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篝火』

  第六章 『篝火』

  行軍開始的第六天傍晚──在戰鬥中折損不少將士的帝國軍,儘管規模縮小為不滿八千五百人,仍繼續行軍。糧秣本來快要見底,但託第九近衛騎士團的福獲得補給。儘管團長里約拋下工作參加夜襲就是了。

  會因為那點小事就無法行動的人,待不了第九近衛騎士團──這是里約的老爺子副官的說法。收受糧秣之際,克羅洛與里約的副官交談過。雖然只是短短十幾分鐘的對話,但感受得到他有多麼重視里約,讓克羅洛非常不自在。

  背叛里約少主會死的喔──他在臨別之際拍了克羅洛的肩膀。儘管他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雙眸卻蘊含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寒光輝。根據從他那裡獲得的情報,神聖雅魯哥王國愈接近王都,高地就愈多,街道必然會穿行在高地的縫隙間。

  克羅洛在岩石坐下,注視著街道兩側。就如里約的副官所言,街道兩側是陡坡,稱為峭壁也不為過。如果季節是春天,應該能欣賞到令人想健行的風景,但現在是冬天。生長在斜坡的花草枯萎,樹木葉子掉光。似乎是因為那樣,有種大地逼迫而來的壓迫感。

  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他們正在警戒敵方的奇襲。這裡就是如此容易讓人想像敵人來襲,或是巨大岩石滾落的光景。

  如果是我,就會在這裡迎擊──克羅洛思考這種事的同時,視線轉向部下。

  「今天在這裡野營!趕快搭營帳!」

  米諾一下令,部下們便迅速俐落地動手搭營帳。才剛成為部下的成員手忙腳亂,大概是因為不理解分工吧。託老鳥率先出聲關切的福,似乎沒有人被孤立。

  「……回艾拉奇斯侯爵領以後,得申請異動才行。」

  「克羅洛大人面有難色。」

  「他好像又打算要我們實行那個。」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磨蹭過來。那個是指狙擊戰術──友釣吧。

  「妳們兩個,工作呢?」

  「已經完成了。」

  「人手多,很輕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發出嗯哼的一聲,興沖沖地回答。

  「所以,克羅洛大人打算如何?」

  「我們很在意那點。」

  「如果有機會,我是想實行,怎麼了嗎?」

  「狙擊及使用屍體的心理攻擊確實是有效戰術,但無法全面贊成。」

  「做得太殘忍,我方士氣會下降。」

  「的確。」克羅洛點頭。經這麼一說,確實是那樣沒錯。

  「那妳們兩個還可以嗎?」

  「我們背負著還滿悲慘的過去,所以不要緊。」

  「我們懂得切割情緒。」

  「……我知道了。」

  克羅洛稍微頓了一下之後回答。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主張很中肯。即使再怎麼有效,我方士氣降低就得不償失了。為了維持士氣,挑選適任的部下組織狙擊隊會比較好吧。

  「總、總覺得那不是『我知道了』的表情。」

  「瀰、瀰漫著邪惡的氣息。」

  「沒那回事。」

  「「呣呣,真可疑。」」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投以懷疑的視線。她們兩人很敏銳,但克羅洛默不作聲。就在這時──

  「艾拉奇斯侯爵!」

  貝提爾靠了過來。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站了起來,挺直背脊。克羅洛也作勢起立,但貝提爾伸出掌心示意克羅洛坐著就好。儘管抗拒,但既然是命令,克羅洛也只好服從。貝提爾在克羅洛面前停下腳步,清了清喉嚨。

  「啊,啊~艾拉奇斯侯爵?」

  「什麼事?」

  克羅洛反問,貝提爾看了看左右──看著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像是在猶豫是否切入話題。既然貝提爾看向兩人,可見他想談夜襲的事吧。

  「她們兩人都有參加。」

  「是、是嗎?」

  克羅洛刻意不用夜襲一詞,貝提爾聽到答覆,表情便緩和了下來了。

  「啊,啊~嗯~關於那件事,做得漂亮。」

  「謝謝副軍團長。」

  「是這樣的,亞爾佛特殿下諭示要賞賜領地。」

  「恭喜副軍團長。」

  「唔嗯,真的是非常難能可貴,因此我向他推薦了艾拉奇斯侯爵。」

  「「意思是克羅洛大人的領地會增加?」」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身體前傾追問,貝提爾不愉快地板起臉。

  「可以當作是那樣吧。當然,治療與報酬的事,我會積極應對……」

  貝提爾別過臉去不看克羅洛,含含糊糊地低語。儘管聽不清楚,但他好像說了句「萬事拜託了」。

  「報酬是領地,你會覺得不滿嗎?」

  「不會,謝謝副軍團長。」

  克羅洛低頭致謝。老實說他有點意外。克羅洛以為貝提爾是不守信的類型。因為他一下刁難菲伊、一下想要殺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盡是壞印象在先,但看起來他好像不是壞人。

  「沒有啦,我只是遵守約定。對,只是遵守約定而已。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但我希望至少在這場戰爭期間與你維持良好的關係。」

  「嗯,希望建立良好的關係。」

  「唔、唔嗯,就是那樣沒錯。」

  克羅洛跟貝提爾堅定地握手。

  「那麼,我告辭了。」

  貝提爾這麼說完,前往自己的營帳。

  「呣呣呣,跟鬍子男友好也太荒謬了。」

  「他打算講些好聽話,欺騙克羅洛大人。」

  「我想他不是那麼壞的人。」

  「「我們差點被殺掉耶!」」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身體前傾反駁,猛拍胸脯。

  「他比其他大隊長好溝通。」

  「居然是相對評價!」

  「就像是扒手比強盜!」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大叫。雖然這個意見很有道理,但光是好溝通就算好了。既然對方有心老實支付代價,克羅洛也不吝於任由對方利用。

  總之──克羅洛站了起來。

  「在晚餐之前有空檔。」

  「終、終、終於要侍寢了?」

  「如、如果克羅洛大人願意溫柔一點,我們會很開心的。」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害羞地扭來扭去。

  「……開作戰會議吧。」

  「是是是!我就知道會是那樣!」

  「嗚唔唔,真想知道我們的春天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到來。」

  亞妮朵德不甘心地跺腳,德妮卜失望地垂頭喪氣。

  ※

  伊葛尼斯背靠斜坡,反覆粗重呼吸。大概是內臟受傷了吧,吐氣時聞得到血腥味。伊葛尼斯信仰的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是名副其實專司破壞之神。雖然不是不能用治癒之術,但效力比其他神差。目前雖然能動了,但這就是極限。不過受了那麼重的傷卻沒死,可見真的有神的庇佑吧。

  伊葛尼斯痛苦地板起臉,環顧周圍。士兵也跟伊葛尼斯一樣背靠斜坡,人數大概連兩千都不到。大家都滿身瘡痍。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不對,理由他心知肚明。因為遭到夜襲。五百名以上的士兵被殺,存活的士兵也被敵方卑劣的戰術重挫了戰鬥意志。在隔天的戰鬥則是隊列在轉瞬間崩壞,上演了稱不上戰鬥的殺戮,存活的士兵恐懼顫抖地如此陳述。

  假如自己沒敗給克羅洛他們,假如自己當時至少能保住意識,就不會落得這麼悽慘的下場了吧。逃得掉嗎?伊葛尼斯注視著滿身瘡痍的士兵。之前從瑪魯卡布市街到丘陵地帶花了三天。如今拖著傷兵,預估會花更多的時間吧。

  「伊葛尼斯將軍!」

  歇斯底里的聲音響起,那是神祇官的聲音。伊葛尼斯本來應該趕過去,但他的身體不允許。過了片刻,神祇官跑了過來。遭到夜襲,吃了大敗仗。儘管如此,神祇官卻毫髮無傷,只有神官服稍微髒掉了。

  士兵投以充滿憎惡的視線。這是當然的,這名男子在遭受夜襲之際逃得比誰都快。不只是那樣,隔天的戰鬥也是。

  「為、為什麼,國境堡壘沒有──不對,瑪魯卡布市街也沒派援軍過來!」

  「……不知道。」

  伊葛尼斯老實回答。關於前者,可以推測是因為街道遭到封鎖。但是,關於後者就不知道了。雖然可以想像,不是有人圖謀神祇官失勢,不然就是陷入了無法從鄰近村落收集糧秣與農民的事態──

  「唔,我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趕緊回瑪魯卡布市街了。」

  「這樣恐怕會被敵人追上。」

  「不然你叫我怎麼辦!」

  神祇官歇斯底里地大呼小叫。然後咕噥著「有沒有辦法、有沒有辦法?」,在伊葛尼斯前面來回踱步。伊葛尼斯覺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但這都是馬後炮。突然間,神祇官停下腳步,靜靜地垂首。伊葛尼斯沒發覺,神祇官的眼眸蘊含著卑劣的精光。

  ※

  行軍第七天清晨──帝國軍以瑪魯卡布市街為目標繼續行軍。因為才剛補給糧秣,跟以往比起來,伙食的量與新鮮度都獲得了改善。就算無法期望新鮮度,最起碼伙食的量很重要。伙食的量少,就會不禁讓人想像戰況是否很糟。至少克羅洛是這樣覺得的。

  被削了一筆啊──克羅洛在街道前進的同時大口嘆氣。一方面是因為部下增加,克羅洛向闆娘追加了硬餅的訂單,但闆娘向他要求相當多的工錢。克羅洛當然議價過,說可以用身體支付,闆娘卻以「如果那樣就給你減價,我就虧大了」為由拒絕,克羅洛對此深表遺憾。不過話說回來,闆娘明明那麼會做生意,為什麼會欠下一百枚金幣的債務?世上充滿不可思議。

  突然間,眼前的景物傾斜。原來是絆到石頭了。克羅洛瞠大眼睛,眼前滿滿散落著跟拳頭差不多大石頭。就算想要伸手扶,也不知道該扶那裡。就在克羅洛心想萬事休矣,做好心理準備會流血的時候,整個人猛然停住不動。克羅洛越過肩膀轉頭看背後,原來是米諾抓住了他的披風。

  「老大,你還好嗎?」

  「謝謝你,米諾先生。」

  克羅洛任由米諾拉起來,撫胸鬆了一口氣。他抬起頭,看向街道。

  「是石頭。」

  「是。」米諾點頭。石頭散落在整條街。克羅洛試著瞇眼,但憑他的視力,看不見石頭最遠散落到哪裡。

  「是落石嗎?」

  「大概是伊葛尼斯將軍的傑作。」

  「為什麼老大會曉得?」

  「因為石頭有燒焦的痕跡。斜坡上也有……」

  克羅洛仰望斜坡,只見斜坡有一部分燒焦,缺了一大塊。

  「明明被刺傷側腹部、被衝擊波轟飛,居然還活著。」

  「老大漏了全身著火喔。不過,畢竟他是神威術士,有神的庇佑吧。」

  「我方卻要自力更生,不公平。」

  克羅洛不自覺發牢騷。「噗呵──」米諾從鼻子吐氣,但克羅洛無視了。

  「敵方會阻撓我方前進,或許表示他們的處境相當窘困。」

  「不可大意。」

  「是啊。繼續繃緊神經前進吧。也跟大家……不對,直接當面講比較好吧。」

  克羅洛朝腰包伸出手,隨即改變主意。

  「那麼,由俺傳達吧。」

  「對不起。如果有事,我會用通訊用魔術道具連絡的。」

  「是。」米諾點頭,跟克羅洛分開。過了片刻,他的視線範圍蒙上陰影。克羅洛本來以為是米諾回來了,但他感覺到側頭部有一陣衝擊。克羅洛忍不住跪下,鮮血隨之滴落。

  「哎呀,這幅景象似曾相識對吧?」

  克羅洛摀著傷口抬起頭,只見貝提爾的副官──賽西莉從馬上睥睨著克羅洛。她的腳離開馬鐙,先前的衝擊肯定是她踹了自己吧。

  「……真陰險。」

  「我只是很平常地控馬前進而已。貴為貴族卻徒步行軍才匪夷所思呢,所以錯不在我。哎呀,失禮了,我忘了你是下賤傭兵之子。」

  克羅洛唾罵完,賽西莉就滔滔不絕地損人。

  「所以,對於踹了下賤傭兵之子的謝罪呢?」

  「反而應該是你要為了弄髒我的腳謝罪才對吧?」

  賽西莉這麼說完,當場拔劍。意思是克羅洛不謝罪,她就要砍人嗎?

  「你要怎麼辦?」

  「該怎麼辦才好呢?」

  「如果只有一下子,我願意等你喔。因為我是慈悲為懷的貴族。」

  賽西莉加深了笑意,深信克羅洛會道歉。但是克羅洛無意道歉,他是因為其他理由而在煩惱。

  「……決定好了。」

  「決定要一對一決鬥了嗎?」

  「不是。」

  克羅洛抓住賽西莉的手腕,用力拉向自己。

  「你這是在做什──!」

  賽西莉倒抽一口氣。因為箭矢掠過了她的頸子。

  「是敵襲!」

  克羅洛把賽西莉拉下馬,就這麼拉到斜坡,趴伏在賽西莉身上掩護她。不料──

  「禽、禽獸!」

  「我好心救了妳,妳卻罵人!」

  克羅洛後悔救了賽西莉的同時,拿出通訊用魔術道具。

  「敵襲!所有人在斜坡趴下!不必在意糧秣!」

  「你自作主張什麼!要是失去糧秣──」

  賽西莉歇斯底里地大叫。但她沒能把話說完。因為克羅洛把手指塞進賽西莉嘴裡,倔強如賽西莉也嚇得眼花撩亂。

  「絕對要保護闆娘她們與醫生!」

  下一瞬間,箭雨傾注街道。中箭的士兵接連應聲倒下,馬匹發狂躁動。在馬匹附近的士兵被馬踢到臉,砸在斜坡上。位置就落在克羅洛他們正旁邊。

  「咳、喀!」

  「咿!」

  士兵吐出鮮血,賽西莉發出慘叫。但是,克羅洛沒空理會他們。

  「大家沒事嗎!」

  『大家都沒事!』

  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米諾的聲音,克羅洛鬆了一口氣。但還不能顧著安心,因為箭雨不停落下。敵方的奇襲導致帝國軍陷入恐慌。一部分士兵衝上前,像骨牌一樣相繼倒下,大概是有人絆到石頭了吧。敵人當然不肯放過那些士兵,箭矢集中傾注在那些士兵身上。短促慘叫斷斷續續傳來,周圍在轉瞬間化為血海。

  『老大,怎麼辦!』

  「等到敵方射光箭矢,亞妮朵德和德妮卜就朝空中發射焰舞!以焰舞為標的物集合!之後組成圓陣防備下一波攻擊!」

  克羅洛趴伏在賽西莉身上,等待箭矢停歇。真是段恐怖的時間。克羅洛好幾次都差點屈服於不安,以為箭矢是不是再也不會停了。剎那間,箭矢忽然停止,爆炸聲轟然響起──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發動焰舞了。克羅洛站了起來,看向聲音的方向。距離約一百公尺左右嗎?克羅洛想早一秒跟部下會合,她看向賽西莉,發現她仍躺在斜坡發愣。克羅洛伸出了手。

  「來,別發呆,快站起來。」

  「不必勞煩。」

  賽西莉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站了起來。但是,她始終站在原地,就是不肯跑。無可奈何之下,克羅洛只好抓住賽西莉的手腕。

  「要跑了。」

  「區、區區下賤傭兵之子,不要碰我!」

  「給我閉嘴快跑!」

  克羅洛如此怒罵後,拔腿奔跑。從背後響起嘶吼聲。克羅洛轉頭看向背後,一群敵兵正衝下斜坡。人數不滿一百,所有人都受了傷,他們是為了讓主力部隊逃走而留下來殿後的吧。但克羅洛總覺得事有蹊蹺。如果是伊葛尼斯指揮,他應該會自己留下來吧?不對,現在沒空思考那種事了。因為敵兵已經下到街道,正在攻擊帝國軍。

  「老大!」米諾的聲音響起。克羅洛看向聲音方向,只見部下按照克羅洛的指示,組成圓陣。克羅洛拉著賽西莉的手衝進圓陣之中。

  「老大,幸好你沒事。」

  「勉勉強強。」

  克羅洛在圓陣中央發現闆娘的身影,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幸好沒事』才怪!得趕快去救援才行!」

  賽西莉試圖甩開克羅洛的手,但克羅洛不放手。

  「放開我!」

  「沒必要去救援。」

  「為什麼你敢那麼肯定?」

  克羅洛注視著戰鬥的情況。敵兵雖然奮勇戰鬥,然而──

  「畢竟他們傷成那樣。氣力、體力很快就會耗盡了。」

  「「喔喔!簡直就像指揮官!」」

  「我就是指揮官啊。」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拍手叫好,克羅洛輕聲低喃。

  ※

  伊葛尼斯揪住神祇官的衣襟。

  「你這傢伙在想什麼!」

  「我、我只是在盡指揮官的職責!」

  「你所謂指揮官的職責,就是讓士兵白白送死嗎?」

  「不、不是的!」

  伊葛尼斯質問,神祇官便提高聲調大叫: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我是做了捨小求大的決斷。他們的傷勢比其他士兵重!掩護他們前進,將會犧牲其他士兵!我痛心地做出了決斷!他們應該也理解這點才對!」

  神祇官的聲音漸漸激昂起來,最後變成彷彿他說的就是真理。神祇官根本不懂。指揮官的確必須做出捨小求大的決斷。

  但那不能是為了自保。忘記那點就會像神祇官一樣誤判情勢。伊葛尼斯爆破斜坡,用石頭碎片覆蓋街道,拖慢帝國軍的行進速度。神祇官明知道這件事,卻在五處配置六百名士兵。這已經超過必要人數,只能說是浪費。不如選拔熟悉地理、或是習慣山路的士兵反覆打帶跑,這樣還比較有效,而且士兵存活的可能性也比較高。

  伊葛尼斯鬆開手,神祇官當場癱坐在地。自己就算花費一生也無法跟這個男人互相理解吧。伊葛尼斯想到六百名士兵,他們恐怕凶多吉少。為了回報他們的死──必須抵達瑪魯卡布市街,重整態勢才行。

  ※

  帝國軍變更隊列,繼續行軍。走前面的是克羅洛率領的爬蟲人重裝步兵二十人、泰虎率領的獸人步兵五十人及精靈弓兵一百人的混合部隊。率領弓兵的人是精靈老鳥,名叫納斯爾的男子。他的頭髮色澤宛如即將收成的麥子,五官端正。手掌彷彿描述至今戰歷般傷痕累累,胳膊也殘留好幾道疑似刀傷的舊傷。

  「唔,本小姐居然走路行軍,真是屈辱。」

  「既然馬逃走了,也只能算了吧。」

  「那匹馬是我父親培育的最高等級的馬喔?才不能算了!」

  「亞妮朵德、德妮卜,敵人呢?」

  克羅洛無視賽西莉,用通訊用魔術道具呼叫。

  『……這邊是亞妮朵德,發現敵人。』

  『這邊是德妮卜。這邊也發現敵人了。』

  兩人壓低聲音回答。兩人(正確說法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率領的精靈弓兵與獸人的混合部隊)所在位置是斜坡上。

  「有希望活捉嗎?」

  『雖然很難,但我會服從命令。』

  『我也一樣。』

  克羅洛問完,兩人果不其然地壓低聲音回答。

  「我知道了。不必活捉也沒關係。」

  『『瞭解。』』

  通訊中斷。過了片刻,從通訊用魔術道具傳來了爆炸聲、金屬碰撞聲以及疑似說話聲的聲音。雖然聲音都很不清晰,但該處毫無疑問地正在進行激烈戰鬥。最後,敵兵從街道兩側的斜坡衝了下來。敵兵是因為走投無路,想說至少要報一箭之仇吧。

  「人數大約五、六十啊。重裝步兵、步兵待命,準備隨時出動。納斯爾?」

  「整隊!兩列橫隊!」

  克羅洛如此呼叫後,納斯爾便迅速做出指示。弓兵組成前後列錯開的兩列橫隊應戰──

  「發射!」

  伴隨著納斯爾的號令,箭矢齊飛,攻擊正在下斜坡的敵兵。敵兵中箭從斜坡滾落。但是,僅約十人失去戰鬥能力,剩下的敵兵朝這邊衝了過來。

  「後列……發射!」

  後列弓兵放箭。沒錯,最初只有前列放箭。他們錯開時機,是為了縮短下次放箭的間隔時間。雖然箭矢密布度變薄,但更大的優點是能持續攻擊。所有敵兵都倒下了,納斯爾親自拿弓,射穿倒地敵兵的手腳。還能動的敵兵有五名。

  「……虜獲。」

  「泰虎隊虜獲敵兵!解除他們的武裝後用繩子綁起來!雖然手腳已經射穿了,但絕對不能大意!走投無路的老鼠連貓都敢殺!」

  納斯爾簡短低語完,克羅洛便提高嗓門下令。

  「瞭解!諸位,不得大意!」

  泰虎率領的獸人拿著木棒,逐步接近敵兵。敵兵拚命抵抗,但他們不僅負傷,人數還相當懸殊。敵兵在被獸人用木棒打到動不了之後遭到捆綁。克羅洛用通訊用魔術道具呼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

  「妳們兩個,損害如何?」

  『無人負傷、死亡。』

  『我這邊有十人輕傷,但無人重傷及死亡。』

  克羅洛鬆了一口氣。

  「我要訊問俘虜,妳們兩個在原地待命。」

  『『瞭解。』』

  克羅洛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收進腰包。

  「泰虎,跟我來。」

  「遵命。」

  克羅洛走近敵兵,五人都被反手捆綁。克羅洛問其中一人。

  「你叫什麼名字?」

  「……凱爾。」

  少年──凱爾遲疑地回答。

  「年紀是?」

  「……十五。」

  「是正規兵嗎?」

  「不是。我是從村子被帶來跟你們作戰的。朋友也跟我一起。但是,最後活下來的人也……在剛才,被殺了。」

  凱爾無力地搖頭。其中沒有憎惡的神色,就只是悲歎不已。

  「為什麼、要攻打、我們啊?」

  「你在說什麼呀!是因為你們攻打過來,我們才只好反攻!」

  凱爾哽結地說完,賽西莉怒吼道。

  「我沒有、我們什麼都沒做!」

  「竟然這麼厚臉皮!」

  賽西莉伸手摸劍柄,就這麼止住不動。

  「妳不砍嗎?」

  「砍俘虜很可恥!」

  賽西莉雙手盤在胸前,撇過臉去。突然踢別人側頭部就OK,砍俘虜卻很可恥。老實說,克羅洛不懂賽西莉的可恥基準。

  「趕快把俘虜帶走!真不愉快!」

  「泰虎,移交給第十二近衛騎士團。」

  「在下瞭解。」

  泰虎點頭,跟部下一同把俘虜帶走。雖然克羅洛想過,以此當作加分的意圖是否太明顯,但做的這麼明顯,貝提爾想裝糊塗也不容易吧。

  「那是在搞什麼呀?」

  「妳不是在問下賤傭兵之子,對吧?」

  克羅洛心情厭煩地低語,賽西莉就瞪了過來。

  「我沒問你!」

  「不然是怎樣?」

  「那、那是……對!那是在自言自語!自•言•自•語•喔!只是將我胸中翻騰的憤怒化為言語而已!我才沒在對你說話!」

  賽西莉漲紅了臉說道。

  「那孩子將會怎樣呢?」

  「他勇敢地作戰了,應該會受到名譽的對待。」

  「原來不會拷問啊。」

  「你、你這個人!」

  賽西莉瞪大眼睛。

  「不會嗎?」

  「傭兵之子就是這副德性。你把帝國貴族想成什麼了?」

  賽西莉柳眉倒豎。

  「總之,不會就好。」

  「不可能會!」

  賽西莉語氣煩躁地說道。

  ※

  行軍第八天早上──五名俘虜死了。雖然看守士兵說俘虜死於傷勢惡化,但傷勢惡化並不會導致指甲剝落、牙齒脫落、手指骨折。再加上隊列重編,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輕易察覺發生了什麼事。在野營地進行撤收的途中,賽西莉臉色發青地看著埋葬屍體的景象。

  「不是說不會拷問嗎?」

  「這、這是!出了某種差錯!」

  克羅洛開口攀談,賽西莉便大聲反駁。她驚慌到可悲的地步。克羅洛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摸到被賽西莉踢過的部位。只是輕輕摸到就一陣疼痛,頓時令他冒出想報復的念頭。

  「出了某種差錯拷問了?稍微失誤不小心折磨死了?能不能為我這個下賤傭兵之子說明清楚呢?」

  賽西莉無法回答。她咬緊嘴唇,低著頭。

  「是某個大隊長賄賂了看守士兵進行拷問吧。為什麼?答案只有一個。為了問出伏兵的位置,就像昨天的我一樣獲得戰功。既然懂得這樣柔軟地應對,真希望當初能夠贊同夜襲的作戰計畫喔。」

  「住、住口!」

  賽西莉使出掌摑。但她的手揮空了。因為克羅洛躲開了。賽西莉受到這麼大的打擊,要躲開很容易。不,甚至沒必要躲吧。就在克羅洛開口想要再欺負她一下的時候──

  「艾拉奇斯侯爵,能請你到此為止嗎?」

  「貝提爾副軍團長閣下。早安。」

  克羅洛低頭行禮。貝提爾面帶苦笑,視線轉向賽西莉。

  「賽西莉,我有話要跟艾拉奇斯侯爵說。妳去那邊。」

  「我知道了。」

  貝提爾摸著鬍鬚說完,賽西莉就離開了現場。

  「他們果然拷問了嗎?」

  「你就別明知故問了。雷恩哈爾特閣下也問我同樣的問題,我承諾會負起責任調查,好不容易才剛請他妥協而已。」

  「我能體會副軍團長的心情。」

  既不能得罪帕拉提姆公爵的嫡子,也不能延宕行軍。折衷辦法就是在戰爭結束後才揭露殺死俘虜的事實,功過相抵──大概就類似這樣吧。

  「明明能體會我的心情,卻對我的副官苦苦相逼啊。」

  「因為她屢次損人,甚至還踹人,我才起了報復的念頭。話說回來,他們明明主張貴族的自尊云云,做的事卻非常狠毒。」

  「那幫人口中的自尊,只不過是用來正當化自己的感受或行動的方便手段。明明自尊的本質是自我犧牲……」

  真是愚蠢──貝提爾嘆著氣說道。

  ※

  行軍第十天傍晚──帝國軍到達瑪魯卡布市街。正確說法是在穿過隘路之後,能將瑪魯卡布市街一覽無遺的山丘。克羅洛在橫倒的樹木坐下,望著部下的情況。部下手腳俐落地搭起營帳,拜其所賜,米諾似乎也閒著沒事做。

  「老大,你面有難色是怎麼啦?」

  「事情沒按照計畫進行,令我有點不安。」

  「戰爭就是那樣。」

  「雖然是那樣沒錯。」

  克羅洛知道戰爭不會照著計畫走。當初預定四天抵達,結果花了兩倍以上的時間。克羅洛實在靜不下心,甚至漸漸懷疑真的可以在這裡野營嗎?雖然他覺得這是過度操心──

  「抱歉!將野營地變更到隘路附近!」

  「我們還以為今天能在草地上成眠,深表遺憾。」

  「明明那麼想卻還是乖乖服從的我們,真是部下的楷模。」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動手收拾營帳。部下們也仿效她們。儘管增加額外的工作令克羅洛很過意不去,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我去看看市街的情況。」

  「俺知道了。這裡由俺監督。」

  克羅洛將之後的事交給米諾,前往山丘頂。在山丘半山腰──

  「站住!」

  背後響起耳熟的聲音,那是賽西莉的聲音。克羅洛無視賽西莉急著趕路,卻被賽西莉追過。賽西莉領先數公尺,優雅地掉頭過來。

  「你為什麼不肯站住呢?」

  「因為我不想被損,或是被罵下賤傭兵之子。」

  「我、我叫你停下來,你就停下來!」

  賽西莉漲紅了臉說道。

  「所以,妳找我有什麼事?」

  「我、我沒事要找你!只是,稍微、想講一下話而已。」

  賽西莉粗聲粗氣,別過臉去。

  「妳很不安嗎?」

  「你在說什麼呀?」

  賽西莉一臉訝異。克羅洛本來以為,她是自己發現了貴族的自尊與威望都沒有意義,為了自保才靠攏過來──

  沒辦法,就保護她吧──克羅洛微微嘆氣。雖然他不是很喜歡賽西莉,但也不至於希望她遭遇悲慘的事。

  克羅洛與賽西莉抵達山丘頂,那裡已經有人先到了。分別是雷恩哈爾特、貝提爾、亞爾佛特三人。兩人與三人保持距離,眺望著瑪魯卡布市街。遺憾的是,看不出市街的情況。早知道會這樣,就帶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過來了。

  「明天要攻下那裡對吧。」

  「嗯,我們要儘速攻下瑪魯卡布,展現帝國的力量吧。」

  亞爾佛特與貝提爾的對話聲傳進耳中。隨後,瑪魯卡布市街的外緣部分點亮火光。火光像花朵綻放般擴大範圍,轉眼間就填滿市街周邊──那是篝火,而且是多到連去數都覺得蠢的數量。

  克羅洛不禁咂舌。他不安的預感靈驗了。神聖雅魯哥王國迫使我方警戒伏擊,藉此爭取時間,將態勢重整好了。不對,這樣思考或許太武斷了,如果他們真的重整了態勢,那克羅洛就不懂他們點燃篝火的意義為何,趁敵方大意時發動攻擊還比較有效率,這表示他們是在虛張聲勢嗎?說到這個,在原本的世界曾經聽過,德川家康慘敗給武田信玄時刻意敞開城門的故事。突然間,周遭隨著「噗噗噗~」的聲音飄來異味。這該不會是──

  「啊──!」

  「亞爾佛特殿下,請留步!」

  亞爾佛特突然衝下斜坡,貝提爾追在後面。隔了片刻之後,雷恩哈爾特靠了過來。明明才剛發生那種事,雷恩哈爾特卻面不改色。

  「克羅洛閣下,你覺得呢?」

  「我猜亞爾佛特殿下拉在褲子上了。」

  噗──賽西莉噗哧地笑了出來。

  「我不是指亞爾佛特殿下,而是指篝火。」

  「我想那是在虛張聲勢。」

  「為什麼?」

  「因為昭告敵方這裡有這麼多士兵,並不是什麼好計策。」

  「我也持相同意見。只不過,不能認定對方是虛張聲勢就妄加行動。」

  「的確。」

  「那麼我先過去了。」

  雷恩哈爾特說完,下了山丘。克羅洛也想追過去,看向旁邊。

  在一旁的賽西莉愣怔地看著篝火。

  「別發呆,要去參加軍議了。」

  「我才沒發呆!」

  賽西莉慍怒地說完,獨自動身走下山坡。克羅洛微微嘆氣,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

  「米諾先生,風向好像變了,防備敵襲。」

  『……俺知道了。』

  克羅洛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收進腰包,前往營帳。一進營帳,就看到跟上次一樣的景象,大隊長與副官圍著桌子站著。亞爾佛特不知為何也在,他氣色差到好像隨時會昏厥,坐在椅子搖晃身體。

  「那麼,軍議開始。」

  貝提爾宣布軍議開始。軍議按照當初的預定,朝攻克瑪魯卡布市街的方向討論。其中應該也有想宣傳亞爾佛特英勇表現的想法,但在丘陵地帶獲得了獲勝也是原因之一。克羅洛也覺得「這樣就能打得贏吧」。目前全軍士氣上昇,戰意高昂。但是,因為亞爾佛特的一句話,軍議的方針變了。

  「撤、撤、撤退!快、快、快逃!大、大家是因為沒看到圍繞瑪魯卡布市街的篝火數量,才會說打得贏!」

  「亞爾佛特殿下,如果敵方具備壓倒我方的兵力,根本不需要點燃篝火。那恐怕是爭取時間之類的計策。就算要撤退,也應該等到造成敵人損害之後再撤退。」

  雷恩哈爾特安撫著亞爾佛特。雖然不能把篝火當成虛張聲勢就了事,但像亞爾佛特這樣當真也是問題。最糟的是亞爾佛特這個外行人是軍團長。不管再怎麼擬定計畫,只要亞爾佛特不同意,就動不了。假如至少他不在場,就還有用三寸不爛之舌欺瞞過去這招。

  「囉、囉唆!不、不不、不許違抗余!就、就算你是帕拉提姆家的嫡子,你現在是余的部下!違、違抗余的下場,可、可別說你忘了!」

  「請等一下!缺了雷恩哈爾特閣下,就無法確保您的安全了!」

  貝提爾幫雷恩哈爾特說話。處決公爵家嫡子實在太蠻橫了。亞爾佛特來到洛烏吉皇帝直轄區的前線基地時明明還畏畏縮縮,現在變得可真多。

  恐怕是因為喬瑟夫那次事件,只讓亞爾佛特理解了權力有多大吧。雖然事情變麻煩了,但這是需要解決的問題。

  「不監視瑪魯卡布市街沒關係嗎?」

  「對、對了!要、要監視!現、現在這時候敵人或許已經逼近了!」

  克羅洛舉手發言,亞爾佛特就表現出「這是好主意」的態度大叫。

  「來、來、來人去監視!」

  「那麼,派我的部下看守吧。」

  自告奮勇的人是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遜的男子。

  「是、是嗎?那、那就拜託你了。」

  「遵命。」

  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遜的男子深深低頭行禮。

  「總、總之撤退!不、不允許有任何異、異議!」

  「遵命。既然殿下意志如此堅定就沒辦法了。」

  雷恩哈爾特似乎領悟到說服亞爾佛特是種妄想,他爽快地讓步了。

  「也為了不白費士兵的性命,我們就撤退吧。」

  「明、明白就好。明、明白就好了。」

  亞爾佛特滿足地笑了。克羅洛覺得雷恩哈爾特那句話還頗辛辣的,但亞爾佛特似乎沒發覺。雷恩哈爾特出了營帳,克羅洛也緊接在後。克羅洛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但他很開心能夠回國,嘴角自然流露笑意。

  「你這表情很噁心。」

  不知是何時出來外面的賽西莉唾棄道。

  「我在玩味能活著回去的喜悅。」

  「哎呀,你會怕嗎?」

  「很怕。」

  賽西莉似乎對克羅洛的回答感到意外,瞠大眼睛。

  「賽西莉不會怕嗎?」

  「請不要直呼我的名諱。」

  賽西莉溫怒地說道。

  「所謂貴族會為了名譽搏命。我想你不會懂就是了。」

  「是啊。我無法為了名譽而死。」

  不管自己死還是部下死,他都恐懼得不得了。他本來就怕死了,如今更是如此。

  根本不可能為了名譽搏命。

  「明天要早起,趕快睡喔?」

  「我不是小孩子!」

  「妳會怕的話,可以來我的營帳。」

  「就說了,我不是小孩子!」

  賽西莉踩著粗魯的步伐走掉了。克羅洛剛才稍微開了黃腔性騷擾,但賽西莉似乎沒有發覺。因為人家是貴族千金,情有可原吧──克羅洛這麼心想,前往位於隘路的營帳。一靠近隘路入口,米諾便奔了過來。

  「老大,結果怎樣?」

  「決定撤退了。」

  「……那群傢伙。」

  米諾皺起鼻吻。克羅洛也跟他有同樣的心情,他很想說既然這麼輕易就撤退,那一開始就別開戰啊。

  「直到最後都別大意地小心行動。回到艾拉奇斯侯爵領以前都是戰爭。」

  「是,俺知道了。」

  米諾用力點頭。

  ※

  行軍第十一天清晨──克羅洛被馬蹄聲與慘叫聲吵醒。他抄起短劍與長劍慌忙衝出帳篷一看,只見神聖雅魯哥王國軍騎兵正衝下山丘。敵方騎兵數量恐怕不下五百。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敵方從昨晚就點燃篝火昭告自己的存在,帝國軍也派人看守了。

  「老大,是敵襲!」

  「我知道!里薩多、賀爾斯隊拿盾牌堵住隘路!泰虎隊拿槍預備敵方騎兵突破之時!亞妮朵德、德妮卜、納斯爾隊瞄準射擊敵方騎兵!」

  克羅洛一下令後,部下迅速採取了行動。敵方騎兵優先攻擊在山丘上的將士。論結果,將營帳設置在隘路是正確的決定。

  「但是,為什麼?昨晚應該有人看守瑪魯卡布市街才對……亞妮朵德、德妮卜!倒在山丘上的人是精靈嗎!」

  克羅洛對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呼喊。兩人將部隊配置在隘路入口──也就是斜坡,瞄準射擊騎兵。她們不僅指揮,也親手拿弓作戰。

  「我們也分身乏術!」

  「是人類!是人類倒在山丘上!」

  「啊啊!真是大笨蛋!」

  克羅洛叫罵著。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遜的男子,竟然沒指派精靈負責監視。他為什麼會犯下這麼蠢的失敗?雖然有種說法是「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錯,就一定會出錯(編註:出自墨菲定律。)」,但也不必像這樣蓄意出錯吧。

  但是,現在不能顧著抱怨。因為從山丘往隘路逃過來的士兵在途中斃命,抵抗的士兵則是毫無招架之力地被衝下斜坡的敵方騎兵撞飛了。

  「只能主動進攻了嗎?」

  不將敵方騎兵逼到撤退,我方勢必全軍覆沒,但如果那麼簡單便能趕跑騎兵就不必頭痛了。就在克羅洛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敵方騎兵摔倒了。因為雷恩哈爾特砍斷了馬的前腳。

  敵方騎兵大概將雷恩哈爾特認知為威脅,只見十騎騎兵攻擊雷恩哈爾特,但雷恩哈爾特像之前菲伊那樣用神威術伸長刀刃,一刀解決。目睹雷恩哈爾特在轉瞬間將同袍變成屍體,敵方騎兵似乎感到恐懼,動作變得遲緩。

  「趁現在!瞄準射擊!」

  「「瞭解!」」

  「……瞭解。」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精神抖擻地回應,納斯爾則是淡淡地放箭。其他精靈的身手似乎比三人差,但不至於失手射到自己人。當帝國軍近六成來到隘路避難時,敵方騎兵掉轉馬首。與其窮追不捨遭到反擊,他們似乎選擇跟主力部隊會合。散落在斜坡的屍體,絕大多數都是帝國軍士兵。就在這時候,亞爾佛特與貝提爾一同靠了過來。

  「所、所以,余、余、余就說要趕快撤退了。」

  「現在沒空說那種話。」

  這邊請──貝提爾要亞爾佛特在岩石上坐下。

  「召開臨時軍議!各大隊長與副官到這邊來!」

  貝提爾發出響徹整條隘路的洪亮聲音說完,殘存的大隊長與副官便邁步走去。殘存的大隊長與副官有雷恩哈爾特、貝提爾、賽西莉及另外一組,在雷恩墓前出言不遜的男子則不見人影。

  「原來妳活著。」

  「我、我不能活著嗎!」

  賽西莉粗聲抗議。她似乎沒空穿上板甲,而是穿著證明近衛騎士身分的白色軍服。她的釦子扣錯了,可見她當時一定相當著急。軍議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但是──

  「我不能接受。」

  「艾拉奇斯侯爵,若沒有人殿後,所有人都會死。」

  克羅洛一表達出不滿,貝提爾便如此勸導。軍議做出的結論是撤退。既然殘存士兵包含負傷者在內不滿五千,那也只能撤退了。這點克羅洛也懂。懂歸懂──

  「但是,為什麼只有人類撤退呢?」

  「人類的命優先於亞人。既然艾拉奇斯侯爵也是貴族,就能明白吧?」

  「我不明白。」

  克羅洛無力地搖頭。貝提爾說過貴族的本質是自我犧牲。

  貝提爾心知肚明,卻對自己說謊。

  就連自己都騙不過的謊言,又怎麼能說服他人?

  「如果那就是所謂的貴族,我可以不當貴族!」

  「如果留下來有用,我也會那麼做!但是現況就是不可能!目前,我們能做的事就只有犧牲一千五百名亞人,趁他們為我們犧牲的時候……逃回去而已。」

  貝提爾煩躁地說完,板起了臉。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貝提爾露出蒙上了後悔的表情。

  「哈,怎麼了?你不留下來嗎?」

  「你閉嘴!」

  殘存的大隊長語帶嘲笑地說道,貝提爾怒斥。

  「艾拉奇斯侯爵,別在意剛才的話。人類沒那麼強。就算你選擇撤退,我也不會輕蔑你。」

  貝提爾的聲音很和善。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吧。啊啊,沒錯。死很可怕。自己還有想做的事。農業改革做了一半,紙工房才剛運轉。新兵舍也還沒驗收。尚待今後──尚待今後才要實現。

  只要回艾拉奇斯侯爵領就可以實現那些事。領地將變得豐饒。能帶給更多人幸福,遠比將在這裡死去的部下更多。好想跟蕾拉、艾琳娜、闆娘及里約做很多色色的事。早知道也對菲伊出手就好了。早知道在舞會藉著酒意揉蒂莉雅的胸部就好了。

  「我……」

  克羅洛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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