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萱草-辎重营中-①
几天的心思不宁、疲劳与难以入眠之中,又被魔物划了那一下……
于是,离开了指挥的紧张状态后,诺亚向东南边走去的步伐、已经变得虚浮了。
说的那些话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坐到花盆的另一侧,等待结局时,心脏如同止水一般平静。
直到看见波因姆提起匕首的那一刻,他感知到自己的神经一紧,眼前涌上一片漆黑。
……大概,是晕过去了吧。
……
「你怎么又受伤了啊!」
「……林子里路难走,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流血了有姐姐会帮我马上处理,你呢!
难道你指望——指望索拉站起来给你上药吗!」
「噗,倒也不是不行、啊,好疼。」
「疼死你算了!」
「……不想死,明天还想活着见到……」
「什么?」
「……不,没什么。」
……
再次睁眼时,诺亚隐约看到了身旁的花盆。
还有花盆对侧的蓝色身影。
注意到他的动静后,那个身影稍微侧身,用黄色的眼眸打量了一下他,又转了回去。
啊,是梦吗?
还是死后的……
「……你身上那个,我从衣服上割下来的。」
诺亚略低头,看到先前被魔物划开的地方,被扎上了一块止血的白布。
「衣服不是我自己买的,待会儿你主动去给里弗赔点,不然我又要被他叨叨……」
「于是大卫和亚比筛夜间到了百姓那里,
见扫罗睡在辎重营里,他的枪在头旁,插在地上。
大卫从扫罗的头旁拿了枪和水瓶,二人就走了,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醒起,都睡着了。」
——【撒母耳记上26:7,12】
「……波因姆、那个,对不起……」
波因姆没转头,像是没听见那样。
——不过,她应该知道的吧?诺亚在为哪件事而「对不起」。
「……但是、我那时候,不是因为你是同盟的人,才……
我只是……真的……
……真的想要每天都能见到你。
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一点的。
但是我……」
他看到波因姆抬起眼,顿了一下,才转过脸来。
「……‹对不起›有用吗?
能让我的姐姐和哥哥他们回来吗?
……你是不是想要利用我、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能改变你帮他们做了那些事的事实吗?」
……是啊。
但是、既然如此的话……
「……那、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
波因姆正眼注视着他,说着。
「你还想要、让我童年记忆里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也死掉吗?」
「……欸?」
什、什么意思?
「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吧?你。」
她撇开了眼神。
「日子过得很难受吧?活着很痛苦吧?」
「啊、我……」
「——那就对了。那就是我想要的啊。
带着那些愧疚和不安,带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肮脏回忆……
……继续痛苦下去吧。
——你怎么能死了呢?
你才是最该牢牢记住这一切、然后继续在存活的生命里挣扎的那一个。」
……啊,是吗?
虽然不太懂,但诺亚感觉自己似乎笑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作为一个罪不可赦的混蛋,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我本来就没有资格,安稳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说,如果能看到我活在地狱般的每一天里的话,你就会很高兴。
——对你来说,这是有意义的,对吗?你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都说了!你还是那么蠢啊!和以前一样蠢的大笨蛋!」
波因姆打断了他的话,重新看过来的眼神里、溢出了不满的怒火。
「一直一直,都在自说自话,天天把自己的想法加在我的身上,还总是替我决定一些重要的事情……
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
——既贪婪、又自私。既狂妄自大、又怕事胆小……
……但是,好讨厌啊。我……就是想要看到这样的你啊。」
「……诶?什、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没有、让以前的『某个自己』死掉啊。
现在,你之所以会在这样的生活里感到痛苦……
——就是因为这个啊。
而且……」
波因姆收回了眼神,朝向另一侧去。
「既然,你没有让『那个自己』死掉的话……
那么,我当然也不想杀了『他』,诺亚。」
听到某个字词时,诺亚愣了一下。
『他』一直都还『活着』……
……原来……是这样啊。
……
一段时间之前。
看着索拉帮忙拉上车,又有些局促地向她招呼的身影,波因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花盆跟了上去。
作为兽型的索拉在前面帮忙开着路,又用魔力试图造出顺风、推动波因姆紧跟的速度。
就像以前索拉还伪装成牧羊犬时、二人交流那样,在途中、波因姆向他问话,也接收着他意识所发出的回答。
「……索拉,你刚刚挡那个魔物,疼吗?」
「……还好,没事的。」
「你一直都在听他们的话做这种事吗?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才不是你应该做的呢!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啊……
……那个人是不是也在欺负使唤你?」
索拉跑动的步伐踉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诺亚吗?不、他没有……」
「你觉得没有就是没有吗!索拉……」
「不、不是那样的,波因姆。
诺亚他,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对待我,尽可能给我那些、我不配拿到的人类的东西。
但是……
……这几年,他好像一直非常难受,但我却不太懂、我做不到什么。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或许……
啊!对不起,
我不该向你提这种请求的……」
「……不用道歉,索拉,你总是这样。」
「……好的,谢谢你。
波因姆,那个、刚刚你们的队伍走了之后,诺亚跟我说,他知道你在佩斯莱……」
「……欸?」
……
到达洞穴后,索拉放下车,略看了她一眼,就原路跑向了来时的地方。
波因姆把花盆放在了身旁,看着状态已经安定下来的曼尔。
「……波因姆小姐,刚刚那个?」
「嗯。」
波因姆对曼尔笑着,点点头。
「是我之前说的那个『牧羊犬』,其实是狼妖。」
来佩斯莱之前、在森林里照顾曼尔的那两年里,
波因姆向曼尔说过这些。
关于几年前,从她有一个家,到遇上一个牧羊的孩子后,又失去了家的故事。
「咦?那、那个牧童难道是……
波因姆小姐,你还好吗,现在?」
「……没事啦。」
「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噢!」
「啊,好呀。」
波因姆又被曼尔的语气逗笑了,然后低下头去。
「……其实,这几天,我想过很多。
或许,我已经知道了,该怎么面对他们。
——好啦!不说这个了。」
波因姆站了起来,环视四周的植物;试图去与有增益氛围的高级植物交流,请它们对曼尔使用魔力、来愈合方才魔力造成的影响。
才刚交流完毕,她在花盆边上坐下时,一阵轻到发虚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带出的是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诺亚。
看不透在想些什么的水蓝色眼睛盯住她,走来,伸出手。
波因姆的手接触到了和记忆里一样冰凉的感觉。
随后被放在手心里的、是一个更为冰凉的物件。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匕首。
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不、或许正是还有救呢。
因为,她记忆中的某个形象,似乎还在他身上、还在进行最后的求救。
……
「……诺亚先生?」
被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的现实后,诺亚听到了陌生的女童声,如梦初醒般略抬起头。
——发现那个身旁的花盆里、从自己醒来开始就是空的。
而一个橘粉色头发的花灵、从波因姆身后走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好呀,我几年前就听波因姆小姐说过你。我叫曼尔。」
「……什……啊,那个、你好。」
曼尔对他的惊讶略显困惑,想了一想,又走上前去。
「刚刚、我在花盆里的时候,还有我化了形你醒了之后……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啊?呃、你……」
诺亚向波因姆看去,她此时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一副「叫你刚刚不看环境就胡言乱语」的样子。
「真的很抱歉呢!
但是之前我在土里,走不了,也不好直接化形。刚刚,我在旁边也走不开。」
「呃,没事的,我不介意……」
「是这样吗?那太好了!」
曼尔笑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见到波因姆小姐的话,随时可以来我们店里噢!」
「……好的,谢谢你。」
——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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