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學生會的矜持

當天深夜。

我跟昨天一樣出來巡邏,但今天的搭檔不是美櫻。

「怎麼偏偏是副會長啊……」

「這是我要說的話。」

學生會副會長蘆屋,即使在巡邏時間也穿著整齊的制服。寫著「聖曉學園學生會」的臂章莫名適合他。

我們兩人並肩走著,卻沒有任何對話。或許是因為討厭彼此,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但蘆屋一直走在我前面,連頭也不回。

在這種狀態下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就連我也開始覺得尷尬了。

「……副會長。」

「什麼事?」

「您為什麼對學生會的活動那麼熱心?」

「啊?」

「呃,就是……您有種類似使命感的念頭吧?」

蘆屋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是『類似使命感的念頭』,就是使命感。」

我含糊地「喔」了一聲,蘆屋停下腳步。

「你沒有身為風紀委員長的使命感嗎?」

「當然有啊。只是,我覺得沒有副會長那麼強烈。」

「真是半吊子。」

「我覺得比極端來得好。就保持平衡的意義而言。」

「這是見解的不同。看來我和你果然合不來。」

蘆屋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胸。

「……你好像不知道本校變成男女合校時的事情。」

「咦?」

「你知道胡桃澤會長的姊姊曾經擔任過學生會長嗎?」

「唔……這我知道……」

就是被網球社的金髮黑皮混帳「矯正」過的姊姊。

「那就好說了。在我和會長入學之前,雖然對外宣稱是改成男女合校,實際上是因應少子化問題而與男校合併。聖曉學園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接下來蘆屋講述的,是相當沉重的故事。

與男校合併,改名為男女合校,容納大量的男學生──大小姐學校一口氣發生這些事,結果就是聖曉學園的治安大亂。

具體來說,就是從男女交往衍生出性行為的失控。不純潔的異性交往、賣春,甚至還暗中成立了「性愛同好會」這種組織。

……性愛同好會,聽起來真誘人啊。

風紀委員會也逐漸接近這種組織──不過,先別管這個了。

當時,胡桃澤會長的姊姊以和平共存為目標。

然而,結果就如各位所知。

最後她被迫「矯正」了──

「──胡桃澤會長為了重建荒廢的學園,一年級就當上了學生會長。」

蘆屋推了推眼鏡說道。

「學生會總是與失控的性行為對立。三宅來夢那件事也是……縱使覺得做得太過火,但對學生會來說,那真的是很令人神經緊繃的問題。」

「就算這樣,也不能光憑嫌疑就把什麼都沒做的學生逼到絕境吧?」

「……你說得沒錯。我覺得很抱歉,也向三宅道歉了。」

蘆屋微微垂下肩膀。

「三宅那件事,是我建議把學生會撇清關係,也是我跟會長提議委託風紀委員會的。」

「原來如此……因為學生會的信賴一旦動搖,學園有可能又會陷入混亂。」

「是啊,我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學園的黑暗面,比我想像的還要深。

不過,我似乎稍微明白蘆屋的使命感是從何而來了。

「……會長的事呢?」

「嗯?」

「您喜歡她吧?」

我一問,蘆屋就輕輕笑了出來。

「是啊,我喜歡胡桃澤會長。」

他斬釘截鐵地斷言。

「不過,不是戀愛的那種喜歡。」

「咦?」

「我是迷上了她的生存方式。」

「生存方式嗎……」

蘆屋點頭說「沒錯」。

「為了重建荒廢的學園,這兩年來她吃了不少苦。正因我知道這件事,才想支持她。不過──此時你這個存在出現了。」

蘆屋狠狠地瞪著我。

「否定戀愛的會長,對你抱有好感。光是這點就讓我看不順眼。」

啊哈哈哈,我只能苦笑。

「再說,你這個人很可疑。」

「是、是嗎?」

「看風紀委員會的女生們的反應就知道了。她們莫名地仰慕你。你是不是披著風紀委員長的皮,在背地裡跟她們做些什麼奇怪的事?」

……嗯,正確答案。

「這個嘛……你說呢~?」

「哼,就是這種態度──真是的,會長為什麼會看上這種傢伙……」

蘆屋背對我邁開步伐,卻突然停下腳步。

「……佐和凌吾,走了。」

「是。」

他的背影,在聽過剛才那些話之前與聽過之後,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同。

那是背負著學生會的尊嚴──背負著這種東西的男人的背影。

「話說回來,副會長是反對戀愛者嗎?」

我邊走邊問,蘆屋立刻回答「不是」。

「可是,您打算制定禁止戀愛的校規吧?」

「制定用來守護學園的校規,與否定戀愛本身是兩回事。再說,你看過學生會統整的條文了嗎?」

被他這麼一說,我確實沒看過。

我搖搖頭。

「第一條。只要雙方家長同意,學生在健全的狀況下進行男女交往,校方不予過問──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意思是只要家長說OK,就可以交往嗎?」

「對。說到底,這條校規的主旨只針對性方面的問題。正確來說,是禁止性行為以及類似的行為。擅自說成『禁止戀愛』的是風紀委員會。」

「啊……」

的確,開始這麼說的是我們。

「況且──我有未婚妻了。」

我一瞬間愣住了。

「哇,取了個超棒的名字~……之類的?」

「那是『善於命名』,蠢貨。」(註:許嫁和いい名付け的發音近似。)

蘆屋打開學生手冊,把照片拿給我看。

「這是我的未婚妻。」

「副會長的未婚妻……呃,咦咦──!?」

我不由得發出高八度的驚呼。照片上是個黑髮、五官端正到驚為天人的大美女。她散發出成熟的氣質,從那柔和的表情可以感受到她的教養良好。

「她比我小兩歲,目前就讀有栖之森女子學院。」

「所以是高一!?而且還是『超』一流的名門貴族女校!?」

「雖然是父母決定的對象,但我們每週會見面一次,討論將來的事情。而且,那個……她有點愛撒嬌,讓我很傷腦筋。」

「別說反對戀愛了,根本是現充嘛!?」

總覺得好不甘心。有種見識到等級差距的感覺。

連耳朵都紅透的蘆屋清了清喉嚨,推了推眼鏡。

「所以……若你們是健全交往,我並不打算否定戀愛。」

說完,他瞪了我一眼。

「但是,像你這種可疑的男人例外。」

「這話太過分了吧?」

「要是你敢傷害會長,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被他警告後,我苦笑著聳聳肩。

† † †

隔天,讀書集訓第三天的中午。

「──喔,原來是這樣啊。」

在教室前的走廊上,我把昨天晚上從蘆屋那裡聽到的事情告訴新凪後,她便用手抵著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

「我明白校方把小來夢的爸爸活嫌疑全丟給學生會處理的理由了。」

她淡淡地說著,語氣卻很嚴肅。

「倘若以學園的名義公開行動,又會因為性醜聞引發騷動,被外界得知。所以才交給學生會,打算在內部處理……是這樣吧。」

新凪說著,輕輕嘆了口氣。

「……嗯,副會長說的或許也有道理。我也明白他神經質的理由。」

「可是,把來夢逼入絕境也是事實吧?」

「嗯。這是兩回事。」

新凪斬釘截鐵地說完,喝了一口茶。

「……所以呢?」

「『所以』什麼?」

「你跟副會長談了那麼正經的事,不可能這樣就結束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啊」一聲想了起來。

「副會長……是個極端的老二偏右的人。」

「那他跟凌吾同學的意見不是一致嗎?」

「嗯……我不討厭他。他比我想像中還講道理。」

新凪的嘴角微微放鬆。

「我大概知道副會長討厭凌吾同學的理由。」

「也是啦……對於非黑即白、不弄個清楚就不罷休的人來說,灰色是不行的吧。」

新凪愣愣地歪頭。

「……你是指猜內褲特訓時,我穿的內褲嗎?」

「不是再講猜內褲特訓時,妳穿的內褲話題啦。」

我立刻否定。

「還有,我還沒聽到那個答案喔。」

「你很在意?」

「是啊。包括有沒有穿在內,謎團越來越深了。」

「呵呵。真相一直都在裙子底下。」

「不要講得像名言一樣……不,這算名言嗎?」

……硬要說的話是謎言吧。

就在我們進行這種無聊的對話時──

「啊,風紀委員會的兩位……!」

胡桃澤會長有點慌張地跑向我們。

「那個,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可以請你們跟我來嗎?」

從會長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事情非同小可。

我和新凪互看一眼,靜靜點頭。

† † †

女生澡堂的更衣室。

我從門縫偷窺裡面的狀況……先說好,這不是偷窺。

「在那個置物櫃上面嗎?」

「對……」

會長微微點頭。

我再次從門縫偷窺裡面。一排置物櫃的最上層,角落那邊──的確放了一個小小的芳香劑。

「……那個嗎?」

置物櫃上面,放著白色的塑膠容器。

看起來是便利商店也有賣,隨處可見的芳香劑──

「那個昨天還沒有吧?」

我一問,會長就點頭。

「我昨天是在那附近換衣服,所以記得很清楚。至少那個時候還沒有那個東西。」

「也有可能是會長洗完澡後,有人放上去的……」

我稍微煩惱了一下,改變問題。

「會長是怎麼發現的?」

「因為女生澡堂的門,應該上鎖了才對。」

「……上鎖?」

「對。打掃完後,老師有把門鎖上。我去巡視的時候,也確認過門有上鎖。」

會長說著「可是」,視線移向置物櫃上方。

「剛才巡邏經過這裡時,門卻是開的。」

「然後確認裡面,發現有個沒看過的芳香劑。」

「對。」

會長有點抱歉地說: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可是……萬一裡面裝了針孔攝影機……」

她的視線回到芳香劑上。

「新凪,妳怎麼看?」

「有可能。現在的小型攝影機,已經小到可以裝在那種大小的物體上了。」

「……真不愧是老手。」

有竊聽和偷拍經驗的人,說出來的話莫名有說服力。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太多了,但現在先不提……總之也聯絡美櫻──啊……」

我自然而然地將手伸進口袋,才想起一件事。

「對了,手機放在老師那邊……」

在讀書集訓開始前,所有學生都把手機交給老師保管。

──這時。

原本用手撐著下巴沉思的新凪,突然睜大了眼睛。

「凌吾同學……你剛剛說什麼?」

「咦?我說,我想找美櫻過來,可是手機放在老師那邊……」

「就是這個。」

……咦?什麼就是這個?

我和會長都跟不上新凪的思考,但她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

「如果我的假設正確──」

新凪說著,打開女澡堂更衣室的門。

「等等,喂……!」

我還來不及阻止,新凪已經溜進更衣室。

若那真的是針孔攝影機,最好不要有無謂的動作。只要進入拍攝範圍就能拍到,而且萬一現在是直播狀態,我們的行動也有可能會被犯人掌握。

就是因為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會長才沒有碰芳香劑,而是來叫我們──

然而,新凪完全沒注意到我的焦急,慎重地踩著腳步,選擇置物櫃的死角前進。

她不站在芳香劑的正前方,而是側著身子靠近──

「……有了,有個小洞。」

新凪說著,拿起放在置物櫃上的芳香劑。

「喂、喂……!」

「沒問題。」

……她憑什麼這麼肯定?

我屏息看著,新凪就這樣打開蓋子,往裡面看。隨即若無其事地說:

「──有攝影機。」

這句話讓會長輕輕倒抽一口氣。

新凪拿著芳香劑走回來。

「這樣好嗎?摸了那個……」

「現在沒有在錄影。」

「妳怎麼知道?」

「是時間。」

她輕敲了芳香劑的側面。

「小型攝影機的電池,最長也頂多六、七個小時。」

我們看向脫衣室牆上的時鐘。

「現在是下午一點。女生的入浴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十點,倘若一直錄影,這種尺寸的電池根本撐不住。」

新凪說著,從裡面拿出攝影機。

「果然是遠端操控型。」

「就像外星人蛋那時候一樣嗎……」

我低聲說道,會長歪著頭表示不解。

「……外星人蛋?」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新凪把攝影機大致檢查了一遍。

「裡面沒有MicroSD卡,所以可能是即時傳送型。」

「原來如此……先裝好攝影機,接著嫌犯在入浴時間前用手機開啟錄影功能嗎?」

我這麼一說,新凪靜靜點頭。

「我想犯人之所以選擇這種攝影機,應該還有其他原因。」

「……什麼意思?」

「去年的偷拍事件因為攝影機被找到,所以影片沒有外流。因為使用的是回收型──也就是說,攝影機和MicroSD卡最後都沒有被回收。」

「可是,這次就算攝影機被找到,也不用擔心嗎?」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為目標的影片會即時傳送,儲存在手機裡……啊!」

說到這裡,我察覺到了。

「這次的集訓,手機……」

「沒錯,學生沒有帶手機。也就是說,能夠操作這臺攝影機的人──」

說到這裡,會長似乎也明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新凪、會長……我有事相求。雖然還不能斷定……但是在鎖定犯人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調查。」

聽到我的話,兩人同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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