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糧秣』

  第二章 『糧秣』

  帝國曆四三○年十二月下旬──凱恩在文件簽字,並疊到已簽字的文件上。

  他倚靠椅背,深深嘆了口氣。

  「我不適合當領主,活動身體比較合我的個性。」

  「不會不會,你這代理領主當得很稱職喔,嗯。」

  凱恩一發牢騷,不知何時過來的席塔就用手帕擦著汗回應。凱恩嚇得離開椅背。連席塔進來都沒發覺,真是太大意了,是不習慣的工作導致自己的直覺變鈍了吧。

  「追加的工作,嗯。」

  「真的假的?」

  「我不會說謊的,嗯。」

  席塔如此回應後,將新文件放在未簽字的文件旁。凱恩咒罵著「可惡!」分類起新文件。

  「唉~我本來打算如果有餘力就幫忙薩布的。」

  「聽說菲伊閣下做得很稱職,嗯。」

  「那是因為薩布他們拚命在支援。」

  凱恩歇了一下手。說到支援,自己也是一樣。多虧席塔幫忙處理事務、蕾拉警備城鎮,自己才能勉強勝任代理領主的工作。

  「那麼,我這就告辭,嗯。」

  席塔拿起整疊已簽字文件,正要離開辦公室,卻在途中一個踉蹌。雖然沒跌倒,但腳步稍顯蹣跚。

  「唉呀,真是抱歉,嗯。」

  「小心別太操勞了。」

  「是,那麼我先告辭了。」

  席塔搔了搔頭,這次真的離開了辦公室。凱恩再度倚靠椅背,深深嘆氣。

  「……好像很焦頭爛額啊。」

  凱恩仰望天花板低語。皇帝駕崩、蒂莉雅皇女生病,以及戰爭……集合這麼多要素,就知道帝都發生了什麼事。目前,席塔等人──事務官正面臨歧路,必須決定要留在艾拉奇斯侯爵領,還是回到帝都。先不論前者,後者應該很艱難吧。就算回得了帝都,在未來等待他們的是屈辱與忍耐的日子。正因為如此,他們感到猶豫,努力領導他們的席塔則既勞累又辛苦。

  「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了吧。」

  凱恩離開椅背,繼續工作。

  ※

  「──請您確認。」

  「我看看,麥子──」

  克羅洛看著固定在板子(代替板夾)的出貨單,確認堆在眼前的糧秣數量。士兵一天會消耗小麥一千克、肉一百五十克、鹽十二克。那些共一萬兩千五百人份。再加上馬飼料,馬一天會消耗大麥五千克、乾草與稻草各四千克。那些共千匹份。老實說,光是確認數量就相當費工夫。唯一慶幸的是不必思考水的問題。

  點收完畢,要在出貨單簽字,還得在底下的表格填寫必要事項。那是記載至今收受的物資及其消耗量與庫存的表格。雖然用這張表格管理庫存,但這又是一個大工程。克羅洛好想念電子計算機。

  「……請收。」

  「確實收到了。」

  克羅洛遞出出貨單,衣著精緻的男子──皮克斯商會的商會長多明尼克露出淺笑收下,克羅洛仔細地打量他。

  「我的臉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不,我只是好奇,商會長待在這種地方可以嗎?」

  「哈哈,您真老實。」

  多明尼克笑得爽朗。真是燦爛的笑容,飛黃騰達的男人就連笑容都不一樣嗎?

  「我的工作是決定大致方針,因此不待在店裡也沒問題。」

  「原來是那樣嗎?」

  「當然,雖然也有人覺得不快,但事關商會的未來就另當別論了。」

  「呃嗯。」克羅洛含糊地回應。老實說,就算聽到商會的未來,他也毫無頭緒。

  「我看您似乎不明白。是紙喔,紙。」

  「紙那麼重要嗎?」

  「至今不得不任自由都市國家聯邦開價的東西,將能便宜地買到。您不覺得很厲害嗎?」

  「這個嘛,經你這麼一說,感覺好像很厲害。」

  多明尼克露出苦笑,他似乎明白了克羅洛並不理解其厲害之處。

  「您果然很有趣。如果可以,我今後也想跟您有良好的互動。」

  「商會長該不會要說,你是為了跟我打招呼,才和軍務局關說的吧?」

  「哈哈,如果只為了打招呼就做到那種地步,我們商會早就倒了。」

  多明尼克笑得爽朗。

  「所以,您意下如何?」

  「說的也是,我也想和你有良好的互動。」

  「那當然。我們皮克斯商會的座右銘是親切、細心。」

  那麼告辭了──多明尼克恭敬地行完一禮之後轉身離開。他一坐上停放在遠處的廂型馬車,米諾便來呼叫克羅洛了。

  「老大,搬去老地方就行了嗎?」

  「嗯,麻煩你了。」

  「好!弟兄們!趕快搬了!」

  米諾一提高嗓門,遠遠圍觀的部下──賀爾斯率領的牛頭人就魚貫靠過來。牛頭人輕而易舉地扛起整袋小麥或木桶,搬進倉庫。

  「趕快搬一搬,搬完就休息一下~」

  「……那個傢伙。」

  賀爾斯扛著木桶經過眼前,米諾低聲罵了一句。

  「好了好了,既然他剛康復就算了吧。」

  「既然老大那麼說,俺就睜隻眼閉隻眼。」

  克羅洛如此勸慰,米諾便嘆著大氣說道。

  「話說,老大不要緊嗎?」

  「我有下痢、頻尿與失眠的困擾。」

  克羅洛仰天長嘆。視野角落之所以染成黃色,是因為演習的關係。再加上空氣不好、遠方傳來馬蹄與刀劍聲、與日俱增的緊迫感,還有──

  「或許一味看數字也有影響。」

  「那麼嚴重嗎?」

  「是。」克羅洛遞出板子。本來擔心米諾會看不懂,但他接過板子後動手翻頁後便大口嘆氣。

  「像這樣一看,一天的消耗量不容小覷。」

  「若再加上第九、第十近衛騎士團,消耗量會更多喔。」

  克羅洛微微嘆氣。目前,前線基地有雷恩哈爾特率領的第一近衛騎士團、塔烏爾率領的第二近衛騎士團、從帝國各地召集的八個大隊,再加上克羅洛一行人,共一萬五百人。這再加上兩千人──

  「兩百多袋的麥子一天就會消失。」

  「總覺得事到如今,多個二、三十袋也沒多大差別了。說到這個,如果俺們跟著主力部隊,誰負責運送糧秣到前線?」

  「會是誰呢?由我們往返兩邊會很困難對吧?」

  「如果只有俺們,光運送就分身乏術了。」

  「就是說啊,之後確認看看吧。」

  「麻煩老大了。」

  米諾低頭行禮。

  「說到這個……」

  「怎麼了嗎?」

  「我想先向米諾先生道謝。昨天你提醒了我,或許會有人偷糧秣對吧?託你的福,已經抓到小偷了。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有士兵想要偷糧秣……」

  「唉,士兵就是那樣。」

  克羅洛發著牢騷,米諾以達觀的語氣回應。他的語氣聽起來經驗老到。

  「話說,老大……」

  「我想,作戰會在明年初開始。」

  克羅洛降低聲量說道,米諾則瞥向腳邊。

  「老大?」

  「首先,我們將穿過原生林,目標是原生林另一邊的街道。之所以選擇原生林作為行軍路線,是為了避免刺激自由都市國家聯邦。如果貿然刺激對方,形成兩面作戰,將會慘不忍賭。抵達街道後就分成主力部隊與分遣隊,以免遭到夾擊。分遣隊由第二近衛騎士團與一個大隊編成,主力部隊則是往西前進攻打瑪魯卡布市街。」

  「老大,俺想說的是──」

  「當然,率領分遣隊的人是塔烏爾閣下。」

  米諾的話被克羅洛打斷。分遣隊的兵數是兩千,規模相當於兩個大隊。如果只有兩個大隊,應該會感到不安吧。但是,塔烏爾是外號「鐵壁」、身經百戰的猛將。若是他的話,應該能抵擋神聖雅魯哥王國軍才對。

  「還有就是糧秣的問題。從這裡到瑪魯卡布的路程大約四天,但因為路途不見得順利,得預定準備七天份的糧秣。雖說如此,光是運送七天份的糧秣就需要近兩百臺的板車。值得慶幸的是,據說神聖雅魯哥王國溼地很多,不愁確保用水。」

  「老大,俺想問的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事。」

  「亞妮朵德?德妮卜?」

  「克羅洛大人,我們知道你非常生氣,但無視得太明顯,讓人很難受呢。」

  「希望大人差不多可以展現慈悲了。」

  腳下傳來說話聲,克羅洛垂下視線,只見正在被罰跪坐的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脖子上掛著『我們試圖從倉庫盜取糧食』的牌子。

  「妳們有好好反省了嗎?」

  「我、我們充分反省了。陷進小腿的小石子在督促我們反省。」

  「起初以為只要跪坐,你就會原諒我們,還真是溫柔,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妳們好像還游刃有餘,乾脆延長到傍晚好了?」

  「跪、跪不住!延長到傍晚絕對跪不住!」

  「小石子陷進小腿而隱約傳來的痛楚,以及示眾的恥辱,已經快讓我們心靈崩潰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淚眼汪汪地抗議。該原諒?還是不該原諒?克羅洛在兩人前面來回踱步時,發現了腳邊的石頭,那尺寸很適合當醃漬用重石。

  「看、看、看你那個態度,感覺會叫我們抱著石頭。」

  「啊哇哇,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該偷糧食的。」

  「如果妳們是真心在反省,應該跪得住對吧?哪怕是在地面上、哪怕是抱著石頭的狀態、哪怕是……」

  「「哪怕是?」」

  克羅洛講到一半打住,兩人鸚鵡學舌地低語。

  「哪怕是在燙得骨焦肉爛的炙熱鐵板上。」

  「不、不不、不可能!那樣會死掉的!」

  「那、那只能說是拷問!不能說是讓我們反省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淚眼汪汪地抱在一起。

  「不會再犯了?」

  「「不會!」」

  兩人抱在一起大叫,回答克羅洛的確認。

  「老大,嚇唬得太過頭了。」

  「……因為她們的反應很有趣。」

  「前、前面的停頓令人很在意。」

  「從那雙睥睨我們的眼睛中,感覺到深不可測的恐怖。」

  克羅洛頓了一下以後回答,兩人便露出畏懼似的眼神看著他。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哦呀?真的是開玩笑的嗎?」

  一道柔和女低音貫入耳朵。克羅洛轉過頭去,就看到里約露出淺笑站在那裡。

  「唷,里約。有一個月不見了吧?」

  「回應真冷淡,小弟我可是想你想得不得了。」

  里約走近克羅洛,動作生硬地挽住克羅洛的手。

  「老大,這位是哪位?」

  「這名女性是里約•凱隆伯爵。第九近衛騎士團的團長。」

  「就是不肯介紹小弟是情人。」

  「等一下!雖然介紹是『這名女性』,但這個人是男人耶。」

  「雖然身上很香,但顯然是男人!」

  里約鬧脾氣地說完後,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迅速逼上前質疑。

  「身上很香?」

  「「啊──!」」

  克羅洛將鼻子湊近里約的頸子聞起味道,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見狀哇哇大叫。

  「的確很香。」

  「因為克羅洛在舞會說香水味太重,小弟我就換新的了。真希望克羅洛能在那兩個人指出前發覺啊。」

  里約瞥向地上。順著視線看去,只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彷彿一敗塗地般趴在地上。

  「總、總覺得輸得徹底。但是,我們頭髮的色澤、肌膚的水嫩都不如人。」

  「而且身上很香,會覺得輸了,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這就是貴族。」

  兩人不甘心地呻吟,仰望克羅洛。

  「為什麼克羅洛大人對男人出手了?」

  「請給我們合理的說明。」

  「問我為什麼,總之就是發生了很多事。」

  「要是沒發生很多事就傷腦筋了!」

  「我們想要的是更詳細的說明!」

  「里約在舞會──」

  「「簡單扼要!」」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打斷克羅洛的話,頻頻捶打地面。

  「我知道了。簡單扼要地說……就是心癢難耐所以出手了。」

  「「禽獸!」」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異口同聲地大叫。

  「明明說過自認愛著蕾拉,卻是衣冠禽獸!」

  「把我的小小感動還給我!」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不停拍打地面──

  「……老大。」

  米諾小聲說道。克羅洛看向米諾,便見他倒退了幾步。不好,遭到誤解了。

  「米諾先生,我們談一談。」

  「俺也是男人,懂老大的心情。」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倒退?」

  「那、那是因為……」

  米諾的眼神游移不定,那是在思考該如何脫離這個窘境的眼神。雖然克羅洛心想得趕快解開誤會才行,但米諾先採取了行動。只見他倏地瞪大眼睛──

  「俺去克雷先生那裡規劃急救講習!」

  「別走!我們談一談!」

  「俺都懂!俺都懂老大的心情!但是,俺得安排講習事宜才行!沒什麼~不管老大擁有樣的性癖好,俺的忠誠都不會動搖!所以,現在就讓俺先走一步吧!」

  「你不懂!你不懂啊!米諾先生~!」

  克羅洛吶喊道,但米諾雙手按著屁股走掉了。

  「呵呵呵,讓他費心安排我們獨處了嗎?」

  「那才不是費心。」

  克羅洛看向里約。只見里約向後退開,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你生氣了嗎?」

  「並沒有,我並不是在生氣。」

  「太好了。小弟提心吊膽,擔心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里約撫胸鬆一口氣,鬧脾氣似地噘起嘴。

  「但是,至少說一句『我好想妳』吧?而且,克羅洛不肯介紹小弟是情人,也讓小弟有點受到打擊。」

  「……」

  克羅洛一時之間無言以對。若要問兩人目前這個階段是不是情人,克羅洛也會有點困擾。

  「我們是情侶,對吧?」

  「與其說是情侶,應該說是微交往的程度?」

  「微交往?」

  里約像鸚鵡複述一樣低語後,浮現失望的表情。

  「那個,既然是微交往,就算是情人了吧?喏,畢竟克羅洛的小頭進入過小弟的身體。」

  「小頭這個詞聽起來很色。」

  「所以,克羅洛覺得呢?」

  「里約,不要握著劍柄說話。」

  里約雖然可愛地歪著頭,手卻扶著劍柄。

  「克羅洛覺得呢?」

  里約重新問道。克羅洛原本就覺得當情侶也不錯,而且里約是很有魅力的女性,沒理由不要命地拒絕。

  「那麼,就從今天起正式交往。」

  「太好了。又能在一起了。」

  里約欣然微笑。雖然克羅洛對那抹微笑感到不安,但問了無疑是自找麻煩,所以他姑且沉默以對。

  「呣呣,我同意小頭聽起來很色,但他們兩人的氣氛很不平靜。」

  「應該說,在其中一方握住劍柄的時間點上,就很難稱得上平靜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在遠離克羅洛他們的地方低語。不知道兩人是何時移動的。

  「但是,可以嗎?」

  「克羅洛是指什麼呢?」

  「喏,畢竟里約是舊貴族,我擔心會影響世間的風評。」

  「如果小弟會在意那種事,就不會穿著女用禮服參加舞會了。」

  「我想也是,但真的可以嗎?」

  「小弟說可以就是可以。」

  里約呵呵一笑,再度挽住克羅洛的手並十指交扣。他的動作果然很生硬。克羅洛感覺到他的指尖好像在發抖,這應該不是錯覺吧。

  「妳的手在發抖喔?」

  「是跟情人親密的喜悅,讓小弟興奮地顫抖。」

  克羅洛默默凝視著里約。里約起初還正面迎視他,最後似乎受不了了,便移開視線。

  「……小弟沒做過這種事,很緊張啦。」里約吞吞吐吐地低語。

  「不管怎樣,和里約一起就大可安心了。」

  「很遺憾,我們不能一起。因為第九近衛騎士團負責補給。」

  「咦?」克羅洛不自覺反問。

  「第九近衛騎士團負責補給。克羅洛你們將和主力部隊一起行動,所以小弟我們負責在前線基地、主力部隊及分遣隊之間往返補充消耗的糧秣。」

  「原來是那樣。但是,妳的部下居然會服氣啊。」

  「雖然小弟也想立下戰功,免得矮人一截啦,但……」

  里約有些疲憊地說道。

  「該不會你們晚到是因為──」

  「不,我們並不是為了配置起爭執。」

  里約突然將雙唇湊近克羅洛耳邊。

  「其實是因為我們奉命要護衛高貴人士。」

  「是指蒂莉雅嗎?」

  「不是喔。」

  里約生悶氣似地說道。莫非──

  「里約跟蒂莉雅怎樣了嗎?」

  「沒怎樣喔。」

  里約冷漠地回答。從里約的態度看得出兩人發生了什麼,但就算點破,話題也鐵定會被岔開。話雖然如此,還是趁兩人獨處時刺探吧。儘管在兩人獨處時講其他女人的事,似乎會惹里約不高興,但──

  「總之,小弟我們會晚到,是因為護衛一事跟第十二騎士團起了爭執。由於始終討論不出結果,小弟我就嫌麻煩逃過來了。」

  「那樣更糟。」

  「就算小弟不在,也有老爺子會搞定。喔喔,順便補充一下,老爺子是我家的管家。他很久以前就退休不當騎士了,但小弟在當上團長時,請了老爺子復出擔任副官。他是小弟信任的少數人物。」

  「但願那樣能搞定就好。不過話說回來……高貴人士嗎?」

  里約──第九近衛騎士團會被派去補給,恐怕也跟高貴人士不是毫無關係吧。事情愈來愈可疑了。

  「話說,克羅洛對這次戰爭所知到什麼程度?」

  里約發出呢喃似的聲調說道,克羅洛掃視周圍,不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身影。兩人應該是感覺到危險的氣息躲起來了吧。這樣似乎能談深入話題了。

  「一無所知,但我懷疑是皇位繼承權之爭。如果蒂莉雅的異母弟弟亞爾佛特在這次戰爭立下戰功,推舉他為下任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畢竟蒂莉雅目前生病了。」

  「真驚訝,原來克羅洛很聰明啊。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里約有些瞠大了眼睛,如此問道。

  「不怎麼辦。」

  「哦呀?小弟以為克羅洛會去營救皇女殿下呢。」

  「很不巧,我並沒有那麼魯莽。只能祈禱她平安無事。」

  「不必擔心,她和小弟交手時平安無事喔。」

  「交手?」

  「放心吧,小弟拿捏過力道了。」

  聽見克羅洛反問,里約若無其事地回答。

  「真的嗎?妳沒有挖掉對方的眼球、切掉耳朵、砍斷手腳嗎?」

  「克羅洛把小弟當成什麼了?」

  「把長工當成猛獸飼料、把同事碎屍萬段的病嬌喔。」

  「克羅洛在嫉妒嗎?呵呵呵,別擔心,小弟我對克羅洛很專一。」

  里約使力挽住克羅洛。

  「……里約。」

  「不要緊的。小弟並沒有讓她的身體缺損。只不過,因為她即使見識到小弟的力量還是遲遲不肯屈服,所以……」

  「所以?」

  「小弟就嗆她說,克羅洛認小弟當情人了。她因此大受打擊,這下才終於有屈服的感覺。」

  里約面露儼然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總而言之,蒂莉雅平安無事就好。但是,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

  「當時還有誰在?」

  「亞爾科爾宰相、皮斯凱伯爵、女官長──」

  「啊,夠了。」

  克羅洛打斷里約的話。

  「意思是帝國重要人物都知道這件事,OK?」

  「是沒錯,但我們明明是情侶,何必露出那麼嫌惡的表情?」

  「我們當時是微交往的階段。」

  「這就表示只有小頭的關係是不行的。」

  「……或許是吧。」

  「原來如此。」

  克羅洛頓了一下點點頭,里約微微嘆了口氣。總覺得那帶有鄙視的意味。但這就是自己,而里約成了這種男人的情人。克羅洛感到過意不去,但也只能請里約死心,當作被狗咬了。

  「話說,克羅洛之後要做什麼?」

  「糧秣好像都搬進倉庫了,我想去看部下的情況。里約呢?」

  「小弟要去沐浴。滿身塵土好像會被討厭。」

  「這麼冷還要沐浴?」

  「身體發燙,正需要沖涼。」

  里約放開克羅洛之後轉身離去。

  ※

  克羅洛尋找著部下的身影,走在前線基地。前線基地很寬敞。近在眉睫之處就是自由都市國家聯邦,隔著原生林的另一邊則是神聖雅魯哥王國。為了在敵人攻過來時能予以遏止,以及當作反攻據點,前線基地建造得很大。

  鎮守此地的第二近衛騎士團是帝國防衛之樞紐。但是,以塔烏爾為首的第二近衛騎士團成員應該很懊惱才對。帝國的防衛戰略是專守防衛,不能發動攻擊,追擊也不得不有所克制。那肯定讓他們累積莫大的壓力。就在克羅洛邊走邊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你們聽好了,我們還有其他工作要做,趕快煮完午餐!」

  從附近建築物傳來闆娘的聲音。克羅洛從窗戶探頭看向裡面,那裡有超過五十名女性正在烹飪。克羅洛帶來的廚子,包含闆娘在內只有五個人,所以絕大多數都是其他大隊長帶來的廚子。儘管如此,闆娘指揮得有條不紊。

  闆娘似乎察覺到克羅洛的存在,靠了過來。她穿著鈕釦一路扣到脖子的長袖衣服,頭髮隨便紮起。這是她自己的一套自衛策略吧。但是,克羅洛反而覺得緊繃的胸口及散落的髮絲很情色。那美色十分誘人。

  「怎麼了嗎?」

  「沒怎樣。只是剛好有空,想來看看部下的情況。」

  「真是愛操心。你就拿出指揮官的樣子,穩穩坐鎮就好了吧。」

  「到處走走比較靜得下心。」

  「真要說起來,是很像克羅洛大人的個性。」

  闆娘微微苦笑。

  「之前拜託妳的東西呢?」

  「等我一下喔。」

  闆娘轉過身去,走向靠裡面的架子,廚子們的目光則追著闆娘走。她們很在意克羅洛與闆娘的關係吧。過了片刻,闆娘帶著棒狀物體──克羅洛委託製作的口糧回來。

  「姑且完成了,但無法保證味道。」

  「總之只要能吃就夠了。」

  克羅洛從闆娘手中接過口糧,只留下一根,其他都收進腰包裡。他先是聞了聞味道,之後又咬了看看。很硬、太硬了。克羅洛不想要門牙斷掉,便改用臼齒咬。他咬了好幾下之後,口糧漸漸變軟,終於能吃了──

  「吃起來如何?」

  「有麥子味,應該說只有麥子味。」

  「畢竟那是小麥粉加鹽和水揉製而成的。」

  「還有非常硬。」

  克羅洛叫苦。因為礙於技術限制做不出罐頭,所以本來以為或許能做出類似KANPAN(譯註:日本改良自硬餅乾(hardtack)的口糧餅乾。)的東西,卻成了木棒。

  「我本來還以為這個妥協方案不錯呢。」

  「所以,這玩意兒要做什麼?」

  「總之,足夠當作應急的口糧了,就請闆娘做吧。」

  「要做幾根呢?」

  「一天十根,最起碼需要四天份,所以是……兩萬根。」

  「居然要兩萬根!?」

  「沒辦法嗎?」

  「雖然我也很想設法幫忙啦……」

  闆娘別過臉去,瞥向克羅洛。她的視線耐人尋味。這意思該不會是──

  「我知道了。請盡情享用我的青澀肉體。」

  「我沒說那種話!」

  闆娘漲紅了臉大叫。接著,從後面傳來「呀──」的歡呼,那是廚子們的聲音。闆娘轉頭越過肩膀一瞪,廚子們就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繼續烹飪。

  「真是的,講話不要那麼難聽。」

  「闆娘妳差不多該對自己坦率了。」

  「我又不是動物,對自己的欲望坦率要做什麼?」

  「沒禮貌。我也懂得考慮時間地點場合,現在也壓抑著真正的心情。」

  「真正的心情?」

  闆娘板起臉說道。

  「想成為寡婦的性慾出口。」

  「你是白痴嗎!」

  克羅洛一吐露真正的心情,闆娘就粗聲粗氣起來。

  「什麼想成為我的性慾出口──」

  「咦?我沒說我想成為闆娘的性慾出口喔。」

  「不、不許捉弄大人啦!」

  闆娘大聲喊叫。她似乎覺得很丟臉,連耳朵都變得通紅。

  「言歸正傳,問題是出在哪部分?」

  「人手不夠。來自艾拉奇斯侯爵領的人,包含我在內是五個人。無論如何,五個人絕對做不出兩萬根。」

  「反過來說,只要人手足夠就做得出來對吧?」

  「這個嘛,就是那麼回事。」

  「那麼我出錢。能不能去雇用願意幫忙的人?」

  「看價錢囉。你出得起多少?喔,可別說用身體支付這種蠢話喔?你敢說那種話,我就踹你。」

  闆娘豎起柳眉。這下得正經回答才行,克羅洛可不想被踹。

  「總額十枚金幣左右吧?如果願意收銀幣,我就用銀幣付。」

  「那樣綽綽有餘。」

  闆娘滿意地點頭。

  「先說好,妳還是要盡可能交涉價碼喔。」

  「我知道啦。你以為我是誰啊。」

  「欠債一百枚金幣,最後落得收店下場的食堂兼旅店的女主人喔。」

  「只是出租而已,並不是收掉。」

  闆娘如此強辯。過了片刻,她忽然看向這邊。

  「對了,口糧的名字要叫什麼啊?」

  「\硬餅(KATAPAN)如何?」

  「取名真直白啊。」

  闆娘不以為然地說道。枉費克羅洛認真思考,這個感想真過分。

  「不然闆娘自己想不就好了。」

  「那就,棒……硬餅就好。」

  闆娘本來要說些什麼,結果還是接受了克羅洛的提案。闆娘大概本來要說棒餅,這才發現自己的命名品味也很令人遺憾吧。

  「喔喔,還有,在那邊看著這邊的人是誰啊?」

  「看看這邊──!」

  克羅洛轉過頭去後,倒抽了一口氣。里約正從樹木陰影處看著這邊。

  ※

  克羅洛與里約挽著手,走在前線基地周邊。基地周邊是荒野,但目前當作練兵場使用。只見騎兵(他沒穿白銀鎧甲,所以不是近衛騎士團的團員)對著舉盾的爬蟲人發動騎乘突擊。

  雙方激烈衝撞,爬蟲人摔飛出去。騎兵掉轉馬頭,撥起面甲,臉上浮現不正經的嘻笑。

  儘管心中升起一股怒氣,但克羅洛仍自制住了。類似的事於練兵場各處都在發生。這是大隊長公認的行動,輪不到克羅洛出場,但是──

  拿自己人當靶子有什麼好玩的──克羅洛唾罵道。只有貴族能當騎兵,貴族與平民──無論如何都會出現差別待遇。但這並不代表做什麼都可以,更何況接下來要一起作戰。做出有損團結的行為是搞什麼?

  「差不多可以告訴小弟了吧?」

  「告訴妳什麼?」

  「克羅洛跟剛才那個女人的關係。」

  克羅洛如此反問,里約在挽住的手使勁後說道。

  「從我家帶來的廚子。」

  「哦,原來克羅洛會對廚子說想成為她的性慾出口。」

  「里約都聽到了嗎?」

  「你舞會時也說過,小弟的耳朵很好。」

  「唔。」克羅洛暗自叫苦。本來希望能順利矇混過去,卻完全無法矇混。

  「我和闆娘發生過一晚六次的關係。」

  「小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曾經一晚做了六次。」

  「嗯哼~一晚六次……六次?」

  里約起初興致缺缺地含糊回應,隨即驚愕地看向克羅洛。

  「那很普通嗎?」

  「算多吧?畢竟闆娘說一晚六次還是第一次遇到。」

  「六次嗎?希望你跟小弟做的時候可以拿捏一下。」

  「……」

  「你為什麼不肯回應?」

  克羅洛陷入沉默,里約見狀有點慌張地問道。

  「我無法承諾。」

  「克羅洛不肯對小弟溫柔嗎?」

  「視時間與場合而定。」

  「好啦。所以,克羅洛對她是什麼想法?」

  「里約格外在意啊。」

  「因為我們從今天開始正式交往了,小弟想先掌握情人的異性關係。」

  「我對闆娘……我希望有一天能讓她染上我的顏色。」

  里約又驚愕地看向克羅洛,露出看到難以理解事物的表情。

  「克羅洛你是敗類吧?」

  「里約妳正是愛上了那種男人喔。」

  「呵呵,所謂愛到深處無怨尤,對吧?」

  里約開心地笑了。克羅洛忽然看向前方,一名男子迎面走來。男子頭髮剃短,身穿代表近衛騎士團的白銀鎧甲,身高匹敵米諾,扛著長柄斧。他看著克羅洛的眼神彷彿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

  距離逐漸縮短。就在克羅洛以為這樣下去會擦肩而過時,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那個人當然是里約。鏗鏘的一聲響起。克羅洛慌張地轉頭一看,只見男子屈膝跪地。里約將手放開,站到前面護著克羅洛。綠色光芒以里約的手指為中心形成漩渦。是里約用神威術絆倒男子的吧。

  「你還好吧?走路不看路很危險喔。還是你一心想著要撞克羅洛,就沒看路了呢?」

  「你這傢伙!是在愚弄我嗎!」

  里約挑釁男子,男子激動地站了起來,將長柄斧高舉過頭。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彪形大漢高舉長柄斧的模樣充滿震撼力,但那震撼力比起克羅洛的養父可差多了。話雖然這麼說,克羅洛仍不可能打得贏──

  「明明是近衛騎士團員,卻不認得小弟──」

  「我認得你,里約•凱隆。」

  男子發出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說話聲。似乎是出於憤怒,他的臉漲成深紅色。

  「穿女裝參加舞會的男人之恥。」

  「哦呀,小弟沒遭到任何人指責喔?」

  「居然睜眼說瞎話。」

  「不過,在那之前……」里約拔劍,將劍尖對準男子。「阻止不了小弟就想要騷擾克羅洛,這種人沒資格高高在上地評論男人。但是,哎呀,小弟很溫柔,只要你下跪道歉,小弟就原諒你喔?」

  「里約,那是反派的台詞喔。」

  克羅洛即時吐嘈,但彷彿理所當然般地遭到無視。蒂莉雅當時說過,不知道里約究竟是怎麼闖進舞會會場的,如今謎團終於解開了。沒什麼。里約是打倒負責警備的第二近衛騎士團團員才闖進去的。

  「還敢嘴硬!我要讓你那張嘴再也無法張開!」

  「夢話就等作夢時再說吧。」

  「你們兩個都冷靜點。」

  克羅洛從旁出聲。雖然這時候應該要勸架,但克羅洛有預感好像會變成肉醬。就在他思考是否必須就這樣看里約殺人時──

  「卡烏爾!你在做什麼!」

  一道怒罵聲響起。克羅洛就不用說了,就連里約、男子──卡烏爾都嚇得縮起身體,足見那道聲音有多麼洪亮。卡烏爾似乎因此挫了銳氣,放下長柄斧。里約也似乎無意跟沒有戰意的對手打,將劍收回劍鞘。

  「這場較量就暫時保留。」

  「你想夾著尾巴逃走嗎?」

  「──!」

  里約的挑釁惹得卡烏爾的臉再度漲成暗紅色。但是,卡烏爾這次沒回應挑釁,轉身就走。鏗鏘鏗鏘的聲音響起,一名穿著白銀鎧甲的男子通過克羅洛等人旁邊。他是第二近衛騎士團團長塔烏爾。

  「卡烏爾!還不站住!卡烏爾!」

  塔烏爾大聲喊道,但卡烏爾並沒有停留。塔烏爾停下腳步,無奈地垂下肩膀。他走近克羅洛等人,手扶大腿低頭致歉。

  「里歐閣下,抱歉,小犬冒犯了。」

  「要再更嚴格管教一下比較好吧。」

  「里約。」克羅洛拍了拍里約的肩膀。明明是他自己導致的原因,還講這種話,實在太過分了。

  「剛才的卡烏爾……先生,原來是塔烏爾閣下的兒子。」

  「是不肖子。他以前很乖,但最近變得叛逆了。哎呀,真羨慕後繼有人的克羅德閣下。」

  「不,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兒子……」

  克羅洛含含糊糊。老實說,那只是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你不去追兒子沒關係嗎?」

  「喔喔,抱歉。改天再鄭重向您致歉。」

  塔烏爾低頭行一禮後,就去追卡烏爾了。

  「這樣就──」

  「你們兩個在視察嗎?」

  此時,有人從背後搭話。里約發出「唔」一聲呻吟,轉過頭去。克羅洛也跟著轉頭,只見第一近衛騎士團團長雷恩哈爾特走了過來。他似乎才剛結束訓練,身穿著白銀鎧甲。

  「為何板著臉呢?」

  「當然是因為有人妨礙我們幽會啊。」

  聽見雷恩哈爾特的疑問,里約露出生悶氣的表情,挽住克羅洛的手。

  「喂,里約。」

  「有什麼關係。做點像情侶的事又不會怎樣。」

  里約鬧脾氣似地噘嘴。會覺得這樣的里約很可愛,是證明自己已經沒救了嗎?但是,雷恩哈爾特會怎麼想呢?克羅洛看向雷恩哈爾特,只見他一臉若無其事。他說過進化論很褻瀆,克羅洛本來還以為他是保守的人,但──

  「怎麼了嗎?」

  「不,沒事──」

  「克羅洛擔心雷恩哈爾特閣下會有意見。」

  「怎麼會,我才不會妨礙別人的情路,畢竟我可不想被馬踹。」

  雷恩哈爾特爽朗得發出哈哈笑聲。

  「雷恩哈爾特閣下在訓練嗎?」

  「對,跟第二近衛騎士團的共同訓練。」

  「老東家的情況如何?」

  「比我所屬時更加精強。雖然戰前士氣高昂也是原因之一,但塔烏爾閣下用兵更加巧妙了。這占了很大部分的因素。」

  「意思是老當益壯對吧。」

  「我想塔烏爾閣下還不到被當成老人的年紀就是了。」

  里約的話惹得雷恩哈爾特苦笑。克羅洛忽然想起騎兵撞飛爬蟲人的光景,總覺得雷恩哈爾特應該會願意處理。

  「……雷恩哈爾特閣下。」

  「什麼事呢?」

  「剛才在練兵場,我看見有騎兵撞飛了爬蟲人,能不能制止這種行為呢?接下來必須一起作戰,我認為不該進行會破壞團結的訓練。」

  「唔嗯。」雷恩哈爾特交抱雙手,視線轉向練兵場。那裡正上演著跟先前相同的光景。

  「我知道了。我會下令停止將自己人當成靶子的演習。」

  「謝謝閣下。」

  克羅洛低頭行禮。老實說他希望能立刻禁止,但劈頭禁止只會引發反感,不能給雷恩哈爾特添麻煩。

  「不會,這沒什麼。如果克羅洛閣下還有發現其他問題,希望你告訴我。雖然無法全部應對,但我承諾會盡可能採納意見。」

  「……」

  克羅洛不發一語地凝視雷恩哈爾特,然後──

  「怎麼了嗎?克羅洛閣下?」

  「該怎麼說,我覺得自己實在比不上你。」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侍女莉菈說過我很壞心,而且我是不努力就聽不進部下意見的男人。只是,我比克羅洛閣下年長,所以克羅洛閣下若不覺得比不上我,我反而沒面子。」

  雷恩哈爾特輕輕聳肩。那動作莫名帥氣。

  「那麼,趁我還沒被馬踹以前離開吧。」

  「辛苦了。」

  「保重。」

  「好,你們也是。」

  雷恩哈爾特說完後就走掉了。過了半晌,克羅洛開口:

  「雷恩哈爾特閣下真是傑出,在我至今遇過的貴族之中數一數二。」

  「會嗎?在小弟看來,他像是對凡事都漠不關心。」

  克羅洛不自覺凝視里約。

  「怎麼了嗎?」

  「你們明明是朋友,妳對他的評價卻很辛辣。」

  「我們是同事,感情很好的同事。」

  里約面露嘲諷的冷笑,用力拉了克羅洛的手。

  「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那邊喔。」

  克羅洛指著目的地。在那裡有人牆似的影子佇立著。

  ※

  克羅洛等人抵達目的地,只見部下以米諾與克雷為中心圍成一圈,其中也包括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身影。

  「這是在做什麼?」

  「急救講習。」

  里約輕聲細語發問,克羅洛也輕聲細語回答。

  「關於負傷之際的應對……」

  克雷跪在躺在地面的米諾旁邊,伸手拿水壺。他打開水壺蓋子,在米諾的前臂倒水。似乎是在預設前臂負傷的情況下進行講習。

  「首先用水清潔傷口。這是因為傷口不清理乾淨會化膿。接著……」

  克雷蓋上水壺蓋子,手伸向腰包,並從中取出布。克雷將布細心摺好,按在米諾的前臂。

  「用布按住傷口。」

  「軍醫閣下!」

  在最前排聆聽說明的雷歐舉起手。

  「什麼事?」

  「受傷時,不是要在比傷口更靠近心臟的位置捆綁嗎?」

  「雖然那也有效,但有時候會阻斷血流導致壞死。」

  克雷的話似乎造成了衝擊,部下一陣譁然。

  「因此,首先請嘗試以壓迫止血。如果這樣血仍然止不住──」

  「我懂了,意思是只有保命優先時才要捆綁嗎?」

  「沒錯。」

  雷歐低語,克雷點了點頭。

  「等到不再失血後,布就繼續留著按住傷口,直接用繃帶包紮。」

  克雷以熟練的動作包紮繃帶,接著站起來。

  「那麼,兩人一組試試看。多出來的人請來找我。」

  「是!」部下洪亮地回應,開始練習急救,大家都十分認真。就在克羅洛滿意地觀摩這幅景象時,克雷靠了過來。

  「……克羅洛大人。」

  「辛苦了。講習如何?大家都有認真聽講嗎?」

  「是,託大人的福,講習很順利。」

  克雷神采飛揚地說道,跟在醫院相遇時判若兩人。

  「軍醫閣下!」

  「那麼,克羅洛大人……」

  聽到雷歐的呼喊,克雷一臉充滿歉意。

  「麻煩你了。」

  「包在我身上。」

  克雷說完,就過去找雷歐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之前神聖雅魯哥王國攻打過來的時候……」

  「克羅洛的初陣對吧。」

  「雖然勉強擊退了,但死傷慘重。」

  克羅洛大口嘆氣,想起當時的事,他就心情黯淡。

  「所以才要學急救啊。」

  「正式向醫生請教方法,結果應該就會不一樣吧。」

  「小弟覺得這個想法很好。力所能及就要盡力而為。」

  「謝謝。」

  克羅洛向里約道謝,里約露出愣了一下的表情。

  「聽到近衛騎士團長說這個想法很好,便讓人覺得這樣就對了。」

  「克羅洛真愛操心。」

  里約傻眼地說道。

  ※

  克羅洛與里約回到前線基地後,就看到一匹馬猛速衝了過來。騎著馬的人是身穿白色軍服的女子,一頭金色長髮紮成左右兩束。本來以為她會直接撞過來,但女子掉轉馬頭,遠離克羅洛等人。

  「好危險。如果撞到人,她打算怎麼辦?」

  「她是第十二近衛騎士團的賽西莉•哈馬爾。」

  「妳們認識嗎?」

  「她的哥哥是第五近衛騎士團團長,我們有因此見過面。」

  「嗯哼~」克羅洛含糊回應。如果是近衛騎士團團長還另當別論,但對方是團員,沒什麼機會打交道吧。女子──賽西莉停馬,提高嗓門說:

  「亞爾佛特殿下駕到!所有人,跪下!」

  「克羅洛,要跪下喔。」

  「嗯,我知道了。」

  克羅洛在里約的催促下單膝跪地。

  「不必低頭嗎?」

  「克羅洛是貴族,所以不要緊。」

  半晌,騎兵列隊進入前線基地。但不見亞爾佛特殿下的身影。就在克羅洛跪到膝蓋痛起來的時候,終於看到廂型馬車,那是金碧輝煌的八馬馬車。廂型馬車逐漸放慢速度,最後停住。

  一名男子下馬。那是名長著翹鬍子、中等身材的男子。其他騎兵彷彿按照指示般一齊下馬,翹鬍子男自豪地走近廂型馬車,打開車門。

  一陣呵呵聲從一旁傳來,克羅洛轉頭看向旁邊,只見里約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雖然克羅洛不懂哪裡好笑,但這在他眼中似乎是可笑的光景。

  克羅洛重新看向廂型馬車,一名少年正緩緩步下馬車。那是穿著軍裝風服裝的少年,身上裝飾比近衛騎士的軍服多。他恐怕就是亞爾佛特吧。

  翹鬍子男走在前面,亞爾佛特跟在後頭。馬冷不防嘶鳴,亞爾佛特縮起身體,周圍傳來失笑聲。似乎是因為羞恥,亞爾佛特的臉頰布滿紅暈。但是,翹鬍子男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邁步前進。最後,翹鬍子男與亞爾佛特消失在豪華建築物中。

  克羅洛站起來,朝里約伸出手。他靦腆地微笑,抓著克羅洛的手站起來。此時,克羅洛忽然想起某件事。

  「說到這個,里約剛才為什麼笑呢?」

  「沒有啦,看著皮斯凱伯爵,笑意就油然而生。」

  「那個翹鬍子的人?」

  「對,貝提爾•皮斯凱伯爵。第十二近衛騎士團團長,同時是副軍團長。」

  「哦~原來那個人就是菲伊的前上司。我姑且去打聲招呼比較好吧?」

  「克羅洛想去就去,但還是別去比較好喔。」

  「為什麼?」

  「就小弟稍微調查所知,菲伊的異動好像並不圓滿。」

  「這麼說也是。不過,真虧里約居然會去查菲伊的事。」

  「只要認真工作,這點程度的資訊自然會傳進耳裡。」

  「嗯哼~這樣啊。」

  克羅洛嘴上含糊回應的同時,內中也產生了危機感。他至今都認為周圍有很多消息靈通的人,但會不會只是自己的消息不靈通?

  「話說,里約──應該說第九近衛騎士團都在做些什麼工作?」

  「小弟我們的工作主要是警備艾爾佛克城。」

  「城堡的警備啊。由里歐壓陣指揮的感覺?」

  「指揮交給老爺子,小弟待在第一線。正所謂適材適用。」

  「適材適用很……」

  克羅洛把「很重要」這句話吞回去。

  「你突然沉默下來,是怎麼了嗎?」

  「我很好奇,里約平常都做些什麼工作?」

  「小弟不是說了,待在第一線嗎?」

  「不,更具體一點的。」

  「平常都在城堡中隨便閒晃。有時跟法娜閣下站著聊幾句。」

  「法娜?」

  「亞爾佛特殿下的母親,已故皇帝陛下的小妾。同時也是女官長。」

  克羅洛像鸚鵡一樣複述,於是里約簡單說明。

  「原來里約也有朋友。」

  「講話真沒禮貌。不過,也是啦,真要說起來,那算是朋友嗎?」

  里約起初浮現慍怒似的表情,但又隨即緩和下來。先不管法娜,克羅洛總覺得能猜到里約消息靈通的理由了。

  「里約是打著工作的幌子在八卦吧?」

  「聽他人的醜聞很有趣。是最棒的娛樂了。」

  「個人自娛是無妨,但──」

  「冤枉啊。小弟可不會四處宣傳喔。」

  里約吃吃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嗎?」

  「老爺子來了。」

  里約說完,轉頭越過肩膀看後面。克羅洛跟著看他的背後,只見一名長著鬍鬚的男子率領騎兵靠了過來。男子看似跟養父年紀相仿,嘴邊的白鬍鬚充滿紳士風範。

  「回頭見。」

  「嗯,回頭見。」

  里約揮著手,走向男子們。

  ※

  晚上──克羅洛啜著湯,呼出一口氣。晚餐是麵包、什錦湯與香腸的簡單菜色。克羅洛凝視著火堆,瞇起眼睛。

  「看著火堆就感到好安心啊~」

  「老大,不去那邊吃嗎?」

  「唔,不要把我拉回現實。」

  米諾一問,克羅洛不禁叫苦。順便一提,那邊指的是士官用餐室。

  「怎麼了嗎?」

  「在那邊很不自在。」

  克羅洛吞吞吐吐地低語。如果是和里約、雷恩哈爾特或塔烏爾一起,想必就能自在用餐,但遺憾的是三人在近衛騎士團長用餐室。

  「我也努力過了,卻遭到赤裸裸的無視。好不容易有人來找我講話,卻是來損人的……根本沒希望交到朋友啊。」

  「這個嘛,這也無可奈何。」

  「真對不起喔,上司這麼不爭氣。」

  克羅洛沮喪地啜著湯。隨後,香腸從他的左右兩旁遞了過來。

  「送給沮喪的克羅洛大人。」

  「絕不是在討歡心。」

  「謝謝,亞妮朵德、德妮卜。」

  「唔!」

  克羅洛先向亞妮朵德,接著向德妮卜道謝。亞妮朵德懊惱地呻吟。

  「嗚唔唔,完全會分辨了。」

  「何必那麼不甘心。」

  「在確立這種風格以前,發生過可歌可泣的故事。」

  「麻煩妳們簡單扼要地說明。」

  「這……一言難盡。」

  「一言難盡。」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這麼說完,啃起了香腸。

  「香腸不是要送給老大的嗎?」

  「克羅洛大人已經打起精神了,所以不需要了。」

  「反而是我們沮喪起來了。」

  米諾的話,使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鬧脾氣似地噘起嘴。看樣子似乎惹她們不開心了。雖然也可以放著不管──

  「我有好東西送給妳們兩個。」

  「「是什麼、是什麼?」」

  兩人喜色滿面地蹭過來。克羅洛從腰包取出兩根硬餅。

  「「這是?」」

  「叫作硬餅的口糧。」

  「哎呀~真不好意思。」

  「但是,這種貼心可以提升很高的好感度喔。」

  兩人接過硬餅,放進嘴裡,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精靈的咬合力似乎比人類優越,兩人轉瞬間就把硬餅咬碎吞了下去。

  「味道如何?」

  「相當美味。」

  「很有嚼勁,口感新奇。」

  既然精靈吃得下去就沒問題了吧。畢竟是以備萬一的口糧,不要浪費最好──

  克羅洛環顧周圍。雷歐默默凝視著湯,泰虎也一樣,兩人都是貓科獸人,舌頭應該很怕燙。賀爾斯已經吃完飯了,他似乎吃飽想睡,頻頻眨著眼睛。里薩多默默地用餐,雖然入夜變冷了,但似乎是因為靠著火堆取暖的關係,他的狀況看起來不錯。

  克羅洛仰望天空。月色皎潔。一股不安忽然湧上心頭,他擔心能否一個人也不少地回到艾拉奇斯侯爵領。克羅洛告訴自己:不要緊的。他們換了新的武器與防具,士兵訓練程度也很高。所以,不要緊的。

  ※

  克羅洛用餐完畢,回到自己專用的宿舍。雖然只有最起碼的家具,但是是獨棟建築,不需要顧慮別人。克羅洛穿過狹窄走道進入房間──

  「唷,好慢喔。小弟本來打算要先睡了。」

  「……里約。」

  克羅洛苦惱地呻吟。因為里約正躺在自己床上。而且,從克羅洛站著的位置到床的連線上,散落著脫掉的衣服。克羅洛將里約脫下來的衣服全部撿起來,放在房間中央桌上。

  克羅洛脫掉軍服,只剩內衣褲。他平常就穿成這樣睡覺,所以並不覺得難為情。他一走近床,里約就面露嬌媚的微笑,抱緊棉被。

  「呵呵,你在意底下是什麼樣子嗎?」

  「是裸體吧?」

  「克羅洛大可以表現得再害羞一點吧。」

  里約鬧彆扭地嘟著嘴。

  「是是是,這樣我沒空間睡,麻煩靠邊一點。」

  「怎麼,不做嗎?」

  「最近身體狀況不佳。說穿了,就是性慾減退了。」

  「沒辦法提起性致嗎?」

  「唔嗯~我不曾陷入這種狀態,所以不曉得。」

  「既然如此,由小弟來──」

  「我拒絕!」

  「呿。」里約可愛地咂舌,移動到床的邊緣。克羅洛掀起棉被,又飛快蓋回去。他被里約白皙美麗的背部曲線嚇了一跳。

  「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喔,里約要背對我喔。不然我會感覺到身家危險。」

  「你那麼說很傷人喔。」

  里約背對克羅洛,克羅洛輕輕地鑽進被窩。託里約躺過的福,棉被溫潤暖和。而且,聞起來很香。

  「……克羅洛,你的呼吸很急促喔?」

  「是里約多心了吧?」

  克羅洛窸窸窣窣移動,靜靜從背後伸手摟住里約。里約渾身顫抖了一下。不愧是有鍛鍊過的,他的身材很精實。但是,要說硬也不算硬。觸感不失柔軟,肌膚細嫩到彷彿會把人吸住。

  「克羅洛,你抵到小弟了喔?」

  「……」

  克羅洛沒回答。的確如里約所言,克羅洛稍微有精神了。

  「克羅洛你剛說你性慾減退了,對吧?」

  「……」

  克羅洛果然還是不回答。里約窸窸窣窣遠離克羅洛。但是,很快就退到了極限,因為床靠著牆邊。克羅洛爬了起來,里約再度渾身發抖,眼眸蘊含著宛如畏懼的眼神。說來說去,里約出身良好,會臨場退縮也情有可原。克羅洛讓里約保持橫臥的姿勢,抬起他的單腳──

  「啊,克羅洛,能不能給小弟一點時間準備?小弟我也需要心理準備──」

  「兩邊都是準備萬全的感覺了呢。」

  「──!」

  克羅洛一點出事實,里約的肌膚便泛起紅暈,似乎是感到害羞。里約大概領悟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了,閉上眼睛乖乖就範,然後──

  「至少,溫柔──唔!」

  里約發出混濁的慘叫聲。因為克羅洛已將分身挺入他體內。下一瞬間,里約往後一仰。這個反應簡直就像高潮了。不對,是已經高潮了?克羅洛瞥向他的胯下,只見那裡給人勉強撐住的感覺。嗜虐的欲望頓時湧上克羅洛心頭。克羅洛浮現笑意,里約試圖逃離他。但克羅洛無意放里約走。他抓住里約的腰部,用力抬起身體,使里約形成宛如貓伸懶腰的姿勢。

  「克羅洛,溫柔一點──」

  「對不起喔。」

  克羅洛口頭上謝罪,實際粗魯地挺入,里約整個人往後弓,同時發出混濁的嬌喘聲,只差沒折斷背脊。問題來了,他能撐多久呢?──克羅洛浮現淺笑,開始抽送腰部。

  ※

  「話說,各位知道名為心太涼粉的食物嗎?心太涼粉是將石花菜之類的海藻類煮到融化,將提煉出來的洋菜膠凝固而成的食品。我想很多人就算沒吃過,也看過用棒子將心太涼粉從四角柱形容器擠出來的影片。也就是說──」

  「克羅洛,你一個人唸唸有詞什麼?」

  「也就是說,我和里約之間發生的事就是那麼回事。」

  克羅洛微微嘆氣,將被體液弄髒的床單摺好放在地板。視線轉向床上,只見里約坐在床邊不動。不對,應該說是腿軟站不起來吧。里約嫵媚地喘氣。

  「有夠驚人。小弟甚至以為自己要瘋了。」

  「嗯,量的確很驚人。」

  克羅洛深深地嘆氣。簡直就像潰決。雖然這樣講太誇張了,但確實是超過預想的量。

  「里約總是射這麼多嗎?」

  「怎麼可能,這次是第一次。拜這之賜,我現在下半身發軟。」

  里約說完,手扶著床作勢站起來。里約赤身裸體,不停顫抖著仍作勢站起來的模樣,激發了克羅洛的情慾。克羅洛快步走近,觸摸里約,他隨即嚇得發抖。

  「…………克羅洛,你為什麼要抓住小弟的腰?」

  「……」

  「克羅洛,小弟累了。你懂吧?」

  「……」

  克羅洛不回答,只是不停喘著粗氣。

  「克羅洛不肯說句話嗎?小弟非常害怕喔?」

  「對不起喔。」

  「小弟不是那種意──啊!」

  里約發出「啊啊」的一聲,差點當場癱軟,但他沒能如願。

  「明明射了那麼多。妳真是壞孩子。」

  「克羅洛,饒了小弟吧。」

  「對不起喔。」

  克羅洛再度開口謝罪。他一開始挺動,里約便發出了嬌喘。他那模樣很可愛──讓克羅洛只有粗暴地疼愛他一途。

  ※

  載著糧秣的馬車通過眼前。伊葛尼斯望著糧秣運進瑪魯卡布市街的景象,心情黯淡地大聲嘆氣。糧秣收集進度比予想快,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從那速度看得出來,糧秣是用近乎掠奪的方法收集到的。他就是看得出來。假如更早決定派兵就好了──伊葛尼斯懊惱地咬唇。

  接獲報告指出克菲烏斯帝國有動靜,已是半個月前的事。馬格納斯國王召集包含伊葛尼斯的六名將軍與五名大神官協議對策。伊葛尼斯對於五名大神官參加軍事會議感到憤怒,但更火大的是漆黑神殿的大神官──老太婆沒回應召集。

  老太婆從王國黎明期就擔任大神官,換言之就是王國的活字典,沒有人會輕忽她的話。至少,她具有不會被一笑置之的發言力。儘管如此,她卻沒回應召集。她能而不為,伊葛尼斯對那點感到憤怒。

  然而,要是說出那種話,老太婆肯定會嘲笑他,笑說「主張政教分離的人居然要依賴我嗎?」,雖然只要說「誰理妳,來幫我」就好,但偏偏自己屬於只要對方有理,就施展不出脣槍舌劍的個性。

  話雖然這麼說,人不在也莫可奈何。伊葛尼斯壓抑憤怒,訴求派兵。老交情的阿奎亞將軍與溫特斯將軍都同意了,但剩下三名將軍與五名大神官皆表示反對。他們的理由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伊葛尼斯當然堅持不讓。動員軍隊需要時間,一旦浪費了時間,國土將會遭到蹂躪。不能容許那種事。豈料他們竟然說,就算敵眾我寡,只要善加利用地形,就能夠擊退。既然克菲烏斯帝國做得到,我國當然也行。

  這個過於樂觀的想法,使伊葛尼斯感到頭暈。克菲烏斯帝國撐得住,是因為主力是能力超越人類的亞人。指揮官的存在也占很大部分要素。兵力差了十倍,士兵就會膽怯,即便臨陣脫逃也不足為奇。然而敵方指揮官讓士兵願意上場作戰,還讓士兵願意聽令作戰。不僅如此,他們還組織分遣隊,襲擊我方大本營。那場戰鬥究竟有多麼激烈?伊葛尼斯只看過戰後痕跡,但大致看得出來:敵方視死如歸──化為死士奮戰。這個國家有能讓士兵拚命到那種地步的指揮官嗎?

  結果,他們等到為時已晚才決定派兵。帝國兵應該早晚會朝著這座瑪魯卡布市街開始行軍。如果糧秣與援軍有指望,就能固守城池,可是──

  「你的部下還沒來嗎?」

  「已經在快馬加鞭了,指揮官閣下。」

  男子以不耐煩的語氣問話,伊葛尼斯佯裝平靜地回答。然後──

  「我叫你稱呼我為神祇官吧!」

  「是我失禮了,神祇官閣下。」

  男子──神祇官歇斯底里地大叫,伊葛尼斯只做表面工夫地謝罪。神祇官是這次的作戰指揮官。伊葛尼斯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沒自報名號,直接要求稱呼他神祇官。他輕忽父母取的名字,尊崇神殿的職稱。甚至讓伊葛尼斯覺得,他就這麼不惜想巴結神殿嗎?但這就是正確的處世之道吧。因為,儘管神祇官等於沒有軍務經驗,他仍像這樣坐上指揮官的位子。

  「希望閣下明白,我的部下至少要花兩週才會抵達。」

  「為什麼那麼慢!」

  「目前能動員的士兵,只有神祇官閣下的三千名部下與我的一千名部下。」

  伊葛尼斯把「都是因為你們在礙事」這句話吞回去,淡淡地回答。此舉似乎惹火了神祇官,只見他挑起單眉。但是,神祇官這次沒大呼小叫。

  「神祇官閣下構想了怎樣的作戰計畫呢?」

  「怎麼,你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嗎?」

  神祇官瞧不起人地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冷笑。神祇官恐怕是打算在瑪魯卡布前方的隘路迎擊帝國軍吧。那條路兩側都是陡坡,只要位置正確,就能從三方發動攻擊。但是──

  「在瑪魯卡布與國境堡壘中間的丘陵地帶迎擊帝國軍。只要跟防守國境堡壘的警備隊聯手夾擊,帝國之輩不足為懼。」

  「神祇官閣下,請重新考慮。」

  伊葛尼斯感到頭暈的同時擠出話語。神祇官的作戰不算太糟,除了以為敵方毫無防備以外──

  「哼,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伊葛尼斯將軍,你不懂。」

  「不懂什麼呢?」

  「不懂我們的信仰心。國境堡壘指揮官是掌管秩序的純白之神的虔誠信徒。帝國軍將見識到我們的信仰心。」

  「……請重新考慮。」

  「囉唆!我可是國王陛下任命的指揮官!」

  神祇官再度歇斯底里地大叫。

  「而且,我還有計策。」

  「是怎樣的計策?」

  「目前正從周邊村落集合農民!雖然只能集合兩千人程度,但這也是可觀的戰力!只要有六千士兵與信仰心,就能輕易擊退帝國軍!」

  神祇官發出「嘻嘻嘻」的笑聲,車夫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他似乎察覺到這點,停止笑聲,用手帕擦拭嘴角。

  「那麼,我去監督作業。你……就隨便了。」

  「遵命。」

  伊葛尼斯轉過身去,不然總感覺自己會忍不住動手毆打神祇官。集合沒受過訓練的農民能派上什麼用場?就算真能擊退帝國軍,這一帶失去了兩千名男丁,將會無以為生。但是,當務之急是帝國軍。伊葛尼斯邊走邊思考獲勝方法,卻想不到妙計。這也是當然的嗎?如果這時候想得到妙計,就不會背負敗軍之將的污名了。

  「應該索性切換思維嗎?」

  「哦,想到好主意了嗎?」

  正當伊葛尼斯低語時,一道嫵媚的女性說話聲傳入耳裡。明明周圍籠罩在喧囂之中,女性說話聲卻清晰得不可思議。伊葛尼斯咂舌看向聲音方向,只見老太婆在酒館喝得爛醉。

  「老太婆!妳不出席軍事會議在搞什麼!」

  伊葛尼斯大聲吼叫,逼近老太婆。

  「不要那麼大聲。其他客人都嚇著了。」

  「除了妳以外,沒有其他客人。」

  「嗯?呣呣,不知何時離開了吧?」

  老太婆環視周圍,歪頭納悶。

  「我哪知道!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喝到現在的!為什麼沒來參加軍事會議!」

  「你那麼凶,我會哭出來的喔。」

  呿──伊葛尼斯咂舌。

  「為什麼,沒出席軍事會議?」

  「又沒人叫我去。」

  「怎麼可能──不對,難道是……」

  「看吧,你有頭緒吧?不請自來也很不識相,你說是吧~」

  掠過伊葛尼斯腦中的身影,是純白神殿的大神官──阿爾不斯。既然純白神殿的神祇官當上指揮官──這等只能說是暴舉的人事安排都發生了,那個男人暗中搞鬼不讓老太婆參加軍事會議,又有何不可思議?

  「你對打仗以外都一竅不通哪。」

  「但是,老太婆妳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我去了精靈聚落,所以不管怎樣都出席不了。」

  「難道是去偵察……不可能的吧。」

  伊葛尼斯對自己的想法付之一笑。老太婆怎麼可能會去偵察。

  「你的反應頗傷人的哪。」

  「妳去精靈聚落做什麼?」

  「我去勸告他們,克菲烏斯帝國軍將通過附近,請及早避難。」

  「白費工夫。」

  伊葛尼斯唾棄道。如果有指望逃走,他們應該早就逃走了。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選項只有留下或曝屍荒野而已。

  「生性使然哪。十年前左右,那帶還有兩、三個精靈聚落,但是現在已經被王國軍燒毀,流落四方了。」

  「我第一次聽到那個聚落的事。」

  「那是因為你的性格沒有扭曲。」

  「想殺精靈的話,只要跟帝國軍作戰就好了。」

  伊葛尼斯唾棄道。帝國軍的精靈是善用弓箭與魔術的可怕敵人,王國的精靈卻是無力的存在。屠殺那種存在又有什麼益處?

  「話說,你領地的精靈過得怎樣?」

  「不知道。沒興趣。」

  伊葛尼斯知道自己的領地有精靈聚落,但並未積極往來,今後也沒這個打算。當然,他也無意迫害。他發誓唯獨不會做出老太婆會輕蔑的事情。

  「老太婆妳打算怎麼辦?」

  「我要在這裡喝酒。」

  「現在是非常時期喔。」

  「要我從軍也行,但我會不分敵我,一律救助。」

  「救敵人要做什麼?」

  「同樣都是命哪。」

  老太婆說得天經地義。若伊葛尼斯是專司混沌的漆黑女神信徒,聽了老太婆的話或許會深受感動。伊葛尼斯卻感到一股寒意,因為總覺得這聽起來像是所有生命都同樣沒有價值。

  「老太婆,我會改變這個國家。」

  「是嗎?那是你的人生。」

  隨你高興吧──老太婆將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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