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真相通常只有一個

「嗯？佐和同學，怎麼了嗎？」

一之瀨學姊露出柔和的笑容。

她沉穩的態度很有輔助員代表的風範，不過把包包藏在身後的動作，怎麼看都很可疑。

「我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我說完，往旁邊挪了半步。

──這時。

走廊的轉角傳來腳步聲。

現身的是美櫻、來夢，以及胡桃澤會長三人。而蘆屋站在對面的走廊，把一之瀨學姊夾在中間。

最後──新凪打開更衣室的門走了出來。

「咦……！」

一之瀨學姊看到新凪，嚇了一跳……這也難怪，畢竟她以為澡堂裡沒有任何人。

新凪靠近我，悄悄地對我說：

「凌吾同學，果然──」

「……這樣啊。」

這下我確定了。

「一之瀨學姊，請把包包裡的芳香劑拿出來。」

我一說完，一之瀨學姊的臉色就變了。

「咦……芳香劑？你在說什麼？」

她打算裝傻到底嗎？

「裝作不知道也沒用。新凪在掃除櫃裡看到了。那個芳香劑裡面──放了那個對吧？」

「唔……！」

一之瀨學姊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你在說什麼？什麼攝影機──」

好，賓果。

「攝影機？我只說裡面放了那個喔？」

「唔……！」

「妳明明就讀一所聰明的大學，卻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了呢。」

一之瀨學姊咬著嘴唇。

「白天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確認過裡面放了攝影機。所以才會先下手為強，讓您拍不出正常的影片。」

說到這裡，一之瀨學姊總算也注意到了。

剛才自己認為「礙事」的對象，是來夢、美櫻、新凪，以及會長。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不久後──

「……真的糟透了。」

一之瀨學姊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從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嗎？我所做的事……」

「不，要是會長沒注意到女生澡堂的門沒鎖，您或許就能成功了。」

我聳了聳肩。

「發現攝影機後，我拜託會長去問誰借走了女生澡堂的鑰匙。在更衣室掉了東西──用這個理由借鑰匙的人，就是一之瀨學姊吧？」

「……沒錯。」

「只是，您裝好攝影機後，忘記鎖門了。」

「…………」

「我不知道您是不小心還是太著急，但會長就是在這時發現的。發現昨天之前還沒有的芳香劑。」

會長輕輕點頭，以遺憾的表情嘆了口氣。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被會長這麼問的一之瀨學姊，突然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妳期待聽到什麼誇張的理由嗎？」

她這麼說著，望向會長的臉。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原本感情那麼好的兩人，現在卻像是在互瞪。

然後，先移開視線的是一之瀨學姊。

她再次看向我，自嘲地笑了。

「……理由很單純。因為我喜歡女生。」

來夢輕輕「咦」了一聲，美櫻也睜大了眼睛。

「特別是年紀小的。」

一之瀨學姊輕輕拿起包包裡的芳香劑。

「擔任集訓的輔助員，就會看到很多可愛的女生對吧？我並不是要拿去賣，完全是自己要用的，只是收藏。」

聽到她乾脆地說出這些話，來夢皺起眉頭說：

「……爛透了，真讓人傻眼。」

聽到這句話，美櫻也傻眼地嘆了口氣。

走廊的空氣變得冰冷──就在這時……

「──這就是理由嗎？」

會長的聲音低沉而凝重，重重地迴響在走廊上。

我不禁看向會長。站在那裡的，是威風凜凜的會長。

會長直直地盯著一之瀨學姊說：

「所謂的輔助員，就是站在支持學生的立場。」

她往前踏出一步。

「這次的集訓裡，有學生正為了成績不好而煩惱，也有學生因為第一次參加集訓而感到緊張。」

她的嗓音依舊平靜，但話語中確實蘊含著怒氣。

「儘管如此，大家之所以能安心度過，都是因為信任各位輔助員。」

一之瀨學姊的表情微微動搖。

「也有學生信任著您，我也是其中之一。」

沉重的空氣籠罩著走廊。

一之瀨學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喃喃說道：

「……這種話……」

她垂下頭。

「別說了。」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用那種表情對我說這種話，是最……」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手上的包包微微搖晃。

「對不起……！」

她的聲音像是潰堤般傾洩而出。她捂著臉，肩膀不停顫抖。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已經沒有人開口說話了。

看著她崩潰大哭的模樣，我對蘆屋使了個眼色。

蘆屋走向一之瀨學姊。

「……請把攝影機和手機交給我。」

一之瀨學姊乖乖地交出蘆屋要求的東西。

「我帶您去找老師。請您把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也好好地在老師面前說一遍。」

一之瀨學姊被會長和蘆屋帶去找老師了。

†　†　†

隔天在巴士裡，大家都累到睡著了。

這種時候最有精神的就是綾人。

「只要我拿到LIME啦！凌吾，你說跟女大學生交往會不會太扯？」

「……你也給我去睡。」

「幹嘛啦？你聽我說嘛。」

「我不想聽，我累了……」

我是真的累了。比起肉體，精神上更累。

「對了，一之瀨學姊今天沒來耶。」

「嗯？」

「聽說他身體不舒服先回家了，不知道要不要緊？」

「……天曉得。」

一之瀨學姊──從綾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讓我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她後來怎麼了，我也沒有聽說。

只是，我心中有個疑問揮之不去。

一之瀨學姊從一開始就是個壞人嗎？

『這道問題到途中都對，只是這裡的算式有點偏掉了──』

她這麼說著，細心教導當時感到困惑的我。

當時那份溫柔，也全都是裝出來的嗎？

為了不讓人發現她是偷拍犯。

只是為了博取旁人的信任，扮演一個「好人」嗎？

她說自己喜歡女生，我總覺得可以理解。

當時──我正要撿筆的瞬間，她突然把手抽回去的那個動作。在那瞬間顯露的表情，帶著明顯的抗拒。

不想被碰觸，不想扯上關係──她藏不住那種情緒，流露出來。

一之瀨學姊一定真的喜歡女生，不擅長和男生相處吧。

可是──

就算如此，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還是兩碼子事。

就算只有一次，偷拍就是不可原諒的事。也不是一句「鬼迷心竅」就能帶過。

即便如此──

我還是不覺得當時她展露的笑容，還有那些不經意的對話，全都是假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加難受。

†　†　†

讀書集訓結束的兩天後。

暑假最後一個星期日也已過去，後天就是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

這天，我為了風紀委員會的工作而碰巧來到學園，被同樣碰巧來到學園的胡桃澤會長叫到學生會辦公室。

從學生會辦公室的窗戶射入的午後陽光，仍留有夏天的餘韻。

「這次的事，我要再次向你道謝。」

胡桃澤會長靜靜地說完，站在她身旁的蘆屋也微微低頭致意。

「風紀委員會透過這次暑假的巡邏，對學園以及學生會提供了莫大的協助，真的很感謝你們。」

會長恭敬地低頭致謝，我連忙搖搖手。

「因為我們是風紀委員會，我也會告訴其他委員，會長感謝他們的。」

「謝謝。」

會長露出沉穩的微笑。

這時，在一旁抱著手臂的蘆屋用鼻子「哼」了一聲。雖然他還是像平常那樣講話帶刺，但心情似乎沒有很差。

「可別太得意忘形喔？」

「您還真敢說呢。」

「我的意思是你要繃緊神經。」

「咦？」

「只要稍微大意，就會被人趁虛而入喔？別忘了你處於隨時被人關注的立場。」

「請您一開始先這樣講嘛，不要講得那麼諷刺……不過，我會將您的話銘記在心。」

我露出苦笑，蘆屋也微微揚起嘴角。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

「對了，關於一之瀨學姊的事──」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表情自然地繃緊。

「學園方面已經向她問過話，她本人似乎也承認了去年的偷拍事件。」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犯人落網並認罪了。

但是，我心中仍殘留著無法釋懷的情緒。

對於一之瀨學姊──應該說是偷拍事件。

這或許本來不該是風紀委員會或學生會該揹負的問題。

不把問題公諸於世。

將混亂控制在最小限度。

我不知道這是對是錯。

不過，這種不打算在學園掀起風波的想法，和我、新凪、美櫻之間的關係有點像……我們絕對不能讓那破廉恥遊戲曝光。

這時，換會長緩緩開口：

「不過，一之瀨學姊也有可憐的地方……」

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應該是件很難說出口的事。

蘆屋察覺到這點，替她說明：

「一之瀨學姊正好在本校的混亂期就讀。當時，呃……好像跟男學生發生過一些事。」

一些事──既然蘆屋都含糊其詞了，想必不是什麼好事。

「這樣啊……」

「對。我們沒掌握到她討厭男性這點，不過或許就是當時的體驗造成的。」

就我看來──她的性癖就是那時候扭曲的。

討厭男性的反作用力，讓她開始對女性，特別是對年紀小的女孩子產生興趣，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話雖如此，她做過的事還是不可原諒。

聽蘆屋說了這些，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當我一臉複雜時──

「怎麼了？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蘆屋突然這麼問，讓我回過神來。

「不，沒什麼……」

「……算了。我接下來要去教職員辦公室。」

「那我也──」

「等等，你留在這裡。會長好像還沒說夠。」

蘆屋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學生會辦公室了……那個人真是的。

門關上之後，我看向會長，不知為何她一臉焦急。

「會長，怎麼了嗎？」

「咦！？沒、沒有，蘆屋同學……真是的……」

她看起來有點生氣，臉頰卻紅通通的。是因為突然兩人獨處嗎？

「所以，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

會長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其實，那個……我還沒把去京都時買的土產送給你……」

「咦？啊啊……」

這時，我想起她之前在LIME上問我喜歡什麼顏色。

「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請你收下。」

「謝謝。我可以打開嗎？」

「可以。」

我打開盒子，裡面放著手帕。與其說是紅色，更接近胭脂色。質地看起來很高級，上面還隱約織著低調不張揚的花紋。

「……給我這麼貴的東西，真的可以嗎？」

「是的。我希望佐和同學務必拿來使用。」

會長就是個少女。她不僅沒有隱藏自己的心情，還全部直接表現出來。

不過──這樣的她，看起來也有些惹人憐愛。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

「好……好的！請務必這麼做！」

胡桃澤會長在那個瞬間露出的笑容，是至今為止最開朗、最可愛的──足以讓我在一瞬間忘記一之瀨學姊的事。

†　†　†

從學生會辦公室回到風紀委員會辦公室之後。

會長送的禮物馬上就被新凪發現，我只好放棄掙扎地說明事情經過。

「凌吾同學，你真的……知道『插旗』這個詞嗎？」

新凪看著我手上的盒子，用格外冷靜的嗓音說道。

「那是不能到處亂插的東西喔？因為回收起來很辛苦。」

我不禁語塞。她說得對。

「可是，我收下手帕了……」

「這樣也好吧？你就當作是感謝你平常的照顧，收下吧。」

「也是啦，不收也很失禮。」

「喲，手帕王子。」

「……妳至少再放點感情在裡頭吧。」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時，門喀啦一聲打開。是美櫻和來夢。她們兩個似乎是一起去上廁所。

「小凌，你回來了啊？」

「是啊，剛回來。」

這時來夢說聲「太好了！」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委員長，你接下來有事嗎？」

「嗯？沒有啊……」

「既然這樣，要不要跟我們辦個暑假的慶功宴？」

美櫻立刻從旁插話：

「我剛才正在跟小來夢聊這件事。小凌你們也會去吧？」

「是啊，難得有這機會，就一起去吧──新凪也會參加吧？」

「嗯。」

於是我們收拾好東西，離開風紀委員會辦公室。

†　†　†

慶功宴會場照例是來夢打工的那間家庭餐廳。

我們圍著料理和飲料，聊起這個夏天發生的種種。

去海邊玩。

去逛夏日祭典。

參加讀書集訓。

這些明明都是以風紀委員會的活動開始的，但如今回想起來，對我們來說，已經變成夏天的美好回憶。

「話說，我們四個人在一起真的超棒的～！我有加入風紀委員會真是太好了～♪」

「妳還只是候補委員耶。」

「咦咦！原來我連代理都不是嗎！」

──就像這樣。

來夢炒熱氣氛，美櫻跟著一起笑，新凪偶爾也會露出笑容。

儘管幾經波折，如今我們已經可以像這樣圍在同張桌子旁歡笑。我們或許比以前更團結一點──不對，是團結了不少。

「小凌，第二學期也要加油喔♪」

「嗯，對啊。還有運動會跟校慶──」

「在那之前還有學生會選舉。」

新凪淡淡地插嘴。

「胡桃澤會長她們也要退位了，真好奇下任學生會長會是誰。」

我歪著頭說：「是嗎？」

「那不是什麼注目度高的活動吧？」

「不，那是很重要的活動。考慮到聖曉學園這幾年的走向，下任代表是誰對風紀委員會來說也是個大問題。」

「……一個不小心就會倒退回暗黑時代嗎？」

雖說發生過來夢那件事，會長跟副會長都是認真又優秀的人。

尤其是離開連續兩年擔任學生會長的胡桃澤由衣，影響非常大。事到如今我才覺得，正因為有那兩個人在，學園才能順利運作。

「沒問題的！」

美櫻突然開朗地大喊。

「不管誰當上學生會長，只要有我們風紀委員在就沒問題！」

面對做出如此積極發言的美櫻，我苦笑著說：

「唉……結果只有我們四個人而已耶？」

說起來──這些成員本身其實算是問題兒童的集合。

新凪與美櫻。還有跟她們兩人一起偷偷違反風紀的風紀委員長我。

唯一正常的，是不知為何辣妹來夢也在其中的這個組合……實在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