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顯貴雲集
第一章 顯貴雲集
1
「公會總部怎麼回覆?」
「他們說會適時展開調查。」
聽了瑟帕的話,我不禁咂嘴,往後倒向椅子。
日前的惡魔風波已經呈報給冒險者公會了。我對公會總部的高層叮嚀事態緊急,卻得到這種回覆。
話雖如此,這也在意料之中。
「不濟事的應對方式。讓沒上過前線的職員掌權就會變成這樣。」
「組織經營上也需要那樣的人啊。話雖如此,聽不進現場人員的聲音還是會構成問題。」
放眼整座公會,SS級冒險者也是非常特別的存在。那樣的SS級冒險者都說了事態緊急,他們居然還搬出「適時展開調查」這種說詞,真是腦袋有問題。
惡魔一度將大陸上的人類逼至絕境。非得阻止他們捲土重來才行。
為此才設立了冒險者公會,以及SS級冒險者。自從惡魔進犯,曾發生幾次惡魔被召喚至現世的狀況。冒險者公會每次都會迅速解決。
然而,距惡魔前一次入侵已逾五百年,危機意識消退可以說是在所難免。正因為時局如此,敵人更會採取動作。
「我該獨自行動嗎……」
「您平時會那麼做,現在卻有皇子的要務在身。這下不得不延後。」
大典在即,僅剩十天左右,帝國上下正傾力籌備。遺憾的是我身為皇子有很多事要忙。除去典禮還有其他問題。
我瞥向窗戶,一邊回想蕾蒂希亞的事。有必要加以調查她在隱瞞什麼。正因如此,我不能大肆展開行動。
「即使拜託葉葛爾老爺,那個人也不是情蒐方面的料。至於SS級的另外三人,想必更不會乖乖聽我的話。傷腦筋了。」
「假如SS級冒險者肯聽從指示,公會總部應該會立刻下令吧。」
「那些麻煩人物……」
「請別忘了,您也是其中之一。」
「我跟其他四人不同。」
我說著便起身離座。父皇今天也要召見我。
就算想推給李奧,他還得負責接待蕾蒂希亞。只能由我出面。希望不是麻煩事。
2
「你、你剛才說蘿靈族要來帝國?」
「我只說了精靈族。」
對方太令人傻眼,我頭都開始痛了。在我面前的是皇族頭號怪胎──第四皇子杜勞葛多。
聽完我說的事情,杜勞哥甚至興奮得提筆畫起年幼精靈族的畫像。
「蘿靈族!啊~蘿莉精靈族!妳為什麼是蘿莉呢~」
這副歌喉好到令人不爽。至於我們為什麼會談起這些,則要回溯至幾小時前。
■■■
「精靈之村的顯貴要來?」
「對。派使者前往王國後,我們又討論到是否也要派使者前往精靈之村。姑且派了以後,我們就收到『必定應邀觀禮』的答覆。」
父皇在謁見廳這麼對我說。
精靈之村位於大陸西部的廣闊大森林裡。村落周邊布下強力結界,基本上不與外界交流。
所以遣送使者才會說是「姑且一試」吧。沒想到對方會給出善意回應。
「真意外呢。」
「據說長老的孫女對人類社會感興趣。恐怕是受其影響。」
父皇旁邊的法蘭茲補充說道。他沒有表現得多開心。顯貴人數增加,問題也會隨之而來。那應該就是他的顧慮吧。
「既然是精靈族長老的孫女,表示精靈公主會來觀禮?」
「就是那麼回事。」
在精靈族的隱世村落當長老,意同引領全族的智者。來訪者若繼承其血脈,就要視為王族來招待。
「那為什麼要找我?」
「接待精靈族最好挑個不易生事的皇族。就這方面來說,你不是正合適嗎?」
「我確實很討厭麻煩。不過精靈族顯貴來訪,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交給我接待行嗎?」
「其他人毛病太多,可不能怠慢人家。不過……這當中有個問題。」
「是啊,我也覺得不妥。我已經有負責招待的貴賓了。」
「沒錯。我們姑且有找仙姬大人商量,但她表示無論如何都希望艾諾特殿下來接待……」
法蘭茲一臉為難地告訴我。然而,真正困擾的人是我。
「唉……那要怎麼辦?」
「很抱歉……能不能麻煩您同時接待雙方呢?」
「這是要用壓力逼死我?」
「萬分抱歉……」
法蘭茲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向父皇,好像在說「您看吧」。
見狀,父皇板起臉孔。接待一個織姬就夠辛苦了,若再加上精靈公主,我怎麼吃得消啊?
「那樣的話,誰適合代替你?」
「除去位於帝位之爭核心的三人,找杜勞哥如何?」
「杜勞……他可是皇族裡的頭號怪胎耶?」
「接待精靈不會有問題吧?畢竟他是個擇偶範圍狹窄的人。」
可愛即正義。杜勞哥抱持這種觀念,但原則上只喜歡十五、十六歲以下的人,年紀再大會讓他失去興趣。
最能勾起杜勞哥興趣的是十歲前的美少女。他喜歡到會主張「她們是全人類的資產」。所以只要不讓那個年齡層的少女接近他就沒問題。
「杜勞哥只要認真起來,大部分的事都能做好,而且他還是皇后陛下的兒子。以身分來說,應該足夠接待精靈族顯貴。」
「……我倒覺得那傢伙會用年齡評斷人耶?」
「唉,他肯定都看外表。」
年齡固然重要,但杜勞哥喜歡的是嬌小可愛的女孩,即使外表跟年齡不太相符也無妨吧。他在那方面還算胸襟廣闊。
「沒人清楚長老的孫女多大。假如對方外型稚嫩,他難保不會是最糟的人選。」
「是的……我無法否認。」
「但要求艾諾特殿下做兩人分的工作也不實際。」
「這倒是。艾諾特,你先去通知杜勞。看他有什麼反應再做決定。」
「我明白了。」
■■■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去找杜勞哥商量。
「啊啊!神啊!我是多麼幸運!居然能負責接待蘿靈族!」
這下完了。杜勞哥似乎比我想得更喜歡「蘿靈族」,也就是年幼的女性精靈。成年的精靈來訪倒不成問題,但萬一是年幼精靈就要出大事了。若演變成當場撤換招待人員的情形,杜勞哥應該也很抗拒吧。
這個人選果然不行。
「杜勞哥,我只是先來找你討論喔?還沒正式敲定你會負責接待。」
「剔除涉入帝位之爭的三人,身分最高的就是我啊!唔呵呵。這樁差事等於落在我頭上了!」
「……」
腦筋動得還真快。杜勞哥本就只是愛胡鬧,頭腦並不差。他不僅掌握了全局,還看出自己最有希望拔得頭籌。
「做決定的是父皇。他說不定會改變心意,讓你去接待仙姬喔?」
「那樣也不錯啊。能一直觀察那對獸耳……唔呵呵。」
「……嘖。」
連這招都不管用。杜勞哥沒救了。
看著仍處於興奮狀態的杜勞哥,我做出這樣的判斷,並嘆著氣離開房間。
但這下麻煩了。精靈與織姬都不能交給杜勞哥接待,我或許真的會忙到焦頭爛額。非得迴避這種結局。我一面思索,一面回到自己房間。
「您回來了。哎呀?有什麼事讓您煩心嗎?」
房內聚集了菲妮、瑟帕和西格。
看西格憔悴的模樣就知道他大概被葵絲妲跟麗塔當玩具了。
「是啊,頭大了。」
「請問是什麼樣的煩惱呢?」
我一面向幫忙沖紅茶的菲妮道謝,一面簡單說明:
「精靈族的公主也有受邀來觀禮。假如找不到適當人選,我可能會被迫同時接待織姬與那位精靈公主。」
「居然是色精靈!」
「我只說了精靈……」
耳背的傢伙也太多了吧?
西格原本累癱了,這時又突然打起精神,還興沖沖地參與討論。
「有前凸後翹的火辣精靈要來嗎!」
「剛才就說了是精靈!怎麼會知道她們身材如何!連年紀都不清楚了!」
「可是精靈都很漂亮吧?不知道來訪的會是怎樣的火辣美女~」
西格想到這裡就「咕嘿嘿」地發出下流笑聲。見狀,我不禁扶額。
為什麼我身邊都是一些不正經的傢伙?
「怎麼辦……如果真的有美麗的精靈小姐來訪,我們就必須讓西格先生離開王城了呢……」
「菲妮小姐!那個叫放逐喔!不要!我絕不離開這裡!」
西格用手臂勾住椅子,還宣示自己絕對不移動。
這時,房外傳來敲門聲。
「嗨,哥。其實啊──」
「精靈族。」
「咦?啊,沒錯。我就是想找哥商量那件事……」
被我搶先說出「精靈族」,李奧看似有些困惑。
謝天謝地。我弟弟是正經人。
「抱歉,我小看你了。」
「呃,我有點沒跟上……也罷。哥是在說精靈之村的貴賓來訪一事吧?所以要找人負責接待。」
「沒錯。如果找不到適合的人選,我就辛苦了。」
「嗯,關於那點,找葵絲妲不行嗎?」
「葵絲妲?呃,她應該沒問題,但父皇沒把葵絲妲和么弟列入考量喔?」
十五歲以下的皇族被視為孩童。因此,父皇腦中的人選沒有葵絲妲跟么弟。
由小孩負責接待,對方難保不會解讀成怠慢。要是失了禮數也很麻煩。
「關於那點,是不是能讓她跟菲妮小姐搭檔呢?菲妮小姐有『蒼鷗姬(Blau Möwe)』稱號,又深得皇帝陛下喜愛。那是廣為人知的事,就算說她是準皇族也不為過。所以,我覺得只要請菲妮小姐從旁協助葵絲妲就可以了。」
「李奧……你真是天才。」
突破盲點了。先前受限於皇族範疇才找不到適合人選,但只要不讓對方覺得被怠慢,由誰負責接待都行。
葵絲妲搭配協助者菲妮。同為備受皇帝寵愛的女孩,精靈那邊應該不會有怨言。完美。更完美的是雙方性別一致。
「就這麼辦吧。」
「反~對~!我想待在色精靈身邊!」
「再吵就把你丟出城喔?」
「別把人說得像寵物!」
西格黏在我腿上抗議。我把他扒開後扔向沙發。
後來,李奧的提議被採納,精靈族貴賓就敲定由葵絲妲與菲妮負責接待。消息公布後,杜勞哥流著淚重捶地板。那也沒辦法啊。
過於沉重的愛非常危險。總之,難題先解決了一個。
3
擺平了各種問題,正準備回房時,我在走廊上遇見蕾蒂希亞。
「艾諾特大人,辛苦了。」
「這不是蕾蒂希亞嗎?虧妳看得出我累了。」
「都寫在臉上啊。」
蕾蒂希亞笑嘻嘻地說,一邊向身旁的護衛女騎士尋求認同。她們應該是知心好友吧。騎士也微微笑著點頭。
既然擔任蕾蒂希亞的護衛,她應該也是獅鷲(Griffin)騎士。王國精銳中的精銳。除非對手實力不凡,不然蕾蒂希亞的護衛可謂萬無一失。
能突破那些護衛的強者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城裡。換句話說,蕾蒂希亞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明知如此,心中的躁動仍揮之不去。蕾蒂希亞有所隱瞞,而我的直覺告訴我,那肯定會釀成大事。
瑟帕正在調查,目前卻毫無斬獲。只有不祥的預感。即便如此,我的第六感從來不曾失靈。
「我再怎麼說也是皇子。典禮將近,要忙的事情就會變多。何況各國顯貴也陸續抵達了。」
「早到的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呢?」
受邀參加典禮的貴賓鮮少提前到,蕾蒂希亞這種屬於特例。王國的聖女在帝國長期滯留可以彰顯帝國與王國關係良好。因為有這層利益關係才被接納。蕾蒂希亞正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李奧被霸占是會讓我困擾。因為不能把工作推給他。」
「哎呀,那我就多借用一陣子嘍。畢竟在李奧納多大人負責接待的這段期間,你也會一起工作。」
蕾蒂希亞笑著說道。那張笑臉毫無惡意。她不會對帝國有所圖謀,身邊卻潛伏著別有居心之人。
非得查清楚不可。蕾蒂希亞避而不談有其原因。講出來固然輕鬆,但蕾蒂希亞是堅強的女性,一旦心意已決就會守口如瓶。
「他是我重要的弟弟,麻煩妳多多關照了。」
我語氣揶揄地回應,然後從蕾蒂希亞身邊經過。這時,我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聖女蕾蒂希亞,雖然不知道妳隱瞞了什麼,但我希望妳別讓李奧傷心。」
「艾諾特大人……」
蕾蒂希亞的眼神閃爍。見狀,我確定她有所隱瞞,行了一禮便離開現場。
4
隔天,我又被父皇召見了。然而,李奧與埃里格這次也有獲召。
「皇帝陛下,請問這次有什麼樣的要務召見?」
埃里格代表發問。我們三個被一起召來是挺稀奇的。
聞言,父皇一臉嚴肅地回應:
「……狀況變得有點麻煩。」
「又有麻煩事啊……每次遇到麻煩就想推給我,真是夠了。」
「寇尼格斯藩國的貴賓即將來訪。」
法蘭茲說出那個國名,我的腦海頓時一片空白。該國名稱會出現就是如此的違反常理。
我、李奧跟埃里格都沉默不語,一臉嚴肅地望向父皇。
對此,父皇只是瞇起眼睛。
「對方是認真的嗎?」
那聲情緒飽滿的質疑簡直不像埃里格會用的語氣。
帶著憤怒。李奧的反應也不遜色。
「寇尼格斯藩國……可是三年前殺害了威廉皇兄的國家啊!」
「正是如此!換成身為宗主國的伊格雷特聯合王國就算了!該國連謝罪都沒有,只推託是部分家臣脫序失控就想了事,難道您還要歡迎他們嗎!父皇!那些傢伙奪走了威廉的性命啊!」
激動的情緒籠罩謁見廳。對於長兄之死與牽涉其中的國家,恨意就是這麼深。
寇尼格斯藩國是位於帝國北方的國家。過去曾是獨立國,敗給屬於島國的伊格雷特聯合王國後就變成其屬國。話雖如此,它還是相當於半獨立國家,行事頗為自由。
而寇尼格斯藩國於國境挑起戰端,造成我們的長兄,即曾經的皇太子威廉喪生。對此,寇尼格斯藩國說是家臣的失控行為所致,只獻上一部分的家臣首級就想了事。
帝國當然大為光火。有不少聲音都認為該舉兵剿滅該國,備受期望的皇太子死去卻讓父皇哀慟得失去反擊的氣力。
不僅如此,父皇還推測死因是暗殺,與藩國無關。調查曠日費時,也可以說因此錯失了反擊的機會。所以這樁問題仍未獲得解決。對許多人來說,藩國就是殺害皇太子的仇人。
連平時個性溫順的李奧都對藩國想將一切推給家臣卸責的應對方式感到憤怒。如今,那股怒火似乎復燃了。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們得向前看。是對方主動表示想締結友好關係,揮開友誼之手實在有失禮數。」
「可是!」
李奧似乎無法接受,看了父皇的眼神卻陷入沉默。父皇也不盡然服氣,那個眼神是這樣說的。
「那麼,您是想派我負責接待嗎?」
「能交給你嗎?聯合王國也會有顯貴來訪,那邊我打算交給戈頓。」
「……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
「好吧。若你覺得自己辦不到,拒絕也無妨。」
父皇說完就讓我們退下了。我與李奧默默地行經城堡走廊。
「……拒絕掉比較好喔。」
「你這麼想?」
我朝總算開口的李奧苦笑。他依舊一臉憤怒。真難得。
「哥不想接下這份差事吧?」
「我並不是不想。向父皇要求考慮時間是因為我想知道旁人服不服氣。」
「旁人?」
「最怒火中燒的人不是我們,肯定是杜勞哥吧。假如杜勞哥能接受,我就會接下這項差事。」
長兄喪生那天,身為親弟弟的杜勞哥第一次展現怒火。
他甚至說過要親自率軍攻打藩國。
沒聽過杜勞哥的意見,我就無法定奪。
「我不要緊。不是沒有憤慨,但父皇同樣吞下了怒火。假如杜勞哥也吞得下這口氣,我就會跟著吞。所以你要忘掉這個問題。」
「但是……」
「你要專注於自己的事情。這個問題交給我。」
我以這樣的說詞勸退李奧。
5
「事情就是如此。」
我來到杜勞哥身邊,將狀況做了說明。
本以為杜勞哥會盛怒到跑去找父皇理論,他卻出奇地冷靜。即使談到藩國也沒看向這邊,一如既往地面對書桌。
「唔嗯~實在想不出漂亮的文章。」
「杜勞哥……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在聽。只是不明白你為何跑來問我意見。」
「……你不生氣嗎?」
我不敢置信地反問。因為從杜勞哥身上感受不到憤怒情緒。
實際上,杜勞哥點點頭。
「憤怒的時期過去了。就是這麼回事。」
「意思是你不會拘泥於往事?」
「我會。」
到底是怎樣……杜勞哥果然很怪。我無法理解他在想什麼。
如此心想時,杜勞哥轉向我這邊。
「艾諾特,你認為是藩國殺害了吾兄威廉嗎?」
「……我認為是重要因素之一。」
「我同意,但他們頂多是受到利用。前往北部視察的長兄只帶了幾名親信。戰事就在守備最弱的時刻發生,長兄則喪命於流矢……那個威廉會被區區流矢射死?除非他狀況非常差……不然就是被人下了藥,否則沒道理會那樣。」
只是愛胡鬧,腦袋不差。那是我對杜勞哥的印象,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深刻體會。那筆直投來的目光甚至有股魄力。
這個人果然是皇太子威廉的弟弟。自小看著那道背影長大,過往的點點滴滴理應都映在他眼裡。
「你認為是暗殺?明明搜查了那麼久,卻都沒有發現可疑的形跡喔?」
「凶手應該沒笨到會留下線索吧。對方是嘗試暗殺皇太子還得逞的人。八成對我們查辦案件的方式瞭若指掌。」
「……你想說,殺害長兄的人不僅熟悉長兄,還對帝國有深入了解?」
「肯定有所關聯吧。然而,緝凶並不是我的工作。」
說完,杜勞哥望向窗外。可以從那裡看見下城區生氣蓬勃的景象。
「皇族是為了支持帝國,讓帝國興盛而存在。長兄一直秉持這樣的信念而活。既然如此,只要結果能為帝國帶來繁榮,長兄的死也不算白費了。」
「……那樣就好了嗎?」
「……身為弟弟,失去兄長當然難受。我對他能成為好皇帝曾深信不疑。可是……失去了兒子,我們的父皇應該更加難受。既然父皇願意為了帝國而招待藩國,接納這一點也是孝心的表現。」
「……我明白了。那麼,藩國的接待人員──」
就由我來擔任。正準備說出口就被杜勞哥抬手打斷。
「我來擔任。那樣應該最恰當。」
「當真嗎!」
「千真萬確,我再認真不過。既然對方希望交好,予以駁回便不合禮數。非得提供最高層級的歡迎才能跨越過往的恩怨。由皇太子的同胞兄弟負責接待,應該正是展現誠意的方法。何況把討厭的事推給弟弟也不太好。」
「你好像推了不少給我……對方反而會窘於應對吧。」
「這是刻意為之。然而,假如對方是真心想改善關係,他們就非得克服這點。」
皇族中身形最巨碩的杜勞哥說著便搖搖晃晃地起身。
小時候,我曾覺得他像頭大熊。那樣的印象倒沒錯。
這個人是頭熊。他眼底仍寄宿著強烈的光。
「萬一想改善關係是假……我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杜勞哥……」
「不過……如果來了個可愛小蘿莉,我或許會扭曲自己的信念……」
「真是貫徹始終耶……」
看杜勞哥為了無謂的事而抱頭苦思,我傻眼地推開房門。
既然杜勞哥要接下藩國接待人員的職責,我就得向父皇報告。站在父皇的立場,應該也想交給他負責吧。
別看他這樣,杜勞哥除了「美少女」可說是毫無破綻。
「艾諾特。」
我們離開房間,並肩走在迴廊時,杜勞哥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望向旁邊的杜勞哥,只見他的表情無比嚴肅。
「什麼事?」
「記得叫李奧納多當心點。這場典禮應該不會平安落幕。」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造訪帝國的全是親近帝國的權貴。假如他國要動手應該會挑這個時機。」
「你是指派兵攻打?向帝國進軍?」
「無法斷言不會發生這種事。莉婕露緹也許是擔心那點才拒絕父皇的傳喚而留守國境。待在最前線的她應該有察覺到什麼。」
「……我會轉達李奧。」
「……話雖如此,或許不該顧著提防外界。唉,這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意有所指的杜勞哥如此嘀咕,隨後加快腳步。
配合著他的步伐,我提出心中一直抱持的疑問:
「杜勞哥……你為何沒有以稱帝登基為目標?」
「……正因為吾兄威廉是理想中的皇太子,我才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且……我也沒幫上任何忙。再怎麼懊悔也不夠,那又是多麼令人憾恨。所以承其遺志這種事……我頂多只想過一瞬間。」
「一瞬間嗎……」
「那是轉瞬即逝的想法。我當不成比威廉更好的皇帝。既是威廉殞命後才展開帝位之爭,下任皇帝非得比威廉更好才行。我是超越不了兄長的。」
杜勞哥喃喃說道,然後在謁見廳旁停下腳步。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後望向我……不,應該是望向我身後的人說:
「艾諾特,我對你和李奧納多有信心。你們合力肯定能成為比威廉更好的皇帝。跟其他三人不同。」
「……我可以將這段話視為投靠李奧納多陣營的宣言嗎,杜勞葛多?」
回頭望去,埃里格就站在那裡。杜勞哥與埃里格的視線交錯。
「任由你解讀,埃里格。」
「你想說憑我超越不了威廉嗎?」
「以前或許還另當別論,但我認為現在沒辦法。過去與威廉互相切磋的你,應該會避免讓帝位之爭愈演愈烈。如同另外兩人,埃里格,你也變了。」
「我若採取行動,帝位之爭將更加混亂。那麼做將消耗帝國的國力。你為什麼就是不懂?」
「我就是根據那點才說『你變了』。避免帝國國力衰退,同時阻止家人無謂地流血──假如你想超越吾兄威廉,辦到這點是理所當然。你曾有那樣的能耐。」
「不實際。我的做法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我並不是在空談理想。只是要告訴你,連理想都不肯追求的人,我是不會認同的。不肯進一步追求完美的人就不會有明天。」
語畢,杜勞哥旋踵而去。埃里格也同時轉身。
杜勞哥展現那寬闊的背影,順勢告訴我:
「艾諾特……你一個人無法贏過埃里格。所以你要與李奧納多合作,不能像我一樣把事情推給優秀的兄弟。」
「……是的。我會銘記在心。」
「那我走嘍。」
「咦?等等!」
杜勞哥說著就突然起跑。我想把人叫住,他卻先一步用力推開謁見廳的門。
「父皇!藩國的接待人員!由我杜勞葛多來擔任!」
「聒噪!別在會議途中擅闖!」
「噫~~!萬分抱歉!」
我心想「早就勸過你了」,扶額走向逃離謁見廳時幾乎快哭出來的杜勞哥。
6
「那麼,阿爾巴特羅公國的顯貴由第六皇子康拉德負責接待,隆狄涅公國的顯貴則由第九皇子亨瑞可負責。第七皇子艾諾特就繼續接待瑞穗仙國的仙姬。可以吧?」
父皇在謁見廳這麼宣告。
含我在內的三名皇子靜靜地低頭。父皇的決定是絕對的,不容置喙。基本上,在場的皇子們在帝位之爭都屬於配角。分配接待的國家也符合配角身分,盡是些小國。
表示這些國家的地位派我們出面就夠了。雖然瑞穗這邊是出於織姬的意願才會挑中我。
「也有幾個國家並未應邀,但主要大國幾乎都會來。全是重要國家。你們千萬別以國家規模來判斷。誰敢對國賓擺架子就走著瞧吧。我會剝奪他的皇子身分。」
父皇瞇起眼睛,細細叮嚀。
對此,第九皇子亨瑞可回答:
「包在我身上,皇帝陛下。身為皇族,我保證不會讓帝國蒙羞。」
「我擔心的正是你……」
父皇狀似傻眼地嘀咕。
第九皇子亨瑞可現年十六歲。特徵在於半長不短的綠頭髮,生母為第五妃子蘇珊,胞姊為第二皇女珊翠菈。
亨瑞可一直與她們保持距離,只是短暫思過就被赦免了。
其性格不知該說是遺傳自母親,或是與姊姊如出一轍。身為皇族的自尊心極高,對他人嚴厲刻薄。父皇認為他會擺架子也是可以理解。
他恐怕不了解接待國賓代表什麼,抱持紆尊降貴的心態吧。
現在聽聞這彷彿在擔心自己闖禍的話語,亨瑞可就一臉不服氣。大概覺得被侮辱了吧。對父皇的話做出如此反應的當下,就已經證明了那份擔憂不是毫無理由。
「承您金言,皇帝陛下。不過您該擔心的是艾諾特吧?」
亨瑞可說著便把矛頭轉向我。
見狀,我不禁嘆氣。這傢伙從以前就把我當眼中釘,對李奧則燃起強烈的競爭意識。似乎是無法容許混有庶民血統的我們比自己地位崇高,這傢伙從不把我們當兄長。
坦白講,是個麻煩。
「好好好。我會注意。」
我隨口敷衍,亨瑞可就瞪了過來。連這樣的反應都讓他不滿意吧。但認真應對一樣會被他瞪,殊途同歸。
「唉~年輕人真有活力。大叔我奉陪不了。」
「你這二十歲小夥子在說什麼……」
「我已經二十一了,父皇。跟十幾歲的年輕人比,已經算大叔嘍。」
講話如此老氣橫秋的是第六皇子康拉德。
特徵在於紅色短髮與面帶輕浮笑容的皇子。即便如此,他的母親仍貴為第四妃子,胞兄為戈頓。照理說,他應該被培育成習武之人,卻同我一般沒幹勁。
輕浮笑容與輕佻語氣。根本是基因突變。不然就是像父皇吧。
跟我的差別應該是他會完成最起碼的差事,省得挨罵。
「所以說,我可以告退了嗎?被年輕人夾在中間可累了。」
「唉……你也好,艾諾特也好,怎麼處事都如此馬虎?」
「就是遺傳自父皇啊。」
說完,康拉德不等父皇同意就旋踵離去。
他還頭也不回地交代:
「請您放心。接待工作我會確實做好。」
「那部分我不擔心。真是……你們都退下吧。」
父皇說完便讓我與亨瑞可退下了。
一出謁見廳,我立刻準備回自己房間。亨瑞可卻叫住我。
「站住,艾諾特。」
「怎樣,亨瑞可?」
「別直呼我的名諱!認清立場!你這廢渣皇子!」
亨瑞可說著便朝我發火。
叫我認清立場?以目前狀況,應該是亨瑞可必須向年長的我致上敬意吧。
「別以為我們地位相等喔?我直接接掌了皇姊留下的人脈,之後就會參加帝位之爭!」
「是嗎?加油吧。」
我跟剛才一樣敷衍就邁步離去。
亨瑞可確實接掌了珊翠菈的人脈。話雖如此,其勢力頂多是全盛期的六成。剩下四成有一半投靠埃里格,另一半則從帝位之爭抽身了。
想逞威風是他的自由,不過以第四派系來說太弱小了。
現在才要角逐帝位幾乎是不可能的吧。靠借來的人脈更是無望。
「站住!你瞧不起我吧?心裡在想我居然現在才要爭帝位!」
「……我不說風涼話,你還是放棄吧。」
聽聞這忠告,亨瑞可開始放聲大笑。
高亢笑聲持續了一會兒。哪裡好笑?我無法理解,決定等亨瑞可繼續說下去。
「啊哈哈!這真是絕了!難道我說要加入帝位之爭就是想稱帝?」
「不是嗎?」
「哼,我才不覺得靠這點勢力就能贏。我會用聰明的方式。提供協助給各派勢力,進而在帝位之爭結束後奠定自己的地位!」
「……會那麼順利嗎?」
「會。我已經找到合作對象了。」
亨瑞可說著就看向我身後。
我跟著回頭,發現吉多站在那裡。
「嗨,艾諾特。」
「……你找了霍茲華特公爵家啊。」
「沒錯!我有獲得霍茲華特公爵家的協助!這樣你們就一點勝算都不剩了!我絕不會協助你們!」
「很遺憾,艾諾特。你當時要是答應我的邀約,局面不會演變至此!」
相似的兩人大概一拍即合吧。
他們同時放聲大笑。兩者都傲氣十足,屬於靠看扁他人來滿足自尊心的類型。我不會說這是壞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類特質。
話雖如此,這些傢伙實在太誇張了。
「那我等著見識你們的手腕。帝位之爭最好真的能按你們的想法發展。」
我拋下這句話就打算從吉多身邊通過。
然而,吉多抓住我的手臂。
「還有什麼事?」
「算我大發慈悲。艾諾特,像條喪家犬一樣低頭賠罪吧。那樣的話,我也可以拜託亨瑞可殿下協助你與李奧納多的派系。」
「哈哈,好主意。讓我看看你賠罪的模樣吧,艾諾特!」
兩人的刺耳聲音不停敲擊我的腦袋。
受不了,胡作非為的傢伙。我就算當場賠罪也改變不了什麼。
亨瑞可討厭我們兄弟倆的出身。只要那項因素存在,亨瑞可就不會協助我方。拜託吉多也一樣。
我明白那點,於是默默地將吉多的手撥開。
「抱歉,我已經不能隨便出醜了。那會影響到李奧的風評。」
「事到如今你還會介意李奧納多的風評嗎!可笑!你早就是李奧納多的汙點了!有你這種哥哥真是李奧納多的不幸!」
吉多口出狂言的瞬間,強烈殺氣充斥於走廊。
連看都不用看。能釋放此等殺氣的人屈指可數。
「你有沒有其他遺言,吉多?」
「愛、愛爾娜……!」
朝這邊走來的愛爾娜一放狠話,吉多就嚇得後退。
視線從那樣的吉多轉向亨瑞可。面對愛爾娜釋放的殺氣,看來連亨瑞可也不敢多說什麼。他畏懼似的倒退一步。
「愛爾娜,嚇唬人別太過頭。」
「沒禮貌。我可不是在嚇唬他們。」
愛爾娜說著就將右手伸向佩劍。
吉多沒想到她會這麼做,不禁發出驚呼。但亨瑞可似乎連這都當成唬人的把戲。
「哼!妳、妳有種就動手啊!對皇族拔劍相向是何等重罪,妳不會不知道吧!」
「是啊,亨瑞可皇子。那您也應當知道攔阻皇族要判處重刑吧?」
「這、這是……我准他這麼做,所以無所謂!」
愛爾娜是指吉多的行為。對此,亨瑞可祭出歪理回應。
再繼續奉陪根本是浪費時間。如此心想的我拉起愛爾娜的手,打算離開現場。
可是,走廊彼端先響起一道聲音。
「──那我也給出許可。斬了他也無妨,愛爾娜。」
「太好了。我這邊也獲准嘍。」
「唉……」
愛爾娜欣然準備拔劍。傻眼歸傻眼,我還是按住她的手,並看向給出許可的人。
「你別起鬨,李奧。」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哥的信念吧?」
李奧邊說邊走過來,身後跟著許多貴族。
那些都是支持李奧的貴族。他們大概剛開完會吧。其人數道出李奧現在的勢力有多龐大。
率領著那些支持者的李奧直直望向亨瑞可。
「亨瑞可,假如你要擋路,我不會手下留情。」
「唔……!流著庶民的血還跩什麼!你們根本不是埃里格皇兄的對手!只要我協助他,你們絕無勝算!」
「毫無勝算的搏鬥,我經歷過好幾次了。事到如今,我們才不會軟弱到因為這點事而畏縮。參戰之初,我就知道這是條艱辛的路。突破這條路才能成為人人認同的皇帝。你最好不要抱持半吊子的覺悟來阻撓我們。」
李奧警告亨瑞可。那也是他下的最後通牒。
要收手的話,這就是最後機會。但亨瑞可扭曲著一張臉,選擇與李奧較勁。
「我可不是抱著半吊子的覺悟參戰!我已經做好喪命的覺悟了!」
「那就叫半吊子的覺悟。我們是因為不想死,不想讓人死才挺身搏鬥!免得繼續流無謂的血。讓開!亨瑞可!」
「我不讓!我不會認同!我才不認同你們!」
亨瑞可說著就當場跑了。
留下的吉多想偷偷開溜,卻被李奧叫住。
「吉多•馮•霍茲華特。」
「什、什麼事?」
「替我轉達你父親。希望他不要再來攪亂帝位之爭。」
「我、我明白了!」
「還有……勸你修正對我哥的說話方式。如果發現哥哥遭人愚弄,我和愛爾娜都會立刻拔劍。」
「噫……!」
吉多嚇得臉孔扭曲,一秒也不敢多留。目睹這一幕,我轉向李奧。
「你刻意用上威迫的態度?」
「畢竟亨瑞可敵視我們。反正之後會成為敵人,我打算先嚇嚇他。」
李奧說著便稍稍吐舌。看見那俏皮的舉動,我不禁嘆氣。
帝位之爭剛開始時,他還不懂這種把戲。真要說應該算有成長吧,我卻覺得李奧的行事風格跟我愈來愈像了。
「你似乎心情複雜?」
「感覺見證了純真的弟弟受到荼毒。」
「荼毒他的始作俑者還敢說。」
被愛爾娜吐槽的我板起臉孔。應該為弟弟的成長慶幸,還是慨嘆呢?
我一面想著這些,一面跟李奧和他的支持者們分開。
典禮將至。
希望能風平浪靜……不過那肯定是無法如願的夢吧。
如此心想的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7
慶祝父皇登基二十五週年的典禮。預熱的慶祝活動將從三天前開跑,典禮本身也會持續三天。
為了觀禮,各國顯貴正陸續聚集至帝都。
今天似乎是高峰期。皇國顯貴已經到了。而且,還有一個人。
「哦哦!艾諾特!你瞧!」
「我怎麼可能看見……」
我本來倚著城堡露臺的扶手望向城外,閒來無事的織姬居然從後面騎到我頭上湊熱鬧。視野因此相當受限。
坦白講,我只看得見下面。
「竟然有人騎在小小的龍身上!那就是傳聞中的龍騎士嗎!」
「聯合王國自豪的龍騎士團嗎?」
我設法挪開織姬,抬頭仰望。織姬狀似不服地抵抗,但我沒空理會。
天上飛過十數名龍騎士。他們跨坐在飛龍背上。那是龍的亞種,但聯合王國有將其納為坐騎的技術。跨坐在飛龍身上的龍騎士們於征服藩國之際曾大肆活躍,跟王國爆發戰爭時也曾作為主力而活躍。
率領那些龍騎士的則是騎紅色飛龍的男子。降落於帝劍城正門旁,那名男子華麗地從飛龍背脊一躍而下,然後與出面迎接的戈頓緊緊地握手。
「那是什麼人?」
「威爾漢•梵•德拉蒙多。聯合王國的第二王子。通稱『龍王子』。如妳所見,他是個龍騎士。」
「明明是王族卻御龍出行?危險的傢伙。他想必缺乏常識。」
「對方可不想被妳這麼說吧。」
「說什麼呢!」
織姬被這番話激怒,又從後面騎上來以示懲罰。真的很重。
「怎樣!你服輸了嗎!」
「是是是。算我輸算我輸。」
「唔~看不出你有在反省……」
說歸說,織姬還是從我頭頂移駕到身側。
東拉西扯間,威爾漢與戈頓一同進城了。
「他們的相處怪融洽的耶……啊!難道那個王子偏好男色?」
「千萬別當著本人的面說那種話喔?算我求妳,在我面前也別亂說話。那會立刻引發外交糾紛。那兩個人是朋友,所以才相處融洽。」
「朋友?帝國與聯合王國沒有同盟關係吧?」
「是那樣沒錯,但戈頓曾經到聯合王國留學半年左右。他們似乎是當時認識的。雙方都是武夫,所以才意氣相投吧。年齡也相近。」
「嗯,原來如此。原本還在想他的品味實在太糟糕,這下能放心了。」
「妳會冒出那種想法本來就很奇怪……」
我一面對織姬的異想天開感到傻眼,一面回到城裡。
■■■
「只剩精靈族的顯貴嗎?」
「是的,從精靈之村出發的貴賓似乎尚未抵達呢。我與葵絲妲殿下都在等候……」
皇國與藩國,還有從南部兩個公國來訪的顯貴都已經抵達。
皇國由擔任大臣的皇子出馬,藩國則派出藩王之子。使臣抵達時,場面固然有些緊繃,不過杜勞哥拿出友善的態度接待,氣氛也免於變得凝重。
兩個公國派了公王的子女。從阿爾巴特羅公國來的是雙胞胎姊弟──伊娃與朱利歐。從隆迪涅公國來的則是公子。
主要貴賓只剩來自精靈之村的顯貴。無奈精靈族秉持祕密主義,我們只接到對方已經出發的消息。
雖然有派人四處收集情報,現狀卻是連對方身在何方都不曉得。
「這樣啊。哎,只能耐心等待吧。精靈族遠比人類長壽,似乎不常趕時間。」
「是的。等是不要緊,我是擔心來賓能否平安抵達……」
「沒問題吧。精靈族應該會派精銳擔任護衛。」
我回應擔憂的菲妮,同時展現笑容讓她安心。
■■■
隔天早上,城裡忙成一團。
「葵絲妲就拜託妳了。」
「好的。請交給我吧。」
說完,菲妮與葵絲妲一同離開房間。城裡掀起騷動是因為精靈族顯貴突然現身。
帝國明明四處派人打探,在對方踏進帝都前卻渾然不覺。
那恐怕不是普通魔法,而是精靈族的祕傳魔法。所以對方才能一直祕密行動吧。拜此所賜,帝國這邊可慌了。要說精靈的行事風格就是這麼欠缺思慮,那倒也沒錯。
我來到露臺觀察情況。
精靈族顯貴已經下了馬車。在美型精靈圍繞下,我看見一名藍髮女精靈。其餘精靈固然漂亮,卻遠不及中間那名精靈。
「那就是精靈族長老的孫女?」
苗條的成年女性。不在杜勞哥與西格的守備範圍內。
外表不像蘿莉,也不夠火辣。西格只要是美女就來者不拒,但若要排列順序,他更喜歡體態豐腴的女性。
畢竟是精靈族,我本來就預期會見到美女,真是謝天謝地。若她符合某一邊的喜好,我要擔憂的事又會多一樁。
然而,看著那名藍髮精靈,我總有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我盯著對方,想打探異樣感從何而來,有人卻朝我搭話。
「艾諾特大人。」
聽見聲音,我的視線從藍髮精靈轉向身後。
「怎麼了嗎,瑟帕?」
「有事向您報告。據聞有AAA級的懸賞目標進城了。」
「……」
聽見瑟帕的報告,我陷入沉默。懸賞目標是公會設立的制度。如字面意義,那是捉拿即可領取賞金的怪物。不過,如同之前出現在東部的吸血鬼們,只要公會判斷將造成危險,就算是人類或亞人也會被視為怪物懸賞。
「跟蕾蒂希亞有關嗎……」
「詳情不明。只能確認對方已經進入帝都。」
「是嗎……叫什麼名字?」
「咒詛師伊安。擅長布設強大詛咒結界的能手,幾年前成了公會懸賞的目標。」
咒詛師啊。棘手的傢伙出現了。
詛咒與魔法乍看相像,實則不同。詛咒在系統上更接近古代魔法。只要成為一流的咒詛師,想咒殺目標也並非不可能。基於其危險性,前人一律將詛咒視為禁術。
以暗殺來說是再適合不過的人才。
「追查對方的下落。那傢伙會踏進設崗盤查的帝都,表示背後有人指使。」
「遵命。」
瑟帕說完就當場消失。
驀地將視線挪回下方,藍髮精靈不見了。應該跟葵絲妲她們進城了吧。看樣子,下次才能打探這股異樣感從何而來。
懷著心事的顯貴、不尋常的顯貴,再加上懸賞目標。
如杜勞哥所說,這場典禮似乎不會平安落幕。
8
「那麼,該如何是好呢?」
夜晚的帝都。瑟帕正為了打探情報而四處奔走。
正確來說,他是在找可能掌握情報的人。既然敢策劃「暗殺聖女」這等大事,對方就需要進行萬全準備。為了做準備,那些可疑分子將露出狐狸尾巴。沿著那些人去查,遲早能找出伊安的下落。他是這麼推論的。
實際上也沒錯。
瑟帕於深夜的帝都內找到一群可疑人物。幾個人正在商量什麼,身手顯然並非門外漢。若非瑟帕出馬,或許早被他們察覺了。
然而,瑟帕完全融入黑夜,沒有讓對方察覺他的存在。
事情似乎商量完了,那群人各自散開。要捉住是很容易,不過會親身賣命就表示他們都是底層人員。
就算這些人沒在背地裡計劃暗殺聖女,能將此等強者當底層人員使喚的幕後主謀仍不容放過。
為了打探幕後主使者,瑟帕決定放長線釣大魚。
「跟蹤他們吧。」
做出如此決斷時──
準備原地解散的那些人遭到「箭矢」襲擊。
「搞什麼!」
「咕啊!」
疑似高手的他們完全來不及反應就陸續倒下。
只剩一名拿自己人當肉盾的男子。疑似放箭的人物在那名男子面前現身。
「妳、妳是!」
「會認得本小姐──表示你們果然是『組織』的人呢。」
那名人物戴著朱紅色面具,從語氣和體態可以推測應該是女性。
讓瑟帕訝異的卻不是那一點。
她將弓朝向男子。然而,那把弓並沒有搭箭上弦。
「魔、魔弓與紅色面具……妳是義賊『朱月騎士(Vermillion)』嗎……!」
魔弓──以弓施放魔法的技術。雖然需要特殊天分,威力卻比用一般方式施展的魔法高出好幾截。
藩國有能運用魔弓的義賊。打劫對象以壓榨平民的貴族為主,會幫忙搶回民脂民膏,還會出手揭發弊端。號稱「朱月騎士」。
由於同樣戴著面具,也有人將其與席瓦相提並論。畢竟其中一方是稀有的古代魔法使用者,另一人則是寶貴的魔弓使用者。
艾諾曾嘀咕過「真會找麻煩」。思及此,瑟帕深感同意。藩國的義賊為何出現在此?瑟帕一面抱持疑問,一面迅速掏出短刀。他打算吸引女方注意,好讓男子逃走。
現在捉住對方也得不到重要情報。那是瑟帕根據長年於檯面下擔任暗殺者的經驗所做出的推斷。女方卻無法推敲出這些。
「從實招來。原本以藩國為中心活動的組織為何來到帝國?你們打算做什麼?」
「哼,妳在說什麼?」
「裝蒜也沒用。本小姐摧毀了你們在藩國的一處據點,從當時尋獲的計畫書就發現組織想在帝國做什麼了。你休想遁辭。」
說完,朱月騎士朝男子拉弓。同時,瑟帕也準備擲出短刀。但在那個瞬間,好幾支魔箭朝瑟帕射來。
「唔!」
訝異歸訝異,瑟帕仍精準地擲出短刀迎擊。朱月騎士不像有射出魔箭,恐怕是剛才的箭還殘留些許魔力,對瑟帕的動作自動做出反應。
瑟帕一面分析狀況,一面忍不住對惡劣的形勢咂嘴。
「什麼人!」
朱月騎士說著便朝暗巷中的瑟帕放出魔箭。瑟帕想迎擊,箭的數量卻比剛才更驚人,只能被迫閃躲。
然而,魔箭瞄準瑟帕後又追了過來。
他這次確實地擊落魔箭,朱月騎士卻趁機趕到暗巷。
見狀,瑟帕做出某種覺悟。雖然跟原定計畫不同,但他成功將朱月騎士誘離男子身邊了。只要知道逃亡方向,憑瑟帕的本事還是能持續追查。他不會愚蠢到當場毀掉為數不多的線索。
「沒想到還有護衛呢。」
「我也沒想到藩國的義賊會在這裡……但是麻煩妳就此消失。」
瑟帕說著便連續擲出短刀。
朱月騎士若無其事地用弓將那些短刀掃落,隨即射出魔箭還以顏色。
瑟帕手持黑色短刀將其彈開,並鑽過空隙欺身逼近朱月騎士。
朱月騎士並非敵人,但也不是自己人。在此跟她交戰亦有壞處。然而,放著意外的攪局者不管,難保不會讓局面失控。
如同索妮雅先前曾攪亂棋局,意料之外的人物將成為艾諾的絆腳石。
即使不下殺手,瑟帕仍抱持「讓對方就此退場」的想法應戰。
「哼!」
瑟帕以短刀祭出的攻擊被朱月騎士拿弓擋下,強橫得超乎預期的刀勢卻讓朱月騎士失去重心。
瑟帕抓準時機貼向對方,將距離化為零。
「這樣妳就用不了魔弓了。」
「真沒禮貌。本小姐也很擅長肉搏喔?」
說完,朱月騎士纏住瑟帕的手臂,將他拋摔出去。
硬撐會害手臂骨折。如此判斷的瑟帕主動縱身減緩衝擊力道。
「唔!」
「就算靠這麼近,想拉弓放箭也難不倒本小姐。」
然而,朱月騎士說著就在瑟帕躍起的瞬間放開他的手臂,行雲流水地拉弓。
儘管只有短短空檔,她仍擺出射箭姿勢。放出的魔箭立刻朝瑟帕逼近。瑟帕硬是在空中扭身,勉強躲開那一箭。
「簡直是雜耍高手嘛!」
「哪裡哪裡,還比不上妳。」
瑟帕一邊回話,一邊拉開距離。
身為前任暗殺者,正面交鋒並非瑟帕的強項。話雖如此,瑟帕仍有自信不輸給大部分的對手。然而,連那樣的他也不得不承認朱月騎士的強大。
義賊之名不假,朱月騎士似乎無意殺害瑟帕。更重要的是,她還顧慮到周圍建築物,刻意減輕箭威。
這樣雙方才打成平手。正面對上毫無勝算。
然而,考量到朱月騎士的實力,這樣還不足以將她拖住。
男子早已逃跑,但她認真起來還是追得上這段距離。非得再打一場將她拖住。所幸,獲勝的機會逐漸來到瑟帕這邊。
忽然間,朱月騎士將舉著的弓放下。
「……不曉得這吹的是什麼風?」
「本小姐覺得你不是組織派來的人。」
「難說喔?」
「組織成員基本上不會互相幫助。」
說完,朱月騎士將目光轉向屋頂。西格正手持長槍在那裡觀戰。
「眼尖的小姑娘。」
「真受不了。」
瑟帕察覺西格趕來了,便覺得有獲勝的機會,但朱月騎士連那一點都看穿了。於是她選擇在雙方受重創前終止戰鬥。
「本小姐一路追蹤組織來到帝國。你們是帝國的人嗎?」
「這小妞講話真裝模作樣耶。唉,差不多啦。」
「那我們就沒有交戰的理由。」
「請稍等。能不能將追蹤的任務交給我?別看我這樣,原本可是個暗殺者。」
眼見朱月騎士交代完就打算去追男子,瑟帕出聲制止。
瑟帕與朱月騎士的視線短暫交會。最後退讓的是朱月騎士。
「……你們畢竟占盡地利,本小姐就把機會讓出來吧。」
「感謝。我會共享獲得的情報。該怎麼與妳聯繫?」
「……明天晚上再到這裡一聚。還有,你切莫追查得太深入。他們的組織名叫『魔奧公團(Grimoire)』,是規模遍及全大陸的犯罪組織。」
瑟帕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是從魔導奧祕研究會發展成的犯罪組織,更是在時代更迭時露臉的神祕組織。
那些人正在帝國活動。
「原來如此。那一位的壞預感還真是精準得令人頭痛啊。」
瑟帕傻眼似的嘀咕,同時行禮向對方致意。
朱月騎士隨即縱身一躍,從現場離去。
留下的西格與瑟帕目送那道背影,然後動身追趕逃跑的男子。
■■■
「──發生過這樣的事。我暫且掌握到該名男子逃進哪棟建築物了。」
隔天早上。
聽完瑟帕的報告,我的表情非常凝重。
「藩國的義賊怎麼會出現在帝國?」
「據說是一路追查組織而來。」
「哼……那所謂的魔奧公團是什麼樣的組織?以前頂多聽你提過名字。」
「我也不清楚。據說原本是一群研究魔法的魔導師。」
「怎麼會變成犯罪組織?難道他們在研究禁術?」
「那是其中一個因素。」
禁術在分類上屬於現代魔法。話雖如此,被嚴格禁止的禁術與古代魔法性質相近。眾多先賢認為它太危險才會予以禁止。
各國都遵守著前人教誨,禁止魔導師研究禁術。雖然也有像珊翠菈這樣獲准研究的人,但默不作聲地研究肯定會被逮捕。
這就是珊翠菈獲得魔導師支持的理由。但魔奧公團那夥人似乎不打算和掌權者站在一線。
「那群人期盼將魔法研究到登峰造極的境界,為此能不擇手段。研究禁術與蒐集魔法道具自不用說,但他們為了研究魔法,不惜殺害先天魔法的使用者。在成員多半為魔導師的犯罪組織中,這類行為應該是最惡劣的。」
「各國與冒險者公會都沒有設法對付?」
「畢竟那基本上是研究組織,不常浮上檯面。只要有研究對象,他們大概能無止境地關在房裡吧。」
「原來如此。所以要挑他們從窖裡冒出頭時迎頭痛擊。」
「不然就得逮住與其聲氣相通之人。就這層意義上,據點設在藩國也可以理解。那畢竟是貴族腐敗,連冒險者也難有作為的國家。」
「只要他們不給帝國添亂,我其實不在乎……問題在於那些傢伙目前想在帝國領內做些什麼。就算與聖女無關也不能放著不管。唉,四寶聖具與其使用者聖女……以研究對象來說應該很有意思吧。」
聖女滯留帝國期間會比在王國時好下手。這樣的思路倒不是無法理解。
王國內部對聖女周邊的維安森嚴。然而,帝國也沒少派警備人手。
「就算料到有近衛騎士擔任護衛,對方仍會下手嗎?」
「是我就不會啊。如果真要出手得趁移動之際吧。」
「想瞄準騎在獅鷲背上的聖女也不容易啊。」
「是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有設下什麼陷阱。艾諾特大人……換作是您會如何下手呢?」
「我的話……」
我對瑟帕的問題稍作思索。
靠古代魔法強闖不能算辦法。那也並非瑟帕提問的本意。
我要思考如何以艾諾特的身分闖關,而不是靠席瓦的本領。犯罪組織再怎麼棘手也很難將愛爾娜那樣的強者收編。既是如此,他們就必須靠尋常的戰力達成目的。
「嗯,闖不了。所以……是我的話就會讓警備出現漏洞,從內部下手。」
「換句話說是要尋求內應協助?」
「就是那麼回事。無法從外部下手就換內部。若依如此理論,這個國家最適合施行。畢竟帝位之爭鬥得正凶,派系又多又亂。視條件應該也會有人答應協助。從先前的行動來看啦。」
聖女在帝國內喪命會有究責問題。那樣對帝國有害無利,照理說不可能冒險。然而那樣的常理最好排除在思路之外。
「我本來以為設局暗殺聖女並不實際……現在卻有點真實感了。」
「聖女大人會不會也有察覺什麼?否則不至於用上『最後』這樣的字眼……」
「是她本人談到自己的事。我很熟悉她的脾氣,自己說出口的話就不會改。因為她超頑固。不找我商量是不願給人添麻煩。只要她有那種想法,我就問不出內情了。以可能性而言大概要靠李奧……但顯而易見的是,把事情解釋清楚就會弄成僵局。」
「只能期待李奧納多大人的手腕啊。面對女性,他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李奧平時大概光憑天性就能迷倒女人……但這次的對象不一般啊。唉,得讓他設法克服。」
這不是靠我暗中活躍就能解決的問題。
非得由李奧親自去贏得信賴。
「入夜後,我也跟著去。這個戴面具的義賊有點意思。」
「這樣好嗎?您會暴露身分喔。」
「皇子為了帝國而採取行動一點也不奇怪吧?」
「那是當然,但『廢渣皇子』的名號不必顧慮嗎?」
「對方是外國人,還是個戴面具的不速之客。我展現認真的一面也沒有問題吧?」
「這話簡直成了迴力鏢……也罷,您這次打算出全力?」
「正是。父皇要求帝位之爭休戰,卻沒說我不能對付犯罪組織啊。即便最後牽扯到其他稱帝人選,我仍是為保衛帝國而戰。父皇會諒解吧。」
「說得也對。不過,若聖女大人的事與魔奧公團無關又該如何是好?您就算追查下去也未必能幫助聖女大人化解危機。到時候可能大事不妙嘍?」
聞言,我一時陷入沉思。
那確實是最棘手的情況,我沒有擱置不管的選擇。但如果兩件事並無關連,其中一邊的問題就無法被解決。
是否該分散戰力?把戰力留在李奧身邊,光是那樣就能鞏固聖女身邊的維安。
「既然有近衛騎士擔任護衛,守備方面就有一定保障。對方若是從內部鑽漏洞……即使加派一兩個人也防範不了。那部分也交給李奧處理吧。」
「妥當嗎?採取這麼有疑慮的應對方式。」
「別無選擇。再說了,李奧也能應付吧。假如有犯罪組織牽涉在內,還大費周章地制定暗殺計畫就算了,換成王國周邊出了叛徒想行刺,李奧一定有辦法應付。那傢伙畢竟是我的雙胞胎弟弟,他肯定也有不好的預感。」
身為雙胞胎,我們將彼此當成自己的分身。
我們的能力或許有差異,性格也不盡相同。
但含那些方面的感官在內,我們都是相通的。如同我從蕾蒂希亞的話裡察覺了不對勁,看見蕾蒂希亞的舉動,李奧應該也有不好的預感。
那也是我們的長處。我們相當了解彼此。
無須言語。
「我去追查犯罪組織,李奧留在聖女身邊。就這麼辦。」
「遵命。還要請西格大人幫忙嗎?」
「不,我要拉攏面具義賊。西格得去擔任葵絲妲她們的護衛。」
說完,我賊賊一笑。魔奧公團那群人大概自以為做得密不透風吧,但我要讓對方知道,暗中活躍不是他們的專屬。
9
典禮三天後舉行,盛大的慶祝祭典就從今日開跑。
「美味!」
「妳先付錢再吃啦!」
提起祭典就會想到攤販。織姬用這樣的說詞把我帶來帝都街上。
當然是微服出遊。
「嗯!吾僕啊!妾身准你付錢!」
「受不了妳……」
我一面提醒擅自吃攤販東西的織姬,一面朝老闆低頭付錢。
顯貴微服來逛這種祭典不算稀奇。
過去也有許多顯貴曾這樣要求。帝都的祭典規模就是如此盛大。
所以帝國這邊也準備了應對方式。
顯貴們會領到喬裝用的兜帽大衣,並在完善的護衛包圍下漫遊祭典。大衣是城裡保存的魔導具,效果是掛保證的。
戴上兜帽後幾乎不會被人注意。話雖如此,一旦揭開兜帽,魔法便會失效,而且對戴上兜帽前就認出穿戴者的人沒用。
所以逛祭典的我和織姬周圍都派了近衛騎士以一定間隔跟隨。愛爾娜從較遠處守護,其他騎士則扮成來逛祭典的遊客。
我與織姬的身分設定是僕人與微服出遊的千金。叫名字可能暴露身分,因此織姬都管我叫「僕人」。其餘皇子難保不會拒絕這個設定,但我沒有拒絕,反正她平時就把我當僕人。
正因護衛工作安排得如此周密,這趟微服出遊才得以成行。織姬卻毫無自覺。
她總是隨心所欲地行動,我要跟上都費盡了力氣。周圍的近衛騎士應該很辛苦。
「吾僕!接著是那一攤!」
「喂!妳等等啦!」
「不等!」
興奮過頭的織姬在人群裡靈活地鑽來鑽去。
由於她邊跑邊發出「哇哈哈~!」的怪笑,我才能勉強追上。然而,就怕遲早會跟丟。
哎,愛爾娜正是為此才守在遠處。
走散的話,愛爾娜肯定會把織姬捉住。到時微服出遊就結束了。坦白講,那樣比較輕鬆,但織姬之前一直嚷嚷著城裡太閒,出門走走也有宣洩壓力的效果。而且若因為走散被愛爾娜捉住,織姬一定會很不高興。
「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啊……」
差別在於當下就擔起麻煩事,或者之後再承擔。那樣的話,往織姬心情好的方向發展還比較輕鬆,所以我拚了命地追織姬。明明晚上還得去見面具義賊,卻要消耗體力在這傢伙身上。
然後在我總算追上時,織姬就被某個攤販吸引了。
「呼……呼……終於追上妳了……」
「吾僕!妾身想玩那個!」
織姬亮著眼睛告訴我。
納悶是哪一攤的我將手從腿上挪開,然後撐起身體。
於是我看見那裡有供人玩射靶的小攤。用玩具弓射向貨架的獎品,東西掉到地上就可以拿走的攤販。在祭典堪稱從昔時就有的傳統攤商。
「我說啊……」
「妾身想玩妾身想玩!妾身想玩啦!」
我露骨地擺出排斥的臉色,織姬就揪著我的衣服像小孩一樣央求。仰望拜託的模樣好似小動物,看了也使我湧上讓她玩的念頭,然而可以想見的是,玩到最後肯定會釀成麻煩。
獎品都被贏走的話,這種攤販就做不成生意了。所以會下工夫讓獎品不容易射倒。織姬的脾氣就是輸不起。她肯定會玩得無法自拔,到最後還耍賴。
所以我嘆了氣,然後把錢交給織姬。
「錢用完就放棄吧。這是條件。」
「哦!這麼多夠用了!哼哼!妾身要把店裡的獎品都贏走!」
織姬說完就意氣風發地走向攤販。
那模樣十分英勇,簡直像前赴戰場的將軍一樣威風。
臣子目送有勇無謀的君主上戰場就是這種心境嗎?如此心想的我決定看織姬挑戰。
■■■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
織姬捧著頭尖叫。
旁觀的老闆已經賺得一臉光彩煥發。我給了織姬一筆數目不小的錢,然而那幾乎都用完了,織姬卻連半個獎品都沒拿到。
「嗚嗚……照預定明明所有獎品都要歸妾身所有的……」
織姬欲哭無淚地看著剩下不多的錢,然後瞥了我這邊一眼。
她似乎希望增發軍費,但我不打算繼續加碼。
「自己靠手頭上的錢想辦法。」
「為什麼……明明是僕人卻這麼冷漠……嗚嗚……只剩一次挑戰的機會……」
織姬洩氣地垂下肩膀,卻又立刻打起精神付了錢重新挑戰。大概是想展開最後一次突擊吧。
「目標是大將的首級!」
織姬說著便瞄準裝在盒子裡的寶石。
裝著兩顆寶石的那項獎品恐怕是這家店的主打項目。那種獎品肯定都射不倒。所以只要換個目標就不至於一個也拿不到,沒想過換個目標的織姬卻只會一直射那個獎品才頻頻出醜。
「唔哇啊啊啊!還是射不倒!」
織姬射的箭擦過了盒子。盒子卻文風不動。後方應該有玄機。我猜即使從正面射中也不會倒。
即使心裡那麼想,我也不會說出口。畢竟這同樣是祭典的醍醐味,自從以前有某個青梅竹馬怒指店家作弊還把我捲入糾紛,我就下決定心不在祭典跟攤販計較了。
「既然都射完了,我們走吧。」
「嗚哇~!妾身想要那個啦~!」
織姬揮起雙手耍任性。畢竟是攤販的獎品,橫豎不會是多貴重的貨色。
然而織姬似乎看上了那東西。她耍賴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要。
我並不是沒錢,但縱容她耍賴只會有一就有二。再說那肯定是拿不到的獎品。
就算給了錢也只會浪費時間跟金錢。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織姬旁邊驀地出現了一名女子。
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亞麻色頭髮綁成了麻花辮,眼睛呈琥珀色。
特徵在於厚鏡片的眼鏡。那副眼鏡讓她顯得很土氣。
「妳想要哪一項獎品?」
「唔~……那個。」
被問到的織姬指向裝了寶石的盒子。
女子聽完嫣然一笑,付了錢給老闆,隨即舉起玩具弓瞄準。
「原因並不是出在弓上面呢。」
她細聲嘀咕,還做了幾次拉弓的動作,接著便瞇眼瞄準獎品。
玩具箭隨之射出。
軌道與織姬射的時候截然不同。織姬射的箭很快就失速下墜,女子射的卻像牽了線一樣朝獎品飛去。
然而,那支箭射中了織姬想要的那只盒子旁邊的獎品。而且沒射中中央,因此獎品正猛然打轉。
一瞬間,老闆狀似安心地鬆了口氣。可是,打轉的獎品卻撞上旁邊的盒子,讓盒子倒向前方而非後面。
後面肯定有支撐物,可是老闆應該沒有設想過往前倒的情形。
「好。那獎品本小姐收下了。」
「等等!剛才的不算!遊戲規定獎品必須倒向後面!」
老闆捧著被女子神乎其技地用箭術射下來的獎品這麼吼道。女子似乎沒想到店方會扯那種歪理,便為難地蹙起眉。
總不能讓對方繼續為難。
我徐徐上前走近攤販,並且把臉湊向老闆。
「喂,你對我的臉有沒有印象?」
「啥?誰會對你有印……咦……?」
我稍稍掀開兜帽,只讓老闆看見我的臉。前陣子我才跟李奧一起露面。老闆似乎也立刻就認出來了。
「您、您、您是……!皇、皇、皇──」
「停。我帶的伴想要這項獎品。東西可以給我們吧?那樣的話,我可以當成沒看見你作弊。」
我一威脅,老闆就默默地點了好幾次頭,然後動作生硬地將盒子交給女子。
老闆態度突變讓女子偏頭表示不解,但她還是將盒子交給織姬了。
「來,請收下。」
「哦哦哦哦!謝謝妳!好心人!我好喜歡妳!」
織姬說著就撲向女子表達欣喜。
跟女子短暫地貼在一起摟摟抱抱之後,織姬似乎心滿意足了,就朝對方揮手道別:
「再會!好心人!妾身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說成恩情太誇張了喲。」
女子回話後便消失在人潮當中。話說回來,她的弓術可真神。那種技倆連近衛騎士都未必能辦到。畢竟剛才用的是玩具弓。
當我這麼心想時,織姬抓著我的手臂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妳在做什麼?」
「別亂動!唔唔!意外地困難呢!」
織姬說著就搏鬥了一陣子,然後滿臉開朗地宣告完工。
「嗯!完成了!」
「這是……」
我的右手腕戴著原本裝在盒子裡的寶石。看來那是一只手鐲。坦白講,作工並沒有多精美。
然而織姬好像相當中意,也戴了一只在自己的手腕上。
「怎麼樣!成對的喔!」
「受不了妳……」
織姬露出天真浪漫的笑容,還反覆確認跟我配成對的手鐲,接著似乎就滿意地跑進人潮當中。
於是我又追了過去。
10
「唔唔!」
在這天的祭典將近結束時。織姬忽然抬起了臉孔。
其語氣明顯與平時不同。
「在對面嗎?」
織姬說著便一舉加速衝過人潮。
實在不是我能追上的速度。
「殿下。」
「不用顧慮我。快追。」
離得最近的近衛騎士馬可低聲向我尋求指示。
我立刻回話,一旁的近衛騎士頓時也開始移動。我等於調離了護衛,但愛爾娜就在不遠處。她會辨明狀況轉而全力護衛我才對。
而且就算有距離,對愛爾娜來說這仍算在射程範圍內。無論來者是誰都能對付吧。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小跑步追向織姬。
■■■
「妳這小鬼別來礙事!」
等我追到織姬時,那裡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群眾正在圍觀織姬等人。而且位於中心的是織姬還有在射靶小攤展現神技的女子,以及倒在地上的老婆婆。與她們相對的是流氓二人組。兩個都是大塊頭。
旁邊就有個攤子。不過那已經被掀翻了,周圍有疑似攤子賣的食物散落在地。
很容易就能想像發生了什麼糾紛。
「那是妾身的臺詞!准你們向老婆婆賠罪!」
「誰要賠罪啊!要有我們允許才能在這裡做生意!要怪那個老太婆擅自擺攤!」
「本小姐可沒聽說那種事!老婆婆有獲得允許!」
「我們沒允許!」
原來如此。這些流氓打算威脅老婆婆繳保護費。
因為這是他們的地盤,想做生意就要繳錢。
「滿敢撒野的嘛。」
原本這是要立刻逮人的案子。祭典的警備工作是由帝都守備隊負責,取締這種人則會交給維護帝都治安的巡警隊。
前者屬李奧管轄的部隊,後者則是法務大臣管轄的部隊。然而集雙方之力,在這種規模的祭典要巡遍各個角落,人手似乎還是不夠。
轉眼瞥去,以馬可為首的近衛騎士們都在看我這邊。
他們似乎正在等我做判斷。匆匆逮人固然簡單,但這些傢伙橫豎只是普通的流氓。會明目張膽成這樣,表示背後有人指使。
打探其玄虛也不壞。
如此心想的我撥開人潮,闖進織姬與流氓之間。
「容我打擾。我們家小姐對兩位失禮了。」
「啥?你是哪根蔥?」
「我是這位小姐的僕人。萬分抱歉。我們小姐不懂這種地方的常識。」
「吾僕!你這是什麼意思!」
「請小姐稍安勿躁。」
我轉向後面,並且瞇眼凝視織姬。
多話會有什麼後果,妳曉得吧?這是我的言外之意,正確理解到的織姬打了哆嗦,還躲到用弓如神的女子背後。
「我們小姐真的感到很抱歉。能不能請兩位看在這的分上高抬貴手?」
說完,我亮出裝金幣的袋子,並且從中拿了一枚交給流氓。兩個流氓目睹大量的金幣,眼睛都跟著發亮。
然後他們互使眼色,賊賊地笑了。
八成是打算跟我大敲竹槓吧。
「過來過來!這點錢可不能打發我們!違反規矩的是那個老太婆,你們出面包庇就跟她同罪吧?」
「是的,因此我要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
「既然感到抱歉,你就要拿出誠意啊!」
流氓們進一步開口揩油。
受不了,祭典氣氛壯了他們的膽。雖然這樣正好。
「既然如此,這樣兩位覺得可以嗎?」
我說著又遞了幾枚金幣。
然而,那還不能讓流氓們滿足。
「哼!這也叫誠意?喂,你聽清楚!我們有加姆利希男爵當靠山!那個人可以壓下任何事,所以想求饒就把整袋錢直接交出來!」
加姆利希男爵啊。記得那是吉多的跟班之一。
哎,那群人八成也有跟這種貨色往來,並不算匪夷所思吧。
「整袋不太方便……再加幾枚可以嗎?」
我故意擺出軟弱的態度。趁現在趕快逮人,再找加姆利希男爵問內情就能完事,但我的名聲因而上升就傷腦筋了。
讓流氓吐出當靠山的貴族名號之後,被外界認為是我指揮近衛騎士逮人就不好了。那樣同樣能營造還不錯的形象。
我得讓大家認為我純粹是為了避免事情鬧大而想花錢消災的人。最好的情況是拖到巡警隊趕來,再讓他們逮捕這兩個傢伙。為此我也希望爭取時間。
在這種盤算之下,我持續跟流氓討價還價。過程中民眾開始對我投以白眼。因為我看起來變得像在巴結流氓的僕人吧。
當我心想時候差不多了,流氓也已經忍到極限。
「反正叫你把錢交出來就對了!」
流氓說著便向我伸手。啊~啊,等不到巡警隊過來嗎?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盯著逼近的手。
那隻手沒能碰到我。
「什……麼?」
因為扮成民眾的近衛騎士瞬間持劍指向了流氓。
四周被近衛騎士包圍的流氓一步也動彈不得,只能呆站在原地。
「請饒恕,殿下。我們繼續等的話,隊長難保不會先出手。」
「無妨。畢竟那是你們的差事。不過,這樣就非向父皇報告有問題發生不可了……麻煩。」
說話一半出於真心,一半出於演技的我摘掉兜帽。
一瞬間,流氓露出納悶臉色。
大概是看了我的臉還不開竅吧。所以我做了自我介紹。
「我是帝國第七皇子,艾諾特•雷克思•阿德勒。對你們用廢渣皇子的外號會比較好懂吧?將你們包圍的人是近衛騎士。想抵抗也可以,不過只會白費力氣喔?」
「皇、皇子?皇子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當然是因為小姐說她想來啊。」
我一面回答,一面轉身朝織姬行了禮。
「請饒恕我們帝國人民的無禮。猊下。」
圍觀群眾聽了那句話,都顯得詫異。
因為只有一個人會被尊稱為猊下。
「不要緊。妾身同樣添了麻煩。」
織姬說著便摘掉兜帽。霎時間,周圍的人全都屈膝下跪。
或許這應該說是廢渣皇子帶來的效應。就算得知我的身分,民眾也沒有跪。雖然有幾個人跪了,大部分的人頂多低頭致意而已。
儘管如此,眾人在得知織姬身分的瞬間就做出了這種反應。確認自己順利被看扁,我露出苦笑。
「艾諾特皇子。那些人怎麼處置?」
「交由巡警隊發落。」
「這樣的話,我倒希望他們能先向這位老婆婆道歉耶?」
織姬如此要求。我聽完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流氓。
「怎麼樣?你們要道歉嗎?」
「我、我們願意道歉!請讓我們道歉!」
「這樣啊。」
我對馬可使了眼色,兩名流氓就被近衛騎士帶到老婆婆面前下跪低頭了。織姬見狀便告訴他們:
「別再有這樣的行為。假如你壓榨弱者,自己遲早也會遭報應。以後可要好好做人。」
「是、是的!感謝您!仙姬大人!」
流氓頻頻朝織姬低頭賠禮。畢竟織姬看他們不順眼的話,是可以要求立刻砍頭的。所以他們起碼撿回了一條命。
東拉西扯之間,巡警隊的人總算趕來。
他們應該也知道有騷動。狀似帶了不少人手到場。
「交給你應對嘍。騎士馬可。」
「是。請交給我吧。」
我決定把移送巡警隊與麻煩的說明推給馬可處理,自己帶織姬回城。
「那妾身走嘍!好心人與老婆婆!」
「感謝猊下!感謝猊下!」
老婆婆不停低頭致謝,用弓如神的女子也跟著低頭。
「皇子殿下……敢問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們的靠山?」
「……」
織姬揭露身分之後,我本來想轉移眾人對那方面的注意……
還真是觀察入微。包含弓術在內,看來她並非普通人。
「自有適當的發落。由我弟弟。」
「由、由您的弟弟嗎……?」
「對,我不管事。那些是我弟負責的工作。改天見。」
說完,我就與織姬從現場離去了。
鬧成這樣,總不能繼續微服出遊。
11
到了夜晚。回城後,我向父皇報告祭典有問題發生,還將瑟帕打探到的情報也轉達給父皇。話雖如此,資訊仍顯得零碎。
說不定純屬臆測,因此父皇與法蘭茲都一臉為難。
結果,我們談妥等瑟帕將情報蒐集齊全再稟報。
簡單說,意思就是這件事暫時由我包辦。
「夜晚的暗巷還真詭異。」
「用於密談再適合不過啊。」
當我們這麼對話時,從後方傳來了動靜。
緩緩回頭望去,便發現有個戴著朱紅色面具的女子。對方手裡拿著弓。
這女的就是藩國的義賊,朱月騎士嗎?
我如此心想,對方看了我的臉就略顯慌張地嘀咕:
「艾、艾諾特皇子……?」
「哦。妳認得我。不愧是藩國的義賊。我也成為目標了嗎?」
「本、本小姐才沒有那種意思!」
「……本小姐?」
耳朵聽到的是有些裝模作樣的語氣。
我在祭典遇過語氣類似的女子。我不認為會刻意裝腔作勢的人有那麼多。若提到會像這樣故作高貴的人物──
「……妳是在攤販露過一手的女子?」
「才、才沒有!本小姐根本沒用過弓箭!」
「……這樣啊。妳沒用弓箭。」
「啊啊……事跡敗露了……」
我一次都沒有提到弓箭。察覺到那點的朱月騎士立刻發現她是自掘墳墓,就喪氣地垂下肩膀了。
■■■
「虧妳這樣還能當面具義賊耶?」
「嗚嗚……本小姐無話可回……」
我說的話讓朱月騎士聽得垂下頭。
地點是瑟帕安排的旅館。原本我打算在暗巷把事情談完,不料卻觸及了朱月騎士的身分,只好換個地方。畢竟這裡會比較安全。
「唉……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烏龍事。」
我坐在椅子上一邊對粗心過頭的朱月騎士感到傻眼,一邊告訴她。
瑟帕在後面嘀咕「您倒沒資格說別人」,但我忽略了。
他大概是指我在菲妮面前穿幫那件事,可是誰料得到有人會擅自進皇子的房間呢?最好別跟朱月騎士出的糗混為一談。那是避無可避的。
「總之先自我介紹吧。想必妳已經知道,我就是艾諾特•雷克思•阿德勒。帝國的皇子。這邊的是管家瑟帕斯汀。」
「請叫我瑟帕。昨天萬分失禮了。」
「哪、哪裡,本小姐才要道歉……」
瑟帕恭敬地低頭賠罪,朱月騎士也跟著低下頭。
目睹那模樣,應該難以想像她有那麼響亮的名號吧。話雖如此,她身為藩國的義賊是事實。她這個人曉得我方並不曉得的情報也是事實。所以我決定對她開誠布公。
「我將魔奧公團的事稟報父皇了,但是情報仍有太多不確定的部分,從國家的立場無法採取動作。所以魔奧公團是否真的在帝都?又有什麼目的?我希望摸清其中玄虛。為此倒想借助妳的力量耶?」
「……即使人稱義賊,本小姐依舊是賊。被發現皇子與這樣的人來往,是會讓帝國與藩國關係破裂的喔?」
「那我明白。所以我才趁夜過來見妳。唉,畢竟我來的話……事情若有萬一,帝國就可以切割我這個皇子。」
「……祭典時我也有想過,你跟我聽聞的形象似乎大有差異……」
朱月騎士聽我做完說明,便露出困惑的模樣。
我翹起腿朝那樣的朱月騎士回答:
「以廢渣皇子而言,我顯得太正派了嗎?」
「……說白了就是那樣。外界評你為無能委靡的皇子,跟現在的你並不一致。」
「也是啦。這件事讓我提起了拚勁。畢竟我弟或許牽涉在內。如果事情發生在與我無關的地方,那我就不在乎,但是牽扯到我的家人就另當別論。我已經決定了,有哪個傢伙敢加害我身邊的人,我絕不會對他手軟。」
朱月騎士看了我回話的眼神,頓時後退一步。
感覺是不由自主的吧。朱月騎士自己也對此嚇了一跳。
瑟帕則用困擾似的語氣告訴朱月騎士:
「如果艾諾特大人平時都能像這樣振作該有多好。說穿了,他是個懶惰鬼。」
「那可不能用懶惰鬼這種俏皮的字眼輕鬆帶過……俗話說真人不露相,不愧是黃金猛鷲的族人。全是不簡單的人物。」
說完,朱月騎士緩緩卸下了面具。面具背後是張標緻的少女臉孔。她戴眼鏡時並不算多醒目,卻有一副端正的相貌。
有別於菲妮或愛爾娜那種強烈吸引他人目光的美。
假如將她們比喻成薔薇或繡球花那種一眼就看得出美麗的花,眼前的少女應該相當於細看才知道優點的虎耳草。
「本小姐叫蜜雅。在藩國被稱為朱月騎士。來帝國是要查清魔奧公團的分部在帝國有什麼計畫。」
「我可以當成獲得妳的信賴了嗎?」
「沒關係。雖然我不太欣賞具備貴族或王族身分的人……但我認為你不一樣。」
「理由是?」
「明明被叫成廢渣皇子也不會讓你認真,卻願意為了家人動真格。你肯定很重視家人吧?我沒有血緣相繫的家人,卻有透過不同牽絆組成的家庭。我懂你那樣的心情。所以我決定信任你。」
我對蜜雅說的話苦笑。會做義賊這種行當,判斷標準也很特殊呢。
但既然她肯信任我,這樣正好。
「那我們聯手吧。這件事結束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動妳。相對地,希望妳能協助我們。」
「本小姐明白了。要是帝國派出追兵,本小姐可無法專心調查。相對地,你也要將情報交出來。」
蜜雅也跟我方要求情報了。原來如此,還以為她是腦子長肌肉,只懂得靠力量解決一切,看來似乎也會動腦筋。
專程派瑟帕趁夜上街,才讓她猜測我方也握有什麼情報吧。
「那倒無妨……但是知情之後,妳就沒有退路了喔?」
「從本小姐戴上面具時,退路早就已經斷了。」
「是嗎……皇帝登基二十五週年的典禮有各國顯貴來參加。這妳知道吧?」
「當然了。之前跟你在一起的織姬大人也是其中之一,對不對?」
「是啊,沒有錯。當中也包含王國的聖女。負責接待的是我弟弟。」
「……表示那位聖女大人有什麼狀況?」
「從她本人的言行看得出苗頭不對。她並不是會胡亂使用『最後』這種字眼的人。所以我猜當中有古怪。既然她感覺到有性命之虞,或許檯面下有某種陰謀正在進行。所以我才會派瑟帕調查有沒有可疑之處。」
「……並不是聖女拜託你的?虧你這樣還有意願採取行動呢……」
「我的壞預感一向很準。」
說完,我微微地嘆了氣。很遺憾的是這次也一樣靈驗。剩下的問題是惡劣的事態會蔓延到什麼地步,不過那可以靠我方的努力來攔阻。
「老實說,想對聖女做什麼的話,會需要內應協助。然而城裡人員眾多,帝位之爭導致有好幾派勢力存在。想從城裡把內應揪出來很難。所以除了從勾結的組織循線找人之外別無他法。這可以說是唯一的線索。」
「如果是魔奧公團,會襲擊聖女大人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那個組織在藩國檯面下呼風喚雨,是由一群不停找素材研究的異常分子聚集而成。」
「雖然沒有魔奧公團想對聖女不利的證據……但他們光存在就有害處。及早將對方擊潰吧。我會讓瑟帕追查組織的那名男子。妳可以配合嗎?」
「當然可以。」
「好,要聽瑟帕的指示喔?誰教妳冒冒失失的。」
「冒、冒失?」
「夠冒失的吧?從語氣與經歷就讓身分敗露了。」
「本、本小姐只是不習慣!」
「還說自己不習慣……妳遇見敵人時都怎麼辦?」
「遠遠就轟對方一箭啊。反正接近也很少能對話,本小姐又不會放敵人走。」
「……」
蜜雅一邊作勢放箭,一邊這麼告訴我。
原來如此。實力太強,連隱藏身分都不用煩惱嗎?
我要操心的隱憂又多了一項。
「把她顧好。」
「遵命。」
「你、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本小姐要求訂正!」
「等妳改掉那種怪裡怪氣的講話方式再說。」
「怪、怪裡怪氣?這可是爺爺親自傳授給本小姐的淑女口吻耶!」
「真正的淑女不會這樣講話。」
我看蜜雅大受打擊,頭稍微痛了起來。
像這樣跟她聯手沒問題嗎?
我一面感到不安,一面結束了這天的密談。
12
隔天晚上。
我溜出城堡,來到了跟蜜雅密談的旅館。
「怎麼樣?有收穫了嗎?」
蜜雅立刻對我的問題點頭。
典禮將近。對方總要採取行動了吧。
「本小姐發現了魔奧公會的幹部。」
「哦?妳認得對方的長相?」
「不。本小姐第一次見到對方的臉。」
「儘管如此,妳卻認得出是幹部?」
蜜雅點頭,然後拿出一張紙。
上面畫著黑色書本的符號。那並非普通的書。長著惡魔翅膀的詭異書本符號。光看就顯得可疑的符號使我瞇細眼睛。
「這是?」
「魔奧公會的象徵符號。幹部會在身體留下這種刺青。」
「原來如此。妳發現了身上有這種符號的人?」
「是的。」
能發現魔奧公團的幹部是一大斬獲。只要追蹤那傢伙的動向,自然可以知道對方想做些什麼。
舉行典禮的帝都裡有犯罪組織實在堪憂,我方能做的頂多就是加強維安吧。
就算告訴父皇,他應該不會下令查案。畢竟沒有那樣的人手,計畫早就啟動的話也為時已晚。要中止典禮更不可能。
能做的事情有限。
「還有另一項消息要讓艾諾特大人知道。」
「什麼消息?」
「那名幹部就是潛入帝都的懸賞目標,咒詛師伊安。」
「懸賞目標是魔奧公團的幹部?他原本就是幹部,或者後來才被招攬?無論如何,這下搞懂對方進入帝都的理由了。」
點逐漸連接成線。不必分頭追查算是幫了大忙。但這樣一來,對方就更不能小覷。
魔奧公團動用被懸賞的咒詛師,究竟想做什麼?暗殺?或者另有所圖?敵人有許多選項。我方非得設想各種情況才行。棘手至極。
「要思考的事可真多。我說這次。」
「看來是的。那且不提,李奧納多大人的狀況如何?」
瑟帕向我問到李奧的狀況。
聖女八成握有祕密,能從她口中問出些什麼的只有李奧。
會在意是當然的。
「不好說。他們應該變親近了,但還是得看李奧。」
「聖女大人覺得有哪裡苗頭不對的話,明明直說就能得到本小姐的助力啊。」
「當她不說的時候,多少就可以料想到一些事。」
「料想是指?」
「……聖女蕾蒂希亞是為王國而戰。王國與居住在那裡的民眾才是她要守護的。縱使那會背叛自己。」
「您是指王國會背叛聖女?」
我對瑟帕的問題點了點頭。
蕾蒂希亞會聲稱是自己的問題而絕口不談,照理說就是那麼回事。
「本小姐難以置信呢……支撐王國的理應是聖女大人吧……?」
「王國同樣不是團結一心的。目前,主導王國的政界派閥是以聖女蕾蒂希亞為主的親帝國派。然而,反帝國派也是支持者眾。而且反帝國派亦屬親聯合王國派。他們主張應該跟聯合王國攜手對抗帝國。因此改善了王國與帝國的關係,還抵禦聯合王國侵略的蕾蒂希亞對那派來說顯得礙事得不得了。」
蕾蒂希亞是聯合王國的眼中釘。
只要有蕾蒂希亞這名聖女在,聯合王國應該就得不到王國的領土。聯合王國的主要成員根本不會豁出去開戰。不,他們是不敢豁出去。
蕾蒂希亞正是如此讓聯合王國感到畏懼。或許相當於精神創傷。
正因為如此,要與聯合王國建立親近關係,蕾蒂希亞的存在會成為阻礙。
「明明是救國的聖女……居然因為不利政局就想除掉她……太差勁了。」
「人就是那樣。蕾蒂希亞上戰場時,王國是十分孱弱的。後來他們總算力挽狂瀾,取回國力後自然會將擴張領土納入視野。那麼一來,跟帝國關係良好可就頭痛了。畢竟在擴張領土的前提下,他們最想要的是大陸中央的版圖,換句話說便是帝國的領土。」
「真諷刺啊。由於聖女大人救了王國,讓國力恢復,王國才會想除掉聖女大人。」
「真是如此。蕾蒂希亞會在這個時期來帝國,表示親帝國派應該希望與帝國締結條約。假如反帝國派認為要阻止得趁現在,蕾蒂希亞說的話也就可以理解。這確實是王國內部的問題。只不過帝國成了舞臺。」
聖女倘若在帝國內遭到暗殺,帝國與王國就會陷入緊張狀態。
聯合王國從以前就希望在大陸取得領土。比藩國更大的領土。所以他們才會侵略王國,但是並沒有執著於王國。
他們想要的是大陸的領土。所以任何一國的領土都行。既然如此,與王國聯手攻打帝國也是有可能的。只要得到大義名分,或許連皇國都會捲入其中。那樣的話,就算是帝國也會感到吃力。
「接下來我說的純屬想像……倘若帝國陷入劣勢,應該會割讓領土吧。不僅如此,還得有人擔起聖女遭暗殺的責任。於是在旁負責接待的李奧很可能犧牲。換句話說……對稱帝人選來說這也是有利可圖的事。」
「難道不惜讓自己的國家受害也想爭到帝位嗎?本末倒置了嘛。」
「妳說得完全沒錯……然而從先前的行動來看就無法斷言不可能。無法確定是魔奧公團藉著那些因素趁虛而入,還是王國或稱帝人選牽連在內。無論是怎樣,每個陣營都有動機。有動機就表示有可能性。」
「不過,既然他們各懷目的在行動,事情恐怕不會照劇本走。」
我點頭同意瑟帕說的話。
反帝國陣營希望將帝國消滅,稱帝人選也沒有把王國當成己方吧。那樣的話,即使他們在聖女被暗殺或動手前一刻開始獨自行動,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有多方盤算交錯就非常難預判局面。
「雖然不確定魔奧公團入局是否跟聖女有關……既然會專程潛入帝國的典禮,他們在打不好的主意就是事實。即使以結果而言並沒有關聯,只要能阻止魔奧公團的陰謀,以此為由讓各界顯要提早回國也是可行的。或許能避免讓事情變得更複雜。進一步打探魔奧公團。我們有必要得知那些傢伙的計畫是什麼。」
「遵命。萬一來不及的話,您有什麼打算?」
「到時就由我方來設法。那可不是我樂見的未來。」
要是聖女被暗殺,李奧肯定會有好一陣子無法振作。
那樣勢力本身將隨之動搖。更重要的是,我應該也無法原諒自己。
「遇到最糟的情況,我會出絕招解決。但我不希望動用那招。你懂吧?」
「是。請交給我包辦。」
說完,我就把魔奧公團的事交給瑟帕與蜜雅,然後從房間離去。
接下來不知道局面會怎麼走。總之該監視的稱帝人選已經決定了。
最愛戰爭一詞的傢伙,應該就會參與這種計畫。
「不管以前如何,現在你已經成了無藥可救的蠢貨。戈頓。」
如此嘀咕的我回到了城裡。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