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ACT1

  帝國曆二一八年初夏。

  發生於神都格拉茲海姆郊外的,爭奪攸格多拉西爾霸權的《鋼》《炎》決戰,以兩敗倶傷的形式落幕。

  《鋼》攻陷了《炎》的族都布立君達沃爾,逼使遠征神都的《炎》不得不撤軍,就大局而言,可說是《鋼》軍獲勝,但……

  「哥哥大人,您該休息了……」

  「不,再讓我多處理一些案子吧。」

  《鋼》大宗主勇斗的表情卻極為嚴峻。

  以結果而論,《鋼》軍確實擊退了《炎》軍。但是勇斗在乘勝追擊時,卻紮實地中了信長的計謀,嚐到了即位為宗主以來第一場敗仗的滋味。

  不只如此,勇斗還因此痛失從《狼》的時代就跟隨自己的老將,在軍事方面可說是左右手的斯卡維茲。這是最令勇斗扼腕的事。

  雖然說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勇斗也早就做好失去身邊之人的覺悟,可是,一旦真正失去時,失落感仍然大到令他難以釋懷。

  假如不找點事做,「要是當時,我那麼做就好了」的念頭就會一直在腦中縈繞不去。

  所以,像現在這樣,雖然忙碌,但是至少可以分散注意力。

  「……我明白了。」

  長年跟隨勇斗的菲麗希亞應該很明白勇斗的心情吧,她不再多說,只是重新面對文件。

  「不好意思,妳應該也累了吧?」

  「怎會呢?能和哥哥大人獨處,對我來說可是天大的獎勵哦。」

  「……謝啦。」

  勇斗微微一笑,向菲麗希亞道謝。

  特意不讓自己成為勇斗的壓力。菲麗希亞的體貼,使勇斗受傷的心感到一股洋洋暖意。

  勇斗深刻地感受到,他在「人和」方面有多麼地得天獨厚。

  儘管現在成為神帝,站上了全攸格多拉西爾最尊貴的頂點,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靠著個人力量爬到這個位子。

  一路走來,他得到許多人的幫助。

  各式各樣的人才,補足了他的匱乏之處。

  在勇斗還很弱小無力,找不到方向時,激勵他的人。

  在勇斗差點走錯路時,罵醒他的人。

  主動接下麻煩差事,幫勇斗扮黑臉的人。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為了保護勇斗而犧牲生命的人。

  多虧了這些人的幫助,勇斗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勇斗打從心底感謝著。

  同時,也背負著這些人的希望與期待。

  為了報答,勇斗必須完成目標才行。

  就算不提這些事,如今身邊也還有勇斗最喜歡的、最重要的家人。

  所以,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東征!?」

  隔天,勇斗在會議中的宣言,使將領們一陣譁然。

  他們會驚訝,也是當然的。

  直到不久之前,《鋼》還一直被《炎》軍封鎖在神都內,被包圍了將近兩個月。

  決戰時,《鋼》軍也撤退得驚險萬分,好不容易才殺出血路,逃出生天。

  在折損了大量士兵的現狀下,實在不適合舉兵遠征東方。

  「我知道你們的不安。就連我也覺得這麼做太強人所難。但是,想平定東方的話,只有趁現在了。」

  勇斗斷然說道。

  「可以請父親殿下為我們說明嗎?」

  約爾根代表眾人,向勇斗提問道。

  他的臉頰和眉間有刀劍造成的傷疤,禿頭,長相凶惡,再加上身材魁偉,非常有威嚴。普通小兵可能一看到他,就會嚇到渾身發抖吧。

  不過,與外表相反,約爾根的心思細膩,很得人望。他不但是《鋼》的最大氏族《狼》的宗主,同時也是《鋼》的少主副手(第三號人物)。是相當傑出之人。

  勇斗點頭道:

  「我想,你們應該親身體會到《炎》是多強大的敵人了。他們比我過去對決過的任何敵人都還要棘手。」

  就個人的戰鬥能力而言,當然是史坦索爾遠強過《炎》軍。

  就機動性而言,由弗貝茲倫古率領的《豹》族騎兵團,比《炎》軍敏捷太多。

  就士氣而言,《炎》軍也比不上由法古拉培爾以符文《宣戰的號角》操控的狂戰士。

  但是,最強的,還是《炎》軍,是織田信長。

  「老實說,我實在不認為自己有本事平定《炎》。就算做得到,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到目前為止,《鋼》之所以能勢如破竹地橫掃各方,主要是因為勇斗引進攸格多拉西爾的知識、技術、武器、戰術,壓倒性地勝過其他國家的緣故。

  但是,在正式與《炎》交手之後,雖然很不甘心,然而在戰術與士兵的數量、素質方面,都是《炎》軍略勝一籌。

  雖然勇斗是來自比信長晚四百年的未來,可是有太多知識,對勇斗而言都只是文字,不是他親身體會過的經驗。

  相對的,信長擁有的是從多年人生經驗中累積下來的智慧。

  兩者之間的差距,遠大於勇斗的想像,而且也難以在一朝一夕之間填補這個落差。

  咕嘟。

  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此起彼落的吞口水聲顯得特別響亮。

  他們深知,這名在場者中最年輕的少年,在指揮作戰時有多強。

  強到不像人類。就算告訴他們,這名少年是上天派來的使者,他們也不會懷疑。

  而如今,這名少年卻斷言敵人遠遠強過自己,他們自然感到戰慄。

  「雖然這麼問很僭越~但假如敵人真有那麼強~我們不是更應該養精蓄銳,專心強化對《炎》的防禦力嗎~所以不該另開戰場~不是嗎~?」

  舉起手,以慢吞吞的語氣發問的,是《劍》赫赫有名的『揚波之女』中的芭菈。

  儘管她看起來總是氣定神閒,但是在機智方面,其實是全攸格多拉西爾名列前三的軍師。

  「妳說得很對。」

  勇斗也點頭同意。

  即使是現在,《鋼》與《炎》仍然算是處於交戰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另闢戰場,把兵力分散到東方的戰線上,勇斗當然很明白這種決定有多蠢。

  假如勇斗對於隱憂毫無所知,用不著芭菈提醒,他也會採用跟她一樣的戰略。

  「可是,我們沒那麼多時間了。」

  「……是您先前提過的~攸格多拉西爾即將沉入海底~的事嗎~?」

  「沒錯。危機迫在眉睫。我想早點離開攸格多拉西爾,把人民送往新天地。而且愈快愈好。所以就算多少冒點風險,也必須盡快鎮壓約頓海姆,取得出海港口才行。」

  這些話使諸將又是一陣譁然。

  勇斗當然也知道原因。

  和莉法舉行婚禮後,勇斗已經把攸格多拉西爾即將陸沉的事告訴諸將了。

  但這故事實在太過荒誕,除了《狼》出身的幹部不懷疑勇斗的話之外,其他氏族的人都處於半信半疑的狀態。

  假如這妄想只停留在神帝的腦中,其實也還好(一點都不好),可是勇斗卻真的想把人民一個不剩地遷離攸格多拉西爾。

  要這些人不對勇斗的決定感到不安,反而困難吧。就算交換過父子誓盃,要他們放棄有深厚感情的故鄉,與人民一起大規模移居到未知的大地,他們當然無法爽快地點頭接受。

  不過,這種反應當然也在勇斗意料之內。

  而且是早在半年前就預想到了。

  「在這件事上,我知道你們有各種不滿或想說的話,但是我完全不打算讓步。帶著所有人民,遷徙到新天地。這是──神帝的敕令。」

  勇斗斬釘截鐵地說道。

  假如想前往歐洲大陸,就地理關係而言,勇斗大可無視神都格拉茲海姆,直接朝東方進軍。

  之所以特地繞道攻陷神都,即位為神帝,並不是為了救回莉法。

  當然,勇斗不是沒有想幫助莉法的念頭。但是身為宗主,不能把一個女孩和整個國家放在天秤上做比較。

  設法成為神帝,是為了得到絕對的權威,以強化權力基礎。假如旗下氏族不願聽從移民的命令,就算祭出權威,也要逼他們就範。

  「唔……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是敕令的話,就非聽從不可了呢。」

  「居然發出敕令,父親殿下也真是太見外了。只要是父親殿下的希望,就算赴湯蹈火,我們也在所不辭哦。」

  一切如同勇斗的計算,儘管眾人臉上依然掛著迷惘,還是點頭同意了。

  當然,一定有在心裡不表贊同的人。不過只要他們現在肯依照命令行事,勇斗就心滿意足了。

  「我也知道這樣很亂來,所以真的很對不起大家。我打從心底感謝各位的忠義,有你們這些義子,真是太好了。」

  勇斗豪邁地點頭,同時也不忘褒獎、慰勞諸將。

  他深知這道馬不停蹄的征戰命令有多麼不講理,要是讓諸將因此心生反感,說不定他們哪天會趁機叛變。

  光靠嚴厲,無法收服人心。

  假如人心背離,移民的計畫就無法成功。

  但是對部下太好,又容易被看輕,也無法讓他們跟隨。

  老實說,糖果與鞭子的拿捏,正是移民計畫中最重要,同時也是所有問題中最難掌控的部分。

  總之,今天的場合算是順利度過了。正當勇斗鬆了一口氣時──

  「我已經充分明白~陛下東征的~決心了~但具體來說~您打算怎麼牽制《炎》軍呢~?從先前的戰鬥看來~那位先生~似乎不會在我們東征時~乖乖躺在老巢裡睡午覺哦~?」

  儘管口氣慢吞吞的,問題卻很尖銳。

  一點也不在乎決定東征的氛圍。

  就這點而言,不愧是名震攸格多拉西爾的一流軍師。

  但是對勇斗來說,他反而很歡迎芭菈這麼做。假如計畫中有什麼勇斗沒發現的疏失,能盡早發現、盡早對應是最好的。

  「這個嘛,《炎》的經濟命脈,族都布立君達沃爾已經被露妮他們攻下來了。基於糧食問題,他們應該暫時無法發動像之前那麼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尤其現在是冬小麥的收成期。

  不補充軍糧,就無法維持那麼龐大的軍隊。

  假如是奇才織田信長,說不定能想出勇斗想不到的解決方法;但就算信長再怎麼神,應該也沒辦法無中生有。

  「不只糧食問題,祖國首都被敵人占領,還會影響士氣。所以他們會先全力奪回族都。」

  征服者亞歷山大大帝之所以不再繼續侵略,不是因為敵人太強大,而是思鄉病在軍隊中蔓延的緣故。

  就算《炎》軍的訓練精良到足以令勇斗咋舌的程度,對上級的指揮唯命是從,但士兵們在知道首都被敵人攻陷的情況下,不可能毫不在意地繼續待在遠方打仗。

  信長這個男人,也不可能笨到強逼士兵在擔心故鄉的情況下繼續遠征。

  「為了以防萬一,我會留下兩萬士兵駐守在神都格拉茲海姆,並且讓約爾根擔任主帥,法古拉培爾擔任副將,軍師則是妳,這樣如何?」

  「原來如此~由這兩位大人防守的話~應該不成問題吧~雖然我才疏學淺~也會盡全力保衛神都的~」

  芭菈因勇斗的話睜大眼,但隨即接受提案,恭敬地向他行禮。

  約爾根是《鋼》的少主副手,與其他氏族宗主的交流相對頻繁,也很有人望。

  法古拉培爾有壓箱底的絕活《宣戰的號角》,足智多謀的芭菈則能在戰術方面輔佐兩人。

  就算信長真的趁勇斗不在時進攻神都,憑他們三人,也足以抵禦這種在後勤與士氣方面都有著極大問題的軍隊。

  就勇斗而言,這已經是他所能安排,最完美的防禦陣容了。

  「接下來我想討論具體的東征內容……克莉絲!說明約頓海姆的事就交給妳了。」

  勇斗說完,瞥了一眼站在左後方的少女。

  那少女的外表稚嫩甜美,與匯聚了《鋼》重要幹部與身經百戰將領的這個場合很不搭調。

  再過五年,肯定會長成絕世美女。

  但唯有那雙眼瞳,蘊含著與其稚嫩的年齡不相符的淡然與知性。

  少女的名字是克莉絲緹娜。

  儘管她年紀尚輕,卻相當有才幹,是《鋼》的情報單位『風之妖精團』的團長,可說是勇斗的眼睛與耳朵。

  「是。如各位所見,約頓海姆目前總共有《鎧》、《盾》、《虎》、《絹》四個氏族。」

  克莉絲緹娜命令旁邊的部下打開一張大地圖,指著其中各區塊一一說道。

  接著……

  「位於約頓海姆西側的兩氏族《鎧》與《盾》,已經決定順服於父親大人兩個月前頒布的總無事令了。而且我們也收到兩位宗主的親筆信,表明近期將親自謁見父親大人。雖然說我們和《炎》對決時,他們還猶豫不決地在一旁看風向,但既然《炎》軍因族都被我們攻陷而撤退,他們應該會認為形勢對我們有利吧。」

  「一陣子沒見到妳,妳說話還是一樣毒辣呢,母狐狸。」

  約爾根撫著嘴角,愉快地笑道。

  隔牆有耳、眾口難防。日本也有這樣的諺語。

  既然《鎧》與《盾》已經加入《鋼》,克莉絲緹娜剛才那些話就有可能傳到他們耳中。

  如此一來,兩氏族對克莉絲緹娜的印象一定會很差。

  雖然這兩個氏族不在十大氏族之內,但是實力也相當強盛,而且都是起源自神聖阿斯嘉特帝國建國初期重臣的名門氏族。

  就算現在才加入《鋼》,也該得到一定程度的地位才是。

  至於克莉絲緹娜,也不是笨到不明白這點的少女。

  「是這樣嗎?但我說的全是事實吧?要是他們能早點表態,上一戰我們就不至於打得那麼辛苦了。」

  儘管如此,克莉絲緹娜還是毫不在乎地挖苦他們。

  不只約爾根,其他人也覺得這些話痛快淋漓。

  在場者中有不少人因而露出苦笑。克莉絲緹娜的那些話,是他們基於立場,不方便說出口的真心話。

  「虧妳長得這麼可愛,一點也不像妳老子,但就是那張嘴壞事啊。再這樣下去,小心沒人敢娶妳當老婆哦?」

  「唉呀,我倒認為正因為我是這樣的個性,父親大人才會如此珍視我啊。」

  就算被約爾根如此揶揄,克莉絲緹娜也依然不改顏色。

  「先不管嫁不嫁得掉,她就是這樣才好啊。」

  勇斗聳了聳肩,點頭說道。

  也許是想討好身為大宗主兼神帝的勇斗,或者是想保護自己的地位權力吧,其他人發言時,總是會附加不必要的歌功頌德,或是主動省略他們覺得不恰當的消息。

  但是對勇斗而言,那麼做才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行為。是不必要的想法。

  假如不能依正確的資訊進行沙盤推演,導引出來的結果當然不會正確。

  就這點來說,克莉絲緹娜的直言不諱反而是好事。

  「咦?您不肯娶我嗎?」

  「妳太恐怖了,就連我也沒那個膽子收妳啊。」

  「怎麼這樣!假如父親大人不要我,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妳根本不在乎嫁不嫁得掉吧?」

  「您太無情了!想把我用過即丟嗎!?」

  「說成這樣太難聽了吧?我又不是蘿莉控!」

  「您明明逼我做了那麼多不可告人的事!」

  「只是要妳蒐集情報吧!」

  「太過分了!兩個月前您明明讓我哭得那麼慘!」

  「過分的是妳吧──!」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裡吧。」

  「我說妳啊……」

  勇斗跟不上克莉絲緹娜的切換速度,無力地垂下肩膀。

  他要撤回前言。

  捉弄人時,克莉絲緹娜的話總是虛實相摻。

  而且她完全沒有說謊。就是這樣,才顯得更惡劣。

  自從雙胞胎姊姊接下水軍的職務離開後,她整人的對象似乎就換成勇斗了。

  「咳,兩位感情融洽是好事,但是這裡還有其他人哦。」

  約爾根輕咳一聲,掃視了一下周圍。

  勇斗也跟著看向諸將,只見有好幾人正以難以置信的表情怔怔地看著自己。

  這也不奇怪。雖然對出身於《狼》的人來說,這是看慣了的日常景色,可是對其他氏族的人而言,這樣的場面實在太豈有此理了。

  ──義子居然對義父,而且還是大宗主兼神帝的人耍起嘴皮子。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啊,我晚點會好好教訓這丫頭的。」

  「等等、好痛!真的很痛哦!父親大人!」

  勇斗抓著克莉絲緹娜的小腦袋,在手上使勁。

  雖然他早就放棄成為富有威嚴、沒有義子敢爬到頭上的那種宗主了,但還是該劃清公私界線才行。

  否則無法服眾。

  「不,很抱歉,是我扯開話題的。」

  「沒錯,少主副手也該受懲痛痛痛痛痛!」

  「……回歸主題。繼續說明東部情勢吧,克莉絲。」

  抓了好一會兒後,勇斗鬆手說道。

  「嗚~我明白了。」

  克莉絲緹娜也誇張地抱住自己的腦袋,答應道。

  再怎麼說,她都是英靈戰士。

  但是,就算不是真的那麼痛,還是要看場合做做樣子。

  「約頓海姆東側的部分,《虎》的態度還算有禮貌,但是委婉地表態拒絕臣服於我們,也不肯上京謁見父親大人。至於《絹》,則是直接放話『區區僭主,別想指使我們』。」

  「哦,《虎》也就罷了,《絹》不過是約頓海姆的一個氏族,態度還挺強硬的嘛。」

  《灰》族宗主道格拉斯哼了一聲,嗤笑道。

  目前的《鋼》,已經是橫跨亞爾夫海姆、畢佛斯特盆地以及阿斯嘉特北方的超級大國了。

  而且不久的將來,還會有《鎧》、《盾》、《兜》等氏族加入。

  竟然敢向這樣的大國挑釁叫囂,對方真是看不清敵我實力之懸殊的蠢蛋。道格拉斯八成是這麼想的吧。

  「道格拉斯,不能隨意小看對方。」

  「哦?但是對方的戰鬥力應該不足以成為我們的強敵吧?」

  勇斗提醒道。道格拉斯則興味盎然地張大眼。

  光看地圖的話,《絹》的領土頂多和《劍》差不多大。

  雖然說領土能與十大氏族之一的《劍》相提並論,也算很了不起了,但《劍》終究只是攸格多拉西爾的氏族之一。

  至於《鋼》,則曾經擊退了以《劍》為中心集結的七氏族聯軍。

  老實說,就連勇斗也覺得沒必要如此警戒。

  但是──

  「如果戰爭是以領土大小決定輸贏,《狼》早就滅亡了。」

  「……您說得是。但那是因《狼》有父親殿下您這樣的英雄豪傑,才能壯大至今啊。」

  「所以啦,我們不能確定《絹》裡絕對沒有那種人,比如《炎》的織田信長或《雷》的史坦索爾之類的。」

  「唔、唔……」

  「總之,我的意思是不能輕敵啦。畢竟前幾天我們才剛因此吃到苦頭,戰爭真的沒有絕對的道理可言。」

  道格拉斯無言了,勇斗苦笑著聳肩道。

  並非針對道格拉斯,這些話其實是說給在場所有將領聽的,以免眾人過於託大輕敵。不過,有一半也是說給勇斗自己聽的。

  「再說,《絹》還有其他國家沒有的東西,所以不能以領土大小判斷他們的實力。」

  「其他國家沒有的東西?連《鋼》也沒有嗎?」

  約爾根訝異地問道。

  勇斗知道的事遠超過攸格多拉西爾的知識水平。

  由勇斗領導的《鋼》沒有,文化水準遠低於《鋼》的國家卻有的東西?約爾根想像不出來。

  「沒錯。就如同他們的氏族名,他們似乎曉得怎麼製造絹帛。」

  「……原來如此,這確實不能小看呢。」

  約爾根的眼神凌厲了幾分。

  過去《狼》的時代,他以少主的身分;成為《鋼》之後,他則是以少主副手的身分掌舵,主持國家營運的方向。

  就如同被《鋼》獨占市場的玻璃工藝品,由《絹》獨占製造方法的絹帛,交易價格比玻璃更高。

  這種獨占事業能帶來多少財富,長年主持國政的約爾根當然很清楚。

  「由於對方與我們沒有利害關係,距離又遙遠,因此連我都無法徹底掌握國情。」

  克莉絲緹娜以此為開場白,說道:

  「但是根據探子的回報,《絹》的領民健康狀況良好,生活水準也高,市場很有活力,似乎是相當富足的氏族。」

  「唔,對方的政治手腕不差呢。」

  約爾根雙手抱胸,點頭道。

  「雖然宗主才十七歲,但是根據領民的描述,應該非常精明幹練。」

  「哦,和父親殿下同年嗎?這還真巧。」

  「不對,攸格多拉西爾是算虛歲,所以對方應該小我兩歲。」

  「總之都非常年輕就是。」

  約爾根皺眉道。

  在攸格多拉西爾,宗主的位子不是世襲制,而是以實力決定的。

  在這種年紀,就能擠下眾多老奸巨猾的強者,爬上氏族頂點之位,足見對方器量非同小可。

  就算是約爾根,也不敢對這樣的敵人掉以輕心。

  「宗主的名字叫厄特加爾,是在三年前成為宗主的。她是前任宗主※洛奇的女兒。」(譯註:典出北歐神話,霜巨人烏特迦•洛奇(Utgarda-Loki)。)

  「唔,原來是世襲的嗎?雖然不能因此斷言對方無能,不過……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過於寵溺自己的孩子,儘管知道孩子沒有擔任宗主的器量,還是硬讓其坐上宗主之位,這種事並不少見。

  但這畢竟是弱肉強食的時代。

  這樣的氏族,下場通常不會太好。

  「就如我剛才說的,現任宗主相當精明幹練。由於她是硬坐上宗主之位的,因此在即位當初,原本的少主不承認其正統性,舉兵叛變,但是立刻就被鎮壓下來。不只如此,現任宗主還把趁著內亂進攻的《虎》軍打得落花流水。」

  「哦,就將才而言,還挺行的嘛。」

  「內政方面也是,她大舉掃蕩領地內欺君罔法的官僚,並以嚴刑峻法來強化治安,大多數領民都認為自從她成為宗主後,領地內變得更安居樂業了。」

  「唔,聽起來是相當了不起的名君呢。儘管年輕卻不容小覷。那她有什麼負面風評嗎?」

  約爾根打探道。

  針對弱點加以攻擊,是打垮敵人時的慣用方法。

  就算約爾根個性溫柔敦厚,但畢竟是一族之長,還是有強桿狡詐的一面。

  「在臣下之間的風評不怎麼樣。只要稍微不順她的心意,就會被毫不留情地處決,因此所有人都對她畏懼不已。現在的《絹》裡,應該已經沒有人敢違逆她的命令了吧。」

  「原來如此。不過這應該算不上弱點呢。雖然不能嚴苛過頭,但是身為宗主,適度的嚴厲,是掌控臣下的必要資質。」

  「這些話聽起來還真讓人汗顏呢。」

  勇斗因約爾根的話而苦笑起來。

  剛才克莉絲緹娜的事也是。

  身為君主,勇斗很清楚自己對部下嚴厲不起來,也對此抱持自卑感。

  「咦?有比父親殿下更令人恐懼的人嗎?」

  約爾根訝異地回道。

  「沒錯。我絕對不想與父親殿下為敵。」

  伯特韋德也連連點頭。

  「就連我們《劍》出生入死過無數次的『揚波之女』成員,在第一次見到父親大人時,也都有全身血液凍結般的感覺呢。」

  《劍》族的法古拉培爾回憶道。

  「老夫早在心裡發過誓,就算冒犯全天下,也只有您絕對不能觸怒,否則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狼》族長老布盧諾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地說道。在場將領全都點頭同意他的話。

  「嗯?你們不用奉承我啦。我不是說過,我對這種場面話很不行嗎?」

  勇斗無奈地擺手。

  權勢使人孤獨。

  再也沒有人願意對自己說真心話了。勇斗感慨良多地想著。

  菲麗希亞看著鬧彆扭的勇斗,莫名愉快地輕笑起來。

  「怎麼了?」

  「不,沒事。我只是在想,就算哥哥大人成為神帝,也還是沒變呢。」

  「???」

  勇斗不明白菲麗希亞的意思,有一種被鬼靈精捉弄似的感覺。

  「真是的,這局面還真麻煩啊。」

  《虎》的宗主※門古拉德看著城下的敵軍,苦著臉嘆道。(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住在約頓海姆的女巨人門古拉德(MenglQð)。)

  門古拉德今年三十六歲。

  從前任宗主那兒接下這個位子,已經三年了。

  這幾年的執政,雖然不是完全沒問題,但也沒犯過什麼重大的失誤。不過,最近的局勢變得很詭異。

  兩週前,《絹》突然攻入《虎》的領土內。

  「呿!他們平常到底把這麼多士兵藏在哪裡啊!?」

  門古拉德皺眉啐道。

  不敵兩萬大軍的威力,國界附近的城砦接二連三地被對方攻陷。

  如今,敵人正團團包圍《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爾,現狀相當艱困。(譯註:典出北歐神話,女巨人門古拉德的城堡迦斯特洛普尼爾(Gastropnir)。)

  「老爹!我們開城迎戰吧!」

  「沒錯!趕跑他們,讓他們見識一下《虎》的實力!」

  兩名護衛慷慨激昂地叫道。

  無視目標,一味向前猛衝是年輕人的特權,不過──

  「慢著慢著,你們考慮一下雙方的兵力差距啊。」

  門古拉德苦笑著要兩人冷靜。

  目前,族都迦斯特洛普尼爾的士兵大約有五千人左右。

  只有敵人的四分之一。

  兵力如此懸殊,開城正面交戰,只能說是自找死路。

  「戰爭時,兵力不等於一切。這句話不是老爹您自己說的嗎!?」

  「呃~……」

  一時詞窮,門古拉德尷尬地搔著頭。

  他確實常說那句話。

  不過,那是為了讓士兵不畏敵人,在處於劣勢時能不屈不撓、堅持到底才說的。

  或者是在兵力占優勢時,提醒士兵不可輕忽大意才說的。

  「是那麼說沒錯,但也要視情況和對手而定。以現在這種兵力差距,贏不了那條毒蛇。」

  「都還沒為前任宗主報仇,您怎麼可以說這種洩氣話!看到女人就夾著尾巴,您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我當然很不甘心啊!但是意氣用事贏不了對方!」

  「那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三年前你有參戰的話,就會知道了……」

  三年前,《虎》趁著《絹》發生內亂攻入其領地。門古拉德當時也有參戰,因此親身體驗到《絹》族宗主厄特加爾的手段。

  當時敵國的內亂才剛結束,國力疲弊。在那種情況下以壓倒性的兵力進攻,照理來說,應該勝券在握才對。

  可是,等著《虎》的結果卻是被敵人的巧計玩弄於股掌之間,門古拉德景仰如父的前任宗主,以及被眾人看好的接班人少主都因此陣亡。就連門古拉德,也是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好不容易才逃回國內。

  那場戰爭,是門古拉德這輩子最慘痛的回憶。

  「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死守在城裡。任憑那蛇蠍女再怎麼行,也不可能攻下我們這座迦斯特洛普尼爾。」

  門古拉德得意地笑道。

  《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爾歷史悠久,早在神聖阿斯嘉特帝國崛起前,就存在於此地了。外牆也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歷代領導者不停地修補、強化。

  不討論城市本身的規模,單論城牆的高度與厚度,迦斯特洛普尼爾甚至比神都格拉茲海姆更高、更厚。

  就算進攻者是那個厄特加爾,即使對方有兩萬大軍,也絕對攻不下這座城池。

  「可是老爹,沒有人會來救我們。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是被困住了嗎?」

  基本上,守城戰的前提是必須有援軍馳援。

  當然,也可以和對方比耐性,撐到敵軍久攻不下,自動撤退為止。但是,就這次的情況研判,實在難以期待那種結局。

  《絹》是連基層人民都能豐衣足食的富裕氏族。只要對方有那個打算,就算包圍一、兩年都不成問題。

  不管怎麼想,先撐不下去的,都是無法補給糧食的《虎》這一邊。

  「所以還不如賭上一把,向他們發動特攻!」

  「有哦,會有援軍來救我們。」

  門古拉德答道。「咦!?」護衛們瞪大眼睛。

  應該是因為猜不出援軍來自何方吧。

  目前,《虎》沒有任何交換過誓盃的同盟氏族。

  「神帝陛下會來救我們。」

  門古拉德俏皮地眨眨眼。

  他以那不負老虎之名的精悍五官做出這種表情,看起來還頗有魅力的。

  「……他們真的會為我們出兵嗎?」

  護衛驚訝地皺眉問道。

  至今為止,《虎》與《鋼》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就算《鋼》要求《虎》上京謁見,《虎》也委婉地拒絕了對方。

  護衛應該是心想,《虎》有什麼臉要求《鋼》出兵吧。

  「會。」

  但是門古拉德的聲音中充滿自信。

  他收到的總無事令,是禁止氏族之間互鬥的命令。

  假如違抗這命令,就會被神帝制裁。

  現在的情況,完全符合神帝出兵制裁抗令者的標準。

  「既然神帝都那麼大動作宣言了,假如不出兵幫我們,肯定威信掃地,所以他們會前來救援。我已經派使者到神都去,所以堅守城池才是目前的上上之策。」

  「已經做好布局了!真不愧是老爹!」

  「那當然。」

  門古拉德哼哼笑道。

  事實上,他的判斷極為正確,而且非常迅速。

  足見他確實是具備宗主器量的人物。

  但是──

  「老爹!城門被攻破!敵人大舉入侵了!」

  「你說什麼!?」

  緊急闖入的子弟兵的報告,使門古拉德驚詫地瞪大雙眼。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就如先前提過的,迦斯特洛普尼爾擁有全攸格多拉西爾最堅不可摧的城牆。

  在短短一天之內被敵人攻破,完全是豈有此理的情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夏基叔父……不對,是夏基那個混帳背叛我們,打開城門放敵軍進來!」(譯註:典出北歐神話,山巨人夏基(Thiazi)。)

  「什麼……!?」

  門古拉德這下真的啞口無言了。

  夏基是族叔,也是《虎》的重臣。

  門古拉德與夏基,幾乎在同樣的時期得到前任宗主的誓盃,是一起歡笑,一起流淚,把生命互相託付給對方,並肩戰鬥至今的戰友。

  所以他實在無法相信這件事。

  但就算難以置信……

  「「「「「唔噢噢噢噢!」」」」」

  「嗚哇啊啊啊!」

  「呃啊!」

  「嗚噫──!」

  遠遠傳來的咆哮與慘叫,並不是幻聽。

  《虎》的士兵們也因意料之外的入侵而心生動搖。

  這下可不妙了。

  「嗚!立刻過去支援,一定要把城門關上,不……」

  「喔,這要求我們可不能接受哦,大哥。」

  門古拉德正準備率領眾人從瞭望臺下來,卻被一道人影擋住去路。

  那是門古拉德熟知的面孔。

  原來如此,如果是他,知道自己在瞭望臺上也不奇怪。

  「呵呵,即使想抵抗也沒用。就算是你,也敵不過這麼多人的。」

  夏基露出卑鄙的笑容。

  他身後跟隨超過一百名的彪形大漢。

  「你說得沒錯……不過,光宰你一個的話,我還是做得到!」

  門古拉德虎吼一聲,抽出腰間長劍,劈向夏基。

  他是《虎》最強的勇者,也是英靈戰士。

  這記攻擊可說是雷霆萬鈞。

  「哼!」

  但夏基與門古拉德的實力在伯仲之間,只見他迅速接招。

  錚!

  兩人的刀劍交錯在一起。

  「什麼!?」

  驚叫出聲的,是門古拉德。

  他會驚叫也是當然的。託付了自己性命的愛劍,居然被對方一劍斬斷。

  「我贏了。」

  「嗚!」

  被夏基劍指咽喉,門古拉德只能恨恨地咬牙。

  就算他武功再高強,在這種情況下也無計可施。

  但是,比起懊惱,他更在意其他事。

  「那光澤,難道是……」

  「沒錯。這是鐵劍。《絹》發明了生產鐵的方法。」

  夏基得意地笑道。

  仔細一看,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們手上也都拿著一樣的武器。

  在這個時代,從隕石中取得的星鐵數量極為稀少。儘管難以置信,但就如夏基說的,除非發明了生產鐵的方法,否則無法製造出這麼多鐵劍。

  連這種東西都有的話,占領族都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畢竟武器的水準差太多了。

  「從一開始,《虎》就沒有任何勝算了。」

  「哼,所以你就乾脆和敵人私相勾結,賣國求榮嗎?你這怯弱的叛國賊!」

  呸!門古拉德朝夏基吐口水。

  夏基輕鬆閃過,只見他趾高氣揚地笑道:

  「哈!總比害士兵被敵人殺光好多了。咯咯,你放心吧,我會接下宗主之位,好好保護《虎》……和厄特加爾一起。」

  「……被那種蛇蠍女的美色和花言巧語迷昏頭,甚至背棄誓盃嗎……沒想你竟然會墮落到這種地步。」

  「哼!隨你怎麼說!而且我本來就不想接下你的誓盃!」

  夏基朝地面啐道。

  門古拉德和夏基年紀相仿,實力也在伯仲之間,兩人一直是勁敵關係。

  前任宗主與少主戰死後,氏族陷入混亂,雖然最後門古拉德被推舉為宗主,但也有不少支持夏基的聲音。兩人的支持度差距甚小。

  看來,夏基對那樣的結果相當不滿,一直懷恨在心。

  男人的野心被《絹》的厄特加爾看穿,以花言巧語拉攏他倒向自己。

  「真是可怕的蛇蠍女……」

  門古拉德嘆了口氣,仰頭看著天空。

  城牆再堅固,也阻擋不了來自內部的崩解。

  挑撥離間,說起來很簡單,但是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能把這招式使得如此巧妙純熟,門古拉德無法不感到驚訝。

  不到一刻鐘,《絹》的旗幟便已林立於迦斯特洛普尼爾中了。

  「哦!妳來啦?我之所以能坐上這位子,都是託了妳的福,謝啦。」

  夏基大搖大擺地坐在王位上,向來到此處的少女招呼道。

  他的態度擺明了表示「我才是《虎》的宗主」。

  臉上滿是自信與一償夙願的得意之色。

  沒錯,現在正是他人生最巔峰的一刻。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相對的,少女的祝賀卻顯得語氣平淡。

  對於態度與平常不同的少女,夏基雖然覺得不對勁,但是他心想,女人每個月都會有一段心情不好的時期,應該就是那類的原因吧,所以也沒有加以深思。

  而且比起那種事,他現在最關心的是其他事情。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他單刀直入地問道。

  這是夏基與這名少女──厄特加爾之間立下的密約。

  《虎》的大多數人民,應該會把夏基當成通敵叛國的賣國賊吧。

  但是對他而言,自己才是為了保護氏族,刻意背起汙名的真正愛國份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絹》的國力與兵力遠大於《虎》,就算夏基不叛變,亡國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是自己搶在亡國之前阻擋一切的。

  雖然《虎》會暫時成為《絹》的屬國,但雙方宗主聯姻的話,《虎》的待遇應該不會太差。

  就算厄特加爾在政治、軍事上很有才能,但終究只是十七歲的閨女。

  只要使出風流浪子的床功,肯定能讓她神魂顛倒,《絹》的實權早晚會落入自己手裡。

  光會戰鬥,不算有能力。自己才是《虎》的救國者──

  「結婚?你在說什麼?」

  「…………啥?」

  厄特加爾的冷酷口吻,使正在自我陶醉的夏基一下子清醒過來。

  最壞的假設從腦中竄過,夏基顫聲問道:

  「喂,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朕可不記得有和你做過那種約定。」

  「開、開什麼玩笑!妳明明……」

  「是你誤會了吧?朕只說『會考慮看看』而已哦。因為這樣一來,人民就不會反抗,也許比較容易統治。」

  厄特加爾以孔雀的羽毛搧著自己的臉,面不改色地說道。

  夏基全身血液往腦門直衝。

  「妳、妳竟然騙我!?」

  「真沒禮貌。是你自己誤會的。」

  「唔咕咕……」

  「而且,話說回來,現在的你有與朕聯姻的價值嗎?就算要共同治理《虎》,人民會服從通敵叛國的你嗎?對朕和《絹》的人民而言,又如何能信任連父子誓盃都可毀約背信的你?《絹》當然不會重用你這種隨時可能叛變的賣國賊。既然如此,朕又為什麼非嫁給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人不可呢?」

  厄特加爾面露嘲弄之色,嬌笑起來。

  話說得這麼直白,夏基總算明白是被厄特加爾耍弄了。

  過去,她那帶著深情的眼神、態度,看好自己將來似的話語,全都是為了讓自己隨著她的意思行動的謊言。

  夏基渾身發涼,如入冰窖。緊接著,熔岩般沸騰的憤怒從心底不停地湧上、爆發。

  「妳……妳……妳這個賤人──!」

  狂怒的夏基從腰間抽出劍,咆哮著衝向厄特加爾。

  不愧是英靈戰士。夏基的動作極快,有如疾風迅雷。但──

  錚!

  厄特加爾身旁的貼身護衛擋下了夏基的攻擊。

  不愧是宗主的貼身護衛。

  光是這麼一交手,夏基就知道對方武功了得。

  該說是身為戰士的本能嗎?

  就在夏基因此把注意力移到強敵身上的瞬間。

  「嗚呃!?」

  厄特加爾倏然鑽進他懷裡,以手肘狠狠擊中他的心窩。

  劇痛使夏基無法呼吸,反射性地弓著身體,蹲跪在地。

  那是大到不像女人使得出來的力氣。

  「上!把他們全部拿下!」

  厄特加爾一聲令下,在她身後待機的士兵立刻一擁而上。

  寡不敵眾。夏基和他的黨羽很快地就被全數鎮壓。

  「嗚!」

  夏基本人則是被三名士兵用力按壓在地上。

  厄特加爾居高臨下地傲視著他。

  「你要慶幸朕是公正無私,而且寬宏大量的君主。本來想行刺朕的人,就算處死十次都嫌不夠,而且你對朕的種種無禮言行也難以原諒,但是攻下迦斯特洛普尼爾一事,你確實立了大功,所以朕特別網開一面,饒你一命。」

  與這些話相反,厄特加爾臉上掛著極度殘暴的笑容,聲音中充滿惡意。

  夏基背脊泛起一陣寒顫,胸口充塞不祥的預感。

  而那預感,以超越他想像的形式成真了。

  「把迦斯特洛普尼爾的市民全集合到廣場上。朕要在他們面前公開處決《虎》的幹部。」

  「什麼!?」

  夏基臉上血色盡退。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只要我效忠於《絹》,妳就會從寬處置《虎》的幹部,不是這樣約定的嗎!?」

  「雖然朕早就知道你很愚蠢,但你還真是蠢到家了呢。別讓朕說第二遍。忠臣不事二君,朕無法相信亡國之臣。就算他們肯效忠,那也根本不是真正的忠誠。」

  「唔唔唔……嗚嗚嗚……!」

  他徹頭徹尾地,被這蛇蠍女騙了。

  極度的懊悔使淚水隨著悲鳴,奪眶而出。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是他的信條。

  雖然如此,但事情演變成這樣,他還是忍不住落下了男兒淚。

  見到夏基淚水的瞬間,厄特加爾的笑容益發邪惡了。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朕就是想看到你這種表情!驕傲自大,充滿信心,毫不懷疑自己力量的男人,在發現其渺小無力後,忍不住在眾人面前慘哭的場面!有比這更令人愉快的猴戲嗎!啊──哈哈哈哈!」

  厄特加爾打從心底感到愉悅地縱聲大笑。

  夏基無法不感到難堪。

  被這種女人的美色與甜言蜜語蒙蔽了心眼,打開城門讓《絹》軍進入族都,成為亡國罪人與害死弟兄同胞們的加害者。

  悔恨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要、要怎麼對待我都好!怎麼折磨我都行!求求妳,求求妳放過他們!」

  他不禁如此大喊。

  只要能救弟兄同胞們的命,他怎樣都無所謂了。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凌虐,他全都不在乎!夏基腦中只剩這樣的念頭。

  「哦,真虧你有這份心意。」

  厄特加爾深受感動似地連連點頭。

  「那、那麼……」

  「但是,不行。所有人都必須死。必須讓《虎》的人民知道現在已經換人作主,而且也要讓他們明白,反抗朕的話會有什麼下場。」

  厄特加爾冷酷無情地斷然說道。

  「嗚──!」

  他早就清楚了。

  清楚這女人心如蛇蠍。

  但是,他還是無法不試著求饒。

  結果也如同預料,只是逗得這惡毒的女人更加開心而已。

  夏基痛恨地咬著嘴唇,血從嘴角淌下。

  「哦,對了。看在你這麼有心的份上,朕會讓你參觀行刑場面。而且會讓你待在離他們咫尺之遙的特等席上欣賞。開心吧?」

  厄特加爾笑靨如花地強調道。

  這女人,是惡魔。夏基顫慄不已。

  不,就連惡魔也不會這麼殘忍。

  讓自己沐浴在從小吃同一鍋飯長大的弟兄們的怨毒視線中,眼睜睜看著他們一一被處死。

  光是想像那場面,夏基就覺得快崩潰了。

  可惜,他已經沒有拒絕權了。

  為了取悅她自己,這女人一定會用盡方法讓他在刑場旁觀處決過程。

  對夏基而言,比死更痛苦的地獄,才要開始。

  「咯咯咯,你們看見了嗎?夏基那傢伙流乾眼淚的落魄樣!你們聽到了嗎?每當又有同胞被殺時,他那慘兮兮的哀號!嘻嘻嘻哈哈哈哈!」

  厄特加爾坐在王座上,手腳亂晃地狂笑不已。

  光看那動作的話,就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但是發自她櫻唇的話語卻無比凶虐。

  「嘻嘻!笑得真開心。朕很久沒有笑成這樣了。」

  厄特加爾擦拭眼角的淚水,總算止住笑聲。

  「噗!啊哈哈哈哈!」

  但她馬上又回想起剛才的場面似地,再次爆笑不已。

  夏基的慘劇,似乎完全戳中了她的笑點。

  在那之後,她又歡暢地笑了好一陣子。

  暴君。

  ──這是《絹》的人民對她的共同感想。

  但,厄特加爾不是普通的暴君。

  而是極為有能力的暴君。

  首先,她非常強。

  本身是無雙的勇士,至於作為將領,強度則更上一層樓。

  由於她個性惡劣,因此特別擅長使用出人意表的狡獪計謀。

  《虎》趁著《絹》內亂時,以壓倒性的兵力進攻,但是被她輕易地擊退。

  這次的征伐也是,一眨眼就攻下了敵國族都。

  絕對贏不了這個人。絕對敵不過這個人。

  這種想法已經深深植入《絹》的人民心中。

  再也沒有人會和她唱反調。

  沒辦法唱反調。

  也沒有人敢勸諫她。

  但是,國家卻沒有因此衰敗,反而更加繁榮。

  即位後的這三年,她毫不留情地整肅了所有反抗者,結果反而大幅減少了官吏貪贓枉法的情況。

  由於貪官汙吏全被處決了,所以再也沒有人敢做出欺君罔法的事。

  她一手製造的恐怖統治,使整個氏族變得風紀嚴明,所有人勤勉工作,不敢苟且怠惰。大大地改善了治安與生產力。

  她完全不講理的要求,把工匠們逼到差點走上絕路,為了求生,被迫想出許多創新的工法。

  儘管厄特加爾只是單純地任性妄為,但是光看結果的話,全都成了對氏族有益的行為。

  《絹》的大帝厄特加爾,就是如此豈有此理的人物。

  「朕現在心情非常好,所以要好好犒賞一下士兵。傳令下去,接下來的三天裡,他們可以盡情掠奪這個迦斯特洛普尼爾的一切,直到他們高興為止。」

  厄特加爾神采飛揚地下令。

  朕真是體貼下屬的名君呢。她甚至如此自我陶醉了起來。

  世界上肯定沒有比朕更具氣度的王者。

  「呵呵呵。下個獵物,就是神帝周防勇斗了。」

  厄特加爾露出蛇般的獰笑,舔了舔嘴唇。

  基於神帝的總無事令,既然《絹》侵犯了《虎》,那麼不久的將來,神帝必然會派遣軍隊討伐《絹》。

  轉眼之間,就從畢佛斯特盆地的弱小氏族宗主,爬到攸格多拉西爾神帝之位的男人,一定是慓悍勇健,充滿霸氣的偉大男子吧。

  以絕對的力量制伏那種人,讓對方像條狗似地爬跪到腳邊,五官因屈辱而扭曲變形。

  光是想像,身體就像被電流竄過似地,一陣陣地酥麻起來。

  那快感,使厄特加爾神情恍惚地嘆了口氣。

  「嗯……啊、啊……呼呼呼,朕可是等不及要好好享受一番了呢。」

  密米爾。

  《槍》的族都。如今則成為《炎》軍攻打神都時的前線基地。

  這裡原本是權傾一時的神聖阿斯嘉特帝國前大神官•霍爾巴爾瑟治理的城市,就規模而言,是攸格多拉西爾排名前五的大都市。

  高聳於密米爾中央的宮殿裡,一名擁有在攸格多拉西爾相當罕見的黑髮、黑眼的男人,正拄著臉頰,大剌剌地坐在王位上沉思。

  從他身上的無數傷疤,可以看出他經歷過多少生死攸關的場面。

  織田信長。

  終結了長達百年的日本戰國時代,但是在只差一步就統一天下時遭到部下背叛,就此消失在火焰中的日本英雄──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的,但不知基於什麼樣的因緣,他穿越了時空,來到攸格多拉西爾。不但成為《炎》族宗主,而且就算已屆花甲之年,也依然野心勃勃地想統一整個攸格多拉西爾大陸。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恕我僭越,依目前情況看來,我軍實在稱不上佔有優勢。」

  「是這樣嗎?」

  信長點頭,同意少主蘭的意見。

  只看單一戰局的話,《炎》確實擊退了追擊的《鋼》軍,並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但終究只是局部的勝利。

  到頭來,《炎》軍不但沒有攻下神都,而且最重要的後勤基地──族都布立君達沃爾還被敵人占領,也因此,不得不把遠征部隊撤退到密米爾。

  從戰略角度來看,明眼人都知道慘敗的其實是《炎》軍。

  「從神都撤軍,還有布立君達沃爾被攻陷的消息,應該已經傳遍阿斯嘉特的氏族了吧。而《鋼》也會大肆宣傳這些事。」

  「是的。原本還沒決定往哪邊靠攏的投機氏族,今後也會開始巴結《鋼》吧。」

  「唔,這樣一來,咱們的北方有《鋼》,西方有《兜》,東方有《盾》和《鎧》,再加上南方可說是後勤生命線的族都,也被敵人的分遣隊攻陷,這不就是所謂的四面楚歌嗎?哇哈哈哈哈!」

  儘管處境絕望,但信長還是發出快活的笑聲。

  他不是第一次面臨這種絕境。

  被敵人聯手包圍。他早就經歷過兩次了。

  而且,兩次他都成功突破困境。

  所以這次,當然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還不如說──

  「儘管老身已經這把年紀了,還是感到熱血沸騰吶。」

  信長露出虎牙,鬥志從體內猛然迸發。

  那震懾人心的迫力,就連長年服侍他的蘭,也不禁略顯慌亂。

  「首先要奪回布立君達沃爾!示巴!」

  「是!」

  呼應信長雷鳴般的召喚,一名男子從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將領群中走了出來。

  那人的年紀約三十五上下,生著暗灰色的頭髮,表情精悍,有一股超然不群於諸將的強者風格。

  不論何種強者,在信長面前都會緊張到失常。唯有這男人,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對信長。男人的名字是示巴。

  是大國《炎》首屈一指的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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