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裁決
第二章 裁決
1
「老實說,我很訝異。」
「訝異什麼?」
「你居然會把艾諾的事擱一邊啊。」
李奧在馬車裡苦笑,受託擔任護衛的愛爾娜則一臉納悶。
「怎樣啦?」
「妳也一樣吧?放著哥不管好嗎?」
「我沒關係啊,反正幫不上忙。對方是帝國貴族,不能持劍相向。」
愛爾娜復職為近衛騎士隊長的手續正在檯面下運作。她還有討伐靈龜的功績,隨時可以回到原崗位,但帝國以準備典禮為由暫緩。因此,愛爾娜得以離開帝都。
有不少人擔心愛爾娜這時候留在帝都會做出什麼事,這也是原因之一。
「那我也一樣啊。就算用我的方式處理,肯定解決不了問題。那我覺得交給哥還比較好。」
「你對艾諾真有信心耶。不覺得他會輸得慘兮兮嗎?」
「帝位之爭有眾多貴族參與。然而,目前對我哥有怨言的主要是一群被勸阻別涉入政爭的人。他們不是我哥的對手。」
「嗯,我同意你的見解。二、三流的人物湊在一塊,想也知道能有多少出息。要我斷言也可以,慘兮兮的大概是那些貴族。事關親友,艾諾就會變得毫不留情。你還記得嗎?以前凱伊被男爵的兒子與跟班上私刑那次。」
愛爾娜看著馬車窗外嘀咕。
李奧重重地點頭,狀似懷念地露出苦笑。
「我們當時都佩劍趕去了呢。」
「對呀。原本還想狠狠修理他們……屋邸裡卻聚集了許多騎士與軍人。私吞公款及買賣奴隸,還有偷竊城中寶物,這些惡劣勾當一併敗露。男爵自然不用說,連兒子都被皇帝陛下懲處了。那大概是艾諾做的好事?」
「應該是。畢竟有瑟帕在,他想做什麼幾乎不成問題。」
「哎,出手的應該是瑟帕啦……不過瑟帕也要艾諾下令才會行動,我認為那個局面肯定是艾諾規劃的。」
那是他們小時候的事。
然而,有別於單純力氣大的愛爾娜及李奧,艾諾早就展現特殊的才能了。
那樣的艾諾想必不會落於眾貴族之後。他肯定會用愛爾娜或李奧都想不出的方法教訓對方。這是兩人共通的看法。
「話說,我真的嚇了一跳……你突然想找維恩當軍師。他從三年前就行蹤不明耶?有線索嗎?」
「沒有喔。」
「唉……所以你是帶我出來漫無目的地旅行嗎……」
「別那麼說啦。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依照維恩的個性,我認為他會在故鄉。」
「不可能。他討厭那個鄉村吧?」
「所以我才覺得維恩會在那裡。畢竟他的性格不算好。」
李奧說著便愉快地談論起來。
看他那樣,愛爾娜又嘆了口氣。然而,考量到他們要找的人是什麼性格,倒也不無可能。
「唉,維恩的事交給你了。畢竟是童年玩伴。」
「與其說童年玩伴,他更像跟我哥不同類型的大哥。」
李奧一邊這麼說,一邊將心思徜徉於名叫維恩的人物。
■■■
那座村莊位於帝國中央地帶的城郊。
遠不及「活絡」一詞的村莊甚至偏離主要道路,與李奧二人極不相配。
「他真的在嗎?」
「難說耶。」
李奧如此回應,二話不說就前往維恩的老家。
確認一棟陳舊的民房就是維恩的老家,李奧毫不猶豫地登門拜訪。
「打擾了。請問有人嗎?」
「欸,李奧……」
「哪位?」
愛爾娜想拉住逕自踏進屋內的李奧,屋裡卻先傳出回應。
沙啞的老人嗓音。
猛一看,屋裡有個坐在搖椅上的嬌小老人。細長白髮與長鬚。長相無法確認,不過會在屋裡應該是維恩的親人吧。
「失禮了。我名叫李奧納多•雷克思•阿德勒,來這裡找維恩弗利特。」
「原來是皇子殿下……很遺憾,我孫子沒有回鄉……」
「維恩的爺爺……」
愛爾娜看老人一臉落寞,不禁心生憐憫。
維恩弗利特是比李奧與艾諾大三歲的男人。
其才能被皇太子認同,身為平民卻能留在城裡進修。假如常在外玩耍的愛爾娜算是跟艾諾較為親近的童年玩伴,一同在城裡勤勉向學的維恩可說是與李奧較為親近的童年玩伴。
而在六年前,當時十五歲的維恩為了增廣見聞而踏上遊歷諸國外邦的旅程。他夢想將來能在皇太子底下當宰相。
然而,那個夢想幻滅了。三年前,皇太子的逝世讓維恩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然後與所有人斷絕往來失蹤了。
李奧也找過維恩幾次,回回無功而返。當然也有許多騎士造訪此地,但依舊找不到人。
「這樣啊……你對他的去向有頭緒嗎?」
「萬分抱歉……我也找過好幾次……」
「李奧,你就別勉強打聽了……」
愛爾娜試圖制止李奧,後者卻轉過頭笑了。
笑容在這種情況顯然相當不莊重,但李奧不會毫無理由地笑。
愛爾娜正感到困惑,李奧便緩緩接近老人。隨後──
「你的個頭還是一樣小呢,維恩。」
「唔!」
「李奧?」
李奧拔出腰際的佩劍揮向老人。
老人立刻從搖椅跳開,躲過李奧的劍。然而,代價是長長的白髮被李奧奪去。
不,準確來說,是「長長的白色假髮」被李奧奪去。
「嗨……好久不見,維恩。」
「……你怎麼會認出我?」
假髮被搶走後,維恩沒有多做掩飾,反而摘掉假鬍鬚與能改變音色的魔導具,在李奧面前露出真容。
暗沉金髮與相同色澤的眼睛。個子嬌小,乍看之下像孩童,眼神以孩童而言卻太過凶狠。
銳利的三白眼很嚇人,搭配端正容貌更給人鋒利短劍般的印象。
男子名叫維恩弗利特•托萊勒斯。曾經讓皇太子認同其才能,將來更希望納為股肱之臣,而且將李奧當成親弟般疼愛的童年玩伴。
「第一,既然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我覺得你肯定待在視線所及的地方。只是我們沒能察覺。第二,這間屋子太過整潔。很符合你愛乾淨的性子,但老人家無法打掃得這麼乾淨。環境看起來沒有多富裕,也難以想像會僱人打掃。」
「只憑這兩點,你就對老人拔劍?一陣子不見,你的手腳變得挺不老實嘛?」
「如果你反應不及,我會停下。何況我有把握──為了避人耳目,你絕對有可能喬裝成老爺爺。」
「嘖……」
維恩咂嘴後將假鬍鬚甩上桌,順便坐回搖椅。
對皇子擺出這種態度與口吻固然無禮,但他從以前就這樣。維恩最初也用過敬語,要他不用講禮數的反而是李奧。
自那之後,維恩就不對李奧用敬語,也沒有盡到禮數。因為皇太子曾拜託他待李奧如親弟弟。
「專程來有什麼事?」
「難道你不明白?」
「哼,找我當軍師是嗎?算了吧。我作為軍師可沒你想得那麼優秀。」
「如果你沒有才能,世人大概都會被歸類為廢物吧。」
「我承認自己並非無能,但也不算有才。適合擔任軍師的人裡,我跟凡夫俗子差不多。你一聲令下,隨處都會冒出比我更好的軍師。就這樣,滾吧。」
維恩惡狠狠地瞪向李奧。
李奧卻不以為意,還朝維恩伸出手。
「我就是需要能這樣說話的人。能力只是次要。我需要像你這樣的軍師。」
「你很會把自己的方便強加於他人嘛。我可不是非得當你的軍師喔?」
維恩說著便輕輕撥開李奧的手。那樣的舉動讓愛爾娜皺起眉頭,上前一步。
「你還是老樣子耶,維恩。」
「妳好像也沒怎麼變,愛爾娜。」
「人沒那麼容易改變。就像你的身高。」
愛爾娜極盡嘲諷地提及維恩的身高。「長不高」對維恩來說是要命的自卑點,被別人這麼說就會生氣。
然而──
「是啊。妳的胸部好像也沒有成長。我們算同病相憐。」
「啥!」
「既然敢攻擊別人的身體特徵,被反擊是當然的吧?平胸女。」
「你這傢伙!」
「愛爾娜,搬弄言詞贏不了維恩喔。」
李奧婉言勸說愛爾娜。
然後面帶笑容地退讓。
「今天是突然來訪,先告辭了。我們明天還會來,到時候再談吧。」
「來幾次都一樣。我不會當你的軍師。」
「我會一直來,直到你改變心意。」
語畢,李奧帶著愛爾娜離開。
被留下的維恩目送李奧的背影,低聲咂嘴。
「嘖……終究想靠勸說啊。他還是一樣天真。」
不會用手段強行押送或是逼人服從。那可以說是李奧的弱點。
儘管那同時也是優點,弱點的成分依然居多。李奧涉入的可是帝位之爭。
維恩下意識地開始分析,回過神來不禁一臉尷尬。他狀似煩躁地開始打掃房子。
2
「他還是沒變!無禮又專挑別人介意的部分攻擊,討厭的傢伙!」
「因為妳提到身高吧?」
「哪有可能心血來潮地脫口說出『平胸女』!久違地見面時,他肯定已經抱持那種低級印象了!」
愛爾娜氣得滿臉通紅。
李奧看她那樣便噤口不語,以免惹禍上身。換成艾諾,他大概會多嘴一句「看到妳的身材難免會得出那種感想嘛」而踩中愛爾娜的地雷。但李奧一向對女性很紳士,不會說那種話。
可是這樣只會拖長愛爾娜的憤怒。沒對象發洩就無法消氣。艾諾之所以刻意多講幾句,大概也是想幫她消氣吧。李奧是如此推敲。
而且經過如此推敲,李奧更覺得務必要將維恩招攬到自己的陣營。
「給我記住,維恩!回到帝都,我可饒不了你!」
「妳說這種話,要是維恩真的不回來怎麼辦?」
「無論維恩在不在,李奧都沒問題啦!」
「但願如此……遺憾的是我離『完美』還差得遠。缺乏力量又思慮不周。一旦打定主意就想貫徹到底。可是我堅持的方式太笨拙,常常給周圍的人添麻煩。維恩肯定能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幫我實現心願又安全。雖然他應該會發牢騷。」
「也對。他會一直諷刺你喔。」
「無所謂。既然真心想稱帝……我就跟父皇一樣需要相當於宰相的存在。那個位置非維恩莫屬。」
語畢,李奧的想法更堅定了。
「能控管自己的人物」──李奧在追求那樣的人才。
■■■
「早,維恩。」
隔天早上,李奧面帶笑容地造訪維恩的家。
正在讀書的維恩一臉嫌棄地回應:
「打擾到我讀書了。滾。」
「我不會打擾你。」
「你待在那裡就是干擾。別進入我的視野。」
「那我在外面等你讀完。」
「……」
李奧說著便笑盈盈地走出屋子。
後來,李奧開始跟村民們變得親近。他會幫婦人拿行李,也會協助村裡進行農務。全然不像皇子的舉動讓維恩看得咂嘴。
這是優點。毋庸置疑的優點。過去的皇太子也是如此。
「……」
「我認為李奧會是個好主子喔。」
「嘖……妳別擅闖民宅。」
「我有打過招呼啊。」
「我沒聽見。」
「該不會是耳朵聾了?誰教你要扮成老爺爺。」
愛爾娜邊說邊看向維恩手邊的書。
政治與軍事方面的書。與其說把它當興趣,他更像為了增進自己而讀。全是這種內容的書。
「你沒有放棄成為軍師呢。」
「……因為我只有這條路。」
「既然如此,李奧的挖角來得剛剛好吧?位居強國的帝國正展開帝位之爭。將自己侍奉的主子拱上位,身為軍師不都冀望這樣的舞臺?再說,你之後鐵定會成為皇帝的親信。」
「……我不會說自己不求功名。希望留名於帝國歷史,這樣的想法也確實存在。幫助主子擊敗對手登上寶座應該很爽快吧……但我沒有那種能耐。」
維恩的臉色黯淡了幾分。
見狀,愛爾娜似乎很意外。
「你會失去自信還真稀奇。」
「我原本就沒自信,一直將自己定義為『二流』。然而,若要侍奉『皇太子殿下』,那樣倒無妨。他坐擁眾多優秀的謀臣,本人也毋庸置疑地屬於一流。那個人需要的是隨時能派上用場的臣子。我曾經設法達成那個目標。」
「你奉李奧為主,照做不就好了?」
「李奧與皇太子殿下不同,優秀歸優秀,仍有許多不足之處。而且若在李奧麾下當軍師,我就會成為頭號智囊。那樣的要求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所以你不當李奧的軍師?他都特地來拜託你了耶?皇太子殿下不是希望你把李奧當弟弟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遊歷諸國外邦以後,我發現能勝任軍師一職的全是些怪物。與他們相比,我別說二流,根本只能排在三流。由這樣的我來當軍師……李奧肯定會輸。那我怎麼有臉面對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逝世後,他原本的親信都各奔東西。然而,很少人投靠其他皇族。他們失去了理想的主子,大多選擇隱居。真要說的話,維恩也差不多。
曾希望侍奉皇太子,並將「投身皇太子創建的組織」視為人生目標。那樣的藍圖瓦解後,許多人再也無法描繪下一個理想。
「你就是把他當弟弟才不敢出一份力嗎?怕自己投靠李奧會害他輸。」
「假如李奧有另一個優秀的軍師就另當別論。只要有個能替他出奇策的傢伙,我就可以執行穩健的方針。但只有我是不行的。全都按照教條行事會輸,能讓我發揮能力的是有十足把握的場面。不逞能,不做無謂犧牲,為贏而贏。那就是我的風格。」
「是喔。那你可以放心啦。李奧身邊已經有那樣的軍師了。」
「什麼?」
維恩狀似狐疑地低喃。
愛爾娜帶著笑容回應:
「艾諾可以想出你所欠缺的奇策。需要奇策的話,靠艾諾就行。」
「妳說艾諾在當軍師?」
在維恩看來,艾諾是愛翹課的浪蕩皇子。
雖然他有時候會展現身為李奧哥哥的優秀一面,但維恩實在不覺得那足以被愛爾娜評為軍師。
「哼,荒謬。那傢伙的風評甚至會傳來這種村子耶。」
「別聽他人評價,你親眼去看看如何?」
「我以前就觀察過了。那傢伙不會是那等人才。」
「你果然是三流呢。沒有看人的眼光。」
「什麼?」
即使會自嘲為三流,被別人,而且是愛爾娜講一樣的話,維恩也無法忍氣吞聲。
他露出一般女性應該會嚇得哭出來的凶狠眼神瞪愛爾娜,但後者依然面帶微笑。
「正好。艾諾目前在帝都跟貴族發生了一點小衝突。等你看過艾諾的成果再決定吧?要是如我所說,艾諾是能想出奇策的人才,你就來當李奧的軍師。假如艾諾不符期待,你又可以回來過安穩的生活。如何?」
「把我的境遇交由艾諾的成果定奪?這賭注太危險了吧?那傢伙一遇到麻煩就立刻逃避。」
「艾諾在保護別人時不會逃喔。我說得準沒錯。」
「……有勇爵家的下任當家掛保證啊。」
「沒錯。怎麼樣?我覺得這是一筆不錯的交易喔?」
「……」
維恩依舊舉棋不定,愛爾娜看了便露出苦笑。
會埋頭苦思也證明了他就是如此替李奧著想。
維恩冷靜地評斷自身的能耐,進而分析自己要是站上主導勢力的龍頭,勢必會敗給其他勢力。愛爾娜認同他那種冷靜且不會高估自己的特質。
對於追求理想論的李奧來說,他是能充當煞車的軍師。
端看維恩本人的意願。
如此心想的愛爾娜離開了。彷彿有事先說好,她前腳一走,李奧便踏進屋裡。
「跟愛爾娜聊過以後,你改變主意了嗎?」
「……為什麼你要特地託她來說服我?」
「我說什麼都沒辦法讓你聽進去吧?換成愛爾娜說不定有機會。」
「所以你才帶她一起來?」
「沒有,心血來潮而已。我只是讓她以護衛的身分隨行。帶著一大群護衛畢竟會對村民造成困擾。」
李奧說完便笑著凝視窗外。
有人正要下田,有人從山裡打獵回來,還有忙於編織的婦人與嬉戲中的小孩。
和樂光景就在眼前。
「很不錯的村子。」
「隨處可見的鄉下小村。」
「那是好事,前提是到處都有這類村子。但遠遠不夠。我明白要求這些絕對沒完沒了,也清楚自己無法拯救所有人。可是,我希望悲傷哭泣的人能夠減少。我不想停止做這樣的努力……我會繼承『皇太子威廉』的遺志。為此,我需要你。維恩,請把力量借給我。」
李奧說著便朝維恩伸手。
小時候,認同維恩才能的皇太子同樣伸出手。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維恩閉上眼睛。隨後──
「……我會跟你去帝都。但當不當軍師要看艾諾的能耐。」
「看我哥?」
「艾諾能否彌補我的缺陷?關於這點,我必須親眼見識。」
「是嗎……那麼,歡迎你加入我們陣營。」
「喂……你有沒有聽人說話?」
「有啊。既然你要看哥的能耐,這件事可說是板上釘釘了。他畢竟是我自豪的哥哥,一定讓你刮目相看。」
李奧毫不遲疑地斷言。
出於雙胞胎的信賴。要如此解釋也可以,維恩卻感覺這對兄弟有某種超越那層關係的羈絆。簡直像一同奔赴沙場的戰友。
不是單靠血緣聯繫的信賴關係。窺見那冰山一角,維恩揚起嘴角,彷彿在表達「有意思」。
「誰怕誰?既然你那麼信任他,我就來見識見識艾諾的手腕吧。」
語畢,維恩握住李奧的手。
3
白鷗聯盟組成後,很快就過了一星期。
某個早晨,我站在父皇房門前。
「殿下,陛下仍在休息。」
護衛騎士說父皇還在睡,無法替我通傳。其實無所謂啦。
「有急事。讓我進去。」
「恕難從命。」
「是父皇害我攤上麻煩的。要他早點起床不至於遭天譴。」
語畢,我無視騎士的勸阻推開房門。
父皇正從床舖起身。
「萬分抱歉,陛下。」
「無妨,退下吧。我就聽聽艾諾特有什麼事。」
父皇說著便讓騎士離開房間。然後,他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偶爾會忘記我乃皇帝?」
「請原諒我的無禮。因為有急事。」
「今天你倒是很安分。」
我乖乖低頭賠罪,這讓父皇略顯困惑。
換作平時,我早就開始跟他鬥嘴了。
用那種調調也行,但我姑且保持鄭重的態度。這樣一來,有什麼萬一時才對我有利。
「我還沒有大膽到敢打擾陛下休息。」
「是嗎?所以你有何事?」
「我來向您請示視察帝都的許可。」
「視察?你大可跟往常一樣想去就去吧?」
「我希望得到陛下的許可。」
父皇聽出我的言下之意,嘆了口氣便將擱置床邊的一枚戒指扔過來。
上面刻有黃金猛鷲。那是皇帝配戴的飾品之一,帶著這個就代表獲得皇帝認可。
「帶去隨意發揮吧。」
「感謝您,陛下。」
「稱我『陛下』啊……你今天還真守規矩。」
「因為我接下來要破壞規矩了……」
語畢,我行了個禮便離開父皇的房間。回去的路上,瑟帕出現在我身後。
「監視呢?」
「無人監視。」
「一群蠢貨。」
「倘若他們具備那樣的警覺心,應該不敢挑釁皇族。」
「那倒也是。這次……我們要把事情做絕。」
「是,遵命。」
挑釁皇族究竟代表什麼──
看來得讓那些沒腦子的傢伙搞清楚。
■■■
「艾諾大人,今天有什麼行程呢?」
「四處巡視帝都。李奧不在就換我來做。」
我在馬車裡向菲妮說明。
表面上,我是替李奧出來視察。消息應該也傳到白鷗聯盟那裡了吧?我可是幾天前就刻意放出情報了。
為了除掉我,他們應該會從中作梗。畢竟不除掉我就無法接近菲妮,這也是組織成立的宗旨。
不允許自己不認同的人待在菲妮身旁。說來極端,那些人就是抱持這種想法。從未考慮菲妮的想法或感情。
荒唐至極。然而,對付行事荒唐的人,我就要用荒唐的方式還以顏色。
「到了嗎?」
我邊說邊確認馬車已經停下,然後離開車廂。
最初的目標是還算知名的高級旅館。我看著氣派的旅館,打算跟菲妮一同進去。這時,老闆走了出來,淺淺一笑說道:
「這不是殿下嗎?請問您有何貴幹?」
「來做個視察。怎麼樣,生意如何?」
「還過得去。」
「是嗎?能讓我進去看看嗎?」
彷彿就等我說這句,老闆低下頭。
哎,意料中的反應。
「萬分抱歉。我們旅館最近改成專做女客生意……就算是殿下的要求,讓您進去視察恐會影響聲譽……」
「意思是我不能進去?」
「不,沒那回事……若您有像李奧納多殿下那般好名聲,旁人應該不會抱怨……哎呀,這可不是在說殿下您缺乏聲望喔?」
老闆露出輕浮的笑容辯解。
講了一長串,總結後等於「風評差的我進去會破壞旅館聲譽」。就是這個意思。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專做女客生意?」
「這陣子剛開始。哎呀,時機實在不湊巧。該怎麼辦呢?還是殿下您在此稍等,由菲妮大人獨自進去視察?」
老闆如此提議。
他想用這種方式找碴,讓我覺得待在菲妮身邊很煎熬吧。
「老闆……我先確認一件事……這裡真的是專做女客生意的旅館?」
「對呀,當然了。」
「這樣啊。那你看得見這個嗎?」
我說著便展示戒指。
帝都無人不知上面刻的黃金猛鷲有何意義。黃金猛鷲象徵帝國,皇帝才能使用這種圖徽。
「那、那是!」
「我獲得皇帝陛下的許可才來這裡視察。你敢拒絕就是在拒絕皇帝陛下……這樣好嗎?」
「沒、沒那種事!」
「但你剛剛說我不能進去吧?」
「不、不是那樣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面對拚命辯解的老闆,我把手搭在他肩上。
然後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低語:
「這間旅館三天前突然開始宣傳『專做女客生意』,你以為我不知道?」
「咿……!殿、殿下……」
「既然專做女客生意,旅館裡想必不會有男人吧,老闆?」
我盯著老闆。
對方渾身顫抖,冷汗直流。設局針對我的傢伙肯定在特等席看戲吧。比如旅館的客房。
「給我進去搜。若有男性房客,不論身分一律帶來。對方有危害菲妮的嫌疑。」
「是!」
作為護衛同行的騎士們踏進旅館。老闆似乎說不出話了。
我丟下那樣的老闆進入旅館。女店員們畏懼似的望著眾騎士與我。
不一會兒,有名男子被騎士們帶出來。
「這不是法納伯爵嗎?你在這裡做什麼?」
「殿下,這算什麼意思?縱使您貴為皇子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法納伯爵是金髮的高大男子,年約二十五。他是平日對我多有怨言的貴族之一。
法納伯爵被騎士抓住臂膀,不悅地蹙眉。看來他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霸道?你最好注意用詞。我只是基於我擁有的正當權利對旅館進行搜查。」
語畢,我向法納伯爵亮出戒指。對方隨即變了臉色。
先前還帶著幾分從容的表情,變成心知大事不妙的臉。
「那麼,法納伯爵,回答我的問題。你在專做女客生意的旅館幹什麼?」
「這、這個嘛……」
「這間旅館連身為皇子的我都敢拒絕。你不可能用正當手段進去,對吧?」
「殿、殿下……這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老闆禁止我出入,還建議菲妮一個人進入旅館……我看你打算對菲妮做些什麼吧?」
「不、不是的!」
法納伯爵掙扎著否認,卻被強壯的騎士們逼著當場跪下。我站在那樣的法納伯爵面前繼續說道:
「不然你有什麼理由待在這兒?」
「……我、我原本打算跟殿下作對。」
他大概是怕撒謊會被世人懷疑對菲妮意欲不軌。
法納伯爵老實地招了。然而,那同樣是不智之舉。
「哦?換句話說,明知我有得到皇帝的正式許可才來視察,你還想妨礙?」
「不、不是的!」
「不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您徵得了陛下的許可……」
我對法納伯爵的說詞嗤之以鼻。對方直接垂下腦袋。然而,我抓了他的頭髮逼他抬起頭。隨後──
「平時你瞧不起我是因為我沒有履行皇族的義務。然而,就算這次沒有徵得陛下許可,我也履行了『以皇族身分視察帝都』的職責。你光是想跟我作對就足以判處重罪。」
「怎、怎麼會!」
「瞧不起我這個人是你的自由,但瞧不起身為皇族的我還打算滋事生非,這將招致什麼樣的後果?你不妨動用自己的想像力。」
語畢,我放開法納伯爵的頭髮,後者於是低聲擠出答覆:
「請、請殿下饒恕……我為以往的無禮向您謝罪……」
「饒恕?太遲了。你跨出了不該越過的界線!」
瞄準法納伯爵的側臉,我一拳招呼過去。
被痛毆的法納伯爵從嘴角流出血,但我自顧自地下達指示。
「將法納伯爵拘拿。等一切結束就讓他進牢房。」
「是!」
我說完便旋踵離去。若在這裡起衝突浪費時間,其他傢伙可能不會露出馬腳。
瑟帕應該解決了對方安插在附近的眼線,沒引起大騷動就不用擔心被發現。如此心想時,老闆抱住我的腿苦苦央求:
「殿、殿下!懇求您開恩!我欠了伯爵一筆錢!」
老闆把頭貼在地面說道。
我卻聳了聳肩,對那樣的辯解嗤之以鼻。
「你想說自己財迷心竅?」
「是的!萬分抱歉!」
「那你欠的錢呢?還清了嗎?」
「是的!那是當然!立刻還清了!」
蠢貨撒的謊總會立刻穿幫。我把手擱在低頭的老闆肩上。
「你的欠款都由我先墊了。當下,你的債主就是我。那是這間店的開業資金吧?既然你說已經還清,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咦……?」
「第一,你打從一開始就不肯放身為皇族的我進來。第二,你不接受徵得皇帝許可的視察。第三,你沒有迎接自己的債主。這些已經夠無禮了,最後的第四項簡直不可饒恕──你對我說謊。」
「啊、啊、啊啊……請、請您饒恕……」
「將店裡的人全部抓起來。老闆當然不用說,員工及相關人士都要抓。」

「殿下,那麼做有損您的風評吧?」
瑪麗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做這些,然後開口建議。當下抓老闆這些人確實毫無意義,只會把問題鬧大。但那樣就行了。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介意風評?還是說,妳認為這些傢伙沒有錯?」
「不是那樣。但他犯的屬於輕罪。」
「輕罪也是罪。抓起來。還有,我當然會拆了老闆你這間店。連小孩都分得出皇族與貴族孰輕孰重,搞錯算你自己倒楣。」
老闆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把現場交給瑪麗,自己走出旅館。在外頭等待的菲妮一臉泫然欲泣。
「艾諾大人……」
「暫時忍一忍。」
「……好的。」
我只交代了一句,菲妮便垂下頭。
然後,我們搭馬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為了逮捕更多圖謀不軌之徒。
4
我接著來到帝都廣受歡迎的餐館。
跟菲妮走進店裡時,已經有幾組客人就座了。
「恭候光臨,艾諾特殿下、菲妮大人。」
店員說完便領我們到餐館中央的座位。
目前並無不對勁之處。說來也理所當然,我向這間店訂位時沒有表示要視察。從店家的角度來看,我們就是客人。
然而,我知道這間店跟參加白鷗聯盟的貴族有接觸。
不曉得他們會用上什麼手段?我正這麼想,香氣逼人的湯品就端上桌。
菲妮先嚐了一口,然後享受似的露出笑容。
「真美味!」
「是嗎?」
語畢,我拿了湯匙舀湯送入口中。
辣味與苦味一齊襲來。我不禁表情扭曲地瞪向這碗湯。
「原來如此……來這招啊。」
無聊的惡作劇。現在找人理論也行,但也有可能是我的味覺出錯。再多觀察一陣子好了。
雖然用膝蓋想也知道結果。
■■■
「叫主廚過來!」
我大聲吼叫。
嘴裡至今仍擴散著令人不快的甜味。我現在吃的是肉類料理,它卻帶著甜點般的甜味。怎麼想都難吃。
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我的味覺沒有問題。
「您找我嗎,殿下?」
應聲出現的是一名纖瘦的男子,約莫三十歲。
憑一己之力擴大餐館規模的主廚,其賣點在於不僅能提供帝國菜色,連異國風味料理都端得出來。
正如平時嚐遍佳餚的菲妮所稱讚,廚藝確實了得。因此才令人遺憾。
「只有我桌上的料理不一樣嗎?」
「怎麼會!不可能有那種事!莫非不合您的口味?」
「對,實在難以下嚥!」
聽我這麼大吼,周圍的客人開始交頭接耳。
「看來廢渣皇子連味覺都廢呢。」
「竟然嚐不出如此佳餚……真可悲。」
「料理不合胃口就遷怒於主廚……難道他沒有良知嗎!」
「別說了。畢竟是成天玩樂的皇子,哪懂什麼良知?」
「這樣的人跟李奧納多皇子居然是雙胞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老夫認同李奧納多皇子,但哥哥這副德性……」
「他就不能反省自己的行為嗎?被稱為廢渣皇子還不引以為恥,丟臉。」
「受不了。簡直是皇族之恥。」
就算沒有當面講,周圍還是傳來這種負評。
菲妮蹙眉準備起身,卻被我伸手制止。
接著,我朝主廚說道:
「你有身為廚師的尊嚴嗎?」
「當然有。」
「很好,那你嚐嚐。然後本著廚師的尊嚴陳述感想。」
語畢,我將吃過的菜餚遞給主廚。
主廚熟練地拿起叉子,將自己做的肉品送入口中。
儘管進食的表情有一絲扭曲,他仍吞了下去。
「如何?」
「或、或許調味甜了一點……但這道菜本來就是如此。」
「是嗎……你糟蹋了最後的機會。」
我說著便將戒指擱置桌面。見狀,主廚的臉色蒼白。
「黃金猛鷲戒指……」
「沒錯。彰顯『皇帝陛下代理人』身分的戒指。我目前正代替皇帝陛下於帝都視察。」
聽我如此宣言,附近的一名客人匆匆起身。
然而,守在門口的近衛騎士們將其擋下。
「請回座。殿下正在發言。」
「我、我有急事……」
「你膽敢藐視皇帝陛下的代理人?」
被近衛騎士威脅,那人欲哭無淚地回座位。
每位客人都臉色鐵青。不知道他們收了多少錢,但這群人做了傻事。
「那麼,你明白我說的話等同誰的意思吧,主廚?」
「是、是的……」
「我要你再回答一次。你對這道菜的感想是?」
「……請、請您饒恕……!殿下……!」
主廚當場跪地求饒。見狀,我又重複一次。
「你對這道菜的感想是?」
「……難吃……」
「這是故意的?還是偶然?」
「……」
「你已經說過一次謊。我不建議再有第二次喔?」
「……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向殿下提供難吃的料理。」
「原來如此。我們不存在私人恩怨吧?」
「是的……」
主廚垂下頭,一動也不動。這是當然的。身為廚師,他做出最不可原諒的行為,還當眾承認。
假如這樣還能一臉平靜,他的餐館就不會這麼受歡迎。
對方著實做了件憾事。
「搜索店內。人一定躲起來了。」
「是。遵命。」
幾名騎士動身搜索店內。即使想從後門離開,那裡早已被我帶來的人守住。對方想逃是不可能的。
不一會兒,一名矮小的男子被騎士帶來。
「放手!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我們當然認得您,傑斐倫伯爵。」
傑斐倫伯爵,年約二十過半。
在帝都的貴族中尤其富裕,是個藉此拓展事業的貴族。他專找貴族美女求婚的事蹟也很有名。印象中,連愛爾娜都被他求婚過。雖然被勇爵當場回絕。
「日安,傑斐倫伯爵。」
「艾諾特殿下!你的部下對我動粗!看你要怎麼負責任!」
事到如今,虧他還敢擺架子。
哎,有別於法納伯爵,這次純屬整人把戲。他也可以堅稱是主廚說謊。
立場上沒有法納伯爵那麼絕望。話雖如此,敢對我無禮仍是不知好歹。
「責任?那可是我的臺詞。」
「我做了什麼需要被究責?」
「主廚剛剛故意提供難吃的料理,而你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店裡。究竟在做什麼?」
「參觀店舖啊!我接下來打算開一間餐館!」
傑斐倫伯爵趾高氣昂地宣布。
邏輯上其實說不通,但他本人似乎認為這樣能蒙混過關。
所以我向傑斐倫伯爵亮出戒指。看來他並未掌握現況。
「你認得此物嗎?」
「那、那是……皇帝陛下的戒指!怎麼會在殿下手裡?」
「因為我向陛下徵得許可,正在視察帝都。途中有人特地端了難吃的菜餚給我。這等同於將難吃的料理獻給陛下。你說對吧?」
「那、那樣論述是不是太跳躍了……?」
「這個嘛,負責判斷的人不是我。為了調查幕後主使者,我要逮捕在場所有人。當然也包括你。」
「實在太武斷了!為何要逮捕無辜的我!」
「為了調查你是否無辜。」
話音剛落,騎士們開始逮捕客人與餐館員工。
見狀,傑斐倫伯爵展現狼狽的模樣。只要詳加調查就能發現是他出錢安排的。
「傑斐倫伯爵,說謊可是會加重罪行喔。這等同於皇帝陛下親自審問。你敢欺瞞也有可能遭受極刑。」
「極刑?豈、豈有此理!」
「沒有多離譜,可能性極大。」
我的話讓傑斐倫伯爵陷入沉默。
說謊將加重罪行。然而,實話實說肯定會被問罪。
沉默片刻後,傑斐倫伯爵選擇了後者。
「……是我下的指示……」
「是嗎?為什麼?」
「我、我以為只要派人搗亂……就能讓殿下離開菲妮小姐……」
「思慮淺薄。」
被我如此斷言,傑斐倫伯爵狠狠地瞪過來。但我格外認真地看進他的眼睛。於是,傑斐倫伯爵嚇得冷汗直流。
「啊、啊啊……」
「完全沒有為菲妮設想,行事只顧自己方便。你們白鷗聯盟的成員令人作嘔。既然認罪了,你就要進牢房嘍?」
「是、是的……」
被我瞪視的傑斐倫伯爵內心受挫,只能安分地答話。
然而,這點程度應該無法讓他學乖。
所以我指出足以讓這傢伙絕望的事實。
「還有,審判結束後,要是你又搞什麼鬼就麻煩了。我已經買下所有跟傑斐倫伯爵有關的店舖。此外,我也調查了由你主導的非法錢莊。等這件事結束應該就會審理那個案子。一切塵埃落定時,不曉得你還剩多少錢。很令人期待吧?」
「怎麼……會這樣……請、請您等等!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了什麼嗎!」
「問問你自己的良心。」
「……難不成……我只是派人搗亂……您就要為這點小事抄家嗎!」
「這點小事?你大概還沒搞懂。貴族作為臣子居然敢向身為主子的皇族惡作劇……這本來就不應該發生。」
「怎麼會!看扁你的人應該不在少數!為何針對我!」
「放心,不是針對你。光是看扁仍不知收斂,還公然採取行動的傢伙,我會讓他們澈底見識何謂地獄。協助者同罪。」
語畢,我將視線投向周圍的客人。
「咿……」
「饒、饒命。」
「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客人們用看見惡魔般的畏懼表情望著我。欠缺思慮也該有個限度。竟敢看扁皇族?以賺外快來說未免太冒險。很好,我也要讓他們嚐嚐恐懼的滋味。
話雖如此,主謀並非這些人。我看向始終垂著腦袋的主廚。
主廚擺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察覺我的視線便緩緩抬起頭。
「殿、殿下……」
「只因財迷心竅就出賣了身為廚師的尊嚴,算你倒楣。即使我什麼也沒做,這次事件也會讓你倒店吧。沒有人會光顧故意提供難吃菜餚的店。」
「……是的……萬分抱歉……」
主廚說著便撲簌簌地流淚。
照這樣看,他難保不會在牢裡自殺。被金錢蒙蔽雙眼固然是自作自受,但事情沒有嚴重到要賠上性命。
如此心想時,菲妮悄悄地向主廚遞上手帕。
「請用。」
「……我不能收……請原諒我……」
「這樣啊?那我將手帕放在這裡。恢復冷靜後,請你將眼淚擦一擦。如果你能悔改並反省自己的行為,請再回來掌廚。」
「菲妮大人……」
「很美味喔。你真正的手藝無可挑剔,下次也請做給艾諾大人嚐嚐。」
「……好的……」
主廚擠出聲音回話。
見狀,菲妮悄悄地後退一步,低頭致意。
彷彿在說自己多管閒事了。
老實說,她幫了大忙……哎,我目前不能表態。
「現場交給你們。先拘拿這些人。」
「是。遵命。」
「菲妮,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好的……」
事情還沒結束。菲妮哀傷地垂下目光,卻沒有排斥。
她應該了解這麼做是必要的吧。
「這樣就兩個人了。剩下的也趕快收拾吧。」
語畢,我和菲妮一起乘上馬車。
5
離開餐館,我又繞去兩間店,逮捕了兩名男爵。
今天預定視察的地方剩下一處。既然我事先放出風聲,最後一處肯定也有貴族等在那邊。
哎,最後一處大概沒辦法用先前那種處理方式。
「再來是帝都最外層嗎……」
「對,所以妳可以當成問題解決了。」
「咦?」
菲妮不解地歪著頭。
她大概以為我還要繼續巡視,明顯一臉困惑。我朝那樣的菲妮苦笑並如此說明:
「既然我要去帝都最外層,對方可能接觸的人物也不難猜。我可以斷言,貴族說不動那個人。」
「那麼……問題解決了嗎……?」
「還不能鬆懈,但應該不會再發生讓妳傷心的事了。抱歉。」
看我坦然低頭賠罪,菲妮顯然很慌張。
「請、請您抬起頭!原本……就是我害的……艾諾大人並沒有任何過錯……您只是拂去了落在自己身上的星火……」
「這也不是妳害的。我明白遲早會有這天。別介意。」
「不過……艾諾大人……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可是!」
菲妮眼眶泛淚,直直地看向我。
感覺得到她非傳達不可的強烈意志,所以我搶先開口:
「我這次是刻意將問題鬧大。」
「……咦?」
「此刻,法務大臣應該一個頭兩個大,正在和父皇商量吧。我把逮捕的貴族及相關人士名單呈上去了。兩名伯爵與兩名男爵,再加上眾多相關人士。以一天的逮捕人數來說,這應該是史無前例。」
「您這麼做……是刻意的……?」
「那還用說?我不可能毫無理由地連平民一起逮捕。妳放心,他們不會被判處重罪。大概免不了住幾天牢房……哎,這點處罰還算恰當吧。」
聽我語氣輕鬆,菲妮直接捂著臉哭了起來。
見狀,我心裡有點痛。
不能讓事情穿幫,所以我什麼也沒說。然而,那應該對菲妮造成極大的壓力。
「抱歉,我不能託妳幫忙演這場戲。」
「嗚……艾諾大人……我還以為………嗚嗚……您非常生氣……」
「我的確生氣,因為看不慣那些傢伙的做法。然而,我不打算對單純受命行事的平民做什麼。只不過……為了讓這場麻煩的騷動早點結束,非得讓人以為我失控了。」
「失控……?」
「對。權力在手的我將事情做絕,白鷗聯盟那些人應該慌了。然而,最慌張的會是他們的雙親。那些參加白鷗聯盟的人都還年輕,即使承襲爵位,握有實權的仍然是他們的雙親。而我在這次騷動中失控,他們也脫不了關係。在這種失控狀態下,我或許會將涉案貴族全數抄家。」
「可是……如果事情變成那樣……」
菲妮一邊哭,一邊擔心地開口。我將招人怨恨,與我為敵者也會增加。她應該是在憂慮這點。
「不要緊。面對地位崇高之人,父執輩的傢伙不會選擇硬碰硬。他們肯定會設法與我和解。然而,要怎麼跟失控的我和解?他們不可能去拜託父皇,勇爵家又與我太親近。」
「那他們會去拜託誰呢……?」
「我已經寫信找了靠得住的人。熟知我的事情,且擁有足以居中調解的地位之人。其中也有妳很熟悉的人。」
「我很熟悉……?」
菲妮終於停止哭泣,隨即陷入沉思。
我用右手抹去菲妮眼角的最後一滴淚,為了讓她安心而露出笑容。
「就是妳父親。說來抱歉,必須勞駕他走一趟了。」
「居然是父親大人嗎!」
「話雖如此,妳父親位居事件的中心,光靠他調解有失公允。因此,我還多找了一個人,那就是萊茵費爾特公爵。他們倆能毫無罣礙地與我協調。為了方便讓白鷗聯盟的貴族們與兩人接觸,我已經策反其中幾名無害的成員。那些人應該會被用於跟兩名幫手接觸。我有事先指示接受策反的貴族們要如此行事。」
白鷗聯盟的成員全是年輕貴族,跟那些人說不通。
要把可以溝通的家長拖出來。然而,有幾人已經退隱。在他們看來,頂多覺得兒子們做了些傻事吧。
為了讓家長們改觀,我非得失控。
惹禍被捕的貴族姑且不提,和解成立時,遭受牽連的民眾應該會獲釋。畢竟那完全是池魚之殃。法務大臣沒那麼閒,牢房空間也有限。
至於那些貴族,我才不會答應釋放,因此免談。那些傢伙絕不能輕饒。對待菲妮的態度自不用說,還打著「跟我作對」的名義牽連民眾。
我不會要求處以極刑,起碼要剝奪那些人的爵位。
「意思是……全都在艾諾大人的計畫當中嗎……?」
「目前是啦。再來就看一直沒現身的拜特林侯爵會怎麼做。哎呀,我已經準備好了,他如何出招都不成問題。其中當然有我不想用的手段……即使如此,我敢說的只有一點,就是妳不用哭,所以放心吧。事情都結束了。麻煩妳跟平時一樣面帶微笑。」
這樣的請求很自私。
施加壓力還讓菲妮哭泣的人是我,現在卻希望她保持笑容。簡直胡鬧。
然而,菲妮用柔和的笑容回應這過分的要求。
「好的!」
「幫了大忙。還是笑臉更適合妳。」
「我也覺得溫柔的艾諾大人比較好!」
「是嗎?我會多注意。」
我苦笑著回應菲妮的期待。
■■■
帝都最外層。
該處的道場就是我視察工作的最後一站。
「真慢耶。」
「抱歉啦。」
小小的城鎮道場。剛進去就看見凱伊不爽地站在那裡,而他面前有個流鼻血的眼鏡男子。
「咕唔……你這傢伙!竟敢揍身為男爵的我!這件事別想善了!」
「什麼叫『別想善了』?能教教愚昧的平民嗎,男爵大人?」
「臭小子!艾諾特殿下!我被你朋友揍了!這可是大問題!憑你應該無法包庇吧!想道歉就趁現在!」
戴眼鏡的男爵說著便把炮火轉向我。他已經知道對凱伊說什麼都不管用了吧。遺憾的是,找我也大錯特錯。
「既然凱伊會揍你,八成有什麼理由。」
「我什麼都沒做就被他揍了!」
「你確實什麼都沒做,只是要我幫忙找艾諾麻煩。我就是看不慣那點才揍你。」
「胡、胡說八道!」
戴眼鏡的男爵很是狼狽。
為什麼白鷗聯盟的貴族都這麼膚淺啊?哎,就是沒什麼腦筋才會被勸阻而沒參與帝位之爭,然後創立了白鷗聯盟這種無聊組織吧。
「隨你怎麼說,可是給我記住了。最外層出身的人不會為了錢出賣死黨!我們確實貧窮,也需要錢。但正因為身處這樣的環境,我們更明白有些東西用錢買不了。你們貴族動不動就跟人切割,我們可是把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你自豪個什麼勁!動手打我的事實可不會消失!」
「想提告請隨意!我在皇帝陛下面前也會講一樣的話!如果為了錢出賣死黨,我根本沒臉面對那群小鬼頭!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老師!」
凱伊說著便從腰際拔出佩劍,指向戴眼鏡的男爵。
凱伊是B級冒險者,身手一般。話雖如此,他與許多怪物交手過,是經歷過生死關頭的冒險者。被那樣的凱伊一瞪,戴眼鏡的男爵深感畏懼。
「喂!艾諾!要拿這傢伙怎麼辦?」
「關進牢裡吧。」
「牢、牢裡?坐牢的怎麼會是我!」
「唉……你知道這枚戒指代表什麼嗎?」
我實行今天不知道已經重複幾次的「亮戒指」步驟。
眼鏡男爵的臉色逐漸發青。
「那、那是……」
「我徵得了皇帝陛下的許可,正在進行視察,而這裡是終點站。現在我要提問,男爵來這裡做什麼?對了,勸你別說謊。來這裡的路上,有幾名貴族因此付出代價。」
「怎、怎麼會……我、我是來……呃……」
「實話實說。你真的意圖找我麻煩嗎?」
逼問之下,眼鏡男爵發現抵抗毫無意義,只好點頭。
拿到證詞,我命令騎士們將他拘拿。
「所以這是在鬧什麼?」
「這群貴族看不慣我待在菲妮身邊,想造反。」
「哈!終於到了這一刻啊。我就覺得遲早會這樣。」
凱伊說得有點幸災樂禍。
受不了這傢伙……
「你似乎很開心?」
「那還用說。你能一直待在菲妮大人身邊,不受點罪怎麼對得起老天。」
「我說你啊……」
「放心啦。我不認為她是被逼的。跟某人在一起開不開心,看臉上的笑容就能立刻明白。」
凱伊說著便望向道場外的菲妮。
附近的小孩發現菲妮就鬧哄哄地湊過來,菲妮則笑容滿面地回應。
「她在你身邊時最美。那就是答案。」
「是嗎……」
「不、過、呢!你敢碰菲妮大人一根指頭試試看。我會送你下地獄喔?別以為有愛爾娜撐腰就能放心。光棍男的怨念連勇者都抵擋不住啦。」
「真恐怖……你擔心的那種事不會發生,安啦。」
我開口安撫凱伊。
就這樣,我與菲妮漫長的一天宣告結束。
6
艾諾失控的隔天,帝都陷入大混亂。
除了被逮捕的大量民眾,城裡還塞滿其親屬與相關人士。
法務大臣及其部下被迫出來應對。那些喊冤的聲音立刻傳到皇帝耳裡。然而,皇帝一度表示隨艾諾高興,不打算處理這件事。
亞羅士則在城裡跟這陣子結識的貴族們談論此事。
「這是真的嗎?那個廢渣皇子居然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我也很好奇。畢竟不太符合那名皇子的作風。」
亞羅士身邊聚集了年輕的貴族。他們沒有加入白鷗聯盟,只是作為旁觀者冷靜地檢視此次風波。
亞羅士於是向他們說明自己對艾諾的印象。
「根據會面時的印象,我沒有多意外。」
「這話是什麼意思,晉梅爾伯爵?」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我之前有見到艾諾特殿下,感覺他不像傳聞中的浪蕩皇子。該說他有股難以言喻的魄力嗎……老實講,我甚至覺得恐怖。」
「連擊退過一萬帝國軍的你都這麼說啊……」
「所以艾諾特殿下真的有點本事吧?那樣的話,我家今後的方針將有所改變。」
一名年輕貴族這麼說,周圍的人點頭認同。
見狀,亞羅士疑惑地歪著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李奧納多殿下固然具備過人的才能與器度……無奈心腸太軟。這樣想的不只是我。許多貴族都認為他大概做不出果斷的決策。」
「果斷的決策嗎……單論決斷力,我倒覺得沒問題……」
「決斷力應該有,至於果斷……不,他似乎做不出無情的決策。這就是問題的癥結點。然而,艾諾特殿下若有點本事,旁人就不用操那顆心。由艾諾特殿下來輔佐李奧納多殿下就好。」
年輕貴族們說著便針對往後的帝位之爭展開議論。
如今珊翠菈出局,稱帝人選有三。埃里格仍占據優勢,然而,他身邊已經有從以前追隨至今的親信,沒有新面孔介入的餘地。
那麼一來,最受矚目的就是李奧納多。該投靠誰?人選逐漸限縮,貴族們如今正慎重地想找出最佳解答。
這大概也是艾諾特殿下預期收到的成效吧──亞羅士在心中佩服時,有人從身後搭話:
「晉梅爾伯爵。」
「咦?」
被叫到名字的亞羅士回過頭,發現眼前站著一名高個子老人。他看上去五十過半或六十出頭,臉色不太好。
亞羅士從未見過那人,然而,從衣著與氣質可以看出對方是高階貴族,他因此低頭行禮。
「初次見面,我叫亞羅士•馮•晉梅爾。」
「彼此彼此,抱歉突然叫住你。我名叫艾德蒙•馮•拜特林。」
「您是拜特林侯爵?」
「原本是。但我已經將爵位傳給兒子,現在退居幕後。許多人稱我拜特林老爺。」
「原來如此。那麼,拜特林老爺有什麼事呢?」
注意到艾德蒙,原本在亞羅士旁邊談話的年輕貴族們都挺直背脊站了起來。
曾為現任皇帝左膀右臂的權貴。若身體狀況無虞,目前應該仍位居帝國要職的大人物。對年輕貴族來說,對方就像天上的雲一般遙不可及。
然而,隱居的他已經很久沒在政界舞臺上露面了。現在怎麼會現身呢?亞羅士推斷應該跟兒子有關。確實如此。
「我想確認一點。你說跟艾諾特殿下見面時曾感到害怕,是否真有此事?」
「是的。跟傳聞中的形象大有落差。」
「原來如此……簡直判若兩人嗎?」
「是的。您說得沒錯。」
艾德蒙點點頭,像看待孫子一樣對亞羅士展露笑容,隨後離開了。
緊繃的神經得以放鬆。年輕貴族們鬆了口氣,亞羅士卻不以為意地繼續思索。艾德蒙似乎有什麼顧忌。
對方說不定察覺了自己沒能發掘的蛛絲馬跡。
於是亞羅士進一步思考: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覺間被捲入未知的計謀?
古瑞難保不會那麼做。抱持如此猜想,亞羅士的大腦仍持續運轉。
■■■
「許久沒有拜見您了,皇帝陛下。」
「是啊。好久不見,艾德蒙。」
皇帝約翰尼斯狀似懷念地笑了。艾德蒙數年前自認身體狀況欠佳而退居幕後。這還是他辭官後第一次登城拜訪。
局面卻不容他們追憶往昔。
艾德蒙顯然是有急事才進城。
「我此次是為謝罪而來。小犬令帝都生亂,萬分抱歉。都怪我身為父親教養無方。」
「你不用道歉。倘若兒子的錯誤要歸咎於父親,我也得道歉。」
「……艾諾特殿下並沒有錯。他固然有性急強硬之處,但顧及皇族立場,理虧的是小犬等人。」
「嗯……這點我明白。正因為如此,我並未插手。」
約翰尼斯這番話令艾德蒙不禁苦笑,還搖搖頭。
「我不是要讓陛下為難,也很清楚您的立場。所以我將竭盡心力地處理此事,還請放心。」
「抱歉啊。」
約翰尼斯簡短地道歉,然後嘆了口氣。接著,他苦笑著開口:
「年輕時可沒想到我們的兒子會起衝突。」
「就是啊。我自認有灌輸他禮儀觀念,看來沒教好。」
「艾諾特是特例。這次的事也讓我大吃一驚。他不是會將問題鬧大的類型。所以我給了他戒指。」
約翰尼斯再次嘆氣,然後嘀咕一聲:「失算了。」
見狀,艾德蒙道出心中的疑慮:
「在陛下看來……艾諾特殿下這次有別於平時嗎?」
「對,不一樣。『性急』、『強硬』等形容詞都與他相距甚遠。艾諾特總是態度超然,不曾對人發怒。他這次或許格外惱火,或者另有原因。我也不清楚。」
約翰尼斯狀似頭痛地沉沉坐回寶座。
帝位之爭暫時中斷,這次卻變成皇族與貴族起爭執。
「老實說,帝國可沒那種閒工夫。」
「再次向您致歉……陛下,能否聽聽我的想法?」
「什麼?」
「我也了解艾諾特殿下。城裡現今傳出多種關於艾諾特殿下的可怕風評,我卻對此存疑。無論被怎麼看輕或貶低,他始終能從容應付。難道如此人物會讓人心生畏懼嗎?」
「什麼意思?你從以前就有這毛病。別跟我繞圈子。」
「是。性急強硬的特質比起艾諾特殿下,恐怕更符合李奧納多殿下。」
那句話讓約翰尼斯瞇起眼睛。想果斷否決是很輕鬆。
然而,約翰尼斯在腦中回憶先前與艾諾特在自己房裡的對話。
「……艾諾特會稱我『父皇』,尤其是獨處的時候。可是……」
「您心裡有數吧?」
「要說他們倆對調身分,未免演得太完美。有辦法像到那種地步嗎?」
「我不清楚。然而,與其說艾諾特殿下變了,解讀成李奧納多殿下扮成艾諾特殿下還比較合理。真要說起來,那位李奧納多殿下會在艾諾特殿下有難時離開帝都嗎?」
「那倒是……如果確有此事,你打算怎麼做?」
約翰尼斯現在仍半信半疑。萬一確有此事,那就不是平時被看輕的廢渣皇子與貴族起爭執,而是稱帝人選與貴族爆發衝突。
拖久有可能嚴重分化君臣關係。
「我會儘快尋求和解。無論用上什麼手段。」
「只能如此了……」
「陛下……假如李奧納多殿下扮成艾諾特殿下,小犬自不用說,或許連我出面都無法獲得饒恕。因此……請您把今天當成最後一面。」
「別胡說。就算我把這事交他處置,也不會讓他做到那個份上。臣子的命歸我所有,區區皇子休想隨意裁處。」
「感謝您。不過,萬一那是李奧納多殿下,這麼做便無法宣揚皇威。若需流血,請讓我們父子倆犧牲就好。我的兩個女兒應能幫助到陛下,懇請您保護她們。」
「……事情不會那樣發展,但我知道了。」
「感謝陛下。」
艾德蒙深深地低頭。
隨後迅速起身。
「那麼,我失陪了。還得尋找和解的手段呢。」
「好。保重身體。」
「是的。」
語畢,艾德蒙轉身離開城堡。
他已經號召了參加白鷗聯盟的主要貴族們的家長。
接下來得拿定方針、巧妙行動才行。
「咳咳……」
久違地在外走動,艾德蒙不禁咳了起來。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當今帝國是他與約翰尼斯、法蘭茲三人共同建立的。
艾德蒙非常篤定──如此盛世絕不能斷在自己兒子手裡。
7
「不好意思,百忙中召集各位到場。」
艾德蒙朝聚集在高級旅館的十名貴族低頭說道。
沒有年輕人。以世代來說都是與現任皇帝同年齡層或相近者。
像艾德蒙那樣把爵位傳給小孩而過著清閒生活的人也不少。然而,這次的大事驚動了所有人,他們只好跑一趟。
「最辛苦的應該是你,拜特林老爺。」
「全是我教導無方所致。傳位給兒子前,我應該多多叮囑。」
如此說道的艾德蒙表情明顯暗了幾分。病情惡化迫使他將爵位傳給十多歲的兒子。原本覺得不需擔心,因為兒子非常優秀。
然而,光是能力出眾不足以勝任貴族的家主。
「被迫見識自己的兒子有多愚蠢實在殘酷。」
「受不了。」
與會者紛紛嘆氣。可以說,這次風波起因於年輕貴族的跋扈。
「廢渣皇子……擱著他不管成了敗筆。」
「是啊,沒錯。皇子本人與陛下未多做表示,我們也靜觀其變,事情便走向最壞的局面……」
即使被看扁或藐視,艾諾依然沒展開反擊。他無視那些惡言惡語,又對暴力行為概括承受。愛爾娜還在時有辦法鎮住同齡人。然而,一旦她成為近衛騎士並離開艾諾身邊,再也沒有人攔阻了。
於是那成了理所當然。被看扁也不奇怪的存在,身為皇族卻位居社會底層。「廢渣皇子」的形象就此固定。
但這也使人產生誤解。再怎麼被看扁,皇族仍是皇族。
「對方只是不追究,孩子們卻誤會這樣的行為能被允許……不能全怪他們,我們應該率先制止。無關言行,皇族就是皇族。斷不能失去禮節。」
「『民眾看扁皇子』與『貴族看扁皇子』在本質上就不同。我以為那些孩子遲早會懂……但在這個世代的人看來,侮蔑艾諾特殿下大概已經成為習慣。」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也沒用。連現任大臣都有人看扁艾諾特殿下。他就是成為那樣的存在。即使阻止孩子,他們也聽不進去。坦白講,艾諾特殿下也有過錯。他明明有能力設陷阱卻一直表現懶散。要說是經年累月的圈套也可以。」
一名貴族的話獲得全場認同。不過,他們都心知肚明。哪怕如此,理虧的依舊是自己的孩子。所以這些人才聚集於此。
「我看艾諾特殿下不會停手,他打算將白鷗聯盟的成員一網打盡。我們非得避免那種情況,守住自己的家。況且,發展到那一步將導致帝國大亂。帝位之爭才進行到一半,萬萬不能發生皇族與貴族圍繞一名少女而讓國家雞飛狗跳的醜事。」
艾德蒙話音剛落,眾人都神色複雜。
在場聚集了長年為帝國效力的功臣。於他們而言,讓帝國陷入混亂就等於否定自己走過的路。
然而,一名貴族開口嘀咕:
「要是那名少女沒有來到帝都,事態不至於如此……」
「別這樣。菲妮小姐不需要負責。」
「話是這麼說,但拜特林老爺啊,那名少女是個絕世美女。獲賜蒼鷗髮飾那天便擄獲了帝都年輕小輩的心。令郎不也是其中之一?」
「勞倫茲確實深受菲妮小姐吸引。只要沒有牽扯到她,我想勞倫茲應該會對艾諾特殿下盡到禮數。然而,臣子的男女之情能有多重要?主從關係不該因此破裂。看見艾諾特殿下待在菲妮小姐身邊就得死心。哪怕艾諾特殿下要與菲妮小姐結婚。」
「對年輕人太苛刻了。對方是帝國第一美女。那樣的美足以蠱惑人心。假如男方有李奧納多殿下那般的名聲與風評,他們大概還能放棄……但被自己瞧不起的艾諾特殿下抱得美人歸,嫉妒心就壓抑不了吧。」
這番話讓艾德蒙忍不住閉上眼睛。自己的兒子讓人這樣說情,他感覺顏面盡失。就算要與李奧為敵也不退讓──情深至此倒還能理解。然而,若對上李奧就放棄,艾德蒙認為那些年輕人都該將感情吞回去。
人人異口同聲地為勞倫茲說話。勞倫茲在旁人看來正是如此優秀且前途無量。
但或許是年紀輕輕就襲得爵位,又受惠於出眾的資質,勞倫茲不曾體會常人的苦。那是艾德蒙失算了。
沒吃過苦導致勞倫茲的想法單純,甚至不懂得換位思考。
為人就變得器度狹小。
「……是皇太子殿下太優秀了。」
艾德蒙嘀咕道。皇帝的長子曾是理想的繼承人,其餘兄弟只能望其項背。所有貴族都認同那點,帝國因此一片祥和。只要有皇太子就不會發生帝位之爭。
正因為一片祥和,年輕人累積經驗的機會更少了。
艾德蒙原本覺得那樣也好。皇太子登基後,帝國便能常保安泰。他是在理想的後繼者逝世時才發現那是天真的理想。
思緒飄向過去,隨即被拉回當下──透過踏進房裡的人。
「抱歉來遲了,各位。」
「……霍茲華特公爵,您來得正好。」
艾德蒙一臉苦澀地迎接來客──洛爾夫•馮•霍茲華特。
放眼全場,艾德蒙的態度不算突兀。因為沒有人歡迎洛爾夫。
他自己也非常明白。
「我還真惹人厭呢。」
「您本人應該最清楚其中原因吧?」
「這倒是。我兒子確實曾慫恿拜特林侯爵,促成白鷗聯盟創立的契機,我不否認這點。但我兒子並未加入白鷗聯盟。他固然參加過先前的鷗之盟約,然而,選擇與艾諾特殿下作對的不是以拜特林侯爵為首的眾哲嗣嗎?」
洛爾夫說得理直氣壯,還露出彷彿在刺激所有人的笑容。
那都是事實。洛爾夫的兒子萊納並未加入白鷗聯盟。明明促成創立的契機,他為何沒有參加?
為了在事態如此發展時以公正的立場居中調解。
「我無意埋怨。一切都是我與犬子的責任,望您出手相助。」
語畢,艾德蒙默默地朝洛爾夫低頭。
見狀,洛爾夫笑著點頭。
「好吧。我會動用人脈替你們與艾諾特殿下牽線調解。」
「真的能做到嗎?我倒是聽說您的另一個公子與艾諾特殿下起過口角?」
「那是事實。然而,我不會直接向艾諾特殿下提出和解請求,而是拜託他的母親密葉大人。我有人脈能傳話,請放心。」
「原來如此,那我安心了。」
即使覺得事情完全按對方的計畫走,他們也無話可說。
在場的貴族不禁感到焦慮。這次的事顯然會使他們欠下人情。天曉得對方之後會開出什麼條件。
但他們只能依靠洛爾夫了。事情就這樣逐步談妥。
在這段期間,艾德蒙曾猶豫是否要提出艾諾與李奧互換身分的可能。然而,他選擇閉口不談。
就算當下提出也毫無益處,只會助長不安。何況他沒有確切證據。若能直接推動和解,大可把臆測藏在心裡。艾德蒙如此心想時──
自己的隨從慌張地跑進房間。
「有什麼事?」
「是!克萊納特公爵與萊茵費爾特公爵抵達帝都了!克萊納特公爵似乎掌握了帝都的狀況,意圖與幾名貴族進行接觸。萊茵費爾特公爵好像也響應了他的行動!」
「你說什麼!菲妮小姐的父親來帝都了嗎!」
艾德蒙狀似驚訝地離開椅子。
接著立刻望向洛爾夫說道:
「霍茲華特公爵,您也聽見了。能否讓我收回剛才的請求?」
「……不得已呢。他們應該更適合居中調停。不過……兩位公爵會在這種時候來帝都,我倒覺得是有心人所為?」
「無妨。能說動兩位公爵的人有限。倘若這等人物有心,正合在場眾人之意。」
艾德蒙說完便行禮離開房間,其餘貴族也跟著離開。
被留下的洛爾夫不禁低聲咂嘴。
8
「克萊納特公爵他們與拜特林老爺接觸了。」
「是嗎?」
佯裝失控後,我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觀察局勢。
幸好情資能交給瑟帕收集。我已經成為帝都的焦點人物。與其胡亂出招,按兵不動比較妥當。
「還有,透過晉梅爾伯爵的形象操作,拜特林老爺似乎在懷疑艾諾特大人與李奧納多大人對調身分了。」
「原來如此。他選擇那樣解讀啊。」
我輕聲低語,沖好紅茶的菲妮隨即偏過頭發問:
「什麼意思呢?」
「事情很單純。我以演技稍微呈現李奧的風格。用不符作風的方式發怒,再用不符作風的方式向貴族們究責。假如我本身的風評改變就算了,被當成跟李奧互換身分也無所謂。我先前的行為可以用這兩種方式解讀。」
「原來您還做了這種安排……我完全沒發現。」
「愈熟悉我的為人,看見我的改變愈會覺得不可思議。該不會跟李奧互換身分了吧?他們應該覺得這樣解讀更合理。都行啦。假如是我的風評改變,讓人們覺得我變成恐怖的傢伙也無妨。雖然沒辦法繼續假裝無能,卻省得被愚蠢的貴族扯後腿,還能向世人展現李奧心軟的弱點有我來彌補。假如他們覺得我們互換身分就會產生『李奧也能果決下判斷的印象』。這能打動以往對李奧的心軟特質存疑的貴族。只要明白李奧也有可怕之處,他們就不敢再束手旁觀。」
埃里格與戈頓絕不手軟。沒投靠他們的貴族就算不至於遭受懲處,權力肯定也會被分化。李奧卻不同。他以仁慈寬厚聞名,這使得不少人認為作壁上觀大概也能得到李奧寬恕。
趁現在展現強勢態度就能逼那些傢伙表態。
雖然對不起李奧,但這麼做對我方派系只有好處,只能請他諒解了。
「但我覺得李奧大人應該不會這麼做……」
「親近的人也許會察覺,但只有一小部分。就連那種人都敵不過我營造的異樣感。我在父皇那邊也預先布局了,照這個發展,我現在裝成李奧也是可行的。」
「那應該是最後手段。拜特林老爺畢竟沒有確切證據,想必不會深入挖掘。用兩者皆通的行事風格讓人自由心證才是解決這次事件的最佳途徑吧。」
「瑟帕說得對。裝成李奧對我還是有大大的壞處。」
其實李奧跟我互換了身分──光是放出這種風聲就能操作我們的外在形象。
無論事實為何,貴族們光是想像李奧與我互換過身分就會陷入恐慌吧。老實說,我不想演這場戲。
「會有什麼壞處呢?」
「壞處可多了。假設現在假裝自己其實與李奧調換身分……我就得一直扮演李奧,直到那傢伙回來。這樣太煎熬了。」
「可是我覺得艾諾大人辦得到喔。」
「能不能與想不想是兩回事。人只要一直逞強就會迎來極限。之前裝成那傢伙生活讓我受夠了……」
我想起前往南部兩國時的情形。
當時互換身分讓我受了不少罪,連海龍都出現了。跟李奧互換身分準沒好事。
這次的事情果真如瑟帕所說,應該採取兩者皆通的行事風格。
「瑟帕,以防萬一,先放出風聲讓人懷疑我已經換過身分。」
「是,遵命。」
「菲妮就跟平時一樣。視情況或許還有事要拜託妳,但目前要看對方的動向。」
「好的。請用茶。」
菲妮說著便笑盈盈地遞來紅茶。
城裡忙得一團亂,只有我的房間一如往常。
■■■
隔天,我被某位人物召去,正要前往那人的房間。
那裡位於後宮東側,俗稱「東宮」,意即為皇太子準備的後宮。皇太子稱帝後,皇太子妃就會以皇后身分移居後宮主院。
換句話說,這裡的主事者是皇太子妃。目前無人具備這個稱號,卻有人住在這裡。前皇太子妃,皇太子逝世後成為寡婦的女性,也就是我的大嫂。
泰瑞莎•雷克思•阿德勒。曾經的泰瑞莎•馮•拜特林。
拜特林老爺的長女。
「好久不見,艾諾特。」
「是的,好久不見了。大嫂看來身體健朗。」
我說著便向留著蜂蜜色長髮的美女──泰瑞莎大嫂低頭行禮。被長兄迎娶前,她曾是廣受矚目的社交界之花。記得年方二十六,至今仍美麗高雅,皇太子逝世後卻蒙上一層陰影。
皇太子亡故後,大嫂仍在皇帝批准下居於東宮。
因為她忘不了皇太子,打擊之大甚至讓她無法積極正向地生活。潛居東宮的模樣不禁令人同情。
被大嫂傳喚,我其實很意外。除非涉及皇太子,她根本不會採取行動。
「對不起,忽然將你叫來……我想為弟弟的事道歉。身為姊姊,我實在過意不去。」
「哪裡,請您別介意。」
我伸出一隻手制止想低頭賠罪的大嫂。
她不該為這種事低頭。順利的話,這個人原本會成為皇后。
「雖然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但能不能請你原諒勞倫茲呢?」
那肯定是她由衷的盼望吧。
失去了皇太子,拜特林侯爵家的人便是她唯一的牽掛,這次才採取行動。然而,那是錯誤的選擇。
「我很遺憾。沒想到大嫂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不肯原諒他呢。」
「是的,我無意這麼做。假如希望得到諒解,他應該直接向我謝罪。而且大嫂似乎有所誤解……嫁給皇兄的那一刻起,您就是皇族的一分子了。要與我同一陣線才合乎情理,不是嗎?」
「這……」
「勞倫茲•馮•拜特林對身為皇族的我做出極為冒犯之舉。這是藐視全體皇族的行為。饒恕他將使皇族顏面掃地。」
「……艾諾特,求求你,我只剩血緣相繫的家人了……」
「很遺憾,比起血緣,大嫂更應該重視皇族的立場。這次的事我不會說出去。切莫忘記還有許多人不樂見妳留在東宮。」
我提出如此忠告,隨後旋踵離去。
聽似嚴厲,但非得有人點破。大嫂應該也不希望離開這裡,畢竟是跟長兄的回憶之地。
對她來說理應是重要的地方。
「艾諾特……過去的皇太子殿下……威爾很看重你。」
「那倒是初次耳聞。」
「那樣的你應該明白向拜特林侯爵家究責毫無意義……家弟年紀尚輕,求你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比我年長喔。想避開危機只需要最基本的判斷。是他主動向皇族找碴才反遭教訓,作為名門貴族的家主可說是能力不足。無能之輩掌握權力會肇生混亂。大嫂應該深諳這個道理。」
「艾諾特……」
「告辭。」
語畢,我這次真的離開了。
9
克萊納特公爵他們與拜特林老爺接觸的幾天後,對方終於遞來拜帖。對此,我指派瑟帕接待,沒有跟對方見面。
「拜特林老爺生氣了嗎?」
「與其說生氣,感覺更像疑惑。那是理所當然吧。畢竟您派了管家去參加重要的調停會議。」
「誰去結果都一樣。但我姑且問問,對方開了什麼條件?」
「被捕的貴族們奉還爵位。其餘主要貴族向陛下自請將爵位調降一階,剩下的人則繳交賠償金。」
要說妥當也算妥當,不過我沒要求那樣的條件。
「駁回。」
「是的。我已經將您的意思轉達了。」
我原本就打算在第一次調停時駁回對方的條件。
方針是「不改強硬態度」。為此,我也拒絕了大嫂的請求。
「這樣對方就知道憑半吊子的條件說服不了我吧?」
「應該是的。下次想必會追加『拜特林侯爵辭退家主之位』的條件。」
「那是最低條件。」
「這樣好嗎?若您持續態度強硬,或許將引起反彈。」
我點頭認同瑟帕的話。
應該會有人對我反感而不願和解吧。然而──
「正合我意。我不是非和解不可,而是希望這種事不再發生第二次。有人反彈是好事。對付反動分子只能將其剷除。」
「您是指跟那種人和解遲早會被扯後腿?」
「沒錯。暫時性的和解肯定會導致舊事重演,非得重挫他們的心。我不會用半吊子的手段。」
「取其性命似乎比較輕鬆啊。」
「確實,但我不會那麼做。我不想因為這種沒意義的爭鬥讓人白白流血。」
態度強硬終歸是為了及早和解。只要讓世人明白找我麻煩沒有好處,往後就沒有人會來找碴。
若無充分發洩,雙方心中都會累積不滿。既然心存怨念,最好趁現在一口氣引爆。剷除後應該沒有下次了。
「您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呢。」
「有嗎?」
「壞的不只是笑容,還包括手段。步步進逼、等對方爆發不滿,這樣的做法恐難服眾。對方要是吞下這口氣,將有人對您積怨在心。假如他們投靠埃里格殿下,對您就不利了喔?」
「若他們成熟到能吞下這口氣,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雖然不知道誰會先爆發……只要他們對我的反感升到最高點,自然會採取行動。」
畢竟都讓兩位公爵專程跑一趟了。
事情能和平解決當然是最好,但我實在不覺得會順利落幕。
那些傢伙憑感性行事,應該直到最後都會聽從內心的聲音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靜候雙方的下一次接觸。
■■■
一星期後,和解的日子到了。
這一週內,那些貴族祭出各種條件向我求和。
最後敲定的條件是含拜特林侯爵家在內,參與聯盟的主要貴族都要由家主退位、分別支付高額賠償金,並呈文明示往後都將尊重皇族。其餘貴族則要共同賠款。被逮捕的貴族交由法律處置,遭受牽連的民眾將無罪釋放,至於他們那份賠償就由利用民眾的貴族負擔。
想必是頗為艱難的抉擇吧。拜特林侯爵家與其他幾家貴族都必須從無血緣關係的其餘家族認領養子才有人繼承。長女泰瑞絲應該不會再婚。擔任近衛騎士團長的次女工作繁忙,就算成為貴族家主也只能掛個頭銜。儘管如此,他們仍提出這種條件,應該真的有和解的意願。
「瑟帕,我們走吧。希望事態不會發展到需要菲妮出面。」
「視對方而定呢。您真的認為『那一位』會出面?」
「天曉得。我談的是可能性……局面對他們來說愈是險惡,愈有可能變成那樣吧?所以我這邊也有事先準備對策。」
「事情愈演愈烈啊……」
「畢竟扯上了大人物啊。雖然當事人大概沒自覺。」
我邊說邊走向名為「審議廳」的訟堂。
這次調停也有父皇與法蘭茲在場見證。
畢竟有兩名公爵居中調停。或許誇張了點,但這是帝都目前最大的危機,自然要來見證。哎,也可以解讀成表示「別再鬧了」的施壓。
誰會連那種壓力都不放在眼裡呢?
「等著瞧。」
踏進審議廳,調解的中間人克萊納特公爵和約爾亨已經到了。
從入口看去的右側,站著以拜特林老爺為首的白鷗聯盟相關人士。他旁邊那個蜂蜜色頭髮的俊美青年就是勞倫玆•馮•拜特林侯爵。
對方默默盯著進門的我,眼底流露出輕蔑色彩。
其餘貴族也看過來,眼中滿是負面情緒。
我還真惹人厭。
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向從入口看去的左側。
早一步抵達的瑪麗已經完成場布,在我就定位時低聲提醒流程:
「基本上由兩位公爵主持。對方的條件就是最後提出的版本。兩位公爵面前擺著書面協議,等您與擔任代表的拜特林侯爵在上面署名,和解程序便告一段落。」
「是嗎?希望儘快結束。」
「我也這麼想。李奧納多大人應該也不樂見事態繼續擴大。」
這種時候仍把李奧放在第一順位啊。面對瑪麗的忠心,我在內心苦笑,同時裝出不悅的態度望向拜特林老爺。
目光交接,拜特林老爺隨即靜靜地低下頭。
「好久不見,拜特林老爺。」
「久疏問候了,艾諾特殿下。」
「明明已經退居幕後,這次的事辛苦你了。身體還好嗎?想必忙壞了吧?」
「這點操勞不成問題。承蒙垂愛,不敢當。」
面對高姿態的我,拜特林老爺始終恭敬回話。
身段極低。畢竟狀況如此,對皇子展現這種態度可說是理所當然。然而,那似乎讓年輕貴族心生不滿。
集中在我身上的視線銳利了幾分。然而,我故作沒發現地繼續說道:
「是嗎?那就麻煩你照這樣好好教育下任當家。總不能每次出問題就讓拜特林老爺出來收拾。」
「殿下……一切都是我教導無方。懇請您原諒。」
「我會原諒啊。只要你們嚴守自己提出的條件。」
「這是當然。」
我們的對話就此結束。投來的視線變得更凶狠,但父皇與法蘭茲很快就來了,沒空計較那些。
所有人都向父皇屈膝行禮。
「來得好,各位。能創造出這樣的對談機會,我很欣慰。另外,這次給克萊納特公爵與萊茵費爾特公爵添麻煩了。抱歉。」
「斷無麻煩之理。」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勞。」
兩人跪著答話。
父皇對這些答案很滿意,於寶座沉沉坐下後說道:
「現場交給你倆安排。將這事善了。」
「是。」
「遵命。」
克萊納特公爵與約爾亨獲准起身。
我們這些人也跟著站起來,移開視線。隨後,約爾亨擔任起相當於司儀的角色,說明事情的前因後果,然後逐項確認和解條件。
相當合理,別無異狀。看不出對方準備做什麼。
或許是當著父皇的面,或者不想給兩名公爵難看。
結果,和解流程順利地來到最後的署名階段。
「請艾諾特殿下、拜特林侯爵上前。」
克萊納特公爵要求我與勞倫茲走到備有書面協議的臺座。
我們同時上前。
勞倫茲是高個兒的美男子。周身散發一股能讓女人主動投懷送抱的氣質,完全符合「貴公子」這個形容。
他的行動卻與貴公子相去甚遠。感性改變了這個男人。
根本動機應該是嫉妒。面對李奧還能勉強克制的嫉妒心,對上我就爆發了。男人的嫉妒不堪入目,既深沉又汙濁。
勞倫茲肯定做不出正常的判斷。那鄙視的目光彷彿在看殺父仇人,當著我的面緩緩脫下手套。
接著,他把那東西拋過來。
哎呀哎呀。
所有人都驚呆了。勞倫茲在一片愕然中開口:
「艾諾特殿下,我……勞倫茲•馮•拜特林向你提出決鬥的要求。你歹毒而狂妄,我不認為你是該受敬重的皇族。請撿起手套接受這場決鬥。賭上這次事件的所有恩怨與我進行決鬥!」
那肯定是拜特林侯爵家有史以來最蠻勇的舉動吧。
在皇帝面前向皇子砸手套,還破壞了由兩名公爵居中談成的和解。
某種意義上,光是這樣就能彰顯其特殊性。
然而,這稍微超出了我的想像。沒想到他會在這個場面提決鬥。
這下事情似乎麻煩了。
我一面心想,一面整理起亂翹的頭髮。
來吧,演戲的時候到了。
10
「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哥的身分平息這次事件。但當場接到決鬥申請就不能繼續演戲了呢。」
語畢,我動手整理邋遢的衣服。
接著挺直背脊,露出神似李奧的笑容轉向父皇。
「李奧納多在此向陛下謝罪。請原諒我隱瞞身分一事。」
「我的確懷疑過……你真的是李奧納多?」
「是的。欺瞞陛下乃是大罪,然而,哥已經將這次事情全權委託我了。這些都是策略的一環,懇求您饒恕。」
「我不打算因此降罪。但……你們從什麼時候就互換身分了?」
「我準備從帝都啟程時就交換了。」
聽我這麼說明,父皇信服似的點點頭。
見狀,我回頭看向勞倫茲。
他似乎對我裝成李奧一事感到吃驚,敵意卻未曾退去。
「家父提過你與李奧納多殿下互換身分的可能性……但我不會受騙。李奧納多殿下理應不會做出那種歹毒的行為!」
「何苦這麼說呢……歸根究柢,你所謂的歹毒是指什麼,拜特林侯爵?」
「我們聽信艾諾特殿下的話,採取行動想除掉艾諾特殿下!殿下自己也說過,要我們用盡手段來挑戰!」
「哥確實說過。你們要把那當成動手的依據,我也不能反對。但那又如何呢?現狀不就是你們用盡了手段,結果反遭教訓嗎?」
「那就是問題所在!先主動挑釁再利用陛下的權威對我們耍陰招!這不叫歹毒又叫什麼!」
白鷗聯盟的年輕貴族們出聲附和勞倫茲。
原來如此,他們是對那點不滿啊?受人挑釁才行動,如此而已。我卻頂著皇帝的權威動手教訓聯盟的人。他說這樣太過歹毒。
可笑至極。
「我有一問,拜特林侯爵。」
「什麼事呢,『艾諾特殿下』?」
他寧可賭氣也不承認我是李奧耶。
蠢貨。這可是最後收手的機會。事情演變至此,我已經無法掌握局面了。虧我先前行動時還一直避免流血事件。
「哥出言挑釁,說你們可以使出任何排除情敵的手段。所以你們用盡計謀不過是奉命行事,因而被捕或受到究責實在於理不合。這是你們的主張吧?」
「正是!」
「是嗎……那我倒要問問,既然你們可以『用盡手段』,就算我哥同樣『用盡手段』也怨不得人吧?你總不會想主張自己可以用盡手段,我哥就什麼手段都不能用吧?我哥挑釁的理由是『不認同連自己都除不掉的人』,於是沒能排除情敵的你們輸了。這正是我當下理解的結果喔?」
此次風波總結起來就是這樣。
白鷗聯盟成立的宗旨是「不允許廢渣皇子待在菲妮身邊」,而我主張「有意見儘管放馬過來除掉我啊」。
然後,那些試圖除掉我的行動被完美打回去了。
所以他們淪為敗者,被迫單方面接受條件。
「那、那是你在詭辯!設下陷阱的人難道能怪別人跳進去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莫非沒有順利傳達嗎?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堂堂正正的決鬥』。這就是所謂的政治。而且在政治場合,贏家決定一切,所以輸不得。哎……我也是最近才學到這一點。」
「那都是謬論!我果然無法認同歹毒的你!即使你真的是李奧納多殿下,帝國也絕對不允許有這種想法的皇子稱帝!」
「假如我在你眼中顯得歹毒,那只反映出你的無知和天真。退一百步,假設我歹毒而不配成為稱帝人選,你該如何辯解現況?當著皇帝陛下的面向皇子宣戰。如此行為即使被視為挑戰皇族也百口莫辯吧?」
我靜靜地盯著勞倫茲,後者不禁語塞。
提出決鬥大概是衝動之下的產物吧。明知那不可能說得通。
「這、這是私人的決鬥!由我勞倫茲向艾諾特提出要求!」
「別說了……不堪入耳。」
拜特林老爺狀似忍無可忍地嘀咕。
隨後轉向父皇跪地叩首。
「事已至此,請您將臣與兒子斬首吧。臣不願再看兒子丟人現眼……」
「父、父親大人!」
勞倫茲驚訝地看向拜特林老爺。
驚訝什麼啊?在這個場合要求決鬥等於藐視皇帝。
「把頭抬起來,艾德蒙。」
「臣辦不到……」
「呼……拜特林侯爵。就我的認知,白鷗聯盟含你在內已經『輸了』,難道不是嗎?我倒認為就是因為你們輸了才會安排這樣的場合。」
「陛、陛下!我等沒有輸!艾諾特殿下只是借用了陛下的威嚴!還自滿地將其視為自身權力而橫行霸道!實在太過狂妄!」
「狂妄嗎……那你又如何呢?安排這個場合的是兩位公爵以及你父親。我與宰相也參與其中。你讓在場的上位者顏面掃地,以侯爵來說就不狂妄?」
「這、這個嘛……我要為自己克制不住情緒的無禮舉動謝罪……然而,我並不打算收回決鬥的要求!」
父皇擺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望向一旁的法蘭茲。
法蘭茲心領神會地點頭。
「拜特林侯爵,能否讓我提出質疑?」
「您請說,宰相。」
「既然你們沒有認輸,為何要尋求和解?」
「那不是我等的本意。父親他們採取了行動,局面已經無法挽回……」
「原來如此。但你們身處劣勢這點是事實吧?」
「這、這個嘛……您說得是。」
勞倫茲本來想回嘴,但被法蘭茲直直盯著看,他大概失去了頂嘴的勇氣,只能低聲承認。
「那我不能認同這場決鬥。因為屈居下風者無法以對等的立場向占據優勢者要求決鬥。哎,決鬥本來就適用於立場對等的人。皇族與貴族之間不能構成決鬥,也沒有那樣的前例。」
「怎麼會!」
「無論你怎麼提高音量,答案都不會改變。再說,若決鬥不成立,我們就必須當場處置你的無禮行為。不尊敬殿下,你大可與殿下為敵。畢竟帝位之爭尚未結束。你沒必要特地提出決鬥的要求,甚至不惜冒犯陛下。我想你應該明白,皇子與皇帝的權威天差地遠。皇帝乃帝國的絕對掌權者,藐視其權威勝過一切罪行。贊同這種行為的人亦當列為同罪。」
法蘭茲將視線投向勞倫茲身後的年輕貴族們。
他們自然是被牽累的,但年輕貴族們各個臉色鐵青。
這也難怪。究竟欠缺思慮到什麼地步啊?
勞倫茲也一樣。為迴避最糟糕的結局,我揭露自己是李奧。若他當場反駁「既然使計的是李奧納多殿下就不該混為一談」,說不定還能有不同的結果。
「這樣啊……宰相您是站在艾諾特殿下那邊吧?」
「隨你怎麼解讀。不過你應該從中學習,正因為像這樣感情用事,令尊才沒有讓你靠近政壇吧。儘管沒人確定是否還有將來。」
語畢,法蘭茲看向父皇。
言下之意是:「是否要將其斬首?」
侯爵在此闖下的禍就是如此嚴重。拜特林老爺正是明白這點才早早獻出項上人頭,避免禍及旁人。
勞倫茲是拜特林侯爵,又是白鷗聯盟的盟主。本人聲稱是用個人名義找我決鬥,但身負侯爵之位就無法以個人自稱。遑論他還是組織的領導者。
這次的事太嚴重了,將勞倫茲斬首已經無法收拾。
不是白鷗聯盟的參加者跟著砍頭究責,就是與拜特林侯爵家有所關聯者也要跟著腦袋分家。
可是兩種做法都有問題。
採用前者的話,帝國將在皇帝登基二十五週年前砍下眾多貴族的頭。那就表示帝國政情不穩,他國來賓應該會避免出席,記念典禮也要蒙上陰影。
而若採用後者,拜特林侯爵家的人將受連坐處罰。要說有哪裡不妙,就是連近衛騎士團長都包含在內。允許特例會顯得皇帝心軟。話雖如此,為了這種問題失去近衛騎士團長又太荒謬。
勞倫茲愚蠢的地方在於他沒有考量到自身影響力。其他人或許能為所欲為,拜特林侯爵家卻不能像這樣輕舉妄動。
「……這次的風波實在難以容忍。要說狂妄,應該是拜特林侯爵更貼切。身為臣子卻輕視皇族。將拜特林侯爵處以斬首,白鷗聯盟的主要貴族同樣處以斬首。」
比起風評,父皇選擇保住近衛騎士團長啊。我想也是。
帝國的戰力寶貴,就這樣失去太可惜了。
如此心想時,一道女聲在謁見廳響起。
「陛下且慢。」
許久沒聽見那副嗓音了。
哎呀。居然真的來了。真受不了,把狀況搞得這麼複雜。
拜特林侯爵家的棘手處在於他們能請出這號人物。我倒希望他們的家主能多多考量自身影響力,慎重行事。
我一邊在內心嘆氣,一邊向現身的中年女子低頭行禮。
「好久不見了,皇后陛下。」
皇帝的正室兼後宮之主。帝國權力最高的女性。
皇后布倫希爾德•雷克思•阿德勒站在我面前。
誰請動了這號人物不需多說。泰瑞絲從皇后身後出現。
皇后大概是在皇太子的妻子兼媳婦的請求之下才選擇出面……
這招夠陰險。
我瞥向父皇。他臉上蘊含深深的憤怒。一旁的法蘭茲也板起臉孔。
這下,我所能想到的最糟局面成真了。
11
「布倫希爾德……妳究竟是來做什麼?」
被人打槍的父皇揣著怒意質問皇后。
坦白講,這兩人感情不好。原本似乎只對皇太子的教育方針談不攏,然而,三年前皇太子的逝世讓兩人的感情產生決定性裂痕。
皇太子於國境北方喪命。而他為何前往國境北方?
答案是身為皇帝的父皇降下命令。父皇要求他拿出配得上「皇太子」之名的傑出表現。
另一方面,護子心切的皇后想把皇太子留在身邊。她擔心發生變故,甚至在皇太子啟程前向父皇諫言。
結果真的被她說中了。皇太子在國境的戰鬥中殞命,帝國失去了理想的繼承人。
自那之後,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皇后認為皇太子之死是父皇硬要他前往國境所致,父皇也開始疏遠毫不掩飾心中情緒的皇后。
話雖如此,即使兩人關係降到冰點也沒造成太大的問題。畢竟父皇膝下不缺子嗣,而皇后在皇太子身亡後失去活力,改而期盼後宮安定。那對父皇來說是好事,因為皇后的存在正是為了安定後宮。
然而,那位皇后被泰瑞絲請出來了。
這樣的發展最為棘手。地位高於我的兩人將發生衝突,避無可避。
「我是來制止流血事件。」
皇后說著便上前一步。
見狀,父皇不悅地板起臉孔。
「這不是女人出面的場合。給我退下!」
「我不能讓您這麼做。」
「妳大概是受泰瑞絲所託,但這些傢伙太輕視皇族了。不予懲處會讓皇族的威信受損。」
「我明白那點。不過,我來這裡並非只是受泰瑞絲之託。在這個時期讓臣子流血有損國家利益,所以才要勸阻您。」
「我知道會毀損國家利益,即使如此還是得懲處。」
「與各國王族頻繁打交道的人是我。我透過無數次的書信往返邀請各國嘉賓參加典禮。您想讓那些努力化為烏有嗎?」
我懂皇后的意思。
擔任外務大臣的埃里格基本上負責與大國談判。他的部下們當然沒有閒著,但為了協助外交,以皇后為首的眾嬪妃都會與各國王族書信往來。
那並非單純的信件交流,她們會贈送禮品或交換情報。後宮嬪妃們也有許多貢獻。
父皇大肆懲處將使一切努力付諸東流,所以皇后不能坐視不管。我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但問題在於現在該怎麼辦?
總不可能把事情擱著。
「不然妳說該怎麼處置?總不會要我饒過這些傢伙?」
「懲罰當然不能免除,但不應該流血。時機太不湊巧。先打入牢房,等典禮結束再懲罰如何?」
「典禮結束將大赦天下。假如饒過其他人,我也非得饒過這些傢伙!要懲處只能趁現在!」
「既然如此,您就那麼辦吧。若皇帝下令處決權貴,無論理由為何,出使帝國的來賓都會銳減。皇族的權威固然重要,但帝國的利益也同樣重要。切莫忘記。先前因為陛下未聽取我的請求,帝國的利益早已受損了。」
「別提皇太子的事!」
父皇大聲怒吼,隨即板起臉孔望向法蘭茲。
法蘭茲同樣露出為難至極的表情。
皇后的發言合乎情理。若要說國家利益優先於皇族權威,確實無從否認。然而,饒過這些傢伙又會有下一批人。那肯定會使國家利益受損。
怎麼做都對帝國無益。
父皇將目光從皇后身上移開,怒目瞪向勞倫茲。
勞倫茲被瞪得縮起身體。被瞪是應該的。都是因為這傢伙毫不考慮自身影響力就胡鬧,事態才變得光靠這傢伙的命還不足以收場。
在我亮出身分自稱李奧時,勞倫茲就該退讓。面對如此現狀,我實在無能為力。
剛這麼想,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可以的話,我不想求助。但既然皇后出面也沒辦法。
託菲妮找來的幫手似乎到了。
「哎呀?我以為艾諾在才過來,怎麼會是李奧呢?」
我母親密葉露出小孩使壞般的笑容,踏進謁見廳。真不愧是我的母親大人。從那副笑容就知道她早已認出我是艾諾。
我讓菲妮待在母親大人身邊,還事前吩咐若皇后有動作就要請母親大人行動。
不見菲妮的身影,應該是母親大人所為吧。
菲妮完全沒有責任,但她難保不會認為是自己的錯而心生內疚。
「我之前假扮成哥哥了,母親大人。」
「你們倆從以前就很擅長互換身分呢。然而,在皇帝陛下面前要懂得收斂,不能失禮。」
「是,萬分抱歉。」
「是李奧失禮了,陛下。」
「密葉……怎麼連妳都跑來這裡?」
父皇一臉困惑,法蘭茲則露出胃痛般的複雜表情。
帝后發生衝突本就麻煩,要是連母親大人都加入,應該相當勞心費神吧。
這已經不只是皇子與貴族之間的小摩擦。
在如此混亂的狀態下,母親大人不以為意地開口:
「我聽說皇后陛下前往謁見廳便過來看看。不出所料,兩位在意見上似乎產生分歧了呢。」
「密葉妃……妳退下。」
「皇后陛下,我無意攪局,只是來協助雙方尋找折中方案。」
「妳是李奧納多的母親,難道不會做出有利於他的裁決?」
「您會懷疑是當然的。然而,雙方意見毫無交集不也是事實?」
母親大人的回應讓皇后陷入沉默。她也不能永遠跟父皇硬碰硬。要是父皇發飆,皇后也無法全身而退。
皇帝的話是絕對的。若父皇有那個意思,他甚至能無視一切將在場所有人處刑。皇帝正是這樣的存在。只要父皇心中存在動用權力的契機……更進一步來說,只要找到能說服他的方案,所有事都能圓滿收場。
見皇后沉默不語,母親大人將目光投向父皇。
父皇判斷再拖下去會沒完沒了,於是點點頭。
「那就由我來找折中方案吧。說是這麼說,我其實只有一句話──『當事情沒發生過』。」
所有人都一臉納悶。
只有我瞇起眼睛。因為那恰恰是我想出的解決方案。
「李奧,你能說明嗎?我認為你會說得比我清楚。」
「是。我明白了。」
「什麼意思?李奧納多也懂了嗎?」
「是的,陛下。母親大人的想法恐怕與我一致。這次事件最大的癥結點在於勞倫茲•馮•拜特林侯爵為名門貴族的家主,又身兼白鷗聯盟盟主。」
「這點我明白。我想知道的是後續!」
或許是受皇后影響,父皇顯然很急躁。
這樣看來,我非得儘快了事。
「因此,我們不妨將『要求決鬥一事』當沒發生過。」
「原來如此。真是個妙招。」
法蘭茲連連點頭,立刻察覺了這麼做的意圖。
但父皇一臉納悶,似乎氣到血液直衝頭頂而不夠冷靜。
見狀,我詳細補充:
「勞倫茲•馮•拜特林侯爵並未提出決鬥的要求,選擇接受和解條件。後來,他發現我是李奧納多才以『撤銷條約』為賭注發起決鬥。就當成這樣吧。事發於答應條約之後,勞倫茲便失去了拜特林侯爵之位。所以他並非皇后陛下口中的權貴。這麼做或許能將損害壓至最低。」
「你這麼說是想扭曲事實?他曾對含我在內的皇族無禮,現在要一筆勾銷?」
「是的。只要在場的人保密,真相就不會外洩。」
「好是好……但皇族權威受損這點完全沒被解決啊。」
父皇投來不耐的視線。
除了將勞倫茲處刑,父皇心裡大概已經沒有其他能保住皇族權威的方法了。
他會氣得血液直衝頭頂是因為皇后提起了皇太子。
在這對夫妻之間,那相當於禁忌。
「那可以靠決鬥後的懲罰解決。對皇族提出決鬥太過無禮,所以要明定條件。倘若勞倫茲•馮•拜特林落敗……包含拱他上位的白鷗聯盟主要貴族,所有人都要飲下『帝毒酒』。那樣應該能讓眾人明白冒犯皇族會招致何種後果。」
我提起的酒名讓在場所有人繃緊身體。
「帝毒酒」是皇帝持有的一款毒酒,同時也是帝國最強最狠的毒藥。
喝下一口就會嚐到各種病症的滋味,效力長達七天七夜。無數毒藥經過調配,每天都會帶來不同症狀。更奇妙的是,那段時間裡,當事人就算性命垂危仍不致死,中毒後將徘徊於生死邊緣受盡折磨。
而且,體驗過求死不得的痛苦,飲用者必定喪命。
那是只對重刑犯使用的毒藥,在父皇治世下從未動用。
「……若諸國外邦的賓客得知我賜下那種毒藥,你認為他們還會前來嗎?」
「並非陛下所賜,而是勞倫茲•馮•拜特林以此為條件向我提出決鬥。那樣一來,對陛下名聲的負面效應能獲得平抑。他為了免罪才承擔服用劇毒的風險,並向我提出決鬥。就算喪命也是挑戰者自己的責任。」
聽了我的話,白鷗聯盟的年輕貴族們臉色愈發慘白。我所提到的「主要貴族」就是在場這些人。
勞倫茲若敗,他們也要跟著喝帝毒酒。
「此例一開,確定死刑的罪犯不會仿效嗎?」
「那不成問題,皇后陛下。等此事結束再立法禁止效尤即可。僅限這一次。」
「……原來如此。」
「各位覺得如何?我倒認為這麼做既不損皇族權威,也不會壞了帝國的風評。」
聞言,皇后瞥向泰瑞絲。
泰瑞絲認命似的點頭。她應該也察覺到,光能給勞倫茲留下一線生機就是開恩了。哪怕落敗後,等在前方的只有慘不忍睹的死狀。
「……的確是個好主意,但我不懂這對你有何好處,李奧納多?」
父皇筆直地看過來。
沒錯,對我來說,這麼做全無好處。
接受決鬥無益於我。我目前是受害者,即使什麼都不做,這些傢伙一樣要受死。多給一步起死回生棋沒有意義。
然而,正因如此才有接受挑戰的價值。
「我……是角逐帝位者。這次風波導致帝國混亂是事實,我有義務負起責任。」
「哦?若你落敗要怎麼辦?你談這些好像是以獲勝為前提吧?」
「我失敗就任憑陛下處置,要將我逐出皇族或斬首都無妨。在這種場合落敗之人想必無法爭奪帝位。」
這樣的發言實在過分。擅自裝成李奧還賭上他的一切。但我認為李奧會這麼說。就算不會也得這麼說,否則我該頭痛了。
父皇聞言就笑了。那是他中意某人時會露出的笑容。
這下,李奧面對的門檻將愈來愈高。
「說得好!你那股氣概值得稱許!角逐帝位者就該如此!我曾擔憂你是不是總會心軟……看來你也透過這場帝位之爭成長了。」
「我仍不成氣候。」
「真謙虛啊。我懂了,按你說的辦吧。簽署和解條約後,李奧納多自揭身分,勞倫茲於是代表白鷗聯盟提出決鬥要求。條件是敗者要喝帝毒酒,就是這麼回事。眾人知道怎麼做了吧?」
皇帝的命令是絕對的。
父皇動用強權拍板定案,這大概是因為他本人接受那套做法了。在場所有人屈膝下跪,應聲表示明白。
然而,身側傳來勞倫茲顫抖的聲音。
勞倫茲只剩「乖乖接受處刑」和「向我挑起決鬥」這兩種選擇。
若現在出聲抗議,理所當然會被賜死。看來勞倫茲還保有識時務的能力,只是默默發抖,並未反駁。
請來當救命稻草的皇后與泰瑞絲都同意了,勞倫茲已經無處可逃。
「那麼,拜特林侯爵,請署名。」
克萊納特公爵催促勞倫茲畫押簽字。
勞倫茲想用發抖的手在文件上署名,卻不慎把筆弄掉。
我把那撿起來,逼他握好。
「來,請繼續。」
「啊……」
被我一催,勞倫茲重新面對文件。
文件上訂正了其中一項。大概是約爾亨或克萊納特公爵趁場面混亂時改的吧。原本寫明「從家主之位退下」的條文被劃掉,新添了「逐出家門」的文字。
換句話說,勞倫茲在上面署名的當下,以他為首的主要貴族都將成為平民。家族不會被究責。如勞倫茲所願變成以個人名義提出的決鬥。
哎,其實皇帝說句話就能搞定,兩位公爵倒是支援得巧妙。
發抖的勞倫茲沒有察覺那點。
然後,等勞倫茲勉強簽上姓名,我也立刻署名。
署名手續就此結束。勞倫茲他們搖身變成平民後,我緩緩撿起掉在地上的手套。
「──李奧納多•雷克思•阿德勒接受你提出的決鬥。」
我就這樣以李奧的身分與勞倫茲進行決鬥。
聞言,勞倫茲的肩膀不住顫抖。
他臉上浮現懼意。或許本來有賭命的覺悟,卻沒有能喝下帝國最強毒藥的決心。明顯氣勢全無。
對「較量」一事熟悉到一定程度的人,應該光看我與勞倫茲的站姿就能預判孰勝孰敗。
勝利不會降臨於怕死之人。
抱歉了,事已至此我也無可奈何。原本還想儘量避免鬧出人命,對方卻糟蹋了我的努力。
成為李奧的墊腳石吧,勞倫茲。
12
「誤殺對方也不會問罪,但你們要儘量避免無謂的傷亡。」
父皇隨口提出如此困難的要求。
隨後,騎士們遞來入鞘的劍。
這柄劍對孱弱的我來說太重,我還必須假扮李奧與人交手,實在困難。再說,父皇是把我當成李奧才如此要求。
反觀勞倫茲似乎無法克制身體的顫抖,連接劍都顯得生疏。
他敢提出決鬥應該具備一定的自信,卻過度在意落敗時的代價,早已不是能跟人戰鬥的狀態。
帝毒酒是知名到成為傳說的毒藥。據說光是亮出來就足以讓暗殺者出賣雇主,其餘跟帝毒酒有關的軼聞更是找也找不完。
光想像自己可能服用那種毒,身體就不停顫抖。這點倒可以理解。再說,對方原本是把我當成艾諾特才出言宣戰。
母親大人稱我李奧納多時,現場所有人就相信我是李奧了。
從李奧最近的活躍也能明顯看出他的武藝之精。他小時候參加劍術比賽也未嘗敗績,區區貴族實在毫無勝算。
所以我不能拿出拙劣的身手。
「那麼,雙方就位。」
聽見父皇的話,我從鞘裡拔出劍。
勞倫茲也跟著拔劍,擺出架勢。看那忠於基礎的架勢,他應該有最基本的實力。平時的我與其交手肯定沒勝算。
受不了……逼得我接二連三地使出那些我根本不想動用的招數。
其實不該走到決鬥這一步。
和解應能在分不出我是李奧或艾諾的情況下成立。
勞倫茲卻搞砸了。由於他行事不懂得考慮自身影響力與現場氣氛,把狀況弄得複雜,於是演變成非得有人犧牲的局面。
那會讓菲妮傷心。我就是希望避免那種情況才用盡手段……眼前的蠢貨卻拖了更多人下水,致使狀況脫離我的掌控。
我只剩「將李奧裝到底、為他拉抬評價」一途。
這傢伙自尋死路是他的自由,但我不能原諒他從我手裡剝奪了「不讓菲妮傷心」的選項。
我對菲妮說過「不用哭了」。那句話肯定會變得虛假。
菲妮會為他們的死而自責。無論我再怎麼勸說,菲妮肯定會覺得自己有責任。
為了閃避那樣的未來,我能做的是……當場揭露自己其實是艾諾而非李奧。如此就不會有任何人犧牲。由我一如往常地扛起一切、被人看扁就能了事。不過,一旦那麼做就得離開菲妮。
我對皇族身分沒有留戀。就算不是皇族,我一樣可以幫李奧。
可是要留在菲妮身邊非得手握皇族身分。
我中意現在的生活,中意有菲妮相伴的此刻。
這肯定是自私又差勁透頂的行為。
我大概跟不顧菲妮心情的這些傢伙一樣吧。哪怕會讓菲妮傷心──還是希望她留在我身邊。
我出於自私的理由想將菲妮留在身邊。希望她能永遠與我共享祕密。
釐清思路後,我將劍舉至身前。
這是騎士決鬥前的禮儀。以李奧風格將動作規矩地完成後,我趁機使出一項古代魔法。
對我來說屬於禁招的魔法。
魔法名稱為「仿效者」。
這個魔法能完美複製記憶中人物,從體能到戰鬥技術皆可模仿。雖然既方便又有用,這類魔法卻有強烈的副作用。那種副作用使我把它歸為禁招,現在卻不得不動用。
體內湧現力量,視野變得開闊,連勞倫茲的小動作都能確實看清。
那是李奧在我記憶中的視野。
這一刻,我已經完全變成李奧。
「決鬥開始!」
「唔喔喔喔喔!」
勞倫茲自暴自棄地衝上來。
本事不高卻力量十足的衝刺。
一出手便發動奇襲。他恐怕認為這是唯一的勝算吧。
既然落敗就得死,只能設法求勝。勞倫茲有他能豁出去的厲害之處。
但實力差距並非靠那樣就能彌補。
我回身化掉這一記衝刺。被我閃開,勞倫茲煞不住腳,難看地撲在地上。就算痛得蜷起身子,他還是立刻想到自己正進行認真的對決,撿起劍回頭望來。
他破綻百出的這段期間,我沒有動作。
因為李奧不會那麼做。單純搏鬥就算了,現在可是決鬥。應該堂堂正正地交手。
「哈、哈啊……唔、唔、唔哇啊啊啊啊!」
勞倫茲承受不住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再次衝過來。但或許是因為剛才被我閃過,勁道沒那麼猛。
既沒本事又缺乏力氣的攻擊對李奧不管用。

我用自己的劍勾住對方刺來的劍,然後向上一撈。
勞倫茲的劍立刻脫手,飛到半空中。
霎時間,勞倫茲臉上浮現絕望。
他一邊看著向上飛的劍,一邊緩緩以雙膝跪地。
劍筆直地朝勞倫茲頭上落下,他於是一臉欣喜。但我接住掉下來的劍,手持雙劍將兩道劍鋒對準勞倫茲的頸項。
「還要打嗎?」
「啊……殿、殿下……求、求您饒恕……我……不對,小的只是……傾心於菲妮小姐而已……」
「如果你只是傾心於她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你還採取了行動。這次風波已經驚動皇帝陛下與皇后陛下,非得有人犧牲才能收拾。若你有身為帝國貴族的驕傲,為了維護皇族的權威……希望你犧牲。」
「不、不要……我不要!與其服毒,我寧可現在就死!」
勞倫茲說著便衝向我手中的劍。
然而,我有事先料到他會那樣行動,於是連退幾步,阻止勞倫茲自盡。
「到此為止!把人拿下!」
「陛下!求您饒過我!陛下!父親大人!父親大人!請救救我!」
勞倫茲忘我地央求父皇及拜特林老爺。
「你沒把他教好,艾德蒙。」
「請您饒恕……事情變成這樣,我也不能苟活。求您賜我帝毒酒。」
拜特林老爺說著便自願服毒。
為什麼這個人的兒子會搞成這樣?
養育方式理應不差。長女成了皇太子妃,次女爬到近衛騎士團長的位子。全歸咎於父母未免太苛刻。
如此心想時,父皇搖搖頭。
「不成。你必須負起這次的責任將下一任拜特林侯爵教好。在那之前,你的命都歸我管。」
「陛下……」
「眾人退下吧。這次事件到此為止。捉住這些傢伙,絕不許他們自殺,懂嗎?」
父皇交代完便從寶座起身離去。
留下的法蘭茲俐落地著手善後,逐一發布指示。
那段時間,皇后離開現場,母親大人也跟著離開。
只剩我、泰瑞絲與拜特林老爺。
「……怨恨你於理不合呢,李奧納多。」
「恨我也無妨。」
「不……光是能獲得機會就該感激……我反而想問你會怪我嗎?為了拯救愚蠢弟弟而採取行動……」
「我不會怪妳。想拯救他人肯定是崇高之事。不過,大嫂妳用錯了方式。那樣的做法……救不了他們。」
泰瑞絲一直把自己關在東宮。
沒有其他消息來源的狀況下,她只能指望皇后吧。
或許也無可奈何。這個人在失去皇太子的當下就脫離世俗了。
可是連隱世者也無法對至親見死不救吧。
「拜特林老爺,您站得起來嗎?」
「……還請殿下暫時讓我保持這樣……他固然愚昧,令家族蒙羞……即使如此,那仍是我的兒子……」
「……我明白了。大嫂,麻煩妳照顧拜特林老爺。」
我把後續的事交給泰瑞絲,離開了審議廳。
不能等出事才做出反應,所以我用眼神示意瑟帕保持警戒。後者意會似的隱去身影。這下就算那兩人想不開,瑟帕也來得及阻止。
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菲妮肯定等在那裡。
「……」
「歡迎回來,艾諾大人。」
菲妮出聲迎接。
我杵在原地,面對那樣的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艾諾大人?」
「……抱歉。」
「艾諾大人為什麼要道歉呢?」
「……結果勞倫茲他們都必須死。當然有救他們的方法,可是……我明知道妳可能會難過卻沒有那樣做。」
語畢,我向前一步。
但在那個瞬間,模仿魔法解除了。
副作用隨即襲向逞能的冒牌貨。
「唔……」
「艾諾大人!」
我捂著頭跪倒在地。
劇烈頭痛,視野扭曲。身體的感官變得模糊。
這就是副作用。施展了原本無法做出的動作,這對大腦造成負擔,引發劇烈疼痛。而且因為完全變了個人,身體的感官難免錯亂。
明明想挪動雙手,它卻不聽使喚。李奧的感官與我的感官交雜在一起,身體產生混亂。
站不起來的我在菲妮的攙扶下勉強抵達沙發,然後身子一軟。這一癱連菲妮都被我撲倒,想改變姿勢也使不上力。
「哈、哈啊……所以我才不想用這招……」
「是魔法的副作用嗎……?」
「對……頭痛會持續兩天……感官錯亂的症狀更久。幾分鐘優勢換來的壞處太大,所以我一直把這當成禁招……」
「怎麼會……」
「情非得已……我只能將李奧裝到底……萬一落敗,我將失去『現在』。」
語畢,我因頭痛而板起臉孔。
於心不忍的菲妮讓我在沙發躺下。她形同用腿枕著我,頭痛稍微緩解了。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菲妮一臉擔心。
「妳……沒有哭呢……?」
「密葉大人說……我不能哭。」
「母親大人嗎……?」
「男人奮鬥歸來時,上前迎接的女人不能哭……密葉大人教過我,要帶著笑容才符合禮儀……」
菲妮的眼眶濕潤,仍朝我平靜地微笑。
真不愧是我的母親大人,說了句金玉良言。
沒錯。比起哭臉,我更想看到笑容。
「……請原諒我。我直到最後都很任性。原本有信心不讓妳難過,同時也將各方面打點妥當……然而,唯有離開妳身邊……我絕對無法接受。」
「這樣啊……請放心,我不會離開您。無論您到什麼地方,我都願意追隨。我是自願待在這裡的。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的歸宿就是您的身側。」
「是嗎……太好了。那樣我就放心了……之前還有點擔心,要是被妳討厭該怎麼辦……」
我一面苦笑,一面闔上眼簾。
身體需要睡眠,頭痛也很嚴重,真希望直接入睡。
「菲妮……」
「什麼事?」
「因為我裝成李奧……那傢伙回來前,麻煩妳把我當成他。」
「我明白了。那請您睡一會兒吧,李奧大人。剩下的事交給我。」
語畢,菲妮溫柔地撫摸我的頭。每摸一下,頭痛就減輕了幾分。
我安心下來,逐漸墜入夢鄉。
心想著自己的歸宿肯定也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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