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她們的距離

去海邊巡邏後過了幾天。

關於胡桃澤會長的事──意外的是，新凪和美櫻都乾脆地接受了。她們說「既然是會長，那也沒辦法」、「她好像是認真的」，兩人都莫名冷靜。

反而是我比較不知所措。

女生的連帶感，偶爾真的會讓我無法理解。

順帶一提──

美櫻似乎在岩石區那件事之前，就察覺到會長的心意了。

她表示自己也有類似的地方，所以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否定會長的心意……不過，她似乎確實感到嫉妒。

另一方面，新凪也意外地在反省。

在電車裡接吻被會長看到也是原因之一，但新凪說──會長會不會是因為這樣，覺得自己也有機會？

……不不不，不是這樣。

那個人本來就是不屈不撓的人。

不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而是自己決定站上相同的擂臺。

話雖如此，我真心希望新凪和美櫻對我發動的那些破廉恥遊戲，不要把會長牽扯進來。我們即使交換了LIME，也不會更進一步。

就這樣──

我今天也懶洋洋地待在冷氣很強的房間裡。在這段期間，新凪、美櫻和會長不時會傳LIME給我。

忙著參加網球社合宿的美櫻傳了──

美櫻：你在家嗎？

凌吾：對啊。

美櫻：一個人？

凌吾：一個人啊。

美櫻：真的？／我相信你喔？／好想見小凌喔／你真的一個人？

她每隔兩小時就會傳這種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的訊息過來。

……最後的連發訊息絕對沒必要吧。

我感到一陣寒意，隨便回了她一句。

凌吾：Trust me～（※相信我）

結果她幾乎是立刻就回了我。

美櫻：I am watching you.（※我在看著你喔。）

……好──可怕！

這是那個吧，比出V字手勢先比在眼睛前面，再比向對方的那個手勢。這種說法，我只在外國影集中出現要嚇唬對方的橋段聽過。

倘若能將這句訊息置換為「就是如此愛著你」，或許會是個可愛的訊息……但目前是恐懼稍稍佔了上風。

叮咚。

「啊，是會長傳來的……」

她似乎去了京都的外婆家，傳來了在那邊吃到的美味料理照片，還有和舞妓的合照。

由衣：你想要什麼伴手禮？

凌吾：不用那麼客氣。

由衣：難得去一趟。

凌吾：那就交給您了／記得別太貴。

由衣：真讓人煩惱呢／凌吾同學喜歡什麼顏色？

……總覺得被治癒了。

可能是因為才剛跟美櫻聊完，這種不經意的對話讓我感到莫名舒適。

果然女孩子還是這種感覺比較──

叮咚。

美櫻：小凌？

「咿……！？」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手機從手中滑落。

感覺就像有人在我耳邊低語，大概是幻聽吧。

不過，究竟是她的直覺敏銳，還是她得到了連電子空間都能窺視的能力？

……之後得確認手機有沒有被駭。

叮咚。

「啊……」

新凪也傳了LIME訊息過來……但我不想打開。

叮咚、叮咚。

新凪現在去住在國外的父親那邊玩了……但我不想打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咚咚咚──

我最近才知道新凪的父親外派到國外……我實在不想打開。

……一口氣十八件，這傢伙傳過頭了吧。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說了聲「好」，下定決心打開聊天畫面。

基本上，新凪傳來的──都是遊走在尺度邊緣的自拍照，以及一句相關的文字。最近的話……

『我買了可愛的新衣。』──穿著內衣，轉過身來拍一張。

『襯衫日♡』──沒穿胸罩，只穿一件襯衫，拍一張。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一看就知道是誰，卻總是用手或貼圖遮住臉，或是戴上口罩……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完全不會傳正常的聯絡訊息。

而且就算我已讀不回，她也毫不在意，定期傳這種東西過來。

好了，這次是──

「……好色喔。」

我滑了一下，但只有這個感想。

『夏天可以穿黑絲襪嗎？』──在床上蹲著，不光絲襪，連內褲都露出來了。

『流汗了……』──拉下T恤的領口，往乳溝吹風的照片。

諸如此類、如此、如此……──全都是這種照片。

……那傢伙是不是把跟我聊天的畫面當成私密帳號了？

感覺她將來會去搞成人限定的直播。應該會很紅。

叮咚。

「嗯？又來了……」

我再度看向聊天畫面，瞬間「咦！」了一聲。

──那是一間昏暗的飯店房間。

一個女孩子只穿著內衣，躺在床上。

新凪穿著內衣，跨坐在她身上，從斜上方自拍。

按照慣例，新凪用一隻手遮著眼睛，下流地吐出粉舌。

另一名女孩也用手臂遮住眼睛，照片上拍到的嘴型像是在說「討厭，不要拍……」。話說，這個女生……是美櫻！

叮咚。

新凪：試著把她睡走了♡

「啥？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美櫻完全沒有提過這件事。

我連忙仔細觀察房間的模樣，發現這是前幾天去海邊時住的飯店裝潢。

「這照片也太色了吧……」

這到底該歸類為「睡走」還是「百合」呢？儘管不知道該算哪種，但我知道這很糟糕。真的太糟糕了。

「……姑且存下來吧。」

這是為了保全證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存檔的理由……真的。

†　†　†

「呵呵，上次跟小凌一起逛夏日祭典，應該是國中時的事了吧？」

「畢竟今天是風紀委員會的巡邏日啊。」

「不過，我好開心♪」

八月五日。

這天傍晚，我和美櫻一起前往附近神社舉辦的夏日祭典。

即使不是約會，但身穿浴衣的美櫻真的超可愛。髮型比平時更時髦，白底花朵圖案的浴衣也穿得十分得宜。

另一方面，我則是為了方便活動而穿著T恤和短褲，感覺就像今天也照常巡邏一樣。

「小凌要是也穿浴衣來就好了。」

「要是被人覺得風紀委員長太興奮，那不是很糟糕嗎？」

「小凌真是認真呢。」

美櫻輕聲笑了起來，那張側臉實在可愛。

「啊，小凌！有棉花糖耶！」

「妳這樣興奮地跑過去會跌倒喔？」

「才不會啦。」

美櫻拉著我的手，朝排列在神社前道路的攤販走去。我一邊走一邊心想。

……好想正常地約會啊。

現在只是在風紀委員會這個框架中，透過活動見面而已。完全私底下和美櫻見面是──啊，對了。

我詢問津津有味吃著棉花糖的美櫻。

「美櫻，新凪傳了奇怪的照片給我。」

「奇怪的照片？」

「就是之前去海邊時的……妳看，就是飯店的……新凪騎在妳身上的照片。」

「～～……！？」

美櫻突然滿臉通紅，用拿在手上的棉花糖遮住嘴巴。

「你、你看到了啊，那個……」

「呃，應該說是她給我看的……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

美櫻視線遊移地說道。

「我把在岩石區跟小凌之間的事告訴小新凪後，她就生氣了，或者該說突然襲擊我……」

我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

「然後呢？」

「我不想說……你想聽嗎？」

「……不，還是算了。」

其實我很想聽，不過看到認識的臉龐，所以作罷。

†　†　†

在集合地點的鳥居附近。

在稍微開闊的場所，以胡桃澤會長與副會長蘆屋為中心，我們風紀委員會，以及數名學生會成員聚集於此。

此外在那周圍，也能看到聖曉學園畢業生的身影。雖說是畢業生，但都是女大學生，沒看到男性的身影。

……哎，這也是當然的吧。

因為我們的學校直到數年前為止都還是女校。

那麼──

風紀委員會的出席率理所當然地低，今天也只有老面孔。

來夢似乎會晚點到，因此我們決定先開始討論。

首先，胡桃澤會長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今天盤起頭髮，身穿白底紫牽牛花圖案的高雅浴衣。由於太適合她，總覺得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漂亮。

這樣的會長恭敬地鞠躬。

「各位辛苦了。感謝各位今天前來集合。」

真不愧是千金小姐，她的舉止不知該說是優雅還是什麼，總之就是莫名地有模有樣。

「那是這個地區最大的夏季廟會。根據情報，除了別校學生之外，每年都能看到本校學生與當地年輕人交流的景象。」

這件事我也聽綾人說過。

據他本人表示「那是絕佳的把妹地點！」，所以如果發現他，立刻把他強制遣返（＝回家）才是正確的選擇。

……姑且等一下傳個簡訊給綾人，告訴他我們在巡邏中吧。

即使是那樣的傢伙，朋友還是朋友，為了不讓他惹出麻煩，還是得叮嚀他一下。

「至今尚未聽說有發生什麼大問題，但是為了預防萬一──如果發現本校學生，請注意他們是否遇到困難，特別是──」

「搭訕。」

蘆屋往前踏出一步，用中指把眼鏡往上推。

「儘管不是發生在本校，但是也曾發生過別校女學生遇到麻煩的案例，所以我們要巡邏，避免本校女學生遇到那樣的事。」

蘆屋說的話本身並沒有錯，但是語氣卻有些粗暴。

「如若看到男女在一起，就要迅速標記，視情況需要上前搭話。必要時立即呼叫支援，以多人包圍的方式處理，知道嗎？」

那種彷彿威嚇別人的語氣，大概是想激勵大家的士氣吧，但是學生會的成員卻顯得畏畏縮縮。

會長的表情也顯得很複雜，連我都聽得見她的心聲在說「我又沒有說得那麼過分……」。

……話說回來，蘆屋是不是有點失控了？

「還有──風紀委員會！」

蘆屋目光銳利地瞪著我，因為氣勢太過兇猛，美櫻立刻躲到我的背後。

「端正風紀是你們的職責，千萬不要玩得太過頭了！」

「是是是～～」

「『是』只要說一次就夠了！」

「是～～～」

「佐和凌吾！你這傢伙是在瞧不起我嗎！」

「不～是。」

「到底是『不是』還是『耶～』，給我講清楚！」（註：いいえ〜い（不是）和いえ〜い（歡呼）的音很接近。）

雖然被罵了，但我不在意。

──這時。

現場響起一聲刻意的咳嗽聲。

「呃……差不多該介紹各位校友了。」

是胡桃澤會長。

在她的注視下，一名女性走上前來。她留著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茶色長髮，是個很漂亮的人。

「我是東山大學三年級的一之瀨小春。這次我們也會一起巡邏，讓我們一起加油吧。」

柔和的笑容，沉穩的語氣，渾身散發出成熟大人的氣息。說到東山大學，那可是偏差值相當高的學校。看來有如此優秀的人參加這次的巡邏。

……應對大人的工作還是交給校友會比較好吧。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十幾位校友的自我介紹。

†　†　†

會議結束後，正當我們準備在巡邏前進行準備時。

我不經意地轉頭一看，只見胡桃澤會長和一之瀨學姊正愉快地交談著。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能見到小由衣我好開心。」

「一之瀨學姊，今天要麻煩您了。」

下一秒，一之瀨學姊從正面輕輕抱住會長。

「嗯～果然很可愛♪小由衣要不要和我一組？」

「學、學姊……大家都在看啦……！」

會長的臉頰立刻染上紅暈。

不過，與其說是厭惡，倒不如說她看起來像是不知該如何反應而感到困擾。

……那個叫一之瀨的人，意外地很會跟人拉近距離呢。該說是容易親近嗎……

我抱著這樣的感想，將視線轉了回來。

之後，我們風紀委員會和學生會分頭行動，因此在稍遠的地方集合。

我們以兩到三人為一組進行巡邏，每個小時回本部報告一次。

現在是下午六點，下一次集合是七點。

──這時。

「……副會長好可怕喔。」

美櫻嘟囔著。我苦笑著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是在會長面前，所以想表現一下吧。」

「咦？副會長喜歡會長嗎？」

「感覺是連同會長的人品一起打從心底迷戀上了。不過──」

「會長喜歡凌吾同學……對吧？」

新凪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從旁插嘴。

我雖然有點尷尬，還是回答「是啊」。

「所以他才會擺出那種態度吧。感覺完全把我當成眼中釘了。」

「因為小凌挑釁他嘛。」

「不，那樣對蘆屋正好。他似乎把風紀委員會當成跑腿小弟，相當瞧不起我們。」

新凪聽了，輕輕笑了出來。

「你對風紀委員會越來越有榮譽感了呢。」

「畢竟我是委員長嘛。」

「不愧是我鍛煉出來的。」

「不要說得好像妳是師傅一樣……」

新凪一臉滿足，我卻一臉疲憊。我打從心底覺得，這可不是拜那個「祕密特訓」所賜。

──這時。

「佐和同學……」

會長一臉歉疚地走了過來。

「對不起，蘆屋同學對你做出那種失禮的舉動……」

「不會，會長不需要道歉，畢竟我的態度也有問題。」

我這麼回答，但會長輕輕搖了搖頭。

「蘆屋同學好像很在意之前去海邊時缺席的事……他似乎想把落後的進度補回來。」

「老實說，那樣很煩人。」

說話的不是我，而是新凪。她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訝異地看向新凪的臉，只見她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會長。

「就算他很有幹勁，那樣對我們風紀委員會還是有失禮節。」

「哎呀，我對待副會長也不夠有禮……彼此彼此啦。」

我苦笑著這麼說，試圖緩和氣氛。

然而會長靜靜地低下頭，臉上的歉疚之色更濃了。

「我會提醒蘆屋同學的。」

會長失落地回去，我尷尬地轉頭看向新凪。

「會長沒有錯，妳也不用說得那麼……」

「我不是在責備會長。」

新凪淡然地說。

「可是身為組織的領導者，必須管好部下。」

她說得頭頭是道──但我總覺得無法接受。

「……妳這話也是在說我嗎？是說，妳自己也滿常失控的吧？」

「我總是很冷靜。」

「那不是更糟糕嗎……」

新凪聽了，歪了歪頭。

「……你在說老二嗎？」

「不是老二。我說的不是『勃起』的那個勃。」（註：「タチ悪い」有性質惡劣的意思，其中タチ和勃ち是同音。）

「所以嘍。」

「所以什麼啦……」

新凪清了清喉嚨，突然一臉認真。

「凌吾同學，今天──我要讓你進行組織管理的特訓。」

「啥？」

新凪說著，從和風花樣、看起來很高級的束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

「……！新凪，那是……！」

「咦？這是什麼？小凌，你知道嗎？」

美櫻歪著頭，一臉不解。

但我卻瞬間就看出了那是什麼。

†　†　†

下午六點三十分。

「抱歉～委員長～！讓你久等了～！」

來夢穿著粉紅色浴衣跑過來。

不過，發生了些許異常狀況。

來夢苦笑著，她的手被一個孩子緊緊握住。

那是之前在來夢公寓前遇到的小學生妹妹，黃色浴衣很適合她。

「妳帶妹妹來了？」

「對啊，她說無論如何都想來夏日祭典，媽媽又因為工作不在家……」

來夢傷腦筋地笑了笑，輕輕推著妹妹的肩膀說：「來，打招呼。」

「初次見面，我是三宅乃愛！請多多指教！」

燦爛的笑容，加上低頭行禮的可愛模樣──太完美了。

……跟小學時的美櫻好像。她是天使嗎？

那一瞬間，我確信了。要找人當妹妹的話，就非這孩子莫屬。

「好，來夢可以回去了。」

「為什麼！？」

我無視驚訝的來夢，在乃愛面前蹲下。

「我是佐和凌吾，從今天起就是成為乃愛妹妹的哥哥的哥哥喔。」

「？成為乃愛妹妹的哥哥的哥哥？什麼意思～？」

乃愛抬頭看著來夢，愣愣地歪著小腦袋。

「委員長你太超過了！不准接近我妹妹！」

來夢使出全力阻擋我。好過分。

「開玩笑的啦。」

「…………真的嗎？」

「真的真的，不用那樣瞪我啦。風紀委員長不會說謊。」

來夢還是懷疑地瞪著我。

「哎，剛才那真的是很重要的確認。乃愛妹妹很尊貴，因為尊貴，所以可能會有奇怪的傢伙來搭話。特別是今天人很多，妳們要小心喔？」

不用說。既然帶她來了，就必須以乃愛的安全為最優先考量。

來夢似乎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了，有點抱歉地說：

「……我知道，可是對不起，我擅自帶她來了。」

「妳知道就好──乃愛妹妹，如果遇到什麼困擾，就找附近店家的人求助，知道嗎？」

「好──！」

「回答得很好。那麼，叫凌吾哥哥看看。」

「凌吾哥哥！」

……嗯，很好。總覺得非常棒。

通往新天地的特快車好像要發車了。

「……喂，你讓乃愛說這什麼話啊？」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有像乃愛這樣的妹妹，人生應該會過得很順遂吧。」

「你還是別再接近我家妹妹了！」

或許是覺得這段對話很有趣，乃愛輕聲笑了起來。

「啊，對了，小新凪他們呢？」

「唔……」

我忘了那兩個人。真希望永遠忘記他們。

「新凪和美櫻……她們先去巡邏了，嗯……」

「？……你那是什麼表情？」

「不，沒什麼。好了，走吧。」

就這樣，我、來夢，以及乃愛三個人開始在夏日祭典中巡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