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典禮開始
第二章 典禮開始
1
早上。帝都充斥著無比的活力。
今天是典禮第一天。有開幕儀式。城裡比平時忙亂許多。
那種忙亂使我醒了過來,我便在城裡散步兼運動。
「艾諾皇兄……?」
「葵絲妲?妳起得真早。」
我被人從後面搭話,回頭望去就發現葵絲妲在那裡。
地點是城堡中段。廣場所在的區域。
「皇兄才早呢……你在做什麼?」
「散步啊。」
「那跟我們一樣。」
「我們?」
我如此反問,葵絲妲就靜靜點頭並望向廣場那邊。
藍髮精靈跟麗塔正在那裡開心地走著。
「精靈公主嗎。看來妳們變得很要好了?」
「嗯。她是好人。」
「這樣啊。」
葵絲妲難得跟人親近。排外的精靈大多瞧不起人類。但對方若是那種人,葵絲妲就不會親近,也無法和麗塔開心地走在一起吧。
只是這當中有個問題。我看著她總覺得不對勁。
結果對方進城時帶來的異樣感,我沒能發現癥結出在哪裡。
她讓我覺得有玄機。
如此思索的我細心觀察對方,她就注意到我的目光了。
我深深行禮,對方跟著低頭致意後便靠了過來。
「初次見面。我是第七皇子艾諾特。精靈公主。」
「被稱呼成公主會讓人害臊呢。我叫溫蒂。來自精靈族的村落。」
從恭敬問候的溫蒂身上絲毫也感覺不到凶險的氣息。
親切笑容並無虛假。可是唯獨異樣感仍未消失。
「艾諾特殿下與葵絲妲殿下感情好嗎?」
「嗯,艾諾皇兄跟我很要好。」
葵絲妲說著就抱了過來。我苦笑著撫摸葵絲妲的頭髮,視線始終沒有從溫蒂身上移開。感覺再多觀察一下好像就能掌握到什麼。
當我這麼心想時,麗塔匆忙地闖進了我跟溫蒂之間。
「啊,艾諾哥!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是、是啊!要回去才可以!」
麗塔與葵絲妲的慌張模樣有些奇怪。她們倆牽起溫蒂的手準備離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溫蒂的身影好像扭曲了。
些微的變化會讓人以為是錯覺,但我看慣這種現象了。
「幻術嗎。」
麗塔與葵絲妲聽見我說的話,都停下腳步發起抖。
說中了啊。身為當事人的溫蒂與她們形成對比,顯得一派冷靜。
「不愧是帝國的皇族。每一位都有好眼力。」
「葵絲妲也發現了嗎?」
「是的。方便到房間談嗎?」
「當然。畢竟妳應該有什麼隱情。」
說完,我就跟葵絲妲她們一起到了溫蒂的房間。
■■■
「首先我要為欺瞞之事致歉。」
「那不要緊。我在意的是妳為什麼要用幻術。」
溫蒂對我的問題點了頭,然後當面解除對自己施的幻術。
她的身體淡淡發光,隨後真正的溫蒂就現身了。
原本溫蒂是個苗條的成熟女性,如今身高變得與葵絲妲無異。
換句話說,她是個小孩。
「原來如此。由小孩當代表會有失禮數嗎?」
「是的。精靈之村裡想來人類國度的人並不多。在不多的意願者當中,身分可稱作顯貴的只有我而已。然而帝國是個大國,也有意見認為讓小孩擔任受邀出席的使者恐會失禮,所以我不得不用幻術改變模樣。」
「若能先知會一聲,帝國自然會予以配合……哎,應該也無可厚非吧。」
既然扯了謊只好貫徹到底。畢竟她的隱情可以體諒,就算穿幫也不至於惹怒父皇,但是能避免穿幫的話會比較省事。
我瞥向葵絲妲與麗塔,就發現她們倆都心驚膽顫地害怕會挨罵。
我把手擺到那樣的兩人頭上。
「想保密的話,妳們都要精明點。剛才那樣很可疑喔?」
「……皇兄不生氣……?」
「我不會生氣啦。妳是負責接待的人員。妳盡到了職責。麗塔也是。」
「我什麼都沒辦到……」
說謊露餡似乎讓麗塔受了打擊,她變得垂頭喪氣。
大概是感受到自己身為護衛的能力不足吧。原本她應該是覺得起碼要幫忙保密的,卻被我拆穿了。對她不好意思呢。
「公主。這些孩子就麻煩妳關照了。有什麼困難需要幫助的話,還請通知我。」
「您不會告訴陛下嗎……?」
「就算稟報父皇,他也沒有空應對。與其增加工作,隱瞞到底應該比較妥當。哎,就算穿幫了,他的為人也不會將這件事當成問題,因此請公主放輕鬆點。」
溫蒂聽完我說的話,便安心似的鬆了口氣。
她一直很緊繃吧。精靈會在成長到一定程度後停止長大。但是,在成熟到某個程度之前的成長過程與人類無異。換句話說,外表像小孩的溫蒂肯定就是個小孩。身處異國讓她感到很無助吧。即便如此,應該是因為有葵絲妲與麗塔陪伴,才讓她撐了過來。
「妳們告訴菲妮了嗎?」
「沒有……她還不曉得。」
「那記得要告訴菲妮。出問題就通知我或李奧。我們會設法擺平。發生萬一的話,只要拜託母親大人總會有辦法。」
父皇很寵葵絲妲。對於代替生母照顧葵絲妲的母親大人當然也相當寬容。
只要葵絲妲去拜託母親大人,父皇肯定會饒恕。不過就算父皇肯饒恕,依然會有人想把問題鬧大才對。畢竟帝國裡也有人排斥精靈,更有重視禮數的人。
我不忍心讓父皇為了逼那些傢伙閉嘴而操煩。他太忙了。
「話雖如此,妳們還是要儘量避免穿幫。小心皇族的眼光。我能發現就表示所有人都有可能發現。」
哎,感覺到哪裡有異,還會設法釐清的人應該不多。
問題並不在那裡。對某個變態來說,溫蒂的外貌正中好球帶。
「總之妳們別靠近杜勞哥。懂嗎?」
「嗯,我明白了。」
葵絲妲一臉認真地點頭。看來葵絲妲也認為狀況不妙。
溫蒂正是杜勞哥盼望見到的「蘿莉精靈」。
不曉得那個人看了溫蒂會有什麼反應。不太能預測。
「要注意的大概就這些吧。那我失陪了。公主。」
「啊,艾諾特殿下。那個……謝謝您。」
「不用謝我。相對地,請歡度在帝國的這段日子。妳是為此而來的吧?」
「是的!我對人類還有人類的國度有興趣!我也想見識祭典!」
「我也好期待祭典!」
「我也是。」
「那妳們記得告訴菲妮。她應該會幫忙安排。」
說完,我便離開房間。關上門之後,我發現西格正倚著牆壁。
「你又去接近聖女的房間了嗎?」
「並沒有。只是擔任你妹妹的護衛讓我很睏。」
「是嗎……不好意思。把麻煩事推給你。」
我讓西格盡可能留在葵絲妲與麗塔的身邊。
在那樣的過程中,他大概也察覺溫蒂的真面目了。
看來他當護衛有幫忙避免讓溫蒂露餡。
「沒關係啦。這也是工作。我這邊會設法搞定。你那邊情況怎樣?」
「稱不上順利。最糟的情況下或許會發生騷動。無論是葵絲妲或者溫蒂,都十分有可能成為敵人的目標。交給你嘍?」
「哈……這話是對誰說的?有本大爺擔任護衛。任何一點傷都──」
「啊,西格在這裡。」
西格耍帥到一半,就被葵絲妲捧著帶去房間了。
當我心想他大概又會被當成玩具,房間裡就傳來了叫聲。
「很痛耶──!妳們別用扯的!」
「……哎,你就認了吧,這是工作。」
稍微感到同情的我離開現場。
要忙的事情還多著。
2
「我的治世迎來了二十五週年。迄今以來也曾讓大家吃過苦。這段時日應該並不算盡善盡美。然而,帝國像這樣平安迎來了今天。那靠的正是支持我的臣子們,還有追隨而來的人民們!今天這一天是為了所有人慶祝的日子!虧你們能夠跟隨我這樣的皇帝!讓我們慶祝帝國存續繁榮至今,並且懷著希望走向將來吧!何不讓今天成為如此特殊的日子!」
由皇帝約翰尼斯發表演講後,登基二十五週年的紀念典禮開幕了。
待在席位觀禮的蕾蒂希亞與李奧一邊鼓掌,一邊將視線轉向民眾。
「皇帝陛下萬歲!」
「帝國萬歲!」
「帝國永世長存!」
目睹那堪稱狂熱的氣氛,蕾蒂希亞柔柔一笑。
「好國家。」
「是啊。陛下……不,父皇建立了好的國家。我總是希望自己也能像那樣。」
「李奧納多大人肯定能辦到。」
蕾蒂希亞說著並露出笑容。
那並非客套。她對李奧能辦到具有莫名的自信才說得出口。
「……但願是那樣。」
「你沒有自信嗎?」
「是啊……畢竟我沒有達成任何能建立自信的事。」
「呵呵,聽你那麼說,應該有很多人會無地自容呢。」
「我並不是謙虛……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人們稱我為英雄。可是,我的成就配不上英雄的稱號。我只是拚命履行身為皇族的義務,還得到了眾人協助而已。」
「我倒認為能得到眾人協助也是皇帝的資質喔?」
「或許是的。所幸我也獲得了周圍人們的關照。不過,假如那是最重要的一點……有人會比我更優秀。」
李奧說著就將目光轉向了從另一處觀看皇帝演講的艾諾。
織姬與溫蒂在那裡,葵絲妲還有菲妮也在。
艾諾狀似跟她們所有人聊開了。
得貴人緣。艾諾有那樣的天分。
「我認為艾諾特大人確實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那一位肯定有廣納人心的天分。我也覺得……他若是我弟弟,應該會很愉快吧。」
「弟、弟弟?」
「弟弟。因為我比他年長。」
蕾蒂希亞強調了自己較年長之後,柔和地向李奧笑了笑。那樣的笑容,讓李奧看得臉紅。
「李奧納多大人在煩惱吧。煩惱應由自己稱帝,還是艾諾特大人比較合適。」
「……是的。」
「那麼,我可以斷言。肯定是你比較適合當皇帝。艾諾特大人會關心親近的人,但是對不親近的人肯定就不會關心。當下他即使看著身邊的人,也不會將目光轉向民眾。另一方面,你可以把國家視為家人。為了人民可以做些什麼──你是有能力如此思考的人。何者適合當皇帝,我想已經很清楚了。」
「『適合』嗎……」
「是的。你適合當皇帝。而且也配得上那個位子。皇帝是國家的象徵。皇帝是做出決策,引導國家的存在。既然如此,肯以稱帝為目標,有意讓國家更好的人才配當皇帝。即使艾諾特大人天資優秀,他還是缺乏那樣的意志。因為那一位有你在。只要有你在,艾諾特大人就不會以稱帝為目標才對。畢竟他比任何人都認同你。」
這樣還不夠嗎?蕾蒂希亞用眼神提問。
對此李奧搖了搖頭。他在勢力弱小時很拚命。因為不拚的話,等在後頭的就是死。然而隨著勢力壯大,皇帝寶座開始懸在眼前,迷惘便出現了。迷惘自己是否可以。
這代表李奧有了迷惘的餘裕。但是那股迷惘也被抹去了。
因為他已經發現再迷惘也沒用。
「我沒事的。謝謝妳。」
「是嗎。那太好了。」
如同李奧覺得艾諾才配稱帝,艾諾也認為李奧才配。
而既然適合的是自己,答案便已定案。並不是當上了皇帝就做不了兄弟。只要彼此信賴,像以往那樣相互支持就好。
李奧從蕾蒂希亞說的話看見了那樣的未來。
心境宛如霧氣從眼前散去。內心一直懷著的迷惘消失了。
李奧一面感謝,一面又望向艾諾。
艾諾不看李奧這裡。
那肯定是因為他信任李奧。而且那也是無言的訊息。
李奧也不傻。他一直都待在蕾蒂希亞身旁。李奧早察覺到對方有心事。然而,之前他卻一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李奧認為艾諾或許同樣會發現,並且來找他商量。然而艾諾什麼都沒跟他說。艾諾不可能沒發現。身為雙胞胎的他們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表示都交給我了嗎……」
「咦?」
「沒什麼……我只是想出了一個答案。蕾蒂希亞。」
李奧決定不用敬稱,改成直呼對方名字。
以往從未聽過的稱呼方式讓蕾蒂希亞瞠目,李奧卻繼續說了下去。
「如同妳聽了我的煩惱,我也希望能聽妳的煩惱。如果妳信任我──能不能告訴我呢?關於妳的煩惱。」
李奧直直地望著蕾蒂希亞的眼睛說道。
意想不到的這句話讓蕾蒂希亞失去了言語。
「其實我一直都有注意到妳懷著某種心事,但我卻不敢問。所以我在等哥找我談這件事。然而哥什麼也沒跟我說,那肯定是交給我辦的意思吧。所以我要問。能不能跟我分享妳懷有的煩惱呢?」
「李奧納多大人……」
不再迷惘的李奧變得直率了。起初那樣的直率固然讓蕾蒂希亞感到驚訝,如今她卻在分析他們這對雙胞胎的差異應該就是在此。
艾諾不會像這樣直率地問問題。他應該會用堪稱拐彎抹角的手段,設法將答案問出來。另一邊的李奧則是完全不繞圈子,直話直說地提問。
自己對哪一邊有好感呢?蕾蒂希亞想都不用想就認為是後者。
蕾蒂希亞對善意無法招架。就這點而言,李奧相當適合說服她。蕾蒂希亞為難似的笑了笑,然後微微嘆氣。
因為她有了一吐為快的念頭。李奧有某種特質讓她這麼想。
講出來就會連累李奧。蕾蒂希亞明白那絕非好事。然而,從她口中卻流露出與想法完全相反的話語。
「……國王陛下年事已高。目前,政務大半是由第一王子殿下主導。而且……第一王子殿下與反帝國派聯手了。應該是感覺我變得礙事了吧。我想自己遲早會遭到暗殺。因為王國已經不需要我了。」
「暗殺……?暗殺為了王國盡忠的妳?」
「當然也有人站在我這邊。但是……我在拿起這柄聖杖時,就已經決定將一切奉獻給王國了。王是引導國家之人。假如下任國王希望我死……我將欣然領命。」
「怎麼會……怎麼能那樣……」
「王國變了。在我上戰場時,王國是十分衰落的。然而現在不同了。王國漸漸取回了足以並稱大陸三強的國力。而且那對人民來說也一樣。人民取回自信,開始認為王國才是大陸最強國。然而實際上王國在大陸三強中被認為是最弱小的,受到的待遇也是如此。那正逐漸成為民眾的不滿。以往未曾向任何一派靠攏的第一王子,就是感受到王國有那樣的氛圍才會採取行動吧。假如我肯改變觀念,接納與帝國挑起戰端的做法,大概就能保住一命……但我不覺得與帝國交戰能讓王國通往未來。帝國是強國。與其交戰,我認為攜手發展比較有助於王國。」
「正是如此!蕾蒂希亞,妳並沒有錯!我會成為妳的助力!」
李奧這麼說道。聖女蕾蒂希亞的人氣遍及大陸。理應有許多的勢力會支持她。只要帝國從後協助,第一王子應該也會改變想法。
「帝國若介入這個問題,將導致王國與帝國開戰。最糟的情況下,難保不會演變成將王國一分為二的內亂。我無法容許那種事。」
「那麼,妳只能等著被殺嗎……?」
「我不會給帝國添麻煩。他們肯定是打算在帝國內暗殺我,藉此充當與帝國開戰的藉口吧。不過在典禮中要暗殺我是難上加難。畢竟有近衛騎士盯緊嚇阻。要動手肯定是在回程。然而我帶了足以信賴的人手,應該要到我踏進王國境內才有可能執行暗殺。因此……在這場典禮度過的時間就是我的最後一段時光。所以我才指名讓你們兄弟負責接待。因為我認為跟你們在一起肯定能度過愉快的時光……」
帝國的近衛騎士團可說是大陸最強。要突破這層護衛並不實際。
然而,她也不能永遠待在帝國。
「這就是我的煩惱。而且這是屬於我的問題。李奧納多大人並不用為此難過……請不要別露出那麼傷心的表情。」
「……王要妳死……妳就會受死嗎?」
「……國家正是這樣的。我的聖杖效力強大。民眾會對王國的力量懷有自信,也是因為有這柄聖杖的力量。我一死,民眾的狂熱情緒也會跟著消退才對。那樣第一王子就容易改換方針。戰爭是悲慘的,能避免就要避免才好。我在王國境內死去,才利於避免戰爭……那是我能為王國做出的最後一份奉獻。」
如此斷言的蕾蒂希亞臉上毫無迷惘。
聖杖原本被封印在王國深處。從她為了救國而前往解開封印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期盼過能死得體面。
「這是我最後的任性。請賜我一段快樂的時光。李奧納多大人。」
蕾蒂希亞說著便笑了。
要說什麼才能讓蕾蒂希亞改變心意?那是李奧想不出的。蕾蒂希亞已經放棄活命。對那樣的人該說什麼才好?
於是到最後,李奧始終沒有想出可說的話,開幕儀式就此結束,帝都將活動帶到了紀念典禮。
3
開幕儀式結束後,李奧來到我的房間,還告訴我有事情想單獨談。
李奧的臉色實在太嚴肅,因此我決定先讓織姬去菲妮那邊,然後再陪他談。
「……」
「……」
然而李奧卻不講話。呃,或許他說不出口。連內心都沒有整理出頭緒吧。
「蕾蒂希亞是怎麼說的?」
「……哥。我……」
李奧一聽見蕾蒂希亞的名字,臉孔就泫然欲泣地扭曲了。
看見那種反應,我大概料到他們談了什麼。
「果然有人想要她的命嗎……」
「哥早就察覺到了啊……」
「我懷疑過或許是那樣。但她不肯告訴我。對你就說出來了。」
「我不覺得高興……她已經放棄自己的生命了……!」
李奧如此擠出聲音,然後便談起他跟蕾蒂希亞對話的內容。
王國的反帝國派準備向蕾蒂希亞索命,而下任國王也是反帝國派。包含國民在內,王國具有反帝國的意識。
反抗就會讓國家分裂,因此蕾蒂希亞已經放棄了自己的性命。她希望能享受最後的這段快樂時光。李奧不甘心地陳述了這些。
「那就是她的決心嗎……」
對於獻身給王國的蕾蒂希亞來說,王國正是自己的一切。
無論做什麼,她認為王國都是第一優先。對那樣的蕾蒂希亞而言,王國與帝國走向戰爭是非避免不可的。然而,她也無法從正面對抗。
既然如此,只能由身為聖杖持有者、身為王國強大象徵的自己去送死。她是這麼想的吧。
一切皆為王國。說來很像她的作風。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辦法呢?我想要救她!」
「正派的想法……但這跟我們無關。」
「咦……?」
「她是王國的人,因此會以王國為第一優先來思考。我們是帝國的皇族,有義務以帝國為第一優先來思考。為了不讓她死在帝國,我固然贊成保護她,但是我們沒有道理也沒有餘裕去干預那之後的事。」
「怎麼會……!那麼,哥的意思是要讓她去死嗎!」
「沒錯。她想死的話,大可讓她去死。她期望如此。我們從旁置喙是錯的。她死在帝國會造成困擾,然而死在王國就不會讓我們困擾。」
李奧聽完我這段堪稱冷漠的話語,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想看他充滿絕望的臉孔,因而閉上眼睛。
「哥……她是我們的朋友吧!」
「是朋友,然而並非家人。家人的話,無論如何都要救,但她始終只是個好朋友。既然她活在王國的旗幟之下,就不是我們要幫助的對象。」
「哥怎麼這麼說!她拚命盡忠於王國,還為了王國奮鬥!不該遇到這種事的!」
「你說得對。我懂你想表達的意思。不過,該為她設法的是王國的人。因為這屬於王國的問題。」
「她是親帝國派的人!幫助她能為帝國帶來利益!」
「帶著半吊子的覺悟去干預就會如她所說,王國將一分為二。為了避免那樣她才想尋死……你打算讓她的決心白費嗎?要求她別死,是我方自私的想法。」
我悄悄睜開眼睛,就發現李奧露出了情緒一片混亂的臉。
憤怒、哀傷、死心。各種情緒從內心湧現,似乎讓他完全整理不了。
以前我看過類似的表情。
「過去……你曾撿來一隻快死的貓,還記得嗎?」
「……我記得。」
「當時,母親大人說過那是你自己的責任。假如『之後』能夠負起全責,你就可以去救,母親大人是這麼說的。這次也一樣。負不起責任的話,你就不能採取行動。」
「……她並不是貓。」
「沒錯。所以帶來的責任也不能比。她是王國的聖女。要救她,就表示你要對隨後而來的眾多問題負責。而且我們並無立場負起責任。所以你該如對方所願,提供愉快的時光給她就好。」
結果,我們兄弟倆一起照顧那隻快死的貓,直到牠壽終。
但這次就算合我倆之力,還是太過勉強。
「照瑟帕調查所知,有犯罪組織已經潛入帝都了。接下來我會拜託席瓦採取行動。麻煩你陪著她。」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嗎?」
「誰曉得呢。我只能提出符合我作風的答案。剛才說的是屬於我的答案。」
李奧聽見這句話,便僵硬地笑了。
接著他表示自己明白,準備從房間離去。此時,門被敲響了。
「請進。」
「失禮了。我是溫蒂大人的僕從,名叫波菈。」
說完,進來房裡的是個戴眼鏡的女精靈。
散發著精明氣息的那人露出笑容,並且恭敬地低頭致意。
「發生什麼事了嗎?」
「溫蒂大人說想要去參觀祭典。在場的人士沒辦法做判斷,因此我才來請教艾諾特殿下。」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來做安排。」
「感謝您。另外,您是李奧納多殿下吧?殿下的名聲連精靈之村都能耳聞。很榮幸與您見面。能不能讓我跟您握個手呢?」
波菈說著便要求與李奧握手。
李奧大概完全沒心情吧,但他還是設法擠出笑容應對。
「你帶著那張臉到蕾蒂希亞身邊的話,會讓她難過的喔?」
「我明白……我會妥善處理。」
波菈離開之後,李奧低聲朝我如此答道。
我一面心想不要緊吧,一面目送李奧。
於是我後面傳來了聲音。
「您這樣會不會有些嚴厲?」
「難道我答應一起幫忙就行了嗎?」
悄悄現身的瑟帕搖頭。
「並不是那樣。我只是覺得您會不會逼得太急。」
「三言兩語就能讓他死心的話,表示也就如此而已。死心會比較好。」
「聽來簡直像不希望他死心的語氣啊?李奧納多大人會找出不同的解答。您是這麼想的吧?」
瑟帕淺笑著這麼說道。
對此我板起臉孔換了話題。
「查出懸賞男子的據點了嗎?」
「是的。並沒有被對方察覺。」
「這樣啊。由我來動手。先讓蜜雅待命。」
「您可真積極。」
「城裡肯定有叛徒。然而,我巡視了許多地方卻找不出來。那是魔奧公團的唯一線索。不容許失敗。要用最強的戰力予以制壓。」
「遵命。」
瑟帕說著便替我準備了席瓦的面具。
4
「據點位在目前無人使用的貴族屋邸地下室。由於是魔導師組成的集團,該處設有強大結界,因此您最好不要直接瞬移過去。」
「我知道了。麻煩你姑且在旁待命。」
「遵命。」
「那我去一趟。」
「請慢走。」
說完,我就用席瓦的身分瞬移了。
瞬移目標是事先得知的貴族屋邸。從幾年前無人使用之後,似乎就遭到了棄置。被犯罪組織當成據點倒也可以說是帝國的過失。
「唉,被遺棄的屋邸也無法逐一掌握,怪不得人吧。」
我一邊這麼嘀咕,一邊踏進屋內。
接著我發現了通往地下室的門。當然上了鎖,還用結界加以封鎖。
但這點程度的話形同於無。
我將手湊向門板,灌入魔力。於是門頓時炸開了。結界也承受不住我注入的魔力,已經蕩然無存。
「這樣對方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我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並且將身邊的魔力濃度逐漸提高。
雖然說是魔導師主導的組織,底層人員仍是凡夫俗子才對。沒必要特地對付他們。如此心想的我抵達地下室了。
「哦?」
眼前只有一條路可走。
看似別無花樣,但是有隱形的魔力之絲布設在那裡。
中機關的話,就會有某種東西出現吧。如此心想的我若無其事地走過那條路。於是魔力之絲起了反應,有箭矢從牆壁射出。
「魔法與陷阱協同運作啊。不愧是魔奧公團的據點。」
我覺得這算有趣的機關,但也就有趣而已。考量到啟動所費時間,對強者不管用。
實際上,朝我射來的箭就在途中失速墜地了。
直接走過那條路,便豁然開朗地來到一處廣闊的空間。
在那裡有幾十個男子手持武器等著。
「他來了!擲矛!」
對方是判斷弓箭對能突破那道陷阱的人不管用吧。
男子們拿長矛朝我擲射過來。那些矛也是靠魔法稍加強化過的貨色,其品質即使被軍方採用也不足為奇。
話雖如此。
「沒別的花樣了嗎?」
「不會吧……」
有人這麼嘀咕。擲射而來的矛都停在我面前。
目睹矛靜止於半空,直覺靈敏的人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便準備找遮蔽物。
「那我全數退回給你們。」
矛當場調頭轉向。大多數男子到這時才發現有什麼狀況而準備逃跑,但已經晚了。
我讓前方的矛瞬間飛射出去,將那些男子的身體貫穿。
躲起來的人也連同遮蔽物一起貫穿,大多數人當場死亡,或者變得無行動能力。
但是……
「哦?」
「唔喔喔喔喔!」
當中,唯獨一個人還算有能耐。
拔劍的男子從我的左邊衝了過來。能鑽過剛才那波飛矛,實力大概有A級冒險者的水準。唉,話雖如此。
「怎麼……可能……」
「抱歉。半吊子的攻擊是碰不到我的。」
男子使出渾身力氣的一劍停在我面前。
目睹劍文風不動,男子露出絕望的臉色。
「有什麼遺言嗎?」
「你……」
「你?」
「你、你是席瓦,唔哇啊啊啊啊!」
「有勞你介紹了。」
我用左手將男子轟飛。光是這樣就讓男子陷入牆面,當場暴斃。
那麼,剛才的場面應該使全體敵人得知我來了。
放眼望去,這間地下室相當廣闊。恐怕有將原本的地下室加以擴建吧。
「那就來找幹部吧。」
唸唸有詞的我穿過化為血泊的房間繼續前進。
■■■
「射擊射擊!別讓他更深入!」
走過地下室,疑似組織成員的那些人便各自採取了反擊的手段。
有人使用魔法,也有人使用連弩。
共同的結果是都一樣射不到我,不過有幾個人的水準與最初碰見的強者類似。光是如此就能了解這個組織的階層有多厚。
「礙事。」
我發現有群傢伙在前面堆疊桌子,打算製造路障,就揮了右臂掀起風壓將那些傢伙連路障一起颳走。
在這種密閉空間無論做什麼都必須相當節制力道,對我來說很吃虧,然而看了敵方陣容就會覺得幸好是由我來攻堅。
換成瑟帕與蜜雅或許也能制壓,但肯定得花時間,遺留漏網之魚的可能性也大。
當我這麼分析時,從裡面走出了一名年輕男子。
髮色紅如血的粗獷男子。背後揹著大劍。其臉上浮現的是挑釁笑容。
「我沒想到S級冒險者會跟犯罪組織有牽扯。伊格納特。」
出現在眼前的男子名叫伊格納特。討伐靈龜之際召集到的S級冒險者之一。
「哈!冒險者可是樣樣包辦的耶?只要付得起報酬,什麼事都幹!之前有某位老兄插手搶差事,害我領到的報酬不如預期。所以我才來這掙錢。這些傢伙棒得沒話說喔?畢竟他們付錢大方。跟帝國不一樣!」
伊格納特說著就愉快地笑了。
收錢辦事,很像冒險者會有的思維。那並沒有錯。然而冒險者公會宣言過,不容許隸屬公會的冒險者與犯罪組織有牽連。
為民而在。那會違反這條絕無僅有的鐵則。
「你拋棄身為冒險者的矜持了嗎?」
「為民而在是嗎?不愧是SS級冒險者大人。很會當乖乖牌嘛。然後,我的回答是矜持不如拿去餵狗。民眾會為我們做什麼嗎?明明是我在保護他們,卻盡會發牢騷。我厭惡透了。無論是民眾,還是你這種宣揚冒險者鐵則的傢伙都一樣!」
伊格納特說著就拔出了背後的劍。
接著他將魔力注入劍裡,其劍身就被火焰所包裹。
「魔劍嗎?」
「沒錯!無論怪物或人類都能焚滅斬斷的搭檔!」
伊格納特高喊著朝我筆直衝來。
S級冒險者本就實力高強,我在密閉空間又不能動用全力。
失算加失算。天大的失算……
「嘎……!」
「──真巧。我也厭惡透了。對於打破冒險者唯一鐵則的傢伙。」
伊格納特尚未接近我,就被從旁而來的攻擊掄向牆面了。
我朝著不明白出了什麼事的伊格納特招手。
「站起來,伊格納特。身為SS級冒險者,我要讓你牢記何謂冒險者的鐵則。」
「放屁!憑你這弱不禁風的魔導師!」
伊格納特起身之後,又換成穿插假動作朝我逼近。
接著他以上段的架勢揮下魔劍。我用結界將其擋住。
「你擋啦?失去餘裕嘍?席瓦大爺!」
「不,我只是想試試你這什麼都能斬斷的搭檔。倒沒有多了不起。」
「臭傢伙!我會宰了你!然後扒掉你那沒品味的面具!」
就這樣,SS級冒險者與S級冒險者在帝都地下展開了一場不為人知的戰鬥。
5
「哈哈哈!怎麼了!席瓦!」
「嘖!」
伊格納特一邊巧妙運用假動作,一邊將形勢導向近身搏鬥。對此我則將魔力集中於雙手,一面架擋伊格納特的魔劍,一面設法拉開距離。
「只能一昧防禦!就這點能耐嗎!SS級!」
「你還有空講話啊。」
我一邊說,一邊揮下手刀。風刃從中產生。
伊格納特立刻舉起了魔劍防禦,風壓卻逼得他大幅後退。
「嘖!魔導師之流!」
「跟魔導師之流近身搏鬥才勉強打成平手,看來S級也墮落了。」
「臭傢伙……!敢說這種話!我要讓你後悔!」
伊格納特進一步將魔力注入劍內。
於是包裹劍的火焰一舉膨脹,勢頭卻立刻消退成只有纏繞於劍身。
那應該不是發招失敗。強大的火焰若經濃縮,魔劍就會更加強化。
「要成為SS級,必須有足以讓公會總部認同的特殊戰功。你有而我沒有的,僅僅只是遭遇怪物立下戰功的機會罷了!」
「換句話說,你認為自己只要有機會就能成為SS級冒險者?」
「沒錯!接下來我就要向你證明這一點!」
說完,伊格納特就衝了過來。
由於他只是筆直地衝來,我便再次用手刀製造風刃。
然而,伊格納特輕易斬斷了方才擋住的風刃,還進一步逼近。
「這種技倆怎能擋住我!」
「哦?」
該說真不愧是S級冒險者吧。挺有本事。
我在面前設下堅固的結界,擋下了伊格納特的魔劍。跟起初嘗試接招時不同。這次用了扎實的結界。
「原來你也沒動真格嗎!」
「誰知道呢。」
我打算貫穿伊格納特停下動作的身體。伊格納特扭身閃避後,就揪住了我的手臂將我拋摔出去。
被摔出去的我在半空重整態勢後著地,伊格納特又趁隙衝刺而來。
他圖的是在徹底接近後一擊致勝。拉開距離攻擊大概破不了我的防禦,還有不想讓我在擅長的距離戰鬥,他圖的就是這兩點才對。
「得手了!」
「唔!」
朝我胸膛刺出的魔劍被我用雙掌夾住擋下了。
照常理來想,抓住高溫的劍身會導致雙手受創,但我將魔力聚集到了雙手來提防。然而,我還是能感受到熱度,可見這柄魔劍稱得上厲害。
「連設下結界的餘裕都沒有嗎?」
「這個嘛……我是不擅長應對近身搏鬥。」
說完,我朝伊格納特出腿掃去,伊格納特卻立刻放開魔劍,並在閃掉那一腿之後出拳揮向我的腹部回敬。
那一拳迫使我後退,連魔劍都跟著脫手。魔劍在半空中被伊格納特握回手裡。
「唔……」
「靠魔力強化的掃腿啊。威力應該夠,但憑你拙劣的拳腳功夫不可能踢得中吧?」
無論靠魔力強化過多少,本體的我仍然毫無武術天分。
雖然說多少會變得像樣點,要跟戰鬥的行家相較仍令人汗顏。
如此的我無法靠身手贏過伊格納特。雖然我早就明白。
我捂著腹部起身。沒受到什麼傷害。然而以形勢來說算對方占上風。之後難保不會被他漂亮砍中。
伊格納特明白那一點,所以表情顯得遊刃有餘。
「怎麼啦?快用你擅長的大魔法啊!雖然在帝都的地下使用,八成也會讓上頭遭受損害!」
「你滿清楚的嘛。所以我不會動用大魔法。」
「為民而在,是嗎?蠢斃了!只要你不介意那種事,情況就不至於演變成這樣吧!難道民眾的命會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我不回答伊格納特的質疑。因為那是連答都不用答的問題。
使用古代魔法的SS級冒險者。那正是席瓦,更是以帝國守護者自居才獲得接納的異類。
假如席瓦打破了為民而在的鐵則,會有什麼後果是顯而易見的。正因為他能當一名理想的冒險者,才能君臨於帝國。
所以席瓦不會捨棄帝國的民眾。哪怕自己得死。
「哈!要活在理想中是你的自由,但那樣你的命可不會長久!」
伊格納特說著就舉起魔劍擺出上段架勢。他有意使出強大的一招。
「我不會替自己的招式一一取名,但是當中唯一取了名稱的就是這招。」
「表示那是你的王牌……不愧是S級冒險者。招式挺多的嘛。」
「看你接完這招後……還能不能保有餘裕!」
魔劍被熊熊火焰籠罩。
在伊格納特至今展現過的招式中,那把火看得出是格外熾烈的紅焰。
燃燒的炯然烈焰隨著伊格納特深呼吸逐漸變小。顯示伊格納特本身正在吸收火焰,進而提升與劍的同步率吧。
最後籠罩魔劍的火焰都消失了。然而那應該相當於暴風雨前的寧靜。
「終火葬。」
在伊格納特嘀咕的瞬間,他的身影隨即消失。
接著伊格納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鑽到了我的跟前。
好快。與之前截然不同。那種速度之所以能接近瞬間移動,應該是因為伊格納特從魔劍吸收了火焰。體能有了爆發性增長。
以魔劍士身分成為S級冒險者的伊格納,體能方面原本就有高水準。如今進一步獲得了提升。
伊格納特直接改採突刺的招式了。從那柄魔劍能感受到龐大能量。
受到限制的我沒辦法躲開。身為魔導師的我原本就不能在這種密閉空間全力施展。跟伊格納特對峙的距離是原本絕不容敵人進犯的領域。
換成平時,我就會予以排除或拉開距離。
在這裡卻做不到那一點。靠瞬移魔法開啟新局應該也算辦法,但是那樣做就會失去好不容易查出的線索。
話雖這麼說,用大魔法攻擊對手應該會讓地下室崩塌,連地表的帝都也要遭殃。
所以我身處的狀況可說是窮途末路。因此。
「辛苦了。我就是在等這種攻擊。」
「什……麼?」
伊格納特施展的突刺在觸及我之前被結界攔下。
那並非普通結界。
「我的魔法在密閉空間威力太強。連要手下留情都很困難。所以利用你的攻擊是最輕鬆的。」
「難不成……!」
「啊,你放心吧。我動了真格。雖然並沒有出全力。」
「唔!」
伊格納特察覺出現的是什麼結界,便打算與我拉開距離,但已經晚了。
這裡本來就是密閉空間。根本沒地方逃。
結界的名稱是反射結界。效果正如其名,可以反射對手的攻擊。
伊格納特灌注於突刺的能量一口氣解放了,但是那全被結界先行吸收,繼而轉向朝伊格納特反彈回去。
「咕啊啊啊啊啊啊!」
伊格納特硬生生地承受了自己的絕招,卻立刻用拿魔劍的右臂保護身體。因此,他自己的身軀只受了輕微灼傷。話雖如此,由於傷勢蔓延到全身,應該算得上重傷。
而且右臂已經碳化了。右臂七零八落地碎散,伊格納特也跟著失去意識。
我用結界捉住那樣的伊格納特,然後旋踵而去。
「那就來繼續進行調查。」
總不會有比伊格納特實力更高的護衛。
趕快將事情了結吧。待在這裡會累積壓力。我覺得自己遲早會因為壓力而忍不住用魔法猛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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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勝伊格納特之後,我進一步探索地下室。
如我所料,已經沒有比伊格納特更強的保鑣,通往最深處的過程中只有零星抵抗。
隨後我來到了一扇門前。
可以感受到門有魔力,但我毫不介意地打開門。於是有電流朝我射來。
不過那都讓結界擋住了。
「不愧是古代魔法高手。夠格被稱為帝國最強的魔導師。不凡的結界。」
這麼說著鼓掌的是個將金髮梳成油頭的青年。
他的眼睛是紫與綠的異色瞳(odd eye)。單從這一點就看得出高度魔法素養。
對方傲氣十足地仰身坐在椅子上,並且直直地望著我。
那個房間與之前看過的房間不同。
堆滿書本的那個房間算是書齋,應該是眼前男子的私人空間吧。跟我那個爺爺的房間有共通之處。
他們在受到魔法蠱惑,盡想著研究魔法這一點上面堪稱同類。雖然本質八成有大幅差異。
「你是幹部嗎?」
「正是。我名叫伊安,魔奧公團的幹部。雖然是最近才加入的。」
伊安說著便秀出自己左手的符號。
長著惡魔翅膀的書本符號。應該就是蜜雅提過的幹部證明。
異色瞳天生具備強大的魔力。光是擁有那項特徵就代表對方是優秀的魔導師。
「由魔法研究者聚集組成的犯罪組織,魔奧公團。你們到底在帝都地下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麼?」
「你毫不知情就來了?」
「我聽說地下有蛆出現。至於蛆在做什麼就不清楚了。」
伊安以笑容應對我的挑釁。那副笑容是有餘裕的。
「說得真難聽。把我們當成蛆?那地表的人類是石頭還什麼來著嗎?」
「是啊。跟你們一比,價值相當於寶石。」
「不愧是君臨於帝國的SS級冒險者。偏心得厲害。」
「難說。我想你問任何一個SS級冒險者都會得到相同答覆喔?我在SS級冒險者也算比較和善的耶。你對我的說法不滿意嗎?」
「是的。畢竟我具備常人的感性。被列為與蛆同等是有些受傷。」
「這樣啊。抱歉,我改口吧。讓魔法迷了心竅的人渣。你在這個帝國做什麼?」
這次伊安沒有回應。然而,他的魔力明顯正緩緩地高漲。
臉上的從容表情仍未消失。應該有什麼計策吧。
「要在哪裡研究魔法,我倒認為是我的自由啊?」
「研究魔法?無愧於心的話,為何要窩在地下室?」
「我怕生。」
「是嗎。那你想說自己在研究健全的魔法?」
「當然。」
「……身為魔導師,我是出於好奇。先問問就好。你都在研究什麼?」
「我得到了某位人物的協助,正打算挑戰大魔法。以往誰都沒有用過的魔法。」
「協助是嗎……」
特地在這種時期潛入帝都,沒道理會研究普通的魔法。
而且協助這些傢伙就等於當實驗品,應該沒有人會樂於協助。換句話說。
「我看那不叫協助者,而是實驗對象吧?」
「也可以那麼稱呼。」
「是嗎。出於好奇再問一句。那是指聖女嗎?」
「不愧是席瓦。消息靈通。沒有錯。我打算讓她協助。」
伊安和氣地笑了笑。
當中並無惡意。那是不認為自己在做壞事的人的笑容。
對他來說,或許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頂多只是實驗品。感覺有與珊翠菈相通的特質。除了本身的目的以外,這些傢伙八成什麼都不在乎。
「原來如此。你若能詳細說明的話,倒是幫了大忙喔?」
「那可不行。」
「是嗎,那我就要逼你說了。你的小把戲準備完了嗎?」
我這麼一說,伊安頓時板起臉孔。不過,他立刻又露出笑容。
「真有餘裕。原來你特地在等我完成準備?」
「這是身為魔導師的好奇心。我很好奇透過非法手段,持續利用他人而研發出來的魔法會有多無趣。」
「哼……你將敗在這無趣的成果上!」
伊安說著便彈了響指。
霎時間,布設在房裡的無數結界隨之啟動,我站的位置被魔法陣包圍。
那道魔法陣有著獨眼般的圖案,它凝眼將我定住。
「我的專長是詛咒。收集、研究過古往今來的詛咒結界之後,我用的詛咒結界能讓目標完全無力化!那就是我的新魔法,邪眼結界!你在踏進房間時就注定要輸了!」
「看來確實組合了多種結界。」
布設在房裡的結界超過二十道。如此繁多的結界重重交疊,強力的效果都集中在我腳下的獨眼魔法陣了吧。
效果確實強。不過終究是拼湊而成。
「我正是最強的咒詛師!你找錯對手了!席瓦!」
「是啊,受不了。找錯對手了。」
如此說道的我隨意抬起右腿,直接踹向那道獨眼魔法陣。
光是這樣,我腳下的魔法陣就瓦解消散,布設在房裡的結界也隨著玻璃破碎般的聲音逐漸潰散。
「怎麼……可能。」
「老實說,我認為這招很傑出。畢竟你將應該會相互排斥的結界巧妙地組合搭配,在絕妙均衡下融會成了一道結界。然而,只要平衡瓦解,結界就會立刻潰散。在實戰中派不上用場。」
「那我明白……所以我才會當成陷阱來使用……可是你為什麼在那道結界內還能夠活動……?」
「因為我的結界比你的詛咒更強吧。」
伊安似乎推估只要將我納入結界就能贏,但他想得實在天真。
我好歹是帝國最強的魔導師。就算對上織姬的結界,只要時間充裕就能從中逃脫。大陸頂尖的結界師也就如此。換成伊安這種水準的詛咒結界,我便能照常活動。
而我既然能照常活動,要灌注魔力讓魔法陣失衡也是易如反掌。
「就算你研究的魔法再怎麼多樣化,將其搭配組合也不能稱作新魔法。那跟小幅度調整現存術式的結果差不了多少。所謂的新魔法要跨過現存產物這道坎才能創造出來。別小看研發魔法這回事。」
「呵……呵呵呵……果然厲害……我望塵莫及……但是,你已經遲了。」
笑著的伊安手裡握了狀似化妝鏡的魔導具。那在轉瞬間擴大成一道圓形,並將伊安吞入其中。
瞬移型魔導具。那是十分稀有的魔導具,變賣就能換得足以供好幾代人玩樂度日的財富。沒想到伊安這種角色能毫不吝惜地動用那玩意兒。
意料外的狀況讓我愣了片刻。伊安便趁這段期間展開瞬移。
「小看他了嗎……」
我一邊說,一邊在剎那間開啟傳送門。雖然我沒想到伊安會瞬移,但為了保險起見仍在他身上安插了追蹤用的魔力。
剛才的交談並非浪費時間。從這裡開始追蹤對方,一般大概要拖上幾天時間。
「很遺憾。瞬移我也會用。」
我說著就用瞬移追蹤伊安。
6
瞬移位置在王國與帝國的交界附近。位於該地的小山丘。
對方大概事先設定過傳送地點吧。
周圍有騎馬遁逃的形跡。我飛在空中追蹤。
不一會便逮到了騎馬逃跑的伊安。
「你覺得逃得掉?」
「哼!你以為我方沒有對策嗎!我安排了援軍!」
伊安如此吼道。但是,他提到的援軍卻沒有動靜。
伊安大概也覺得不對勁,因而頻頻環顧四周。
「為什麼……?援軍人在哪裡……?」
「出了岔子,不然就是你被丟下了。無論如何,很令人遺憾。」
說完這句話,我將伊安關進結界。這樣便不用擔心被他溜掉。
當我如此心想時。遠方有光芒乍然一現。
我立刻在自己身邊布下結界,那卻輕易貫穿了我的結界,並且從我身旁通過。
能輕易貫穿我這道結界的攻擊。有這種能耐的傢伙數也數得出來。而且,我的感應慢了一步。恐怕是從遠處狙擊。
從這幾個要點能讓我了解對方。然而,我的思路卻先打住了。因為遭受攻擊的不只是我。
「嘎啊……」
「嘖!」
被捉的伊安胸口開了孔。我立刻展開治癒結界,然而那幾乎成了致命傷。不確定是否來得及。
當我進行處置時,狙擊手現身了。
「搞什麼,席瓦?你在治療那傢伙?他可是不問生死的懸賞目標喔?」
慵懶地這麼向我撂話的是個中年男子。蓬亂的亞麻色頭髮,同色系的眼睛。體態修長,從那道身影流露的氣息卻形同強者。
看似隨處可見的男子,本領在大陸上首屈一指。然而其臉色紅潤,明顯是喝了酒。對此我一面感到焦躁,一面喚了他的名字。
「你這是什麼意思……傑克!」
男子名叫傑克。形式上是隸屬王國的冒險者。階級為SS級。在全大陸只有五名的SS級冒險者之一。
別號「放浪弓神」。大陸最強的弓手。同時也是魔弓使用者,只要有意就能從完全看不見身影的地方狙擊目標的高手。
「看了還不懂嗎?這是委託啦,委託。」
「委託?誰發的委託?」
「誰知道。我也沒興趣。趕快把人交出來。酒錢花完了。我需要那傢伙的賞金。」
SS級冒險者全是問題人物。傑克在那當中更可說是素行不良。他沉溺酒鄉,基本上都不接委託。接委託時就是錢花完的時候。他會晃晃悠悠地冒出來,晃晃悠悠地完成委託。搶他人委託的狀況也不少,因此在同業之間很惹人嫌。
「那可是我在追捕的目標耶?」
「誰管你。人是我收拾的。」
「你似乎不懂所謂的規矩呢?這裡還是帝國領內喔?」
「所以又怎樣?之前你也一樣在他國活動過吧。記得那是……對了,公國發生的海龍騷動。情況跟那相同啊?」
「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我不曾擅闖SS級冒險者的地盤。」
「真麻煩。那是公會擅自決定的吧。」
傑克打了呵欠回話。隸屬帝國,或者隸屬王國。那是公會方面做出的決定。儘管那表達的是活動據點,但同時也是在主張地盤。其他冒險者不太會放在心上,然而SS級冒險者就不同了。因為本事太強,小有衝突也會釀成大禍。所以才要事先決定隸屬地。
唯一的例外只有葉葛爾老爺。他本人對於功勞並不執著,而且其他SS級冒險者也敬重他。有這兩項因素存在。
「你受了有心人利用吧?這傢伙是企圖在帝國紀念典禮上滋事的犯罪者。你被利用於封口了喔?」
「別讓我一再重複。誰管你。」
霎時間,寂靜流過我倆之間。接著,我們在同一刻行動了。
傑克瞬間瞄準了正在治療的伊安發出魔箭。我用光彈將其抵銷。
頓時蹙了眉的傑克轉而朝我放箭。而且是連發數箭。
面對射來的無數飛箭,我同樣用無數光彈應戰。箭與魔法相衝突,隨即在我與傑克之間陸續爆發。
用普通招式互射會沒完沒了。對手是同水準的SS級冒險者。每一箭都具備跟我用魔法相等的傲人威力。
我們不分先後地拉開了距離。我飛上天,傑克則在一瞬間退到相當後面的位置。
「這是最後忠告。把那傢伙交出來,席瓦。」
「我拒絕。因為他應該握有重要的情報。」
「哼,你為何要那麼執著?」
「我應該說過。那傢伙是犯罪組織的成員。他打算在帝國滋事,還握有相關情報。為了減少犧牲,我需要那傢伙的情報。」
「原來你在忙那種事?帝國的人才要操心吧?」
「帝國是我的地盤。你要我坐視犯罪組織撒野?」
「誰敢亂來就動手討伐。那才是我們的工作。減少犧牲於未然?把情報弄到手裡?哈,可笑。那種事讓其他傢伙去做忙就好。」
「看來我跟你真的意見不合。」
「好像是吧?醜話說在前,我可是很討厭你喔?」
「真巧。我也一樣。」
雙方釋出殺氣。對手是傑克。不動真格的話,可不是受傷就能了事的。
先動手的是傑克。瞬間拉弓速射。三發。並非普通箭矢。大陸最強弓手發出的強力魔箭。數量經過收斂,威力應該比剛才的箭更強。
我用魔法長矛迎擊。九道。每一發箭都用三道魔法長矛對轟抵銷。然而爆炸點比料想中更靠近我。表示傑克所用的箭威力超出預期。
「你這魔導師夠扯……沒經過唱誦還使得出那種大招。」
「大招?麻煩你,別把這點小技倆稱作大招。」
說完,我用結界包圍了傑克還以顏色。事發突然,傑克停下動作。我則趁機出手用結界把傑克壓扁。
拉不了弓,弓手就是無力的。儘管我的攻勢都按照教條……
「別瞧不起人!」
如此喊道的傑克將結界踹破了。踹破我設的結界。
大陸上能有幾個人做得到?連預備動作都不用,就破得了我的結界。而且那傢伙還是弓手。既非劍士也非拳士。
SS級冒險者是一群超乎常軌的人。不經唱誦就能施放非凡魔法的我,超乎魔導師常軌。傑克也一樣超乎常軌。連弓都不必用上,就能破我的結界。弓手的常識根本不能套用在他身上。
我重新認知那一點,並且緩緩地吐了氣。
在這段期間,傑克擺出了使勁拉弓的姿勢。箭沒有上弦,魔力卻逐漸累聚形成一支巨大的箭。他似乎厭倦用普通招式比劃了。
面對那招,我凝聚魔力開口唱誦。事已至此,只有迎戰一途。
《我乃知悉銀理之人•我乃蒙真銀選召者。銀雷由天空現蹤•疾驅於地焚盡四野。銀雷之熱象徵神威•銀雷之聲乃神言鳴響•光天之滅雷•闇天之刃雷•銀雷於我手咆哮•昭示銀天之意旨──銀滅雷吼。》
曾經與靈龜吐息對轟的銀雷。朝人類施展會顯得威力過剩的魔法,但是對上傑克就不得已了。SS級冒險者超乎人類常軌。性質上接近惡魔更甚於人。
對方也懷著同樣的念頭吧。
在我釋出銀雷的同時,傑克也將巨大光箭射了過來。
雙方施展的攻擊相互衝突,餘波漸漸將周遭摧毀。假如沒有用結界保護,伊安應該已經死在這道餘波之中。
威力平分秋色。儘管呈現出有進有退的拉鋸局面,結果雙方的攻擊並未分出高下就逐步消散了。
景觀改變的地帶顯示了衝突有多猛。簡直像龍肆虐過的畫面。附近沒人居住真的是萬幸。
「嘖……搞得我酒醒了。不打了,不打了。」
傑克甩甩手旋踵離去。我一面警戒,一面降落到地面觀察伊安的狀況。他似乎勉強保住了性命,但是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會恢復到可以講話……
「席瓦,我先提醒你一句喔?」
「什麼事?」
「我知道你重視帝國,但是別偏袒過頭了。SS級冒險者干預政治是違反規矩的。因為會破壞均衡。」
「這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假如你身為SS級冒險者被判斷成不適任,其他的SS級冒險者就會被派來收拾你。那種麻煩事我可不幹。」
傑克說完就當場離開了。
SS級冒險者之所以不能干預政治,是因為干預國家中樞將破壞均衡。強大的SS級冒險者對政治也會具備強大影響力。偏袒過頭的話,將來難保不會讓國家之間的均勢瓦解。那將導致大陸的均勢瓦解。
為了防止那種事,如果公會判斷不適任,就會被當成危險因素收拾。出動的則是像傑克這種SS級冒險者。
以往從未出現過皇子身分的SS級冒險者。只要我揭露真面目,縱使會發生混亂也不至於談及收拾我才對。然而那既是我方的王牌,同時也是弱點。帝位之爭發展到這一步,視我揭露身分的時機而定,李奧難保不會因而失勢。
不揭露身分,又被公會認定過度偏袒帝國的話,我就會受到懲處。
「還真是棘手……」
要對付那些傢伙,連我都難免陷入苦戰。SS級冒險者並非能輕鬆擊退的對手。
身為SS級冒險者,我一面重新體認到介入政治有多難,一面瞬移回帝都了。
7
「蒐集到情報了嗎?」
回到摩奧公團的巢穴後,瑟帕正在巢穴整理遺留的文件,我便朝他問道。
瑟帕對我出現絲毫不顯得訝異,還將幾份文件遞來給我。過目後,我不禁嘆氣。
「唉……」
「旁邊那位有招出情報嗎?」
瑟帕望向倒在我旁邊的伊安。從狀況應該看得出發生了什麼。
「不,有人來攪局。這傢伙暫時派不上用場。」
「原來如此。那麼,您打算怎麼處置?」
瑟帕沒有細問。因為當下那並不重要。
幸好手邊的文件也能提供一定程度的情報。掌握這些就尚有可為。
「這裡交給你嘍?」
「遵命。」
我把善後工作交給瑟帕,然後瞬移回城了。
■■■
在忙亂的城裡,許多人看見我的模樣就露出詫異之色,但我毫不介意地一路往上。
我要去的是最頂層。謁見廳。隨著我往上爬,也有上級貴族與大臣與我錯身而過。
所有人看見我都慌了。雖然他們戰戰兢兢地疑慮出了什麼事,卻沒有人敢跟上來。他們固然料得到我要去哪裡,但是沒有人會好事到介入SS級冒險者與皇帝之間。
接著我抵達謁見廳。我向擔任護衛的近衛騎士出示冒險者卡片,然後直接推開門。於是我發現謁見廳有幾名先到的客人。
「席瓦啊。感覺你並不是來向我道賀?」
父皇看了我的模樣便嘆氣。與威爾漢王子一同來問候的戈頓則是表露憤怒,態度與父皇恰恰相反。
「席瓦!無禮也該有限度!」
「確實是有無禮之處。」
埃里格順著戈頓的話鋒開口。
在他旁邊還有皇國的顯貴。擔任皇國大臣職務的皇子。對於身為外務大臣的埃里格來說也是交涉對象。然而埃里格正在觀察我的模樣,似乎想摸清我有什麼意圖。相較於怒氣畢露的戈頓,他退了一步站在靜觀其變的立場。
我瞥向戈頓身旁。在那裡的是人稱龍王子的威爾漢王子。他看我現身也不為所動。眼睛正在仔細觀察。可以說果然厲害吧。
如此的兩名皇子與顯貴們。我對先到的這些客人一律無視。
「我有事要談。請清場。」
「哦?不能讓皇子們聽的事情?」
「沒錯。很遺憾,我並不信任你的兒子。」
「是嗎……你們倆都退下。威爾漢王子、馬爾丁大臣。抱歉在問候到一半時中斷。能否請你們之後再過來?」
「父皇!難道冒險者之流優於這幾位顯貴嗎!」
戈頓發火了,父皇對此的反應卻是冷淡的。
「我正是那麼說的。趕快退下。」
「唔……」
被斷然吩咐的戈頓只能閉口。
埃里格及顯貴們沒有頂嘴,乖乖行禮後就陸續退下。再怎麼說總是比戈頓穩重。
於是四人離去,謁見廳只剩下父皇、我,還有守在父皇身邊的法蘭茲。
「要讓法蘭茲也退下嗎?」
「沒那個必要。因為我也希望宰相能看看這個。」
如此說道的我拿了從魔奧公團據點帶回來的幾份文件遞給法蘭茲。
「這是……?」
「廢渣皇子委託我去制壓棘手犯罪組織的據點。帝都地下有犯罪組織的據點,說來也令人不舒坦,因此我才會答應,沒想到事情似乎比預料中更棘手。」
「是嗎,艾諾特提到的魔奧公團確實正在帝都活動啊……有勞你了。」
「受不了。既然要進行搜查,多派些戰力比較好吧。最近一有麻煩事,那個皇子就會率先交給我。」
我這麼一說,父皇便露出苦笑。接著他從法蘭茲手裡接過資料,並予以過目。於是他的表情慢慢地變得嚴肅。
「利用聖女進行魔法實驗……」
「那就是他們的計畫書。」
沒錯,在那個據點找到的,全是「要怎麼運用聖女」的文件。表示他們拚命在研究還沒得手的實驗品。那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聖女身邊的維安嚴密。儘管如此,他們計劃的卻不是綁架,而是得手後的研究。想必你們幾位不會不懂這當中的含意。」
無關於保護聖女的人力有多麼滴水不漏。表示那些傢伙已經有方法把人抓住。由近衛騎士保護的蕾蒂希亞,被對方當成手到擒來。
蕾蒂希亞本身也是聖杖的使用者。半吊子的戰力根本捉不了她。
而且看不出那些傢伙有對此做準備。假如想綁架聖女,必然得大費周章。理應會在哪裡露出破綻,我卻找不到破綻。
換句話說,負責捉聖女的並不是魔奧公團。
「魔奧公團是一群追求魔導奧義的研究者。他們想要聖女也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其據點只有這樣的計畫書,表示有別的人跟他們合作,由合作者擔起了綁架聖女的職責。而且我方並沒有查出合作者是誰。所以你才會來提醒有危險對吧,席瓦?」
「答得漂亮。應該立刻讓聖女回去王國。」
「關愛有加呢,這可是政治問題喔?」
「牽涉到人命。」
「原來如此……告訴你結論吧。我不會讓她回到王國。她要照預定享受過典禮以及之後的祭典才會歸國。」
「……等到發生變故可就晚了喔?」
父皇對我說的話深深點頭。
他並不是不懂。聖女在這個國家被綁架會導致什麼後果。
暗殺相較下反而事小。如果她落入魔奧公團手中,因其研究而受害的將是帝國吧。內有魔奧公團,外有憤怒的王國。惡劣至極的劇本。
「我要先問一件事。據點只有這些文件,不是因為其他的已經被銷毀了嗎?」
「沒發現那樣的形跡。即使是那樣又能改變什麼?魔奧公團盯上了聖女的事實依舊不變,我們也不明白對方有何手段。因為危險才讓聖女回王國。這樣的做法哪裡有問題了?」
「但是,你將魔奧公團的據點摧毀了吧?危險可以說已經大幅降低,不是嗎?」
「……難道你想讓聖女死?但求與王國一戰嗎?」
「席瓦。陛下能採取的手段同樣不多。」
法蘭茲開口插話。他臉上浮現了凝重的神情。
「什麼意思?」
「……王國希望與帝國一戰。失去皇太子殿下,還發生各種事件的帝國被認為正在衰弱,這場典禮亦有宣揚國威健在的用意。假如因為危險就將聖女送回國,應會讓王國認定帝國已經耗弱。」
「那麼一來,王國自會進犯。聯合王國與藩國也會有行動才對。因此不能示弱。」
「這並不是顧體面的時候才對。聖女在帝國內被綁架,也會發生一樣的事啊?」
「但是……王國的國力將大幅削弱。王國內部有親帝國派與反帝國派,聖女隸屬於親帝國派。如果她遭人綁架,親帝國派就會認為是反帝國派搞的鬼才對。只要王國內部並不團結,要趁虛而入多的是機會。」
「宰相,這番話的意思是反正都要一戰,不如挑缺少聖女的王國比較好對付……?只要趁現在行動,就能拯救一條性命啊!」
「就算讓聖女回國,她也活不久。如今反帝國派在王國才是主流。她遲早會被暗殺吧。她本人是那麼告訴我的。盼能與帝國和平共處卻力有未逮,萬分抱歉,聖女表達過這份心意。她那些留在王國的支持者也都明白狀況。接到聖女的死訊,並不會讓他們憤而失控。王國必將失去團結。」
只要敵人不團結,多得是手段可以分化他們。父皇的眼神如此透露。
對此我緊緊咬住嘴唇。我懂他們說的意思。可是接納的話,李奧肯定會深深受創。唯有那一點是無法容許的。
「席瓦。你與我立場不同。因為救得了而救她的話,她肯定還是會被殺,或者讓人利用於戰爭。對帝國而言最糟的是後者。王國對她來說就是一切。若有萬一,她將選擇與帝國敵對之路。只要她認同那是為了王國就會行動。那麼一來,喪命的便是我國的士兵。我身為皇帝,非得以帝國為第一優先。」
「……表示聖女死了才是為帝國好?那就是你的答案?」
「沒錯。帝國當然還是會以萬全的態勢保護她。帝國已經委託仙姬,在她的房間設了結界。只要她不開門,任誰都無法侵入。縱使是你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破門才對。」
「仙姬的結界確實牢靠。我也認同那一點。但是任何維安都會有缺陷。」
「帝國已經盡力做到萬全。倘若她仍有萬一,那就順其自然。我與法蘭茲已經一起設想過屆時會有的情況來行動。」
被告知實際的考量,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從冒險者的立場,還有從皇子的立場,我都無權再多說什麼。我有想過為了李奧而救她。身為皇子能接受她的死,但身為席瓦就另當別論。
能救的性命都要救。那是席瓦的信條。
然而,這件事是國家規模的問題。既然如此,皇帝的決定就是絕對的。
「是嗎……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失望嗎?」
「不……我能理解你的立場。」
「這樣啊。幫了大忙。如果……她是帝國的人,那倒是另當別論。」
沒錯。我身為皇子也做出了那樣的結論。對於隸屬帝國之人來說,不可能去拯救王國的人。推敲到最後就是如此。
從冒險者的立場也已經救不了她。假如不惜無視國家的決定救她,就算是席瓦也會被視為問題吧。因為這已經是政治了。
這就表示……只能期待李奧。
我認命地旋踵而去。然而,我立刻停下來提出了最後的質疑。
「皇帝陛下。既然要行刺聖女,光靠外部的人不可能得逞。城裡有內應應該是毋庸置疑的。你有眉目了嗎?」
「正在讓法蘭茲調查。」
「……要注意那些皇子。」
「你想說我的兒子們會背叛帝國?不可能。只要得到帝位,帝國就是歸那人所有。哪有人會損害自己的所有物?」
「與其拱手讓人還不如把東西毀了,偶爾也有人會抱持這種毀滅性的思維。」
「我的兒子沒有愚蠢到那種地步。」
從父皇說話的臉孔隱約可看出信任。他似乎篤定不會有人在根本上背叛帝國。按照常理當然是那樣。可是,這次的帝位之爭有些反常。
那一點法蘭茲應該也有感受。
法蘭茲在父皇身旁露出了思索的臉色。信任主君並不是壞事。萬一信任失了準,也可以由臣子來彌補。而父皇有他的智囊。
我只是盡己所能。父皇這邊交給法蘭茲就好。
如此判斷的我離開了謁見廳。
8
「李奧納多大人!我們往這邊走吧!」
在帝都舉行的祭典。那裡有李奧與蕾蒂希亞的身影。
然而他們倆是名人,不經喬裝便無法外出。因此兩個人服裝與平時大有差異。
李奧只是單純戴了眼鏡。不過那跟菲妮以前使用過的道具一樣,附有幻術的效果。因此錯身而過的行人都沒有認出李奧。
問題在蕾蒂希亞這邊。附荷葉邊的女僕裝。身穿那套服裝的她,完全融入了女僕的打扮。
「呃……蕾蒂。」
「啊啊,萬分抱歉。主人。」
這是外出時談好的稱謂。李奧對蕾蒂希亞要稱呼「蕾蒂」,蕾蒂希亞對李奧則要稱呼「主人」。因為他們代入的關係設定是主僕。
難以言喻的感覺讓李奧臉紅轉了頭。見狀,蕾蒂希亞嘻嘻笑出聲音。那助長了李奧害臊的情緒。
為什麼蕾蒂希亞會穿女僕裝呢?因為這套女僕裝附有幻術效果。純屬實驗性產物,具備讓護衛匿蹤以及頂替顯貴等用途。儘管是正經目的下的產物,李奧卻吃不消。
可以想見是誰安排的。原本準備給他們的是供顯貴用的兜帽大衣,但是那樣就不能自然地遊玩。艾諾是為了這種理由才專程準備的。然而有一半是在尋開心。
李奧一邊打定將來要報復的主意,一邊與蕾蒂希亞享受祭典。
祭典途中,他們倆在某座會場前面停下了腳步。
「這是話劇吧?我可以觀賞嗎?」
「請。」
李奧說著就帶蕾蒂希亞移動,還將人群撥開,來到能看清楚表演的位置。從護衛的觀點固然屬於危險舉動,但周圍有近衛騎士在。而且李奧也擦亮了眼睛,因此除非發生大事,否則仍稱得上安全。
「大家站起來!」
話劇演的是某位少女的故事。為拯救陷於困境的祖國而拿起傳奇聖杖的少女。少女最終將被世人稱為聖女。
「看來是妳的故事耶?」
「有點令人難為情……」
蕾蒂希亞羞澀地盯著主角所拿的長杖。那是仿照聖杖製作的道具。
「手藝真好呢。雖然我很少拿出來見人。」
「的確。我也只知道那屬於四寶聖具之一,人稱聖杖而已。」
「我倒沒有隱瞞耶。它名為『虹天(Iris)』。能力是賦予顏色。每種顏色各有特性。只要當成施展強化魔法就大致正確了。」
「透露這些行嗎?」
「儘管姑且被列為機密,不過隱瞞也沒有幫助。何況就算得知效用,也無從防範。四寶聖具就是這樣的。話雖如此,與聖劍相較難免會顯得遜色。」
蕾蒂希亞苦笑著這麼說明。從中可以窺見確切的自負。撐過聯合王國猛攻的事實,撐起了那份自負。
「保護祖國!萬物眾生,都要保護自己的歸宿!」
話劇進入最後高潮了。執起聖杖的少女率領軍隊,前往挑戰保衛祖國的戰役。經過激戰後,少女獲得了勝利。
「……這齣戲如何?」
「很有趣啊。不過實際上倒沒有那麼光鮮亮麗。」
「是那樣嗎?」
「跟帝國的戰爭大幅削減了王國的國力。聯合王國趁機入侵。軍隊裡全是新兵,紀律鬆散,對王家的向心力也下滑了。城裡每天上演政爭,知名的將軍都遭到疏遠。並非因為拿起了聖杖才前往戰地,而是為了前往戰地,讓國家團結一心,我才拿起聖杖。」
「原來有那樣的背景……」
「戰場也不是光彩的地方。我想主人能明白……畢竟死亡盤據在那裡。然而,民眾盼求英雄。正因為他們想知道的並不是現實,話劇才會演得光鮮亮麗吧。」
蕾蒂希亞略顯哀傷地嘀咕。因為聽到的全是光彩事蹟,民眾不免產生誤解。誤解到最後,蕾蒂希亞就陷入了無法動彈的狀態。
但就算這樣,將英雄的真正面貌告訴民眾也沒用。因為人不會正視不想看的事物。
「我們還是別談這些吧。現在是開心的時光。」
說完這句話的蕾蒂希亞牽起李奧的手。那副笑容耀眼而開朗,李奧的心情因而愈來愈消沉。
因為他明白這副笑容遲早會消逝。
9
結果,我沒能找出關於城內叛徒的線索。
接著到了典禮第一天夜晚。城裡召開了大規模派對。各國顯貴自是不提,許多貴族也獲邀參加的派對顯得熱鬧萬分。
「菲妮!那裡也有罕見的食物!」
「織姬大人。跑得太快會有危險喔。」
穿黑色禮服的織姬不顧周圍用跑的,還差點跟人撞上。菲妮則委婉地予以規勸。
菲妮穿的是藍色禮服,她們倆在派對會場都格外有存在感。
我追著她們倆在派對會場移動。原本接待織姬是我負責的工作,但今天一天都是由菲妮接待織姬。所以織姬與菲妮變得要好了。另外,被我晾著不管的織姬鬧了脾氣倒也是因素之一。
「唔唔!這也別具風味!不過偏辣。艾諾特,妾身口渴了。」
「那裡有飲料啊。」
「妾身渴了。」
織姬朝我凝望而來。把她晾著不管一整天,連這點心願都不願意聽嗎?織姬的眼神如此吐露。我只好從附近桌子上拿果汁過來,並且語帶嘆息地遞給織姬。
「給妳。」
「嗯。辛苦了。」
「真會擺架子。」
「唔?有什麼意見嗎?你要那麼說,妾身也可以大談被晾著一整天的牢騷喔?」
「說是被晾著,菲妮還是有陪妳一起玩吧?」
「嗯。菲妮對妾身很好。我們還跟精靈族的公主一起去逛了祭典。」
「那不就好了?」
「不好!妾身很難過……」
織姬狀似沮喪地垂下肩膀。
菲妮帶著苦笑安慰她。感覺我相當對不起織姬。畢竟她說過想去祭典,我也承諾要帶她去。形同打破約定讓我很過意不去。
「抱歉。妳開心點嘛。」
「唔~……」
「下次我會補償妳。」
「真的嗎?沒騙人?」
「是啊,我說真的。」
「嗯!那妾身原諒你!」
織姬說著便露出快活的笑容。切換得可真快。不過心情能立刻切換倒是幫了大忙。倒不如說拋開接待工作的後果只有惹她不開心,我是該感激才對。
要是織姬向父皇報告,我應該會被痛罵一頓吧。雖然到時候可以老實地解釋是為了調查魔奧公團,但依舊得費一番工夫。目前時間寶貴。無論做什麼都嫌時間不夠。
我讓瑟帕利用這場派對的時間在城裡打探,卻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出線索。
「八成查不到吧……」
我嘀咕著望向四周。派對會場的邊緣有溫蒂、葵絲妲與麗塔正在開心用餐。從那裡稍微挪開目光,可以看見皇國大臣正在與伊娃、朱利歐談話。應該是有關外交的話題。
近處有埃里格與康拉德,他們倆正在談些什麼。雖然說是形式上的支持,康拉德仍被視為戈頓那派。不曉得埃里格跟他有什麼話說。
唉,康拉德是個占不了便宜的傢伙。他行事灑脫,有股世故的氣質。如果他認為跟埃里格也要打好關係才有利,那他就會立刻行動。
至於相反方向則有戈頓與威爾漢王子在。談話的對象是藩國顯貴。一旁還有杜勞哥在場。
杜勞哥將視線投注於遠處的葵絲妲身上。只能說他果真厲害。
話雖如此,杜勞哥似乎仍豎著耳朵,藩國顯貴也顯得窘於應付。若談到什麼陰謀,杜勞哥就會頭一個察覺吧。像杜勞哥那樣認真起來是棘手無比的。玩手段要贏過他非常不容易。
我該擔心的果然還是那邊。如此心想的我將目光轉向會場中央。
那裡有穿著白色禮服的蕾蒂希亞。好似體現其清純形象的純白禮服相當適合她,凝聚了全場目光。
儼然有主角的派頭。視線自然會受其吸引,舉手投足令人不自覺地著迷。在旁邊的則是體格結實的李奧。李奧這邊也聚集了女性注目。待在蕾蒂希亞旁邊仍不失存在感,應該說真不愧是他。
兩個人可說登對得連女性們都忍不住嘆息。
然而李奧的臉色總覺得有幾分憂鬱。一旁的女性貴族看他那樣,還出聲讚嘆:「李奧納多大人今天比平時更迷人!」在我看來卻只覺得擔心。
李奧驀地與我目光交接。求助似的目光。
不得已。可以的話,我倒希望他能自己擺平。
我動了動脖子,示意要他跟來。李奧正確地看出我的用意,就在向蕾蒂希亞交代後跟到了我後面。地點是露臺。周圍正好沒有人。
「哥……」
「看你的臉是有心事?」
「嗯……稍微。」
李奧說著便垂下目光。
真受不了令人費心的弟弟。如此心想的我朝李奧問道:
「李奧。你想出答案了嗎?我問的是你自己的答案,而不是我的答案。」
對蕾蒂希亞棄之不顧,是我身為皇子想出的答案。
那也能實現蕾蒂希亞的心願。然而,那是我的答案。我還沒聽到李奧的答案。所以我才會問。因為我覺得他在煩惱這件事。
不過,李奧對此回答得很快。
「我的答案,已經想出來了。」
「嗯?你不是在為此煩惱嗎?」
「假如連答案都想不出,根本沒有資格稱帝。我覺得正如哥所說的,應該讓她留下美好的回憶。所以,我一直都只思考她的事。於是我發現了。原來──我是這麼希望她能活下來。」
「哦……所以你要怎麼辦?」
「……有個方法能解決一切。將她挖角到帝國。」
「流亡至帝國嗎?但我不覺得她會答應喔?」
「我明白。所以我會用最後手段。」
「最後手段?」
我多少能料想到。因為我覺得李奧想得出那樣的答案。
刻意不說,是因為我希望李奧能發覺。而且他不自己發覺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除非李奧自己想出了答案的後續,不然就無法說動蕾蒂希亞。因為這是感情事。
「嗯。我希望……迎娶蕾蒂希亞為妻。」
「是嗎。不錯啊?我認為你們很登對喔?」
我一邊對李奧的答案感到滿意,一邊連連點頭。
李奧果然就是李奧。煩惱歸煩惱,他還是能導出最佳解答。即使考量到帝位之爭,趁現在迎娶人氣極高的蕾蒂希亞也是好處說不盡。無論以個人或大局而言,都堪稱完美的一步棋。
不愧是令我自豪的弟弟。我如此心想,李奧卻立刻露出了窩囊的表情。
「所、所以說……哥……我有一件困擾的事……」
「嗯?什麼事?」
「……就是……」
「怎麼了嗎?難道你身體不舒服?」
「與其說是身體,應該算內心不舒服吧……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求婚,正覺得煩惱……怎麼辦……我該說什麼才好?」
李奧求助似的望過來,使我看得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果真是個令人費心的弟弟。
10
「呼~……累了呢。」
「是、是啊……」
夜晚。溜出派對會場的蕾蒂希亞與李奧走在城外。
蕾蒂希亞愉快地走著,李奧卻沒那種心情。
儘管李奧在露臺告訴艾諾,他不曉得該怎麼求婚,艾諾卻回答「我也不知道」。
「要說的話,哥或許也沒有經驗就是了……」
面對弟弟人生的一大危機,怎麼只用一句不知道就撇清了呢?李奧想著便嘆氣。
從小李奧就把艾諾當成顧問。有煩惱都會找艾諾商量,陪他商量的艾諾也總會給出有用的答覆。
艾諾能夠用與身邊大人不同的觀點看待事物,每次都知道需要的是什麼。因此李奧一直對艾諾仰賴至今。
然而,這次艾諾卻沒有回答。並非答不了。李奧知道那是刻意不回答的。艾諾要求他自己思考。
明明思考的結果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艾諾卻這樣。雖然他在對話的最後說了類似建議的話,可是那並非詳細的建議。李奧想要內容詳細的建議。李奧一面覺得他過分,一面追在蕾蒂希亞後面。
兩人來到了獅鷲們的小屋。
「呵呵……在這裡過得好嗎,布蘭?」
蕾蒂希亞說著便摸了摸自己騎來的白獅鷲頭顱。
另一頭沒有騎手的黑獅鷲從後面伸出頭,彷彿也想要被摸。
「好好好。諾娃也過得好嗎?」
「我說……蕾蒂希亞。」
「咦?有什麼事嗎?」
「呃,妳騎的獅鷲是白獅鷲對不對?黑獅鷲是出於什麼理由帶來的呢?」
「這孩子並不是我帶來的,牠是跟來的。」
蕾蒂希亞說著就一邊撫摸名叫諾娃的黑獅鷲頭顱,一邊露出苦笑。
「跟來的」這句話讓李奧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獅鷲是棲息在佩露蘭王國的幻獸。除非有人類加害於牠們,否則牠們就不會攻擊,因此被當成了寶貴的動物而非怪物來對待。聰明、勇猛且自尊心強的獅鷲鮮少會認人類為主。這是獅鷲騎士人數不多的理由之一。
蕾蒂希亞怎麼會說那頭獅鷲是跟來的呢?
「最初我騎的獅鷲是這些孩子的母親。那頭母獅鷲卻不幸病死了,後來我就變得像這些孩子的母親。大概是出於這層緣故,牠們都跟我很親近……諾娃更是不肯接納我以外的人,無論我到哪裡,這孩子都會跟來。」
「妳像牠們的母親……」
「而且諾娃脾氣也很火爆,我不太想帶牠到其他國家,因此起初才把牠留了下來。可是牠似乎一抓到機會就逃脫了……」
「原來如此……你們是心心相印呢。」
「對呀,這孩子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我。雖然牠在我面前很乖……」
蕾蒂希亞說著便撫弄諾娃的下巴。於是諾娃舒服似的從喉嚨發出了共鳴聲。
光看確實會覺得乖巧。就算這樣,李奧實在沒有意願跟著摸。因為諾娃看他的眼神肯定是看待敵人的眼神。
在這裡根本沒辦法求婚。求了婚說不定就會落得被這頭獅鷲咬死的下場。李奧不禁想像到那樣的畫面,因而提議換個地方。
「蕾、蕾蒂希亞。呃……妳想不想欣賞絕美的風景?」
「絕美的風景?」
「是的。有個地方能將帝都盡收眼底……」
李奧說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犯了錯。
駕著獅鷲翱翔於天的蕾蒂希亞,應該早就看膩美景了。
能從城堡將帝都盡收眼底的地方保證有最佳景致,但是蕾蒂希亞究竟會不會被打動呢?
李奧在途中抱頭懊惱。那模樣讓蕾蒂希亞嘻嘻一笑。
「美景固然也不錯,但是我有更想去的地方。你能帶我去嗎?」
「好、好的!我很樂意!」
「那我們走吧!」
蕾蒂希亞說著便牽起李奧的手跑了起來。
■■■
「哇!真的有密室耶!」
蕾蒂希亞說著就在城裡的某間密室露出了興奮之色。
那裡是常人不得而知的密室,位於城堡底層的某個房間旁邊。
入口有機關,要按下歷代皇帝肖像畫後面的開關才會出現,按照常理絕對發現不了這個密室。
「妳想來的就是這裡?」
「是的。還記得嗎?五年前,當我跟密葉大人談話時,你跟艾諾特大人說過要找出城堡裡的密室。」
「這麼說來,是在那段時期沒錯。」
大約五年前。艾諾與李奧曾熱衷於在城裡尋找密室的探索遊戲。
帝劍城被各時代的皇帝數度改建,當中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密室與密道。找出連皇帝都不知道的密室。那種遊戲挑動了少年的冒險心。
「聽你們倆聊到,我就想跟著去看看……立場上卻實在說不出口,所以一直都覺得很好奇。」
蕾蒂希亞說著就在密室裡漫步。
那個房間相當寬敞簡約,卻有成套的昂貴家具,中央還擺了大尺寸的床。
「單靠哥的調查,可以知道這似乎出於五代前的皇帝之手。他猜這裡大概是用來跟情婦幽會。」
「皇帝不是可以娶側室嗎?」
「我並不清楚詳情。哥在圖書室調查後,發現了親筆信函。從字面上可以看出應該是寫給那名情婦的。」
「信裡寫了什麼?」
「很簡短。寫的是『給情未果的妳,請在密室等候』。五代前的皇帝以終生未娶側室而聞名,因此讓人嚇了一跳呢。」
「雖然這樣的事蹟不太能讚揚……我卻覺得也有美好的一面。他不惜建造了這樣的密室,仍希望跟對方見面呢。」
「如果事事都能夠如願……他應該希望是跟那個人結婚吧。然而為了帝國,他選擇做為一名皇帝活下去。」
身為皇帝,那是該受到讚許的。不娶側室,更能鞏固與正室親屬的關係。李奧推測當時的帝國大概很重視那一點。
然而,皇帝另有斷不了的情吧。所以他才建造了這個房間。
這代表皇帝也是人。
「令人感傷呢……」
「是啊……」
李奧聽聞那段事蹟時,也有相同的想法。
艾諾卻不一樣。他笑了。笑五代前的皇帝。還說他是個笨皇帝。
「哥說過。信會夾在書本裡,是情婦使的小手段。」
「小手段?」
「來自皇帝的密函。原本該立刻銷毀的,收信的情婦卻沒有銷毀,還夾在書本裡。哥說她應該是期盼關係被發現。」
「感覺故事突然變得糾葛不清了呢……」
蕾蒂希亞露出為難之色。李奧當時也有類似的表情。
根據艾諾的說法,那名情婦大概是期待關係被發現之後,皇帝會有器量負起責任將她納為側室。
然而,結果兩人的關係並未浮上檯面。先不論當時發生過什麼,艾諾斷言五代前的皇帝是個大傻瓜。
「保護不了所愛之人,又怎麼保護得了帝國呢。」
「這是艾諾特大人說的話嗎?」
「是的。哥痛罵了當年連所愛之人都不敢納為側室的皇帝。當時我心想有必要說成那樣嗎……現在卻能深刻地體會。當年的皇帝是個大傻瓜。」
皇帝要把一切奉獻給帝國。優先考量帝國。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皇帝同時也是個人。再怎麼努力仍會有難為之處。
像那種時候,便需要有人成為心靈上的支柱。保護那個成為心靈支柱的人,同樣是皇帝的工作。度量要展現在這種地方。情婦有什麼樣的立場不得而知。說不定那是來自別國的人。說不定是個立場複雜的人。
然而皇帝是可以設法擺平的。如果是皇帝,既然萌生愛意,就應該拿出氣魄將對方迎為側室吧。偷偷摸摸見面未免丟人。
只有在密室才能吐露的愛,能有多少價值?
李奧靜靜地抬起臉孔,直望著蕾蒂希亞。
「蕾蒂希亞。我有事想讓妳知道。妳願意聽我說嗎?」
「咦?什麼事?這麼鄭重。」
李奧簡單做了深呼吸。
假如五代前的皇帝是大傻瓜,李奧認為自己現在比他更不如。雖說只能在密室互通款曲,五代前的皇帝仍表達了愛意。李奧卻還藏在心裡。
只能在自己內心嘀咕的愛意,能有多少價值?
世上應該也有不化成言語才更顯燦爛的愛。然而李奧的那種並不是。
非得用言語才能表達。李奧回想起跟艾諾的對話。
「怎、怎麼說不知道呢……哥,那樣太過分了……」
「求婚是你的事吧。別問我。」
「可、可是……說不定會被拒絕……那樣就全都白費了……我救不了她,兩國間的關係,還有我與她的關係……都會跟著破裂。我好怕……要是賭上一切還被拒絕……」
由於有其立場,肩上自然會有重擔。情況跟平民向平民求婚不同。然而,艾諾用了與平時無異的語氣說道:
「吵死了。那些事等你賭上一切再來想。要是告白翻船,我會把你撈上岸的啦。」
「你、你是覺得事不關己……」
「雖然我們是雙胞胎,但這種事只能靠自己。合情合理吧。那可是要陪你一輩子的人。」
「哥……」
「話雖如此,要是你翻船了,我也很頭痛。所以我只給你一個建議。」
艾諾說著就在最後留下了建議。
李奧懷著他給的建議悄悄地吸氣──然後說道:
「蕾蒂希亞。妳願不願意嫁我為妻?」
光是說出這句話,就讓李奧擠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他一面覺得挑戰惡魔還輕鬆得多,一面握緊了發抖的手。
李奧怕得不得了。被拒絕的話,他將失去許多東西。
即便如此,不說將會失去得更多。人與人的關係想更進一步,就等於要割捨目前的關係。愈希望大幅邁進,割捨的東西也會愈大。所以才需要勇氣。因為人害怕割捨。
不過李奧在內心嘀咕。艾諾叫他告白後再思考。邁進後再思考就好。只要有時間,應該也找得到慢慢前進的方法。可是,李奧沒有時間了。
停留或者前進。既然只有兩個選項,李奧的選擇早已定案。
然而。
「……這是為了救我,對不對?只要我跟帝國的皇子結婚,帝國與王國確實就不會發生戰爭。雖說有許多問題,但王國少了我這個強大的象徵,發動戰爭的機運將因而趨弱。那應該是一步好棋,不過……」
「妳說錯了。」
「錯了……?」
蕾蒂希亞狀似訝異地張大眼睛。
艾諾在最後給了建議。那是對李奧的質疑。
你是因為想救她而求婚?還是因為愛她才求婚?先釐清那一點吧。艾諾如此說道。
面對那樣的質疑,李奧有明確的答案。他有了答案。
「我從五年前……從相遇的那一刻就喜歡妳了。我連一天都不曾忘記妳。而且……這次妳來到帝國,與妳相處後更讓我明白。我是愛著妳的。無論十年、二十年或更久的未來都會一直愛妳。我希望陪伴在身邊的是妳。非妳不可。我沒辦法想像自己失去妳。如果有人要奪走妳──我會把妳搶過來。我不會把妳讓給任何人。」
黃金猛鷲之族裔。帝國皇族阿德勒家有這樣的稱呼。
帝國的黃金鷲徽章原本是阿德勒家使用的家徽,因此才這麼稱呼。
其族人時而優雅地翱翔在天,時而藏起利爪,並在大陸中央建立了雄偉的帝國。
世人認為其特質與狩獵者相同。阿德勒家族不會放過盯上的獵物。身為皇族的天性讓他們在面對獵物時,始終霸道得令人難以置信。
即使在魔王現世的混亂時代,仍一直讓帝國保有強國地位且富強至今,與其敵對者便如此稱呼他們。
掠奪者。
11
「如果有人要奪走妳──我會把妳搶過來。我不會把妳讓給任何人。」
從李奧平時的風範無法想像他會用這種強硬語氣,讓蕾蒂希亞完全被震懾住了。
求婚的話語直入心坎,使得蕾蒂希亞垂下臉。
假如李奧是為了救自己一命而求婚,對蕾蒂希亞來說就是料想中的事。李奧溫柔善良。即使他肯讓自己成為皇族的成員來提供保護也不奇怪。蕾蒂希亞對他有這個程度的認識。
不過,因為愛而求婚就超出預料了。蕾蒂希亞感到無比害臊,只好垂下臉。
自覺到那是在害羞,讓蕾蒂希亞臉紅了。
更重要的是──她對欣喜得差點衝動答應的自己感到羞恥。那樣太輕率而淺薄了。
李奧絕對不會嫌她麻煩吧,但是答應這件事會為他帶來莫大的麻煩。
不可以答應。這沒有辦法答應的。如此下定決心的蕾蒂希亞抬起了臉龐。
然而她與真誠地凝望著自己的李奧對上了目光。霎時間,蕾蒂希亞立刻垂下臉。
她實在無法直視對方。可以感覺到臉變得愈來愈紅,還開始發燙。
感覺連呼吸都漸漸困難起來。再這樣下去會昏倒。
當蕾蒂希亞如此心想時,李奧告訴她:
「我不會要妳馬上答覆。祭典結束後,能請妳在啟程離開帝都前給我答覆嗎?」
「……好、好的。」
軟弱得簡直不像自己的聲音,讓蕾蒂希亞為之詫異。
延後回答又有什麼用呢?要拒絕就該趁現在才對。內心有聲音如此斥責自己,另一方面,自己卻也鬆了口氣覺得「太好了,得救了,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蕾蒂希亞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因此她有些驚慌。
被人求婚並不是第一次。
從蕾蒂希亞拿起聖杖奔赴戰場時,就有好幾個男人向她求婚。
有軍人被她在戰場高舉聖杖的模樣吸引。有貴族想要她身為聖女的知名度。有同伴是從最初就與她並肩作戰至今。
任誰都願意讚美蕾蒂希亞的美,進而肯定她的立身之道。他們都表示希望能長伴於她的左右。
然而要求她陪伴的只有李奧。明言要搶她的也只有李奧。
蕾蒂希亞自己也想過:那又如何?要認定那只是空口白話很容易。
即便如此,她自己也不排斥。因為李奧需要的並不是身為聖女的自己。
在這個場合,聖女的頭銜只會成為枷鎖。即便如此李奧仍願意求婚,那讓她欣慰得不得了。
「事情這麼突然,妳應該會覺得困惑……但是這一切都出於我的本心。無論妳怎麼答覆,我都會接納。請放心。」
「好的……謝謝你。」
「那麼,我送妳回房間。」
李奧說著就不經意地伸了手。
蕾蒂希亞原本也打算牽他的手,卻又立刻猶豫起來。先前在不經意間牽手的行為,現在卻讓她相當羞恥。
李奧看蕾蒂希亞舉著手愣住了,便露出苦笑溫柔地拉起她的手。
「唔!」
「因為很暗。請小心腳邊。」
「好、好的……李奧納多大人。」
蕾蒂希亞害羞得只能用快要聽不見的音量回話。她第一次因為別人說的話動搖成這樣。李奧則牽著那樣的蕾蒂希亞,並且突然說道:
「李奧。」
「咦……?」
「妳能不能叫我李奧呢?因為肯這麼叫我的人不多。」
「呃……」
「希望妳能那麼叫我。」
強硬的笑容。蕾蒂希亞一邊這麼想,一邊轉開了目光點頭。
光是這樣,李奧就心滿意足地笑著繼續為蕾蒂希亞領路。
隨後蕾蒂希亞的房間來到了眼前。房門前站著金髮的女騎士。
「您回來了。蕾蒂希亞大人。」
「凱瑟琳……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不會,請別介意。」
名叫凱瑟琳的女騎士說著便低頭致意。
蕾蒂希亞向那樣的凱瑟琳介紹李奧。
「李、李奧……呃,我想你已經見過她幾次了,這位是在我身邊擔任護衛隊長的凱瑟琳。」
「請多指教,凱瑟琳。」
「是,殿下。」
經過簡短對話,李奧放開了蕾蒂希亞的手。然後他帶著爽朗笑容說道:
「那麼晚安,蕾蒂希亞。明天我還會來接妳。」
「好、好的……」
蕾蒂希亞一直凝視著李奧直接離去的背影。
凱瑟琳在那樣的蕾蒂希亞旁邊苦笑。
「您給他答覆了嗎?」
「什、什麼答覆?」
「您不是被殿下求婚了嗎?」
「妳、妳怎麼曉得!」
「看就曉得了。看樣子是還沒回答嗎?」
「……他在等我的答覆。」
「雖然做決定的是您……如果為人身安全著想,那並非壞事。只不過──」
「只不過?」
「您也許會變成全帝國女性的敵人。」
「嗚嗚……我配不上那一位。」
「會嗎?我倒覺得殿下與您很登對。」
凱瑟琳笑著將房門打開。
在蕾蒂希亞進房之後,織姬的結界便跟著啟動。
「那麼晚安。蕾蒂希亞大人。」
「好的。妳也晚安。凱瑟琳。」
蕾蒂希亞就此入睡了。
■■■
深夜。當城裡所有人入睡時。
蕾蒂希亞的房間有敲門聲傳來。
被那聲音吵醒的蕾蒂希亞揉著眼睛問道:
「請問是哪位……?」
「是我。」
「李、李奧?」
居然會在這種時間來訪。蕾蒂希亞想到那代表的含意,臉頰隨之發紅。然而,那股念頭卻立刻消失了。
「有件事非得讓妳知情。能不能請妳開門?」
語氣嚴肅。很容易就能想見大概發生了什麼狀況。
蕾蒂希亞一面痛罵有過不檢點想像的自己,一面從床舖起身走到門口。
於是門開了。
「感謝妳。很抱歉在這樣的深夜打擾。」
「不會……出了什麼事嗎?」
「是的。」
李奧說著便一邊警戒四周,一邊悄悄地進房,然後關了門。
肯定是跟暗殺有關的事,如此心想的蕾蒂希亞垂下目光。
「有暗殺者嗎……」
「是的。妳沒事,我就放心了。看來房裡都沒有人。」
「是啊,這裡只有你與我。」
「這樣嗎。」
李奧說完就從口袋裡掏出了小小的寶珠。
將那砸碎後,隨即有紫色的煙霧湧出。
「這、這是什麼!」
「請放心。聞了只會睡著而已。」
「睡著……?」
蕾蒂希亞立刻掩住口與鼻,可是她已經不慎吸入了。
強烈的睡意頓時襲向蕾蒂希亞。視野扭曲,雙腳難以站穩。蕾蒂希亞即使腳步搖晃仍設法走向床鋪。
因為聖杖擺在那裡。
然而,李奧卻拉住了蕾蒂希亞的手,並帶她回到有煙霧的地方。
「真不愧是聖女大人。這在改良後只會對人類女性發揮效力,一般人聞到都會馬上陷入沉睡才對。了不起的精神力。」
「你……並不是……李奧……?」
「誰看得出來呢。與妳無關。反正妳會死在這裡。」
「幻……術……」
蕾蒂希亞咒罵自己大意。對方居然會變成李奧的模樣。被求婚後不敢正視李奧臉孔也是她沒能及時察覺的主要因素。不仔細觀察,就無法發現幻術特有的異樣感。
蕾蒂希亞一邊感受比之前更強的睡意,一邊緊咬自己的唇。
用力咬住的嘴唇滲出血,帶給蕾蒂希亞短暫的疼痛。蕾蒂希亞靠著那樣的痛覺撐過睡意,並且爬向聖杖。
然而,身體卻在只差一步的位置就再也動不了。
「李、奧……」
最後如此嘀咕的蕾蒂希亞就此入睡。
變成李奧的人物則是低頭望著那樣的蕾蒂希亞細語:
「妳沒有任何錯。錯的是王國。」
說完,他便從腰際拔出了佩劍。
12
典禮第二天早上。
李奧正要前往蕾蒂希亞的房間。
今天同樣有祭典。要怎麼讓蕾蒂希亞開心呢?帶她去哪裡好?
如此心想的李奧腳步輕快。
但是,李奧發現蕾蒂希亞的房間前有許多近衛騎士的身影,腳步便停下了。
「……蕾蒂希亞……」
呼喚其名的李奧直接拔腿跑去。
近衛騎士想要制止,李奧卻突圍來到房門前。
愛爾娜待在那裡。
「李奧……」
「讓開,愛爾娜。」
「我這麼說是為你好……先回房間。」
「讓開!」
李奧發了火想進房間。
然而,愛爾娜卻予以攔阻。有人朝他們倆拋出了冷靜的聲音。
「讓他進去。李奧有看的權利。」
「艾諾!」
「哥……」
愛爾娜聽見艾諾說的話,制止李奧的手因而放鬆片刻。
李奧就在那一瞬間踏進了房裡。皇帝與宰相,還有埃里格與戈頓都在房內。
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對著牆壁。
「啊、啊啊……怎麼會……」
在那裡的是──被人用劍釘在牆上的蕾蒂希亞。
房間裡一片血泊,任誰看都知道她已經死了。如此悽慘的情景。
目睹那景象,讓李奧的心從某處開始崩解潰散。
「唔啊……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奧悲痛的喊聲響徹房裡,迴盪於城內。
捧著頭的李奧不停叫喊。他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這是場惡夢。戈頓則朝著那樣的李奧拋了一句:
「看具屍體就尖叫。這種死狀的屍體,你應該看慣了吧。」
李奧聽見那句話,腦海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接著他抬起臉。視野裡映著戈頓與埃里格兩人。
李奧的手緩緩地伸向佩劍。
「是你們做的嗎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爾娜。」
「唔……」
李奧原本想殺向埃里格與戈頓,卻被愛爾娜出手打昏了。
下指示的艾諾深深嘆息,並且近一步指揮。
「把他關進房間裡。」
「艾諾……」
愛爾娜頓時露出了消沉的表情,但是被艾諾筆直地凝望後,便靜靜點頭將失去意識的李奧帶離房間了。
「請饒恕我弟弟的無禮。父皇,兩位皇兄。」
「怪不得他。連我都感到氣結。」
皇帝開口表示對這次的事不予追究。
接著艾諾將目光轉向蕾蒂希亞的屍體。在觀察屍體的過程中,皇帝接到了報告。
「殺害聖女大人所用的劍為護衛隊長所有。而且護衛隊長下落不明。」
「門衛那邊怎麼說?」
「目前已經召集了所有維安人員展開問話,但是並沒查到有人趁夜出城。」
「那就將全城封鎖。祭典開始的話,凶手會趁熱鬧時逃掉。絕對要把人抓到。」
宰相接到皇帝指示,便恭敬地行了禮。
艾諾聽著那樣的報告,目光始終沒有從蕾蒂希亞的屍體移開。
■■■
城堡遭到封鎖,緝凶行動開始了。在這般局面中,我一直待在蕾蒂希亞的房間。
「您是在懊悔嗎?」
悄然出現的瑟帕這麼問道。對此我搖了搖頭。
「並沒有。基本上,你為什麼會那麼想?」
「我倒認為您是在想『早知道就強行帶她離開』吧?」
「假如現場的異樣感沒這麼強,我大概會那麼想。」
「異樣感?」
瑟帕偏過頭。果然沒錯。蕾蒂希亞的遺體有些異樣感。然而那要由皇族仔細觀察才勉強能察覺。
連注意力強的瑟帕都沒察覺。堪稱完美的屍體。
只是無論如何都有異樣感。
「我看不出來呢。」
「不然我只問你懂的部分好了。你認為凶手為什麼要殺她?」
「聖女在帝國內喪生,會成為帝國與王國開戰的導火線。反帝國派不是樂見這樣的發展嗎?」
「你覺得受到蕾蒂希亞信賴才得以隨行的護衛隊長背叛了?」
「狀況證據是這麼顯示的。」
「狀況證據嗎……除非蕾蒂希亞開門,否則織姬的結界無人能破。換句話說,對方是能讓蕾蒂希亞開門的人物。護衛隊長確實有嫌疑,劍也屬於那名護衛隊長。」
「是的。所以我才這麼判斷。」
「不對勁吧?帝國與王國開戰。若要促成那種局面,就不能是蕾蒂希亞的護衛隊長下的手。這樣設局等於王國陣營挑錯了人選。」
「的確……」
瑟帕也聽出我講的異樣感了。除屍體以外,這個現場還有不協調之處。彷彿在主張凶手是護衛隊長的狀況證據。假如護衛隊長真屬於反帝國派,那就得抹去自己動手殺害蕾蒂希亞的形跡。
果真可疑。
「解釋成凶手時間不夠固然簡單……但是有空將人釘在牆上,就應該滅跡才對。」
「硬要想理由的話,莫非劍拔不出來?」
「聖女的護衛隊長也是獅鷲騎士。她會那麼迷糊嗎?何況也沒有抵抗的形跡。對付毫無抵抗的人,需要使勁將劍捅進牆壁嗎?而且話說回來,護衛隊長應該能張羅到別的凶器吧。」
「完全合理啊……這樣一來,將護衛隊長斷定成凶手就不妙了吧?」
「何止不妙。假如不是護衛隊長下的手,表示真凶另有其人。那麼,遭嫁禍的護衛隊長人呢?目前,父皇在追緝被人嫁禍的『王國護衛隊長』。還將城堡封鎖了。這樣要是讓真凶逃出城,就會錯失派出追兵的時機。雖然封鎖城堡大概就沒人出得去……但是連帝國自豪的近衛騎士也會動彈不得。」
「對王國來說……狀況正中下懷啊。那樣肯定能歸咎於帝國。」
「假如被指責刻意放走真凶,帝國就無從反駁。話雖如此,封城的做法合乎準則。問題在於敵人知道鮮少用到的那條準則。畢竟不知情的話,就設不了這個局。敵人真正目的在於絆住我們。而且帝國已經中了圈套。」
不封城還派出追兵,案發當時沒道理這麼做。因為凶手或許在城裡。無論敵人有何目的,父皇都只能封城緝凶。
換句話說,當蕾蒂希亞的屍體曝光時,局面就必然會走到這一步。
真凶成功絆住難纏的近衛騎士,王國則得到了開戰的契機。
「您要怎麼做呢?」
「只能由帝國這邊的人來找出真凶。」
「找得到嗎?」
「不可能找得到吧。缺乏線索……但是,如果我推測無誤,或許就找得到線索。」
「您說推測?」
「對。犯人絆住城內,王國得到開戰契機。雙方透過這次的事件各獲好處。然而,唯有一個組織沒占到便宜。」
「魔奧公團?」
我對瑟帕說的話點頭。
在帝都檯面下暗地活躍的魔奧公團,這次沒占到任何便宜。
組織據點遭到摧毀,本應成為研究目標的蕾蒂希亞也死了。
魔奧公團恐怕與這次事件關係匪淺,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那群傢伙研究魔法著了魔。區區金錢應該打動不了他們。得有跟蕾蒂希亞同級的研究目標才能讓他們服氣。」
「要抓四寶聖具使用者的話,您是指愛爾娜大人嗎?」
「應該不可能。那就像吞劍一樣。會被她從內部剁碎。」
愛爾娜與蕾蒂希亞不同。愛爾娜沒有聖劍也很強,蕾蒂希亞則是因為有聖杖才能在戰場大放異彩。
找誰當研究目標比較容易?連比都不用比。
既然如此,真凶只有把蕾蒂希亞交給魔奧公團一途。
「這是否表示王國與魔奧公團並無勾結?」
「沒人知道真相。但是……魔奧公團的據點只有得到蕾蒂希亞後,要如何處置她的文件。那一點非常可疑。文件要銷毀就該全數銷毀,據點也找不出形跡。可見所有文件都在那裡了。」
「換句話說……魔奧公團有方法得到聖女大人?」
「如果前提是由第三方把聖女送去,那就說得通。畢竟王國是之後要跟帝國開戰的國家。應該會希望盡可能削弱帝國的實力。將四寶聖具的使用者當成實驗品,誰知道會造成多大的損害。」
「可是,搞不好王國也會遭殃吧?魔奧公團就是如此棘手的組織。」
「應該是料想到損害擴大的話,席瓦便會出面。跟帝國開戰之後,萬一席瓦與帝國聯手就麻煩了吧。」
「倘若對方的行動設想得那麼遠,那不是糟了嗎?無論怎麼想,這種策劃的規模絕不會僅限於王國一國。」
「沒錯。話雖如此,還有其他事情非釐清不可。」
如此說道的我指向蕾蒂希亞的屍體。
在那裡的確實是屍體。不會錯。
「假設蕾蒂希亞會被送去魔奧公團……那又是什麼?」
「……冒牌貨?」
「應該是冒牌貨。這種異樣感並不是錯覺。肯定有某種魔法介入。但是就連我都只能感受到些微的異樣感。那是為什麼?因為這肯定是人的屍體。血味以及內臟的氣味。這些全要造假是不可能的。」
「原來如此。您的意思是失蹤的護衛隊長就在眼前?」
「這麼判斷應該比較妥當。討論到這裡,你懂了吧?」
「是的。連您都對付不來的魔法。肯定是因為其出處無人熟悉。而且城裡就有幾位會使用這類魔法。」
「沒錯。有一幫人突然答應來帝國。大陸西部的大森林距離王國較近。即使雙方有聯繫也不足為奇。盯緊那些『精靈』。能將這具屍體偽裝成蕾蒂希亞的只有他們了。這是『佯裝成凶殺的綁架案』。假如對方有動作,因應方式就交給你判斷。」
溫蒂靠幻術改變了外貌來蒙混。
只要用那套幻術,或許就能將屍體佯裝成蕾蒂希亞。倒不如說只能那麼想而已。不過這比溫蒂用的幻術更高竿。
下手的不是她,或者不只她。無論如何,都需要派人監視。
「您要去哪裡?」
「我去李奧那裡。」
「不是要解開幻術嗎?」
「解得了的話,我已經解了。畢竟我不懂精靈族的祕術。花時間大概解得開,但是時間寶貴。只能讓父皇認同我剛才的推論,然後找精靈來解開幻術。」
「原來如此。為此會需要李奧納多大人。」
「畢竟他比我更有發言力。即使由我開口,也只會被當成妄想。」
廢渣皇子的推論無法說動人。當然,如果我想說動人也是有辦法,不過那樣就非得賣力才行。還不如讓李奧替我說明。何況也能省下說服的時間。
既然蕾蒂希亞還活著,時間寶貴。
「原來如此。您平日的行為帶來了報應。」
「少囉嗦。還有,派琳妃雅出城傳令。」
「城裡已經封鎖了啊?」
「等事情解決或許就來不及啦?從愛爾娜派部隊駐守的地方就能溜出城吧。」
「行動敗露可就嚴重了喔?」
「現在這樣已經夠嚴重了。」
「那倒也是。所以您要派傳令到哪裡?」
「到維恩那邊。告訴他一切責任由我來負。」
笑迎顯貴不需要有我在。維恩這麼說完就離開帝都了。
維恩是擅於推敲而非出主意的軍師。他會設想好幾種套路來行動。而且維恩戒備的情況正是帝都生變。
為此維恩正在某處待命。
「原來如此。出動傷痕騎士團的時候到了。但現在毫無線索,您打算怎麼差遣他們呢?」
「維恩有能力應對。只要轉達我剛才的推論,他起碼能算出對方的逃走路線。硬要說的話就是北方。東部是皇姊的領域。南部有眾多軍人及騎士投入復興活動。西部則是與王國的邊界。那裡難保不會成為最前線,與王國相關的案子也會最先被搜索。無論誰是凶手,都只能逃到北部。」
憑維恩的能力,不用多提這些應該也會做出相同的結論。
過去皇太子留他在身邊,其才幹可不假。
「接下來……我們要拆穿敵人的陷阱。」
「遵命。」
瑟帕說完就當場離去,我則前往李奧的房間。
13
到了李奧的房間,我發現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愛爾娜正哀傷地望著那一幕。
「艾諾……」
「怎麼樣?情況如何。」
「從我發現之後,他一直都這副模樣。」
李奧完全失去英氣,彷彿失了魂。注重儀態的李奧從不駝背。然而,現在他卻駝背縮在椅子上。看不出他的視線朝著那裡。
「李奧……艾諾來了喔?」
「……」
李奧對愛爾娜說的話沒有反應。
目睹李奧那副模樣,我發出嘆氣。完全意氣消沉了呢。
這也難怪吧。李奧向蕾蒂希亞求婚了。無論答覆是什麼,蕾蒂希亞從那一刻起對李奧來說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李奧應該已經在內心發誓,不管發生什麼都要保護她。那份決心,那份覺悟,全都遭到粉碎了。
不得已。無可奈何。一般都會像這樣讓事情過去吧。
然而有的人放得下,有的人放不下。李奧屬於後者。
「夠了。你現在哪有空失魂落魄?往後的戰鬥還長得很。你可是在爭帝位的人。」
「……帝位……我才不在乎……」
「是嗎。」
李奧沒有望向我這裡,還如此嘀咕。
一切都無所謂了。他擺出那樣的態度。
所以,我握起右拳使勁揍了李奧的臉。
「艾諾!」
李奧跌落椅子撞向了桌面。桌上的東西掉到地板,房裡響起各種聲音。
我對右拳傳來的疼痛板起臉孔。好久沒有連魔法都不用就使勁揍人了。手骨裂開了吧。不過這種事無所謂。
「你面對為了你而死的人,也說得出一樣的話嗎?你以為有多少人相信你能讓帝國更好而殞命了?」
無奈於心愛之人喪生。無奈於重視之人喪生。
有的人被容許沉浸在那種情緒,有的人不被容許。
皇族屬於後者。尤其是爭奪帝位者,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停下腳步。再怎麼絕望都必須拋開那些往上爬才行。可是,李奧卻倒在地上不動。
「別這樣……哥……我不像你那麼堅強……」
「說我堅強?看來有誤解呢。是你太軟弱。」
「……重視的人喪生……我感到難過就是軟弱嗎……?」
「難過不等於軟弱。停下腳步才是軟弱。低著頭是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的。既然是志在稱帝者,無論遭遇什麼挫折都要敢說『不服』並且站起來。」
「……我對帝位……根本沒有興趣……只有我稱帝……才能保護身邊的人……所以我才把那當成目標……可是……我最希望保護的人卻死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得表示『不服』,然後保護身邊的人才行嗎……?」
喪志而毫無雄心的聲音傳進耳裡。即使我現在告訴李奧,蕾蒂希亞還活著,他肯定還是無法振作。
我明白。因為李奧性情和善。
他害怕站起來之後,又會失去某個人。愈是執著於保護,喪失時的絕望感就愈大。然而,不振作就保護不了任何人。
「害怕失去……不想再傷心難過……當場蹲下來是人具備的防衛本能。因為心靈承受不住。但是啊,這樣下去就誰也保護不了喔?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一失去喔?無論你怎麼說服自己已經什麼都不剩……人都不是孤獨的。」
十三歲時。我得知母親的病情。嚴重到任何醫生都束手無策。
為了醫治母親的病,我認真讀過各式各樣的書籍。過程中,我得知曾祖父醉心於古代魔法一事,以曾祖父為中心調查之後,又得知有個祕密的房間只有具備古代魔法資質者才能打開。我找出那個祕密的房間,在那裡將封印於書本的曾祖父解放出來,然後學會了古代魔法。
我付出了以往大概從未有過的努力。
花費近兩年時間,我學會一定程度的古代魔法,從而想用治癒結界替母親治病。
可是,那沒有效果。古代魔法對母親的病無能為力。母親的房間裡設有讓身體狀況惡化的結界。儘管我成功摧毀了那道結界,可是那本來就只會加速病灶擴展而已。
母親原本就是病人,我並沒有摘除病灶的方法。
我有了輕生的念頭。為了救連我這種窩囊廢都願意認同的母親,那是我人生中最為專注的時期。顯示出那些努力都毫無意義的結果擺在眼前,讓我有了輕生的念頭。
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所謂了。我覺得自己的努力毫無價值。做到那種地步還是救不了母親更令我絕望。
只要能救母親就夠了。我希望她能一直守候著我。
我關在房間裡哭,詛咒自己的無力。救不了母親的力量有何意義?
我實在沒有心情積極向上。即便如此……我還有李奧。
李奧端了食物給關在房裡的我,連理由都不問。他隔著房門一直陪我聊無關緊要的小事。
弟弟做了這麼多──讓我覺得自己不能夠死心。我覺得非抬起頭才行。我發現要是就此停下腳步,便只能看著重視的家人逐漸消逝。
後來我調查了大陸上流傳的傳奇靈藥。每一種都是連存在與否都無法判斷的玩意,靠正規手法絕對弄不到那些玩意。就算當上皇帝肯定也弄不到。
唯有一個可能性存在。
基於其職業特質,大有機會遭遇未知事物的冒險者。只要升上最高階級,說不定就有可能。被形容成傳說或夢幻的怪物基於其稀有性,往往也會被記載為藥方的材料。
雖然需要足以討伐牠們的實力,所幸當時的我已經有那種力量。
其實到處奔波才有高效率,但是當時的帝國剛失去皇太子,陷入了愁雲慘霧。
李奧曾憂慮那一點。犯罪率也因而提高,他還說皇族有職責為此設法。
所以我才用席瓦的身分戴上面具,並成為SS級冒險者。我君臨於帝都,一邊守護帝國,一邊尋找著渺茫的希望。
死心就沒意義了。抬起臉便能看見許多事物。
說不定有希望的可能性讓我看見了光芒。我也了解到自己並不孤獨。還能看見自己想保護、想拯救的人重視什麼。我發現去保護、拯救那些也是為了他們好。
敬愛母親,想拯救弟弟的心願,讓我有了保護帝國的念頭。
原本感覺毫無價值的古代魔法在我眼中多了光彩。原本覺得無所謂的一切看起來變得色彩繽紛。
「給我把臉抬起來。即使感覺失去了一切,你仍不孤獨。你是為了保護重視的事物才決定稱帝的吧?你想成為一名為人民著想的皇帝吧?你想否定在帝國發生的一切悲劇吧?」
「……我是在示愛之後……連對方都保護不了的男人……這樣的我根本保護不了帝國……我這種人不該當皇帝……!我根本不配稱帝!」
「那麼,往後你讓自己配得上就行了。假如你害怕失去,又不希望哭泣的話就只能保護好一切。曾心想什麼都無所謂,還跌落絕望谷底的人是堅強的。因為他們不會希望再回到那種處境。歷代皇帝肯定也是像那樣才逐漸變強的。他們連哀傷無奈的情緒都能克服,還為了不再難過而一路保護所有事物。」
「……可是我……!」
「無論你重複說多少次,我也會跟著重複說多少次喔?把臉抬起來。看著我。你並不孤獨。我們是雙胞胎。從出生後就在一起。你保護不了的事物由我來保護。相對地,你要幫忙保護我保護不了的事物。互補欠缺的部分,往後我們還是要繼續走下去。如果你停下腳步,我也會無法向前進。」
「哥……」
李奧緩緩地抬起臉。淚濕的臉龐肯定與那天的我一模一樣。
我朝李奧伸出疼痛的右手。
李奧把手伸向了那隻手。然而,他的手在途中停了下來。但李奧貌似下定了決心,然後用力抓住我的手。
「蕾蒂希亞說過……她說我適合當皇帝……我還是要當上皇帝……那肯定……也是為了她好……」
「不愧是蕾蒂希亞。說得出好話。那你就該為了那句話去向她道謝。」
我一邊說,一邊將李奧拉起來。我這句話令李奧瞠目。
「咦……?」
「她還活著。在她房間的屍體是偽裝成她的冒牌貨。這是佯裝成凶殺的綁架案。」
「不會吧……畢竟……」
「只要仔細看,我想你也會發現才對。唉,你注意不到的事,就由我來注意。」
我說著便賊賊一笑。可是,有人卻從旁邊用力擰了我的耳朵。
「艾諾~?你說的是怎麼回事~?」
「會痛會痛!住手啦!愛爾娜!」
「原來你知道聖女蕾蒂希亞還活著!你明知道,還做了剛才那些事嗎!還我!把我對兄弟情感動流下的眼淚還來!」
「不是啦!純屬推測!基本上,在李奧意氣消沉的狀態提那些也沒意義吧!」
「你應該要最先提那件事啦!那樣李奧肯定會振作得比較快!性格很惡劣耶!」
「我有為他顧慮啊……!」
「囉嗦!講話拐彎抹角的!」
愛爾娜說著就愈來愈用力擰我的耳朵。
當我覺得再這樣下去耳朵會被扯掉的時候,李奧嘀咕了。
「是嗎……原來她還活著……」
「假如我推測正確的話啦。而且那還不能放心。她大概被綁去犯罪組織了,危機仍處於現在進行式。」
「但是她活著……那我們只要救她就行了。對不對?」
「正是如此。我們得先讓父皇認同這項推測才行。為此我需要你的助力。」
「抱歉,那邊交給哥好嗎?我要去她那邊。」
李奧說著就帶了自己的佩劍衝出房間。
我與愛爾娜不禁茫然地目送李奧。
「咦?李奧吃錯藥了嗎?」
「天曉得……他應該是有找人的頭緒了。」
「怎麼找?不會說是靠愛的力量吧?」
「靠那樣能找到人的話,倒也可以啦。」
「可是,假設李奧能將聖女蕾蒂希亞追回來,你這邊沒問題嗎?剛才不是說需要他幫忙?」
「還是能設法擺平。雖然我想也需要妳的助力。」
「那還用說。居然在城裡讓凶手為所欲為,簡直是近衛騎士之恥。更重要的是……對方折磨了我的青梅竹馬。罪該萬死。無論凶手逃到哪裡,我都會把他大卸八塊!」
恐怖恐怖。這次行凶的那夥人不只招惹到李奧,連愛爾娜都惹火了。
哎,生氣的不只他們倆。
敢加害我弟弟的心上人。對方最好有足夠的覺悟。
「好,總之妳先跟我去追李奧。」
「也對呢。假如那是在妄想,還是得帶他回來。」
說完,我與愛爾娜就一起去追李奧了。
14
我與愛爾娜追著李奧來到了馬房附近。
在那裡有佩露蘭王國的獅鷲。
獅鷲們待的小屋周圍,有一群獅鷲騎士正在以淚洗面。小屋裡則有一頭黑獅鷲異常暴躁,態度與那些騎士截然相反。
「諾娃……」
用特殊結界覆蓋著的小屋,縱使是獅鷲也撞不壞。然而大鬧的黑獅鷲讓人擔心是不是隨時都可能破壞結界。
「失去主人……那孩子也在難過……」
一旁的獅鷲騎士帶著沮喪表情如此說道。
雖然那副表情似乎想說黑獅鷲也跟他們一樣,李奧卻否定了那名獅鷲騎士的話。
「不是那樣的……對吧,諾娃?」
「咕嘎啊啊啊啊!」
牠抬起前腿猛踹小屋的門,彷彿在同意李奧說的話。
那猛烈的動作與其說是出於失落,感覺更接近於憤怒。
其他獅鷲似乎多少也受了動搖,但只有這頭獅鷲讓人感覺是懷著某種明確的意志在大鬧。
「李奧。你找得到她嗎?」
「不確定。可是,據說這孩子明明被留在王國,卻自己追著蕾蒂希亞跟來了。假如她還活著……這頭叫諾娃的獅鷲應該追得到。」
「你說應該追得到……根本沒有馬能追上獅鷲耶?」
獅鷲比飛龍更稀少。在人騎乘的生物當中位於最頂級。
牠們疾翔於天的速度甚至凌駕飛龍。
即使牠能追到蕾蒂希亞,李奧追不上那頭獅鷲就沒有意義了。然而──
「沒問題。我來騎牠。」
「啥?」
「不行啦……李奧的腦袋果然失常了……」
愛爾娜捧著頭嘀咕。我能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能騎乘獅鷲的獅鷲騎士連在王國都很稀少。要被選為騎手就非得獲得那頭獅鷲的認同才行。
「欸,李奧。我可不覺得那頭獅鷲性情溫馴喔?」
「據說牠不會跟蕾蒂希亞以外的人親近。」
「這樣啊……」
我不禁遙望遠方。
記得沒錯的話,蕾蒂希亞騎的是白獅鷲。連關係親近的蕾蒂希亞都沒有騎牠來訪,可見這頭獅鷲有多難駕馭。
有騎手在,再讓李奧共乘於後方倒還能理解。即便如此,有騎手的獅鷲與無騎手的獅鷲相比,飛行速度仍然會有落差。何況無人駕馭的獅鷲會飛什麼路線也說不準。所以騎上去駕馭應該是個好方法。問題在於事情並沒有口頭上說得那麼簡單。
「交給其他獅鷲騎士去追如何?」
「這孩子肯定不會認同騎乘其他獅鷲的騎士。更何況……或許有人會說我笨。或許有人會說我愚昧。或許也有人會認為我任性、傲慢,還是個自私主義者。即便如此──我仍然希望最先趕到蕾蒂希亞身邊的人是自己。我希望是由我來開口告訴她『已經沒事了』……這樣很奇怪嗎?」
「挺怪的。會因為那種理由而打算騎獅鷲的人,應該只有你。哎,偶爾當個傻瓜,應該也不錯啦。」
那不像正經八百的李奧會用的說詞。他一直都讓別人優先於自己。為了帝國、為了民眾。當下或許也是為了蕾蒂希亞,當中卻有他的私心存在。
應該也有人會認為那樣不好。可是,我倒覺得無妨。
多少有庸俗的地方才更像個人。況且事關他的心上人。
即使任性也能被允許才對。
「牠肯不肯讓那樣的傻瓜騎到背上倒是個問題。」
「我覺得李奧會落得被牠踹的下場耶……」
「難講。有時候當個傻瓜比較厲害。」
我這麼一說,李奧便笑了笑,然後打開小屋的門走向黑獅鷲身邊。
「咕嘎啊啊啊啊啊!」
黑獅鷲看見李奧頓時就亮起眼睛、抬高前腿,想將他踹飛。李奧想躲應該躲得掉。只是那就得離開小屋才行。
不願那麼做的李奧用劍鞘迎面承受了牠的攻擊。
「會生氣是可以理解的……最愛的主人不在了……你當然會生氣。」
李奧的身體被節節逼退。雙方體重不同,原本力量就不同。單純比力氣應該沒勝算吧。即便如此,李奧依然一步也不退。
「我沒能保護她……全是我的責任……即便如此,我們或許還來得及……所以我要借助你的力量……」
「咕嘎啊啊啊啊啊!」
「對你來說,這應該也不算壞事……我們是要去救蕾蒂希亞……」
李奧被逼得愈來愈後退。愛爾娜忍不住把手伸向佩劍,但我制止了。
靠他人幫忙的話,獅鷲就不會認同李奧。這是李奧與獅鷲的問題。
「艾諾……」
「沒問題的。那傢伙──是我自豪的弟弟。」
黑獅鷲看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就暫且退後。接著牠稍微拉開距離,朝李奧展開了突擊。那是要將李奧從小屋撞飛。
李奧連那招都接住了。而且他咬緊牙關站穩腳步,硬是撐著喊道:
「我要去救自己心愛的人……!幫忙我!諾娃!」
說完這句話,李奧朝黑獅鷲的頭用力使出頭槌。
沒想到會用上頭槌。這種野蠻招式不合李奧的作風。話雖如此,似乎見效了。
黑獅鷲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然後牠瞪向李奧。
然而,李奧正面接下黑獅鷲的眼神,還瞪了回去。
那是不容違抗的王者眼神。見狀,黑獅鷲不由分說地移開視線,緩緩垂下頭。
「不會吧……諾娃居然……低頭了……?」
「牠明明誰都不服的……」
周圍的獅鷲騎士們發出訝異的聲音。
李奧無視於那些騎士,帶著諾娃到了小屋外頭並跨上牠的背。隨後──
「騎士們!立刻做準備!我要去救你們的主子!」
「我們從剛才就看不懂狀況!蕾蒂希亞大人她──」
「她還活著!諾娃的這副模樣就是答案!」
「可、可是……」
「你們要拚上那一絲的可能性跟我走,還是要絕望地蹲在這裡?現在就做出決定!沒時間猶豫了!」
一瞬間,任誰都沉默不語。當眾騎上黑獅鷲背脊的李奧有股氣勢。那不是指實力。他是不是能有什麼作為?跟著這個人就不會錯吧?當下的李奧散發著這種可靠感。
「……我願追隨您。」
有一名騎士這麼嘀咕,然後就立刻跑到跟自己搭檔的獅鷲身邊,做起了準備。
見狀,現場的獅鷲騎士全都有了動作。他們完全不明白詳情。即便如此眾人仍願意行動,因為李奧說的話值得讓他們這麼做。
「哥……」
「你去吧。她是拯救了許多人的聖女。可是,卻沒有人救她。因為能力足以拯救她的人不多。夠強大就沒問題,地位高就沒問題。那種說法都是幻想。假如能獲得幫助,任誰都會希望有人幫忙。所以你去吧。而且你要當的不是帝國的英雄,而是專屬於她的英雄。辦得到嗎?」
「當然!」
李奧如此回話的瞬間。我們後面傳來了大批腳步聲。
露餡了啊。目前城堡處於封鎖狀態。那是皇帝下的絕對命令。溜出城就代表違抗皇令。哪怕是皇子也不能饒恕。
「去吧。這邊的麻煩事由我接手。」
「……抱歉。總是給哥添麻煩。」
「沒關係。哥哥就是為了讓弟弟添麻煩才存在的。」
「嗯。謝謝哥。我走嘍。」
說完,李奧就與獅鷲騎士們一同起飛了。
湊過來的近衛騎士們見狀便高喊:
「請留步!李奧納多皇子!」
「您違反了皇帝陛下的命令!」
「愛爾娜……妳可以陪我一起去挨罵嗎?」
「受不了……你們真是對令人傷腦筋的兄弟。」
「不好意思。有我這種麻煩的青梅竹馬。」
「對啊。既麻煩又需要費心。但是……我不討厭你們倆這樣的魯莽。」
「那麼,不好意思,麻煩替我攔住她。」
「──悉聽尊便。」
愛爾娜說完就在一瞬間消失身影了。
接著她擋到了準備追李奧的一名近衛騎士面前。
「……擋在我面前代表的是什麼含意,妳明白嗎,愛爾娜?」
「當然明白。拜特林騎士團長。」
回話的愛爾娜正面與有著蜂蜜色長髮的美女四目相交。
那個女性名叫厄麗妲•馮•拜特林。勞倫茲的姊姊,同時也是泰瑞莎大嫂的妹妹。率領號稱帝國最強的近衛騎士團的近衛騎士團長兼第一騎士隊隊長。
「放過她,騎士團長。責任在我。」
「這並不是憑你們就能負起責任的問題。艾諾特殿下。這是對皇帝陛下抗命。」
「或許吧。當下先將我拘拿就好。現在才去追李奧也要費一番工夫吧?」
「……您早有心理準備?」
「當然。」
說完的瞬間,近衛騎士來到我旁邊。
愛爾娜旁邊也有人。我們不會抵抗。反正為了釐清狀況,我們都會被帶去見父皇。
這樣倒好。剩下的問題在於能不能取信於父皇,那就靠我的口才了吧。
接下來,該我展開奮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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