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襲』

  第五章 『夜襲』

  克羅洛按著肩膀,走在設於主帥營後方的野戰醫院內。那裡充滿了濃密的血腥味,與令人忍不住掩耳的哀嚎。

  負傷兵被安置在鋪在地面的布上躺臥。失去手的人、失去腳的人、被砍破肚子而哭喊的人、同樣被砍破肚子卻默默瞪著虛空的人、求死的人──野戰醫院的氣氛染上絕望。克雷持續治療,對抗這股絕望。不只他,醫生、護士都拚命搶救負傷兵。

  克羅洛默默離開野戰醫院。本來想確認肩關節有沒有復位,但後來認為資源有限,不該為了自己用掉。他走出野戰醫院,米諾就跑了過來。

  「老大,你的肩關節復位了嗎?」

  「我看他們很忙,開不了口。雖然聲音有點怪,但我想應該不要緊。」

  「如果老大覺得那樣就好,俺沒話說。」

  克羅洛留意腳下,爬上了山丘。

  「老大,俺們的營帳不在那邊喔。」

  「待會要召開軍議,所以走這沒錯。」

  「是因為這次事情,終於獲得肯定了嗎?」

  「只是單純沒有餘裕吧。」

  這次戰鬥的戰死者為騎兵一百、步兵三百、弓兵一百。包含重傷者在內,損害匹敵一個大隊。絕大多數都是敵方騎兵造成的。

  「那麼,俺代替克羅洛大人去看大家的情況。」

  「慢著、慢著!米諾先生是我的副官,你不一起去的話,我會很頭痛的!」

  米諾才剛轉身步下山坡,克羅洛就慌忙繞到他前面。

  「老大,俺是亞人喔。」

  「我是異世界人喔。」

  「要逗人笑的話,請對沮喪的人說。」

  「…………是。」

  克羅洛頓了一下才點頭,開始說服米諾陪同自己參加軍議。

  米諾最初不願意,但最終還是讓步了。

  「我打算在軍議提議夜襲,米諾先生覺得可行嗎?」

  「我方亞人充足,叫俺們做就做。但是,夜襲會被當成卑鄙小人喔。」

  「那也無可奈何。」

  「老大真的很不像貴族。」

  「我是為了盡量減少犧牲而絞盡腦汁,如果因此被說不像貴族或卑鄙小人,也只能接受了。」

  「既然老大有心理準備,俺只有奉陪一途。」

  「那麼,首先陪我參加軍議。」

  「…………是,俺知道了。」

  米諾頓了良久才回答。克羅洛等人爬上山丘,前往舉行軍議的營帳。

  一掀開門簾,貝提爾就不愉快地板起臉。

  「為什麼帶亞人來參加軍議?」

  「他是我的副官。而且也沒有亞人不能參加軍議的規定吧。」

  貝提爾小口嘆氣。他該不會是感到傻眼吧。

  「唉,算了。進來吧。」

  「謝謝您。」

  克羅洛敬禮後進入營帳。貝提爾、雷恩哈爾特,以及三名大隊長──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遜的男子也在其中──圍著桌子。五人後面站著副官。一群臭男人之中,只有一名女性,就是第十二近衛騎士團團員賽西莉。克羅洛覺得可疑的同時,站到了貝提爾對面。

  「諸君。就如諸君所知,我們在今天的戰鬥後出現五百名戰死者。其中包含四名大隊長與五名副官。在這之中有一名是我的副官……」

  貝提爾憂鬱地低語,賽西莉表現得若無其事。

  「隊長與副官戰死的大隊由近衛騎士團接管,陣形則是雷恩哈爾特閣下的第一近衛騎士團與我的第十二近衛騎士團交換。各位沒有異議吧?那麼,軍議──」

  「請問一下!」

  克羅洛打斷貝提爾的話。

  「克羅洛閣下,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可以理解根據今天的戰鬥結果重編部隊與變更配置,不過……」

  雷恩哈爾特問道,克羅洛戰戰兢兢開口。接著──

  「哎呀?你懷疑雷恩哈爾特大人的實力嗎?雷恩哈爾特大人是帕拉提姆公爵家的嫡子,劍術與神威術無與倫比。他的實力就算保守估計,也凌駕於令尊──凌駕於殺戮者。」

  「是否凌駕還很難說。」

  賽西莉讚揚地說,雷恩哈爾特輕輕聳肩。看樣子雷恩哈爾特似乎想表示不需要擔心,但雙方認知差太多了。究竟該怎麼接著提議夜襲?煩惱到最後,克羅洛決定以直球決勝負。

  「我提議夜襲神聖雅魯哥王國。」

  「什麼夜襲,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沒錯!你沒有貴族的自尊嗎!」

  「知不知恥!你這個卑鄙小人!」

  「看來率領亞人,就連腦袋都會變得下賤。」

  克羅洛一開門見山提議,賽西莉與三名大隊長同時大聲反駁。

  「我認為這個提議正當合理。雷恩哈爾特閣下對上伊葛尼斯將軍的確能略勝一籌。但那會正中敵方下懷。」

  「原來如此,克羅洛閣下是在警戒我方中敵方的計。」

  「沒錯──」

  「就算對方詭計多端,正面突破才是貴族所為!」

  賽西莉大吼著打斷克羅洛的話。克羅洛有點煩躁。如果是雷恩哈爾特出言制止還另當別論,她沒有資格說那種話。克羅洛微微嘆息。

  「那種話應該等妳自己站上第一線再說吧。」

  「暴發戶的兒子懂什麼貴族!」

  賽西莉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的確不懂。」

  「那當然囉。就算獲得爵位,終究是暴發戶,不對,是下賤傭兵的兒子,你怎麼可能理解貴族的自尊。」

  「我的確無法理解妳所說的貴族的自尊。所以,能請妳賜教嗎?」

  「真是精神可嘉。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要我告訴你也行。」

  賽西莉大方地點頭回應克羅洛的話。

  「太好了。那我們現在就去野戰醫院吧。」

  「你在說什麼?」

  賽西莉看著克羅洛,眼神像是看到無法理解的事物。

  「在野戰醫院瀕死的士兵面前,教他們貴族的自尊。」

  「怎麼可能做得到!」

  「為什麼做不到?」

  「因、因為平民不可能理解貴族的自尊。這沒意義呀。」

  「是啊。在平民眼中,貴族的自尊根本沒意義。」

  叩、叩──克羅洛用指尖敲響桌子。

  「我無意否定貴族的自尊。但我認為,不該用貴族的自尊當作怠忽指揮官義務的藉口。」

  「你想愚弄我嗎?」

  克羅洛不發一語地跟賽西莉互瞪。過了片刻,貝提爾開口說道:

  「艾拉奇斯侯爵,你有勝算嗎?」

  「那當然。由能夜視的亞人組成部隊,並且使用『這個』確保作戰配合無間。」

  克羅洛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

  「還真是準備周到。所以,艾拉奇斯侯爵擬定了怎樣的計畫呢?」

  「主力部隊趁著夜色攻擊敵方陣地,分遣隊則燒光糧秣。」

  「原來如此。聲東擊西,奪取敵方的續戰能力啊。」

  「餓肚子就無法作戰。我想這是不分國家、不分時代、甚至不分世界的真理。」

  貝提爾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交抱雙手思索。

  「這個問題似乎需要議論。除了雷恩哈爾特閣下與艾拉奇斯侯爵,以及其副官以外的人,希望你們養精蓄銳,以備明天。」

  「別、別開玩笑了!」

  「賽西莉,我叫妳養精蓄銳。」

  貝提爾以低沉壓抑的語氣對賽西莉說道。

  「但是!」

  「妳不想擔任副官,是想負責打掃廄舍嗎?」

  「我、我會服從命令!」

  聽到貝提爾在暗示要對自己下降級處分,賽西莉離開了營帳。其他大隊長雖然也不是滋味,但並沒有違抗。貝提爾嘆了口氣,往椅子上坐下。

  「艾拉奇斯侯爵,在你眼中戰況如何?」

  「米諾先生,你覺得如何?」

  「居然把問題丟給俺嗎?」

  米諾無力地垂下肩膀。

  「……能允許俺發言嗎?」

  「無妨。跟夜襲相較之下,聽亞人說話根本不算什麼。」

  米諾夾雜著嘆氣說完,貝提爾就懶洋洋地點頭。

  「在俺眼中也認為狀況並不理想。今天的戰鬥雖然贏了,但我方無法補充戰力,對方卻可以任意補充戰力。外加我方士氣也很低,只能用盡方法,看是要夜襲還是怎樣都好,趕快攻下市街。」

  「我也跟米諾先生意見相同。」

  克羅洛挺起胸膛。他的後腦勺感覺到視線,應該是意見相同吧。

  「雷恩哈爾特閣下,你覺得呢?」

  「雖然賽西莉閣下那麼說,但我並不是能夠看穿敵方任何圈套的出眾之人。」

  雷恩哈爾特夾雜著嘆息,回答貝提爾。

  「可以當作閣下贊成夜襲嗎?」

  「無妨。」

  克羅洛微微瞠大了眼睛,他沒想到雷恩哈爾特會同意夜襲。而且做出類似承諾的舉動,真的可以嗎?

  「怎麼了嗎?」

  「不,我沒想到雷恩哈爾特閣下會贊成夜襲。」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或許會負氣,但這關係到部下的性命。」

  沒辦法──雷恩哈爾特微微露出苦笑。之後就取決於貝提爾的判斷了,但克羅洛沒有什麼好預感。因為貝提爾從先前就用試探的眼神看著他。

  「以我的立場不能准許夜襲。但我可以默許你們行動。」

  「也就是說,當成是我們擅自行動嗎?」

  「那是否有些太自私了?」

  聽克羅洛和雷恩哈爾特這麼說,貝提爾陷入沉默。他有這個要求很自私的自覺。但是,凡事可以換個角度思考。

  「我知道了。夜襲可以當作是我專斷獨行。」

  「喔喔,艾拉奇斯侯爵。」

  貝提爾感動地渾身顫抖。

  「當然不是無償的吧?」

  「怎麼,不是無償啊。」

  聽到雷恩哈爾特的話,貝提爾失望地說道。

  「畢竟攸關性命。不能無償。」

  「那你們想要什麼?」

  「請你承諾,無論作戰成敗,都要給予部下最好的醫療與相應的報酬。」

  「只不過是宮廷貴族的我,哪有這種錢啊!」

  貝提爾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叫。

  「辦不到嗎?」

  「沒、沒錯。辦不到。」

  「不可以說謊喔。貝提爾副軍團長閣下。」

  一道柔和的女低音貫入耳朵。眾人看向聲音方向,發現里約站在營帳入口。里約沒穿鎧甲,身著一身軍服。

  「凱、凱隆伯爵?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沒事做,小弟就一個人先來了。」

  貝提爾驚訝地提高語調問道,里約若無其事地回答。

  「一個人先來很危險喔。」

  「很高興你替小弟擔心。」

  里約欣然微笑,移動到克羅洛旁邊。

  「貝提爾副軍團長,你以為小弟什麼都不知道嗎?對了,小弟印象中──」

  「我、我知道了!我答應給予參加夜襲的士兵最好的醫療與報酬!」

  貝提爾大叫打斷里約的話。看來里約握有貝提爾的把柄。

  「那麼,我就當證人吧。」

  「這樣的話,小弟也得當證人才行。」

  聽到雷恩哈爾特與里約的話,貝提爾沮喪地垂下肩膀。

  ※

  克羅洛結束軍議,去找部下。米諾與里約也跟著一起。部下們似乎才剛用完餐,圍著火堆。克羅洛瞇起眼睛,總覺得人數好像變多了。詳細人數不明,但似乎增加了三成。

  「怎麼了嗎?」

  「總覺得部下好像變多了……」

  「喔,的確是變多了。俺想是因為上司陣亡就流動過來了。」

  「可以那麼隨便嗎?」

  「要趕走他們嗎?」

  「那樣不太好。會被當成無情的傢伙。」

  克羅洛吞吞吐吐地低語,視線轉向里約。

  「怎麼了嗎?」

  「我剛才沒問,補給工作可以放著不管嗎?」

  「交給老爺子就不要緊了。所以小弟也會參加夜襲喔。」

  「謝謝。妳幫了我大忙。」

  「身為情人,這是當然的喔。」

  里約呵呵地笑了。這感覺像在利用他的好意,克羅洛很過意不去。但是,他是優秀的劍士及神威術士,作為戰力非常吸引人。

  「米諾先生,我去營帳拿東西──」

  「俺知道了。俺先挑選參加夜襲的成員。」

  「還有,給里約鎧甲與機工弓。」

  「是,俺知道了。」

  「麻煩你了。」

  克羅洛走向自己的營帳。他進入營帳,打開木箱,箱內裝著換洗衣物。克羅洛先將換洗衣物放在附近的箱子上後,壓下已清空的木箱底板。接著底板脫落,大量金幣與葡萄酒瓶隨之現形。

  「幸好沒破。」

  「什麼東西幸好沒破呢?」

  背後突然冒出了說話聲。轉頭一看,只見闆娘端著托盤站在那兒。

  「怎麼,原來是闆娘啊。」

  闆娘不發一語地走近,探頭看著木箱。

  「你帶著這麼大筆錢,不要露出鬆懈的表情啦。你都不怕被偷嗎?」

  「關於這點,我相信闆娘。」

  「真是的,你那麼講,我不就不能偷了嗎?」

  闆娘鬧彆扭似地噘嘴。克羅洛留下葡萄酒瓶,將木箱恢復原本狀態。

  「所以,晚餐要怎麼辦?」

  「我有點沒食慾……」

  「你覺得我餵你吃,跟你自己吃,哪個比較好?」

  「我自己吃。」

  「明白就好。」

  闆娘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將托盤放在桌上。克羅洛就座後,闆娘就在對面的位子坐下。晚餐是麵包配湯的簡單菜色。這樣應該很快就能吃得完。克羅洛啃起麵包,配著湯灌進胃裡。

  「別吃得那麼急。」

  「我得去打仗才行。」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煮更花心思一點的料理就好了。」

  「等到回艾拉奇斯侯爵領再煮就行了。」

  「──唔!是、是啊。等到回艾拉奇斯侯爵領再煮就行了。」

  闆娘倒抽了一口氣,難堪地別開視線。她會不小心說出悲觀的話,是聯想到與丈夫的死別吧。

  「不要緊的。我不會留下闆娘一個人的。」

  「不、不要取笑年長者。」

  闆娘漲紅了臉說道。那麼──克羅洛從椅子站起來。

  「闆娘,我出發了。」

  「好,路上小心喔。」

  克羅洛聽著背後闆娘的話,走了營帳。只見米諾站在外面。

  「大家呢?」

  「在那邊等著。」

  克羅洛在米諾帶領下邁開步伐。

  「人選呢?」

  「牛頭人的夜視能力比其他獸人差,所以賀爾斯他們會待命,亞妮朵德、德妮卜、泰虎三人則率領自己的部隊。」

  「是要讓泰虎接替雷歐嗎?」

  「是,他領導部下有方。」

  「是嗎?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讓他正式晉升吧。」

  「俺知道了。回歸正題,里薩多託溫石的福可以撐住,負責率領原有的三十四名爬蟲人與流動過來的五十人組成的部隊。俺則是負責新加入的獸人與精靈的混合部隊。」

  「混合部隊的詳細組成是?」

  「獸人七十,精靈弓兵三十。」

  「合計四百八十四人啊。真是瘋狂。」

  「就是說啊。」

  克羅洛與米諾相視而笑。笑了以後,就感覺事情似乎船到橋頭自然直了。兩人又走了一段路,部下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們挺直背脊,整齊列隊。克羅洛也挺起胸膛,若是指揮官畏畏縮縮,部下也會不安。他停下腳步,注視著部下。

  「我們接下來將對神聖雅魯哥王國軍發動夜襲!在那之前……」

  克羅洛弄倒附近的木桶,潑了一地水,再跳進水坑。他弄得全身是泥,抬起頭來,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見狀,露出憐憫的表情。

  「克羅洛大人的腦袋出毛病了。」

  「不可以那麼說。我們得扶持克羅洛大人。」

  「我有點──呀啊啊啊!」

  克羅洛把亞妮朵德拖進水坑。

  「亞妮朵德,妳講話很過分喔。」

  「唔,完全會分辨了!」

  亞妮朵德不甘心地呻吟。

  「趕快塗上泥巴!」

  「這個年紀還玩泥巴──呀啊啊啊!」

  亞妮朵德發出尖叫。克羅洛把泥巴往她身上抹。

  還不小心抓了她的胸部一把,但這跟她之所以尖叫應該無關。

  「用泥巴塗抹全身是為了進行偽裝!快,大家也拿泥巴塗抹身體!手邊沒事的人去割枯草準備繩子!」

  克羅洛大喊,部下就匆忙拿泥巴往身上抹了起來。

  ※

  「雖然國境堡壘的援軍沒來,但戰爭本來就伴隨不確定要素。考慮到這次對敵方造成莫大的損害,作戰可說是成功了吧。」

  神祇官滿足地傾斜葡萄酒杯。伊葛尼斯悄悄地小口嘆氣。雖然戰果還算過得去,但死了弓兵五百、步兵五百、騎兵一百。如果包含身受重傷不堪戰鬥的人,損害數字會多五成吧。損失這麼慘重卻沒能除掉敵方指揮官,心情自然消沉。

  「你的表情為什麼那麼陰沉?依照安排,明天傍晚補充兵就會抵達了。露出那種表情,士氣會低下喔。」

  神祇官哈哈大笑,沾沾自喜地將葡萄酒一飲而盡。雖然能補充士兵,卻是將農民充當為士兵。假使能擊退帝國,也必須做好稅收將大幅減少的心理準備。

  「伊葛尼斯將軍,你也喝吧。」

  「戰神的庇佑會減弱。」

  神祇官遞出空杯,但伊葛尼斯行了個禮之後走出營帳。他深深吐氣,邁開步伐。儘管可以直接回去自己的營帳,但繞遠路兼巡邏也不錯。不對,他大概只是想排遣心情。自己果然還是無法習慣部下的死。假如能除掉敵方指揮官,心情多少就會輕鬆點。可以安慰自己,我軍除掉了敵方指揮官,所以部下們沒有白死。這只是歪理。但有些時候也需要歪理。必須擊退帝國才行──伊葛尼斯握緊了拳頭。

  ※

  神聖雅魯哥王國軍的野營地跟森林相鄰。在一百公尺外的地方,克羅洛一行人正在匍匐前進。

  「原來意外地難被發現呢。」

  「扮成這副模樣,還被三兩下發現,不就太慘了嗎?」

  克羅洛喃喃說道後,里約就語帶埋怨地回他。順便一提,「這副模樣」指的是用泥巴塗抹全身,再以草覆蓋的樣子。小孩子看到大概會哭出來。

  「而且還是爬行接近敵陣。不能給部下看到這副德性。」

  「妳放心,這在幾百年後將成為世界標準。大概會記載在史冊上。」

  「這麼羞恥的歷史居然會殘留好幾百年,這若不是惡夢,還會是什麼?」

  里約唉聲嘆氣地說完後,克羅洛停住不動。他凝視敵陣。只見疑似巡哨的士兵來回走動,但似乎還沒發覺他們。

  「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和里約、米諾先生、里薩多、泰虎直接衝進去。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躲在森林,只管瞄準射擊敵人。」

  克羅洛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進行呼叫。

  「亞妮朵德、德妮卜,抵達指定位置了嗎?」

  『『OK!』』

  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兩人的聲音。里約百思不解地歪著頭──

  「指定位置是在哪裡?不是沒決定位置嗎?」

  『關於那部分,就謹慎地配合氣勢。』

  『其實我們在森林背面待命中。』

  兩人發出嘿嘿的笑聲,里約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妳們兩個,聽到我打信號就射殺哨兵。之後我們會衝進敵陣,妳們要負責掩護。」

  『『瞭解!』』

  通訊結束,米諾、里薩多、泰虎三人匍匐前進靠過來。

  「聽好?射殺哨兵後就大聲喊叫衝進去喔。」

  三人神情莊重地點頭。

  「目的是燒毀糧秣,所以要盡可能避免戰鬥,會用火魔術的人隨處放火。還有,不要對女人及傷患出手。」

  「哦呀,克羅洛還真溫柔。」

  「如果動手殺女人,感覺敵方會發瘋似地拚命反擊,至於傷患,光是存在就會造成敵方醫療之類的負擔,所以可以放著不管。」

  「收回前言,克羅洛是惡魔。」

  克羅洛低聲說完,里約輕輕聳了聳肩。明明匍匐在地上卻能聳肩,還真是靈活。克羅洛重新注視著巡哨士兵,只見士兵停下了腳步。克羅洛以為被發現而低下了頭,但並非如此。原來巡哨士兵是在打呵欠。

  「就是現在!」

  『『瞭解!』』

  克羅洛一大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就從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下一瞬間,巡哨士兵頭被射穿,癱倒在地。克羅洛站起來拔劍。

  「我們走!跟我來!衝啊啊啊啊啊!」

  「老、老大!你太衝動了!」

  克羅洛發出嘶吼衝出去,稍後米諾也衝了出去。

  「奔跑吧!」

  「……奔跑。」

  「哈哈,棒極了。」

  克羅洛朝敵陣跑去。「哞~!」「嘶──!」「吼喔喔喔喔!」──部下的嘶吼伴隨壓力推著背部。敵兵還沒現身。在剩下數十公尺時,敵兵從營帳出現了。他們大概是睡迷糊了,還沒有發覺我方。

  這下可以成功了──就在克羅洛如此心想時,泰虎從克羅洛旁邊穿過,其餘部下也接連追過克羅洛。躂躂聲響起,克羅洛看向旁邊。便看到扛著長柄斧的米諾,稍遠處則是扛著大槌的里薩多。克羅洛已經全力奔跑,但兩人似乎還游刃有餘。

  「克羅洛,別拋下小弟喔。」

  「大家腳程都很快啊。」

  克羅洛看向另一側,只見里約奔跑著。里約看起來不像使用了神威術,但呼吸並沒有亂。跑最前面的泰虎入侵敵陣時,敵兵發覺我方了。

  「敵──!」

  敵兵正要大叫,但泰虎的反應更快。泰虎朝對方揮下大劍,劈裂到心窩。

  「火啊!」

  泰虎一喊叫,爆發的火焰就將士兵炸飛了。獸人不會使用魔術,火是出自魔術道具──在侯爵宅邸倉庫找到後,贈予雷歐的大劍。其他敵兵大概是聽到了吵鬧聲,從營帳跑了出來。

  「敵襲!敵──!」

  下一秒,敵兵人頭落地,因為泰虎使出大劍一閃。儘管敵兵就這樣死了,但他的呼喊沒有白費。其他敵兵從營帳衝了出來。然而,只能說他們出來的時機太差。因為他們一出營帳,克羅洛的部下便一擁而上。沒穿鎧甲的敵兵,在獸人眼中是絕佳的獵物。克羅洛抵達時,敵陣一角已經被屍體埋沒。克羅洛停下腳步,調整急促的呼吸。

  「老大,你讓俺嚇死了。」

  「對不起。」克羅洛將劍收回劍鞘謝罪。

  「好!放火!」

  「焰舞!」

  「炎彈亂舞!」

  米諾提高嗓門號令,兩名精靈施展魔術。焰舞是產生爆炸聲響與火焰的魔術,炎彈亂舞則是發射無數火球攻擊目標的魔術。兩種魔術使營帳著火,但火勢不大。

  「如果有風──」

  「旋舞!」

  克羅洛才剛低語,一名精靈女子就使出了魔術。旋風煽動火焰,助長了火勢。克羅洛仔細打量女子。印象中,那是在街道跟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講話的女子。

  「謝謝。」

  「……不會。」

  克羅洛道謝後,她害羞地低下頭。

  「大家!要跑了!」

  克羅洛一行人集體行動,在敵陣奔馳。殺死從營帳出來的敵兵,到處放火。但是,破竹之勢沒有持續太久,敵兵開始恢復冷靜。

  「老大,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們中了引誘之計了嗎?」

  敵方是想將克羅洛一行人引誘到中央,阻斷他們的退路嗎?如果是那樣,損害也太大了。因為米諾指揮混合部隊殺了約十名敵兵,泰虎隊與里薩多隊則殺了五百名以上的敵兵。

  「試試看吧。」

  「要做什麼?」

  「敵人的目標是糧秣!保護糧秣!」

  「敵人的目標是糧秣!」

  「動作快!加強防守!」

  克羅洛的大喊引起敵兵的反應。看樣子敵兵並沒有通盤合作。克羅洛安心地鬆了口氣的同時,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

  「亞妮朵德、德妮卜,敵兵為了保護糧秣正在移動,瞄準射擊他們。還有,為了保險起見,疑似傳令兵的人也不要放過。」

  『我們現在正在射擊!』

  『嗚唔唔,遮蔽物很多,很難瞄準!』

  克羅洛再度對通訊用魔術道具呼叫:

  「泰虎、里薩多,敵方陷入混亂,但不要大意,奮力往前衝!」

  『瞭解。』

  『……瞭解。』

  克羅洛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收進腰包,衝了出去。克羅洛在敵陣奔馳的途中,背後響起「碰」的一聲。他停下腳步轉過頭去,只見爬蟲人倒在地上,流出大量鮮血。雖然不見敵兵身影,但這名爬蟲人顯然是被敵方殺了。

  「──唔!」

  克羅洛倒抽了一口氣。他發覺隊列拉長了。混合部隊──種族身體能力的差異在這種地方顯現了。

  「老大!怎麼了?」

  「跑啊!總之全力跑!」

  克羅洛扯開嗓門,再度拔腿奔馳。重組隊列需要時間。不如一路衝到底,損害會比較少,克羅洛這麼思考。但是,部下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從營帳陰影處刺出的長槍貫穿了部下。

  雖然敵方還不是有組織的攻擊,但我方透過奇襲獲得的優勢即將消失。當初應該再多想一招──再多想一個讓敵人陷入混亂的點子才對。克羅洛強忍著想要自刎的衝動,衝過屍體旁邊,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呼叫。

  「亞妮朵德、德妮卜,掩護我們!」

  『我們從剛才就拚命在做了!』

  『營帳及其他各種東西很礙事!』

  「撤退狀況呢?」

  『泰虎隊與里薩多隊還撐著!』

  『但是,敵人源源不絕地過來!他們躲進遮蔽物,無法瞄準射擊!』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回應近乎慘叫。克羅洛咬緊嘴唇,思考打破這個局面的計策。他想起蕾拉的魔術──爆炎舞。如果有那招,不對,爆炎舞無法掩護戰場整體。這時他想起有里約在。克羅洛環顧周圍,卻不見里約的身影。克羅洛朝通訊用魔術道具呼叫。

  「里約!里約在那邊嗎!」

  『……在。』

  從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里薩多的聲音。

  「換里約聽!」

  『唷!這邊戰況激烈,那邊如何!』

  隨後響起里約的聲音。儘管處於這種狀況,里約的聲音卻依然很悠哉。

  「里約跟亞妮朵德、德妮卜會合!用神威術轟掉敵人可能潛藏的地方!」

  『知道了。小弟離開的話,攻擊會變得很激烈,要活下來喔。』

  「不要烏鴉……咿咿咿咿!」

  旁邊刺出了長槍,克羅洛急忙往後仰,只見槍尖掠過胸膛。

  「哞喔喔喔喔喔!」

  米諾伴隨著聲如裂帛的氣勢揮下長柄斧,敵兵當場癱倒。

  「嚴禁大意!如果夜襲成功但老大死掉,就是俺們輸了!」

  「我、我從一開始就沒大意!」

  克羅洛跌跌撞撞地躲過敵兵的攻擊。轉頭一看,敵兵將長槍高舉過頭,他是打算往下揮嗎?敵兵踏出腳步──

  「噫咿咿咿咿咿!」

  克羅洛發出怪叫,敵兵畏縮不動。克羅洛趁機胡亂揮劍。刀身砍入敵兵的頭顱,對方眼球因此噴了出來──這擊接近撲殺。

  「快跑!快跑!快跑────!」

  「老大也快跑!」

  米諾大喊道,克羅洛衝了出去。過了片刻,克羅洛明白里約的話是事實。從旁邊冒出來的敵兵增加,倒下的部下也變多了。里約之前究竟吸引住多少敵兵?可見近衛騎士團團長的頭銜不是浪得虛名的。

  「老大!」

  米諾敲破敵兵的頭大叫。他們終於不及應付敵兵了。

  「我相信里約!里約是……該表現時就會表現的女人!」

  「是、是男人!」

  就在克羅洛他們大呼小叫時,一道聲音響起。那是宛如笛聲的聲音。隨後,綠色光芒刺穿營帳炸裂。敵兵伴隨大量塵土高高飛上空中,簡直就像電影的一幕。敵兵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里約最棒了!愛妳喔!」

  『小弟也是。』

  克羅洛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大喊,里約便輕輕地笑了。宛如笛聲的聲音再度響起,克羅洛反射性地仰望天空。綠色光芒劃破了夜空,不只一、兩道,少說也有十道以上。光芒傾注、炸裂,每次敵兵都被轟飛。戰況迥然一變。畢竟,里約將躲藏在暗處的敵兵轟得一乾二淨。克羅洛恢復平靜,在敵陣奔馳。在快要抵達森林處,敵兵冒出來,那是手持長槍的男子。但是,男子並沒有發動攻擊,因為背後挨了一劍。男子當場癱倒,砍了男子的人露出相貌,正是泰虎。那是敵人的血嗎?泰虎全身沾滿血汙。

  「往這邊!」

  泰虎揮手臂示意。森林近在眉睫,跑過去不到十秒吧──能逃進安全地帶。就在克羅洛鬆了一口氣的下一瞬間──

  「老大!」

  「──!」

  米諾大叫道,克羅洛反射性地轉頭,只見一名精靈女子被四名敵兵擋住去路。那是先前用旋舞幫忙增強火勢的女子。她凝視著克羅洛,別過臉去,態度簡直就像確信克羅洛不會過去解危一樣。

  「──唔!」

  克羅洛咬緊牙關,跑了過去。自己再差一點就能逃進安全地帶。如果指揮官被殺,這場奇襲就沒意義了──這些克羅洛全部心知肚明,他仍為了救精靈而衝了過去。

  「天樞神樂!」

  太陽穴一陣悶痛,魔術式如瀑布般流洩。克羅洛發射漆黑球體,漆黑球體覆蓋住敵兵的頭後,他握緊拳頭。既沒發出聲音也沒發出光芒,敵兵的頭就被消滅了。但是,還不能放心。敵兵還有三人。

  克羅洛拔出短劍,刺進敵兵的腰。精靈女子瞠大眼睛。敵兵因此察覺到克羅洛的存在,只見他們同時轉頭。克羅洛將脊椎遭到破壞而站不住的敵兵推開,兩名敵兵出於反射動作,作勢朝他攙抱。克羅洛拔出長劍,使出突刺,劍尖貫穿了正要攙抱同袍的敵兵脖子。剩下的一人拔劍。克羅洛試圖抽出長劍,卻遲遲抽不出來。敵兵高舉劍──

  「炎彈亂舞!」

  精靈女子發動魔術。無數火焰直接命中敵兵,他轉瞬間便身陷火中。敵兵起初在地上打滾試圖滅火,最後漸漸沒了動靜。克羅洛抽出長劍,收回劍鞘,然後朝精靈女子伸出手。

  「託妳的福,得救──」

  「老大!」

  米諾拉倒克羅洛,趴伏掩護的下一瞬間,火焰吞噬了精靈女子。

  「米諾先生!放開我!」

  「來不及了!」

  「還來得及!」

  「那個女孩死了,死掉了!」

  精靈女子在火焰中痛苦地扭動,於火焰消失的同時倒下。她在即將碰到地面的時候崩解,被風吹散了。克羅洛的手頓失氣力。

  為什麼?──克羅洛低語。為什麼,自己這麼弱呢?劍術、魔術都不像樣,沒有任何特殊能力,就連眼前一名女性都保護不了。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是吧。」

  那道聲音聽起來清晰得很不自然。男子緩緩地靠近。身穿鮮紅鎧甲的男子沒有右手,衣袖隨風搖曳。男子名為──

  「……伊葛尼斯•佛馬爾哈烏特。」

  「你知道我嗎?」

  伊葛尼斯意外地瞠大眼睛,一臉訝異。

  「你是艾拉奇斯侯爵領的──」

  「克羅洛。克羅洛•克洛佛德。」

  克羅洛打斷伊葛尼斯的話,報上名號。其實他應該自稱艾拉奇斯。但是,克羅洛覺得應該自稱克羅洛•克洛佛德。米諾站了起來,拿長柄斧擺出架式。雖然感受到他不會退縮的決心,但憑一個人贏不了。

  「老大,俺來爭取時間。」

  「不,身為貴族,這時候不能退縮。」

  「發動夜襲還有臉說是貴族嗎?克羅洛•克洛佛德。」

  伊葛尼斯板起臉,拔出劍,只用左手拿著寬幅劍擺出架式,劍尖一動也不動。伊葛尼斯並沒有使用神威術,是靠原本的體能支撐劍,臂力超乎常人。但伊葛尼斯只是維持著架式,沒有攻過來。這時克羅洛察覺到,伊葛尼斯是在等自己站起來。克羅洛起身,站到米諾前面。

  「神啊,祝福吾刃。」

  伊葛尼斯莊嚴地宣告,劍刃包覆在鮮紅光芒之中。神威術•祝聖刃──這是在武器加上神力,提高攻擊力的神威術。那把劍獲得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祝福,就連板甲都能輕鬆熔掉。克羅洛露出苦笑,取出葡萄酒瓶。

  「你打算用那個瓶子戰鬥嗎?」

  「這是我故鄉的習慣。」

  克羅洛扔出瓶子。伊葛尼斯失望地嘆氣,砍向描繪著平緩拋物線飛來的葡萄酒瓶。下一瞬間,伊葛尼斯身陷火中──瓶中的液體起火燃燒。

  「啊!眼睛、我的眼睛!你這傢伙做了什麼!」

  伊葛尼斯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克羅洛不發一語地使出身體衝撞,短劍深深刺進伊葛尼斯的側腹部。伊葛尼斯承受不住,鬆手使劍落在地上。

  「唔、啊────!」

  伊葛尼斯的臉痛苦地扭曲。如果是一般對手,這樣就結束了。但是,他並非一般對手。他只用左手就把克羅洛提了起來,砸到地面。

  「你、你這卑鄙小人!貴族的自尊呢!」

  「那種東西早就餵狗吃了!」

  克羅洛扭轉在伊葛尼斯體內的短劍,伊葛尼斯漸漸失去了力氣。克羅洛趁機踹開他脫身。

  「米諾先生!」

  克羅洛大聲呼喚,米諾衝了上來。他高舉長柄斧──

  「神啊!」

  「風啊!」

  伊葛尼斯與米諾同時大喊。紅色屏障與長柄斧激烈碰撞。下一瞬間,長柄斧發出綠色的光芒。伴隨著有如玻璃破掉的聲音,紅色屏障碎裂,衝擊波追擊似地轟飛伊葛尼斯。伊葛尼斯彷彿被卡車撞到般摔飛出去,砸在地面。

  「米諾先生,要逃了!」

  克羅洛站起來拔腿就跑,米諾扛著長柄斧跟了上來。

  「老大,剛才那是什麼?」

  「那是單純的酒精。」

  「酒精?」米諾百思不解地歪頭。當初是為了消毒傷口才製作的東西,卻在意外之處派上用場。克羅洛等人衝進森林──

  「有多少人陣亡?」

  「……十人。」

  「二十人。」

  「俺的部隊只有剛才的精靈。」

  「總共三十一人啊。」

  克羅洛確認損害,咬緊嘴唇。如果從一開始就要里約在森林待命、如果事先周詳計畫、如果確實思考過部隊編成、如果力量更強一點──他腦中盡是後悔的念頭。

  「夜襲成功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雖然很想就這麼撤退,但我想試試一件事。」

  雖然這實在不是人幹得出來的事──克羅洛在心裡如此自嘲。

  ※

  清醒來得唐突。伊葛尼斯跳了起來,頓時劇痛不已。他全身發熱,腦袋深處茫茫然,簡直就像在發燒。

  「伊葛尼斯將軍,您醒了嗎?」

  「這裡是?」

  穿著長袍的男子關切問道,伊葛尼斯環顧周圍。看樣子,自己似乎被安置躺在床上。但他沒有這段記憶。印象中──

  「這裡是野戰醫院。帝國軍到處放火,但沒對這裡出手。」

  「對了!夜襲呢?帝國軍怎樣了?」

  聽到穿著長袍的男子──醫生的話,記憶連接了起來。昨晚,伊葛尼斯跟克羅洛交戰,最後落敗了。而且還是被卑鄙手段攻其不備。伊葛尼斯作勢站起來,卻不禁呻吟,劇痛從側腹部爬了上來。伊葛尼斯咬牙強忍痛楚下了床。

  「您還不能動。」

  「我沒問題。」

  伊葛尼斯來到營帳外後,瞪大了眼睛。野營地慘不忍睹──三分之一以上的營帳燒毀,野戰醫院周邊擠滿負傷者。

  「伊、伊葛尼斯將軍!」

  「班恩!原來你還活著。」

  班恩是老鳥。去年跟伊葛尼斯一同攻打克菲烏斯帝國,一同生還,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他搖搖晃晃地走近,筋疲力盡般地屈膝跪下後潸然淚下。連伊葛尼斯對此都難掩驚訝。

  「伊、伊葛尼斯將軍。我、我們是究竟在跟什麼戰鬥呢?」

  「慢著,發生了什麼事?」

  「那、那個……」

  班恩哽咽地指著布。從鼓起的形狀研判,布下面應該是屍體。伊葛尼斯強忍著側腹部的痛楚,走近屍體,在旁邊跪下。他掀開布後板起了臉。屍體宛如野獸啃食過般損壞。內臟不見了。眼球塞進嘴裡,胸膛刻著褻瀆的語句。對於死者的尊嚴受到玷汙,應該要感到憤怒。但伊葛尼斯內心卻湧現了恐懼。

  「為、為何做出這種事……」

  「昨、昨晚──」

  伊葛尼斯本來只是在自言自語,但班恩一點一滴地說起昨晚發生的事。昨晚,據說後來亞人逃進了森林中。王國軍迎來風平浪靜的一段時間,所有人皆認為敵方不可能一晚攻打好幾次。

  然後,惡夢突然揭開序幕。首先是巡哨士兵被射穿大腿。班恩想要拯救中箭的同袍,卻救不了。因為自己的大腿也被射穿了。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掉──於是班恩躲進營帳陰暗處,目擊了一切。已經不能動的士兵,仍一次又一次中箭。對方簡直就像在凌遲般避開要害。趕過去的人無一例外中箭,要不被殺,要不被當成下一個誘餌。最後,所有人都漸漸不動了。

  「你們對同袍見死不救嗎?」

  「是真的沒辦法!雖然、也有人、試圖打倒潛藏在森林的敵人。」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嗎?」

  班恩朝著屍體伸出顫抖的手指解釋,伊葛尼斯暗暗叫苦。這恐怕就是克羅洛的命令。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做出折磨士兵、汙辱屍體的行徑?他跟我方有仇嗎?不對,就是有仇。但是,到底要結下多大的仇,才會遭遇這種報復?就算思考也想不出答案。不可能想出答案。如果想出答案──如果理解克羅洛的思考,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會遭到否定。

  ※

  貝提爾出生於騎士家系。而且是沒有領地,只有自古侍奉帝國這點可取的宮廷貴族。他年輕時鎮日修行,想要用劍的力量振興家道,相信只要日積月累,努力就會得到回報──自己居然相信那種事長達十年,只能說太年輕了。後來,貝提爾當上了近衛騎士,開始諂媚長官。他不覺得抗拒。對於加入派系、更換派系也都不覺得抗拒。畢竟大家都這麼做,而且他認為提昇自己的地位是正確的事情。

  貝提爾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並沒有理由。至少他覺得並沒有稱得上轉捩點的契機。他也不曾被摯友、情人或上司背叛。如果勉強要舉出理由,就是年紀到了能理解現實的程度吧。

  如果要問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如何,他會回答「很滿足」。與家世不錯的妻子過著還算幸福的生活。他覺得人生一帆風順。除了地下情婦都會很快分手以外──

  貝提爾忽然想起菲伊•穆黎法恩。她毫無疑問擁有才能。但她太突出了,而且還很愚蠢。騎士團是組織,不需要無法跟其他團員齊頭並進的才能。她以為只要不放棄就會實現目標,那白費功夫努力的模樣,令貝提爾難掩煩躁。

  然而,貝提爾又思考起自己對她是否太過分了。如果早知道她會異動到艾拉奇斯侯爵領,他就會對她再寬容一點了。貝提爾如今才反省自己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為何現在會思考這種事情?答案只有一個,因為現在處於性命交關之際,不然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做了對不起馬糞女的事。沒錯。自己討厭她,所以才冷遇她。就只是那樣而已。

  「……艾拉奇斯侯爵進行得順利嗎?」

  貝提爾在馬上低語。在前方──近在眉睫之處,弓兵正在放箭。敵方的箭射到這裡的可能性很低,但並非零。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貝提爾嘆了口氣。結果還是無法更換配置,因為亞爾佛特想把雷恩哈爾特放在身邊。貝提爾懂亞爾佛特的心情,如果自己站在亞爾佛特的立場,也會想把雷恩哈爾特配置在身邊。但是,即便只是裝飾,亞爾佛特好歹是軍團長。真希望他能再多展現一點軍團長的氣概。

  神啊──貝提爾低語。希望艾拉奇斯侯爵重創神聖雅魯哥王國軍。最好能致伊葛尼斯將軍於死,或是讓他受重傷。這是貝提爾渺茫的願望。敵方數量減少,但艾拉奇斯侯爵還是沒有回來。該當成他已經被殺了吧。敵方忽然停止射箭。是出了什麼狀況,還是中了陷阱?貝提爾猶豫了一下子──

  「夠了!停止射擊!跟我來!」

  最後,他策馬奔馳。此時如果伊葛尼斯將軍出現,他將會毫無招架之力地被殺死。既然如此,至少對敵方造成損害後再死。這或許是自暴自棄吧。兩百多騎騎兵追隨在後,這樣能造成敵方的損害嗎?──不安湧上貝提爾心頭。騎乘突擊需要集體突擊才能發揮真本事,自己應該放慢速度,等待人數聚齊嗎?雖然貝提爾這麼思考著,但勒馬就會被當成標的射擊,只能策馬繼續衝。待貝提爾衝上斜坡後,他發覺某件事。

  敵兵沒看到貝提爾。他稍微環顧周圍,發現敵兵視線前方站著一群異樣的團體。是草怪,只能這麼形容他們了。草怪中的其中一隻舉劍衝了過去,其他草怪也發出戰吼跑過去。那該不會是艾拉奇斯侯爵吧?不過話說回來,他們為什麼要裝扮成那種奇怪的樣子?貝提爾完全無法理解。但是──

  「啊,是亞人!」

  「可惡,該、該死的惡魔!殺了那麼多,還嫌殺不夠嗎!」

  那對敵兵似乎發揮了威嚇效果。這時箭矢飛來,簡直就是驟雨吹打。敵兵發出短促的慘叫,接連應聲倒下。水平射出的箭貫穿鎧甲,威力驚人。

  「快、快逃!」

  「咿──!」

  「該死的怪物,我們做了什麼!」

  一人拋下武器逃走。之後便全軍潰散了。

  「衝過去!不過別殺草怪!他們是自己人!」

  貝提爾安心衝向逃走的敵兵。

  ※

  「好棒,好棒喔!貝提爾副軍團長!」

  貝提爾一回去報告戰果,亞爾佛特就高興得像孩子一樣。貝提爾拚命裝作面無表情。他沒做什麼,只是追擊潰逃的敵軍而已。那是稱不上戰鬥的單方面殺戮。儘管這樣就挽回失分了,但想到死去的部下及其家人,他便覺得心情慘澹。

  「回到艾爾佛克以後,我會試著跟亞爾科爾宰相商量獎賞……賜予你領地。」

  「真的嗎!啊,不……」

  貝提爾本要探身追問,但隨即改變了想法。能獲得領地他確實很開心,然而目前的亞爾佛特只不過是拉瑪爾五世的庶子。亞爾科爾宰相當然會盡可能努力。但是,也有新貴族的例子在前。像他們一樣被迫接收未開之地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真要說起來,就算貝提爾獲得領地,他也不懂營運,顯然會吃苦。不想冒風險失去現在的生活,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想。然而,他也不想不給亞爾佛特面子而招惹怨恨。貝提爾思索有沒有皆大歡喜的折衷辦法後,想到了不傷和氣的美妙點子。

  「恕我惶恐,亞爾佛特殿下。雖然無法詳細稟告,但這次戰果要歸功於艾拉奇斯侯爵的竭智盡力,因此領地請賜給艾拉奇斯侯爵。」

  「我知道了。」

  貝提爾在內心竊笑。他無意打破跟艾拉奇斯侯爵的約定,但艾拉奇斯侯爵得到領地就不會過度要求了吧。而且亞爾佛特對艾拉奇斯侯爵的印象變好,自己也不必冒風險。事情十分圓滿。

  ※

  克羅洛在三十一人份的墓前杵著不動。敵方已經撤走,若不是那樣就無法埋葬部下了。雖然稱為埋葬,但作業是交給部下進行,自己只有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其中也有無法入土為安的人。就是那名精靈女子。她化成灰,隨風而逝。早知道就先問她名字了──克羅洛思考著,微微搖了搖頭。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吧,他腦袋昏昏沉沉。

  「老大,你還好嗎?」

  「我還好。倒是大家呢?」

  「嗯,明天起要行軍,現在先要大家休息了。不過……」

  米諾含糊其詞。克羅洛感受到米諾那種「不小心說了一句冒失的話」的心情。

  「不過,大家看起來有點害怕老大。」

  「也是。」

  克羅洛大口嘆氣,他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他昨晚下令弓兵狙擊敵人。先讓一人負傷,再攻擊試圖援救的敵兵。這是在原本的世界時,從電影看到的戰術,印象中叫作友釣吧。這個戰術既殘忍又狡猾。昨晚克羅洛就從森林看著。事到如今想這些已經太遲了,但是──

  「……我或許瘋了。」

  克羅洛不覺得自己神智正常。殺人的瞬間會躊躇。但殺了人卻沒有罪惡感,只有像鉛一樣沉重的疲勞感。如果就這樣繼續殺人,像鉛一樣沉重的疲勞感總有一天也會消失嗎?

  「……老大?」

  「不要緊。即使被罵卑鄙小人、即使被大家害怕,都不要緊。再怎麼殘酷的事,我都能若無其事地幹得出來──如果那樣就不必讓任何一個部下死去的話。」

  不要緊──克羅洛不斷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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