来没有比较过。所以才没有察觉」
夏露痛苦地呻吟着,按住太阳穴说道。
「人的重量比香辛料大得多,对船只装载上限的挤压也更严重。而且——几乎没有人能卖出比香辛料更高的价钱。双重天花板里仅剩的那点香辛料,根本不够支付偷渡费用。能付得起好几人数额偷渡费的人几乎不存在,就算有……」
夏露用颤抖的舌尖说出了致命的话。
「香辛料照收,送过来的人卖掉。如此一来,天下太平,万事顺利——换个角度看,这就是贩卖希望的诈骗,是绝对不会被揭穿的诈骗。毕竟海的那一边是什么样,谁知道呢?这是让对方承担全部风险的诈骗。这种事,商人只会赚。既然如此,那个一步步瓦解了卡吉米斯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就是那群家伙,他们会干」
夏露的话没有传进汉兹耳中。汉兹虽然是个出色的恶党,却也不过是手脚。手脚不知道头脑是怎么赚钱的,因为他们没有思考的底子。
靠自己的恶德积累财富的人,竟然遵从自己的良知,实在可笑。
——不过只是轮到自己成为待宰的鸭子罢了。本来应该再多想想——不,不对。就算想过,汉兹也会尝试用别的方法帮助难民逃走,然后被这座城市布下的几处伪善陷阱吞噬吧。他只是被『良知』蒙蔽了双眼。
并不是因为做正确的事,就一定会顺利。
说到底,善恶与正义是谁的尺规?
……不知道。
明明如果想帮助某个人,比起遵从良知更应该变得狡猾才对。自己不是一直把那些乐观的傻瓜当成肥羊吗!
汉兹已经运送了十一人。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卖掉了?不,只是被卖掉还算好。如果在海上被不知情的人发现,偷渡者按规矩会被扔进海里……
他们会怨恨汉兹吗?——如果不怨恨,那才奇怪。
……我、我……!
无数的辱骂在脑中跳动。
汉兹像是要把话嚼碎后咽下去一般,逐字确认着,说道:
「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以为事情顺利了,其实正在把事情搞砸……想着至少要把这件事做好,却反而毁掉了别人的人生……!」
……真让人厌恶啊……
这句话无法说出口,辱骂在脑中盘旋。
……像你这种没文化的人渣,怎么可能做得到什么!别做梦了!还想在人生最后关头耍帅?以为耍帅,那个家伙就会回头看你吗……蠢货!
他焦躁得几乎想要大喊,可一个令人心情舒适的冰冷声音却敲响了他的耳膜。
「所以,我会去救那些人」
「——哈?」
他完全不明白这和『所以』有什么关系。
汉兹不由得移开了遮住眼睛的手掌。
月光中,那个并非夏露的什么东西咬紧牙关,说道。
「我会为逃出进入『银装风来坊』的难民,准备一套真正可行的办法……」
她又说了一遍:所以——
「您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会证明给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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