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搜查

  第三章 搜查

  1

  「這是您吩咐過的體能強化魔導符。」

  那場決鬥後,又過了五天。

  瑟帕現在往我房間桌上擱下一張符。

  符中央鑲著精緻小巧的寶珠。

  陳年貨,明眼人應能看出是件寶貝。然而,符中央的小小寶珠已經褪色。這類魔導符屬於消耗品,等中央的寶珠魔力用盡將淪為廢紙。

  如此優質的寶珠,放在當今不可能用過一次就拋棄。

  魔法技術高於現今,寶珠也產量豐富的古代魔法全盛期產物。

  「抱歉讓你多費工夫了。」

  「哪裡,只是拿古斯塔夫陛下房間裡的東西來消耗。陛下總是因為寶貴的收藏品沒能有效活用而憤慨不已。」

  「沒關係啦。為了讓這東西看起來像被我用過,魔力沒消耗完就麻煩了。基本上,爺爺保管起來也不會用。道具是為了使用而存在。有人肯用,製作者也比較欣慰吧。」

  「那您應該直接稟告古斯塔夫陛下。」

  「聽他嘮叨我可受不了。」

  我板著臉將手伸向魔導符。

  然而,一次沒抓著。為此,我咂嘴一聲,將手伸長一點,心想這次非得抓住。

  「您的感官仍有誤差啊。」

  「之前持續了一週。這次不知道多久才會好……」

  「開銷甚鉅呢。」

  「受不了。為了平息年輕貴族的失序行為,我花了錢,互換身分的底牌也揭了,還要被麻煩的副作用折磨。霍茲華特公爵家可真有一手。」

  「這次算平局吧。對方原本似乎想靠這次的風波賣人情給多家貴族,結果敵人反而增加了。」

  「我方同樣也有樹敵。那些貴族失去了兒子或親人,無法期待善意的回應。跟埃里格對抗時被他們補刀就完了,趁現在除掉也沒錯……但人死便會生恨。」

  「我方盡力了。既然是對方失控,我方也莫可奈何。何況這次的事也讓許多貴族對李奧納多大人改觀了。從這一點來看並非全是壞事。」

  我對瑟帕的話連連點頭。

  沒錯,並非全是壞事。不過坦白講,解決那些小角色花費太多力氣。

  「問題堆積如山。李奧姑且不提,這次的事應該會讓愛爾娜起疑。」

  「有麻煩臨頭的預感啊。」

  「一向如此就是了。」

  我發出嘆息,瑟帕卻維持一貫的笑容。

  這有什麼好高興?我想著便轉頭瞪去,但瑟帕不改笑容。

  「別人的不幸讓你這麼開心?」

  「不敢不敢。我只是覺得艾諾特大人也成長了。」

  「成長?我嗎?」

  「是的,您討厭麻煩事,認為與人競爭沒意義,也鮮少為了重視的事物不惜與人競爭。那樣的您這次決定頂著麻煩與人較勁。我還以為您會在事情結束之後開口表示『早知道就不做這些』,卻一次也沒有。應該是因為您自覺到比起麻煩,待在菲妮小姐身邊更重要吧。我認為『重視的事物』增加是件好事。」

  重視的事物少,行動上比較方便。

  毫無牽掛才落得輕鬆。

  我一直用這種態度過活。即使被人看扁,沒有實質損失就擱置不管。為了尊嚴而跟人較勁畢竟很麻煩。

  早知道這次也隨便應付。為什麼沒這麼做呢?

  因為我不想離開菲妮。而且她安穩的生活將分崩離析。

  「……重視的事物變多,這算有成長嗎?」

  「算啊。獨來獨往固然輕鬆,但重視的事物變多能讓人生更加豐富,為人就會有所長進。這是我的經驗談喔。」

  「比起頂著死神名號的那段日子,當廢渣皇子的管家更有長進?」

  「對,這我倒是有自信。人會在肩負起麻煩後得到成長。因此,艾諾特大人最好儘早栽進麻煩事。」

  「免了。我才不過那種人生。」

  我對多彩多姿的人生沒興趣。單調又缺乏變化的人生更適合我。

  我現在只是在經歷人生中的唯一例外。

  「那我們該走了。李奧他們要回帝都,我會去迎接,然後在馬車裡換回身分。」

  「遵命。關於身分互換一事,西格大人已經前往稟報,想必不會有問題。」

  「但願如此……」

  我說著便起身。

  感官的失誤使我連這麼點小動作都覺得不對勁,只能忍耐了。

  ■■■

  「你這趟帶回來的人物可真意外。」

  我到帝都正門迎接,搭上李奧他們乘坐的馬車。隨即發現車上除了愛爾娜與李奧,還有一個目光凶狠的矮子。

  維恩弗利特•托萊勒斯。

  跟才華洋溢的李奧是童年玩伴。我也和他有些交集,卻沒有熟到算童年玩伴。

  那樣的維恩正雙手抱胸,投來凶狠的視線。

  「你還是老樣子嘛,維恩。」

  「你好像也沒變,艾諾。」

  久別重逢,應該握個手才合禮儀,但我們不存在那種交情。

  印象中,維恩是個愛書成痴的麻煩人物。而他記憶中的我應該是個總愛玩耍的懶惰蟲吧。

  然而,維恩從前被皇太子視為親弟,前途有望。記得他遊歷諸國也是為了將來能作為皇太子的左膀右臂活躍。

  但維恩消失了。原因是皇太子之死。

  「虧你找得到他耶?」

  「我們是童年玩伴啊。」

  「你的思路被摸清了喔?身為軍師這樣行嗎?」

  「我想逃就逃得掉。因為是童年玩伴,我才讓李奧逮住。」

  維恩還在嘴硬。我瞥向愛爾娜。維恩再怎麼玩弄計謀,碰上愛爾娜也沒轍吧。

  「難道你有法子躲過勇者?」

  「逃避平胸女的追捕比扳動嬰兒手掌還容易。」

  「矮子,你叫誰平胸女!」

  「像這樣讓她失去冷靜就行了。」

  「原來如此。」

  有效歸有效,但我覺得只會演變成被愛爾娜千里追魂的局面……我可不敢祭出這招。哎,以防萬一先學起來吧。

  「艾諾,順便告訴你,我還沒有接下李奧的軍師一職。」

  「哦?但你回帝都了?」

  「他似乎想看看艾諾的手腕再做決定。」

  「我嗎?有什麼好看的?」

  「看你如何處理這次跟貴族的爭執。及格的話,我就願意當李奧的軍師。」

  維恩趾高氣昂地宣告。

  這傢伙依然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但他自我評價偏低,是個脾氣古怪的傢伙。看來那點直到現在都沒變。

  畢竟曾入了皇太子的眼,維恩的才華能掛保證。

  皇太子當時手邊不缺人才。明明沒有特地發掘的必要,卻還是想方設法讓維恩進修學問。

  大概是中意維恩吧?當然也包含他的才華。

  就是不知道我能否獲得維恩青眼。

  「不及格怎麼辦?」

  「我會再找個地方躲起來。」

  「是嗎?那就頭痛了。」

  「難道你沒自信?」

  「我盡力了,但離滿分還差得遠。詳情麻煩你問瑟帕。」

  剛抵達帝都的三人理應不清楚這次風波的細節。

  由我說明也行,不過瑟帕的發言應該比較客觀。

  「我稍有耳聞喔。聽說你裝成李奧跟人決鬥?」

  「消息真靈通。」

  「有商人在流傳啊。聽說拜特林侯爵向李奧提出決鬥,然後李奧輕鬆獲勝了。」

  「沒錯。雖然狀況有點複雜。」

  「……我倒聽說決鬥賭上了帝毒酒?」

  「那也是事實。我在一片混亂中如此提議。抱歉,李奧,一切都被當成你做的事。」

  「沒關係啊。你那麼做不是毫無意義吧?」

  「是沒錯啦……」

  我瞥向維恩,不曉得他會如何判斷。我畢竟不明白他對我有何期待,發生過的事也無從補救。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你跟人決鬥,身體無恙嗎?」

  「不算無恙。我用了魔導符,現在累得不成人形。」

  愛爾娜頓時對這番話挑眉。

  使用魔導符對身體造成負擔並不稀奇。只是,魔導符大多有固定的強化界限。

  就算用上相當高級的魔導符,我也不可能獲得李奧那般身手。愛爾娜大概能參透其中玄機。

  我打算拿出以古代魔法為基底的古老魔導符蒙混過關。然而,愛爾娜會信到什麼程度就不敢保證了。

  不過她當下沒追問,似乎無意追究。

  的確鬆了口氣,但愛爾娜肯定起疑了。

  自揭真相與祕密敗露可說是天差地遠。

  我想起瑟帕先前的忠告。或許時機將至。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隨馬車搖晃。

  2

  「以上就是事情經過。」

  瑟帕仔細地闡述來龍去脈。

  房間裡有維恩、我、愛爾娜跟李奧。

  愛爾娜與李奧表情陰沉,維恩則冷靜地將瑟帕的發言記錄下來。

  接著,維恩瀏覽整理好的筆記後點點頭。

  「完全不行。」

  開始挑毛病了。

  我早料到維恩會這麼說,沒有多訝異便開口反問:

  「當作參考,能告訴我錯在哪裡嗎?」

  「頭一步就糟透了。面對想除掉你的貴族,居然選擇對抗?這是步壞棋。」

  「不然我該怎麼做?」

  只是否定的話任誰都辦得到。身為軍師,提出更好的方案才算有達成最低門檻。

  維恩當然輕鬆地跨越那道門檻。

  「換作我就會照他們所說離開蒼鷗姬。」

  「可那樣會有大量貴族湊近菲妮啊?」

  「讓他們湊過來無妨。連自己與皇族的身分差異都無法理解,那些愚蠢之人遲早會對蒼鷗姬無禮,因而起內鬨。只要靠擺平爭端來證明自身價值,貴族們就不得不乖乖閉嘴。」

  「維恩,你該不會想拿菲妮當餌?」

  愛爾娜眼神銳利地掃向維恩。

  維恩不以為意地承受那道視線,如此答道: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好差勁……菲妮可不是道具喔。」

  「不然要讓艾諾成為眾矢之的嗎?我先聲明,事態會擴大到這種地步是因為艾諾的皇族身分。若先以蒼鷗姬為餌,等貴族們自亂陣腳,騷動就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等對方自亂陣腳未免太過消極。要是對方待菲妮沒有失禮之處呢?失去排除那些貴族的理由,結果只有艾諾無法留在菲妮身邊耶?那樣會讓菲妮的立場變得模糊喔。」

  「有李奧在她身旁就好。光是那樣便能證明蒼鷗姬屬於李奧陣營,面對難纏的貴族能發揮驅趕作用。不然讓她發表與李奧訂婚也行。」

  維恩的計策使愛爾娜蹙眉。

  不顧他人感情的軍師似乎會這麼獻策。若只考量效率,那大概是最好的做法。

  有別於弱小時期,我方現在手握一定規模的勢力。靠菲妮的人氣募集協助者沒多大好處,發表訂婚應該會招來年輕貴族反感。但「真正的信徒」應該會站在菲妮這邊吧。

  「……我從以前就在想,維恩你沒有異性緣吧?」

  「受女人歡迎有什麼用?極力排除無謂的要素並做出最佳選擇肯定會導向我理想中的計策。我倒覺得……你早就明白吧?這可是你平時在做的事,艾諾。你怎麼沒把所有麻煩事推給旁人?」

  「這個嘛……我不是沒有想過,卻立刻被內心的聲音駁回。」

  「理由呢?」

  「……如果白鷗聯盟的貴族一齊湧上來,菲妮肯定會害怕吧?或許不至於發生什麼,但會發生什麼的可能性同樣高,或者更甚。也存在『讓菲妮遭遇危險』的可能性。克萊納特公爵託我照顧她,所以我判斷那招不可行。」

  若是採取「無視菲妮這個人」的方針,克萊納特公爵肯定不會默不作聲。他恐怕會不計手段把菲妮帶回家。

  那樣的話,我方陣營將大受打擊。

  「哎,有一半理由是那樣啦。」

  「另一半是什麼?」

  「那些貴族不保證會加入我方,只顧自身慾望行事,我為什麼非得聽他們的?要我用『當下』來交換太便宜他們了。所以我選擇對抗。」

  我肯定會後悔。如果離開菲妮,還用她當餌引誘那些簇擁而來的男人,我將無法原諒自己。

  帝位之爭不需要心軟,應該也有必須絕情的場面。

  然而,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地方。

  「維恩……我與李奧跟其他稱帝人選不同。我們決心在帝位之爭勝出。但……皇帝寶座不足以讓我們在不願退讓的部分退讓。它不具備那個價值。」

  「對啊。明明是為了保護重視的事物才挑戰皇帝寶座,捨棄那些就本末倒置了。」

  「唉……造成犧牲這點確實做得不好。對方的愚昧程度超乎想像,沒想到他竟然當著父皇的面提出決鬥。即使要決鬥也該等儀式結束。為此,我的確有出言挑釁。畢竟和解成立後提出的決鬥要是輸了,想怎麼處置都行。搞到適得其反是我失算了。」

  聽我與李奧這麼說,維恩不悅地短暫托腮。

  那是他讓腦中思緒運轉時的習慣。維恩從小就眼神凶惡,這種習慣讓旁人把他當成凶神惡煞。

  把他當凶神惡煞固然沒錯,但維恩也是聰明人。

  「一群心軟的傢伙。」

  維恩沉默片刻才嘀咕了這麼一句。

  聞言,愛爾娜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指尖對準維恩。

  「你從剛才就一直發牢騷耶!以為自己是誰啊!」

  「軍師大人啊。」

  「你還沒有答應當軍師吧!」

  「我現在願意了。」

  「啥?一直抱怨還答應當軍師?話怎麼說都隨你啊?」

  愛爾娜瞪向維恩,發出令人膽寒的聲音。

  恐怖恐怖。膽子小的人應該會昏過去,但對方是維恩,這點事嚇唬不了他。

  「埃里格皇子坐擁龐大勢力,他本身也相當有才幹。反觀容易心軟的雙胞胎皇子似乎毫無勝算。有我協助正好。」

  「自以為是……你一開始不是說什麼要看看艾諾的手腕!既然對艾諾的做法有意見就表示你不認同他吧!」

  「把話聽到最後,平胸勇者。營養長不到胸部,起碼要用來動腦。」

  「……你找死吧?」

  愛爾娜似乎氣到失去理智了。她帶著淺笑準備拔劍。

  李奧一邊出聲安撫,一邊詢問維恩:

  「夠了夠了……維恩,我也很好奇耶。哥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

  「……最後的場面。皇后陛下出現後,事情完全脫離艾諾掌控了。然而,雖說有自己的母親支援,艾諾仍取回主導權,讓事情圓滿落幕。我就沒辦法做到。當時的情況連宰相都會頭痛。」

  「那是你欠缺的嗎?」

  「沒錯。對手的行為超出想像時,我無法靠臨場反應重整態勢。以這次的情況而言,對手比想像中更愚蠢。連皇后陛下都為了那種蠢貨出面。光聽敘述就知道當時一片混亂。由此導出讓眾人信服的結果,全是靠艾諾的手腕。雙方意見若一直沒交集,犧牲的應該就不只貴族了。」

  維恩的分析切中要害。

  皇后若堅持到底,最糟的情況下,父皇或許會動用強權將貴族處刑。

  那也可能禍延各處,受害者當然包含我們。

  接受決鬥時,我裝成李奧提及了「責任」。但如果雙方僵持到最後,或許免不了被究責。

  就這層意義來說,我當時提出的主意堪稱妙招。雖然這話不該由自己說。

  「原來如此。因為哥機靈啊。」

  「機靈與否也在一念之間。艾諾,往後跟李奧互換身分這種手段要節制。」

  「我明白。別再用這招比較好吧。」

  「換言之,被摸清的手段無法再使用?」

  「那也算原因啦,頻繁互換身分容易引起猜疑。猜疑會沖淡信任與忠誠。即使如此,艾諾仍用了這招。這是因為你想將自己身為皇子始終無能,李奧則無所不能的觀念深植人心吧?」

  「被人看扁才方便行事啊。」

  「既然你希望如此就繼續保持。只是呢,你不用再勉強自己替李奧拉抬評價了。那項差事由我接手。」

  維恩說完便起身。

  輪番看向我與李奧,然後嘀咕道:

  「我自認……這塊膝蓋沒有那麼廉價。」

  「當然。我明白。」

  「是嗎……你能跟我約定將來會變得像皇太子威廉那樣嗎?我原本的願望就是在那一位底下做事。」

  「我才疏學淺,但誓會努力。」

  維恩聽完就靜靜地下跪。

  隨後──

  「維恩弗利特•托萊勒斯在此宣誓為李奧納多殿下效力。從現在起,我會在您麾下以軍師身分賭上一切。願以己智輔佐您的王道。」

  「嗯,全仰賴你嘍,我的軍師維恩。」

  李奧就這樣得到期盼已久的軍師。

  3

  維恩成為李奧的臣子,我就輕鬆多了。

  維恩剛當上軍師就立刻放出流言,宣稱這次風波是自己在背後操盤。「李奧有了軍師」和「該軍師能彌補李奧弱點」二事因而傳開。

  以往李奧的風評是由我負責調整,現在有維恩接手。

  我是用貶低自己的方式替李奧拉抬評價,維恩就不用多費工夫,應該算得上適得其所吧。

  在這種局面下,埃里格、李奧與我被父皇召見。

  我明白埃里格與李奧獲召的理由。父皇想決定他們在典禮上負責接待的國家吧。

  然而,召我過去就不知道有何用意。

  要接待國賓,織姬肯定會指名我。接到指名幾乎就拍板定案了。特地駁回要求只會讓風評下滑,帝國也不能對織姬展現強硬的態度。

  如此心想的我最後走進謁見廳。

  父皇、法蘭茲、埃里格與李奧已經在裡面了。

  「你太慢了,艾諾特。」

  「我自認已經加快速度了。」

  「給我用跑的。」

  「假如累得無法答話也行,我會遵從命令喔。」

  父皇對我的回答蹙眉,法蘭茲卻在一旁清嗓。

  表示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吧。

  「哼……埃里格,還有李奧納多。我想決定你們負責接待的國家。有沒有屬意的國家?」

  「只要父皇下令,接待哪個國家都不要緊。」

  李奧率先中規中矩地回應。

  對此,埃里格慢了一拍才做出答覆。

  「我希望接待皇國。」

  「哦?理由是什麼?」

  「擔任外務大臣的我造訪過無數次,相較於李奧納多也不容易引起反感。」

  「李奧納多不適合的理由在於?」

  「十一年前,皇國與帝國曾因矮人族之事發生衝突。當時李奧納多的母親,也就是密葉大人與陛下會面一事已被對方得知。難道你連那件事的細節都不知情?」

  語畢,埃里格瞥向我,彷彿在指責「引起問題的可是你」。但事情已經過去了,要翻舊帳也無可奈何。我聳了聳肩應付過去。

  見狀,埃里格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應該有許多人因為那件事對密葉大人觀感不佳。所以由我來接待皇國的貴賓想必比較不會有差錯。」

  「嗯……你怎麼看,法蘭茲?」

  「正如埃里格殿下所言。畢竟我國無暇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原來如此。那皇國就交給埃里格負責。你沒意見吧,李奧納多?」

  「我不介意。」

  李奧說完就低頭致意。

  我們早知道會這樣,所以李奧先一步做出回應。皇國與王國相比,前者在帝國內的評價較高。能接待其來賓固然利多,但埃里格在皇國的熟人不少。既然我方怎麼拚都贏不過他,還是別爭了。

  反正是二選一。挑剩的落到李奧頭上也不是壞事。

  「這麼一來,王國就由李奧納多負責接待吧。」

  「非常恰當。王國派來的使者也希望由李奧納多殿下或艾諾特殿下接待。」

  「指名我和李奧?」

  我不禁對這個特別的說法做出反應。王國十一年前曾與帝國一戰。後來,兩國逐漸加深交流。我國遣送人才,對方也派人來帝都。使者大概是其中之一,不過有人跟我和李奧交情深厚嗎?

  我立即探尋腦中的記憶。還沒想起那名人物,李奧先開口了:

  「難道說……『聖女』大人將蒞臨帝都?」

  「答得漂亮。虧你立刻就能想到呢?」

  「……因為我記得很清楚。雖然她只在帝國停留兩天。」

  「沒錯。對方似乎也對當時的事印象深刻。艾諾特好像忘了吧?」

  「被你們一說,我想起來了。」

  對了。五年前,當時十三歲的我們曾跟來自王國的少女共度了兩天。

  比我們大一歲的那名少女被稱作「聖女」。

  距今七年前,當時十二歲的少女手持傳說中的法杖,拯救了與多國開戰的佩露蘭王國。

  王國當時也隔著國境與帝國對峙。那名聖女因此以大使身分造訪帝國。

  能建立交情純屬巧合。因為我們去見母親大人時,那名聖女正與她談話。

  我記得那兩天相處得很愉快。這樣啊,原來對方也記得。

  「救國聖女蕾蒂希亞就是王國的代表嗎?」

  「沒錯。王國似乎想進一步與帝國締結盟約。派她出面就是這麼一回事。」

  「聖女上次也成功化解了國境間的緊張局勢。接待人的選擇上或許也包含政治上的考量。」

  「我會戮力以赴!」

  李奧帶著前所未見的幹勁說道。

  看見那張臉,我一面輕輕嘆氣,一面了結自己該做的事。

  「然後呢?為什麼我也被召來了?」

  「其實……仙姬大人遲遲沒有返回帝都。」

  「她不是在北部嗎?」

  「起初是那樣,但她似乎搭乘我方準備的馬車在帝國遊覽。」

  「太自由奔放了吧……」

  還想說織姬怎麼遲遲沒回帝都,原來她還做了那些事啊?本以為她只是中意北部。

  「唉……我明白了。」

  傻眼的我表示理解。依照織姬的個性,叫她就會回來吧。

  「交給你了。還有啊,李奧納多,那位聖女似乎朝帝國出發了,與王國的第一王子同行。你懂嗎?」

  「動作真快耶?」

  「我大概能想到其中原因。李奧納多,招待聖女要做到賓主盡歡。我想說的都交代完了。」

  父皇簡短地總結,從寶座上起身。

  王國的第一王子向珊翠菈求婚了。對方想把那件事定下來吧。

  目送父皇的背影,我與李奧也跟著離開謁見廳。

  「王國的第一王子單純是為了另一件事來帝國嗎?」

  「或許吧?聽那種說法,觀禮代表應該只有聖女大人。」

  對方大概真的很想娶珊翠菈。雖然我覺得有什麼內幕,但線索太少也無法推敲。

  「或許該提高警覺呢。」

  「多多少少啦。表情太嚴肅會被聖女大人討厭喔?」

  「我、我才沒有露出那種表情……」

  李奧說著便透過玻璃窗端詳自己的臉。我一邊對那樣的他苦笑,一邊嘀咕:

  「你只管思考要怎麼迎接聖女大人就好。畢竟──」

  她可是你的初戀。

  我賊賊地笑著,李奧於是滿臉通紅地陷入沉默。

  4

  「好,就這樣吧。」

  我寫完要寄給織姬的信,然後把那擱在桌子旁邊,簡單地伸了個懶腰。總之,該做的事都完成了。

  「之後您有什麼規劃?」

  「已經沒有非做不可的事了吧?」

  瑟帕點頭回應。李奧忙著準備迎接聖女,成為軍師的維恩則趕著與支持李奧的貴族們洽談。我目前沒什麼要緊事。因此──

  「暗中活躍的時間到了。」

  「真難得。您居然在問題解決後立刻行動。」

  「我現在有件事要查清楚。」

  「索妮雅大人的父親提過那件事?」

  「對。這次的帝位之爭不對勁。經他那麼一說,的確該展開調查。」

  「他的話確實令人在意。不過有必要在典禮前處理嗎?」

  「就是該在典禮前搞定。若帝國陷入混亂,受益的將是周邊各國。那些國家派出的使者正要聚集於此。萬一真的有怪事發生,典禮也無法安然收場吧。」

  「原來如此。那您打算從何處著手?」

  「由最先行動的傢伙查起。」

  最先行動的傢伙。帝位之爭持續了三年,基本上都是三個派系互鬥。局勢是在李奧為首的第四派出現後產生變化。然而,採取行動的並非李奧。

  而是第五皇子卡洛士。

  「為爭奪帝位而失控,被英雄夢沖昏頭的傻瓜。我原本這麼想,但還是去找他仔細打聽吧。八成有人在背後操控。」

  「可是卡洛士皇子眼下行蹤成謎。」

  卡洛士被皇帝饒過一命,卻被軟禁在皇帝領地的某處。知道具體位置的人有限。不過──

  「即使行蹤成謎,你也過濾出大概了吧?」

  「令人在意的地點約有三處。單就管理皇帝陛下的別墅而言,物資運輸未免太過頻繁。」

  「那我逐一去查。」

  語畢,我拿出銀色面具。帝國就是我的後院,找遍各個角落不過是小菜一碟。

  「這就是列為候補的三個地點。」

  瑟帕取出地圖,並在三處畫圈。我看完便點點頭,化身為席瓦。

  「那我出去一趟。」

  「路上小心。」

  在瑟帕目送下,我使出瞬移。

  ■■■

  先瞬移至位於帝國西部的皇帝領。皇帝領是由皇帝直接管轄的土地。若非特例,貴族當然不能居住於此。

  坐落該處的皇帝別墅──原本只有皇帝或皇族能使用的那棟別墅,不知怎地部署了數量可觀的護衛。

  「一上來就押對寶了。」

  我說著便用幻術將自己隱形,進入那棟別墅。

  數次與護衛擦身而過,我從陽臺進入某個房間。那裡有臥床讀書的卡洛士。

  卡洛士缺了右手,下半身動不了,模樣無比淒慘。然而,他本人似乎挺享受閱讀的樂趣。

  「打擾你閱讀真抱歉啊。」

  我刻意出聲搭話,卡洛士於是緩緩轉向這邊。我將幻術調整為只有他能看見,卡洛士也因此認出我的模樣,然後微微一笑。

  「稀客稀客……席瓦,你找我有什麼事?」

  語氣溫和。不像對眼下情形悲觀之人。

  「我有點事想問。」

  「能說的我都告訴父皇了。莫非你想知道那些?」

  「正是。」

  「這個嘛……我與兩名吸血鬼做了交易。然而,那是透過第三者牽線的。對方總是遮著臉,我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然而,那名人物讓吸血鬼跟我搭上線,還提出東部那件事的草案。當時的我想在帝位之爭脫穎而出,不經深思就答應了。」

  「……你連對方的底細都不知道就給出信任?」

  「是啊。我呢……成長過程中不乏優秀的兄弟姊妹。皇族中應該沒有人比我更自卑吧。遜於年齡相近者勉強能接受。然而,得知比我小的李奧納多要參加帝位之爭,我就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

  「我認為有的手足不如你喔?你標準太高了。」

  「你是不知情才會說出這種話。我倒是很清楚。沒有能力在我之下的皇族。連么弟都比我優秀。最接近的是第九皇子亨瑞可,但他會的還是比我多。所以……無論用上什麼手段,我都想參加帝位之爭。我想跟故事裡的英雄一樣在危機時瀟灑現身,解決問題立下功績。就像你一樣,懂嗎?」

  「像我一樣嗎?此言屬實?」

  卡洛士憧憬的絕非SS級冒險者。我至少明白這點。

  在卡洛士面前的人畢竟不是我。

  「對了……我希望變得像長兄一樣。變成像他那樣的英雄……」

  假如憧憬的對象只存在於書本故事,應該還能死心。但如果就近見識過英雄人物,那份憧憬將永無止境。何況對方還有弟妹跟在後頭,唯獨自己被拋下。

  「然而,你當不成。你與吸血鬼聯手,讓東部陷入混亂。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你還是沒能成為英雄。付出的犧牲更龐大。不過在我看來,你現在倒神清氣爽?」

  「帝國失去了偉大的英雄。長兄不會再回來。可是,新的英雄誕生了。在我造成的混亂局面中,李奧納多展現了自己真正的價值,宛如我曾憧憬過的皇太子。見證新任英雄的出世,我滿足了。」

  「這叫自我滿足。你造成的犧牲更多。」

  「我有自覺啊,所以一直待在這裡。我會用一輩子來證明愚昧之徒的末路。無論將受到多少責難,我都會一直留在這裡。這就是我贖罪的方式。」

  「……是嗎?」

  毫無收穫。我原本這麼想,不過得知卡洛士已做出屬於自己的了斷,走一趟也算值得。

  如此心想的我轉過身。這時,卡洛士朝我搭話:

  「席瓦。」

  「什麼事?」

  「你特地來問我是因為對帝位之爭抱持疑問嗎?」

  「正是。」

  「那麼,最後希望你聽聽我的想法。我一直在思考。中間人一定熟知我的性格。我老愛幻想又懷著英雄夢。對方早知道我會上鉤。放眼帝國也只有與我親近之人才曉得這些。而且中間人完全掌控了吸血鬼。不是利害關係一致,他們之間有明確的上下關係。我從中推敲出的答案是……吾兄埃里格。另外兩人若要把吸血鬼當成棋子會採取其他手段。他們不會那樣使喚吸血鬼。能做到的只有埃里格。」

  「證據是?」

  「弟弟的直覺。他們沒有招供是因為害怕。那麼,為何要怕?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你與愛爾娜•馮•奧姆斯柏格。比這更可怕的搭檔並不多見。明知如此,他們仍未招供是因為有人同樣可怕。只有埃里格才使喚得了那種人物。」

  「……你是說他有跟別的SS級冒險者搭上線?」

  「我沒有確切證據。然而,埃里格手裡應該有與SS級冒險者不相上下的底牌。以上就是我的見解。」

  卡洛士說完就笑了。在那張溫和笑臉的目送下,我離開現場。

  5

  告別了卡洛士,我來到位於帝國東部的城塞。這是失去戰略價值的城塞,最近只當成屯駐地運用。

  然而,這裡現在成為某人的專屬牢房。那人就是前南部公爵──史溫•馮•克琉迦。

  被活捉的克琉迦在森嚴警備下受到囚禁。他肯定會被判處死刑,然而,其地位之高又不得輕易處死。父皇也再三審問,打算從他口中套出情報。

  我潛入克琉迦所在的城塞。

  用幻術避開眾多護衛再前往克琉迦的房間。

  克琉迦被囚禁在寬敞的房間。說是囚禁,生活環境倒不差。

  「貴為公爵,即使犯下重罪也會受到禮遇呢。」

  「哦?這可真是稀客。」

  看到我現身,克琉迦露出訝異的神情。不過,那份訝異只維持了一秒。

  克琉迦著手準備沖紅茶的茶具。

  「你要喝嗎?」

  「不必。」

  「真遺憾,這可是上等茶葉。」

  克琉迦為自己沖了紅茶。被李奧斬去一臂似乎對他造成不便。頂多是這點比較顯眼,他現在仍過著公爵般的生活。

  「我能過得如此奢侈,你覺得不可思議嗎?」

  「沒錯。」

  「帝國有許多貴族,與我毫無瓜葛的貴族還比較少。有把柄在我手裡又不希望被洩漏出去的貴族會像這樣送禮。」

  「沒想到皇帝會允許這種事。」

  「起初不允許。不過,因為我始終不肯招供,對方似乎改行懷柔政策。狡猾的計策。肯定是宰相的主意吧。」

  人只要生活富足就容易鬆懈。因為克琉迦身處嚴苛的環境也不肯招供,他們決定換個方針讓他享受嗎?這招算是以退為進。

  至於讓貴族送禮則是不想用國庫的錢來供養克琉迦,還能借送禮一事揪出有事想隱瞞的貴族。這套計策不算壞,然而,當事人顯然完全沒被打動,似乎成效不彰。

  「你很從容嘛?謀反明明以失敗作收。」

  「因為我還沒有輸。皇帝想要情報,斷不會殺了我。而且我的待遇也會視珊翠菈而定。在那之前,我打算進行持久戰。」

  難纏到令人傻眼。原來他現在還沒死心。父皇確實想從克琉迦這裡問出情報。但若放棄問那些,父皇要處刑理應不會手軟。

  因為了解父皇的脾氣,克琉迦的想法在我看來有些天真。

  「反正你是受皇帝之令而來吧。我可不打算招認任何事。畢竟我擁有的情報就是自己的生命線。」

  「我不是受皇帝之託而來。單純是有好奇的事。」

  「哦?你這等人物會好奇何事?」

  「南部反叛時,據說你服下以吸血鬼血液調製的藥?」

  「那不過是半成品。一旦完成,誰也無法動搖我的勝利。」

  「是嗎?來這之前,我去見過卡洛士皇子。他說在背後操控自己的是埃里格皇子,還說能把吸血鬼當棋子使喚的只有埃里格。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把吸血鬼的血液弄到手?正常來想,應該是取自在東部作亂的那些吸血鬼吧。如果真是那樣,表示你也被埃里格皇子牽著鼻子走嘍?」

  「別瞧不起人!」

  克琉迦把喝紅茶的杯子用力擱在桌上,力氣大到讓紅茶稍微濺出來。克琉迦這才回過神。

  「惱羞成怒就代表你自己也是那麼想吧?」

  「……我沒有被牽著鼻子走。埃里格皇子也沒理由把戰力分給我。」

  「珊翠菈皇女已經失勢。那就夠了吧?你是對戰力有相當自信才敢強出頭。沒自信才不可能行動。」

  「……別拿臆測跟我爭論。那些吸血鬼血液不是埃里格皇子給我的。我也不可能被牽著鼻子走!」

  克琉迦臉上浮現屈辱之色。身為長年支配南部的公爵,他似乎不願意輕易承認自己的失誤。

  我確實是在臆測。沒有直接證據指出埃里格跟吸血鬼有聯繫。然而,他的確有可能暗中將研究材料外流給克琉迦。

  「情報顯示了一切。如卡洛士皇子所說,能把吸血鬼當棋子使喚的頂多是埃里格皇子。而且,你碰巧在相近時期取得吸血鬼的血液。假如不是串通就要解讀成你受人利用才對。」

  「那些血液是我透過某個組織弄來的!既不是埃里格皇子給的,也不是經他外流的物資!」

  某個組織?肯定是犯罪組織吧。假如確有其事,我可以想到兩種套路。

  一種是該組織獨自取得吸血鬼血液。另一種則是埃里格與該組織互相勾結。

  那麼,對方會是什麼樣的組織?

  我想問個水落石出,克琉迦卻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他察覺自己說溜嘴了啊。起了戒心就套不出情報。

  這下該怎麼辦?我倒是希望連組織名稱一起問出來。

  在我思索時,椅子上的克琉迦逐漸臉色發青。

  那顏色明顯不對勁。而我感覺克琉迦周身散發出異常能量,立刻用結界將他關住。

  「咳咳,咳咳……呼……」

  宛如溺水的反應。他正在拚命呼吸。剛才還很正常的男人變成這副模樣。

  「為什……麼……?」

  「訂了契約就得信守承諾。你答應過不會將我等的事情外洩卻毀約了。有罪便要受罰。」

  有個披著白斗篷的高大男子從陽臺進到房裡。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就算將全數心思集中到克琉迦身上,我也沒想到對方能接近到這種程度。

  「我……什麼也沒……」

  「契約從嚴。」

  語畢,男子準備靠近克琉迦。那恐怕是預先設下的詛咒,與契約同時置入。因為詛咒生效才讓對方現身吧。

  假如我什麼都沒做,克琉迦早就窒息了。光這樣就能知道對方實力超凡。

  「我正在審問他。給我讓開。」

  「契約是絕對的。『違約者死』是我訂下的規矩。因為你多管閒事,他現在還活著。令人困擾。」

  「萬一他死了,我才會困擾。」

  「彼此彼此嗎……那現在該如何?」

  語畢,斗篷底下的男子笑了。他不可能沒發現我是SS級冒險者。即使如此仍笑得出來,他絕對不正常。

  「想動武的話,我可以奉陪喔?」

  「挺狂妄嘛?憑你這區區人類。」

  「我常被這麼說。」

  話音剛落,我打開傳送門,把那名男子拖進去。

  該處是帝國的城塞,還是囚禁克琉迦的重地。在那裡大鬧會引發許多問題。而且這傢伙的目的是將克琉迦滅口。

  所以我瞬移到遠方。

  6

  「短距離就算了,你竟能長距離瞬移……看來SS級冒險者並非浪得虛名。」

  我帶著男子傳送到帝國東部的山區。在這片為群山環繞的土地,就算粗暴些應該也不成問題。

  「居然有人明知我是SS級冒險者還想挑戰。」

  「你似乎認為自己是最強的?我看不慣那種傲慢。你該秤秤自己有幾斤幾兩。」

  男子說著便憑空抽出一柄劍。

  「我不喜歡說謊,先告訴你吧。我的武器是絲。」

  話音剛落,男子手裡的劍就化成無數絲線。大概是魔力製造的絲吧。恐怕連粗細都能自由控制。

  「你也是用那種絲讓克琉迦差點窒息?」

  「正是。」

  訂定契約時預先綁好,違背誓約就用其絞殺。我能用結界阻擋是因為遠端遙控被切斷了吧。

  棘手的能力。然而,我無法理解。

  「有那種能力,照理說你愛怎麼偷襲都行吧?」

  「我辦事從來光明磊落。再說,偷襲人類實在丟臉。」

  男子說完就瞬間竄到我跟前。

  好快。他手裡有絲線集束而成的劍,閃避應該是下策。絲線能自由伸長,所以我用結界擋下男子一劍。匆促設下的結界有三道,兩道被斬碎。

  「傷腦筋……能破我結界的人理應不多啊?」

  「這表示世界很大。」

  「我同意。畢竟連另一個世界都存在。」

  我邊說邊以結界束縛男子的臂膀,從上方撒下無數魔力彈。

  限制行動再出招壓制。想閃避從天而降的彈幕,唯有打破結界逃走這招。

  魔力彈隨巨響命中,揚起塵土。片刻後,沙塵散去,四周被夷為平地。男子卻不見蹤影。

  「哎呀……居然不經詠唱就使出那種伎倆……我還真被嚇到了。」

  「我也很吃驚。你居然會捨棄手臂。」

  男子缺了右臂。為了脫困,他選擇自斷受到束縛的臂膀吧。

  假如他打算防禦,我會趁機進攻。依當時局面,走為上策。不過,沒想到他自斷手臂也不當一回事。

  一般人才不敢玩這種花樣。然而──

  「有身體能暫用還真方便耶。」

  「你察覺了?」

  「別太小看我。不可思議的力量與看扁人類的言行,再加上自斷手臂也不當一回事的做法。我在南部碰過類似案例──依附於亡者身軀現世的惡魔。你也是同類吧?」

  男子被我點破便露出賊笑,還憑空生出斷臂,然後接回去。於是,手臂轉眼間就動起來了。

  不知道那是惡魔的能力還是用絲線進行縫合。不管怎樣,若能感受痛覺便無法輕易做出那種事。

  「既然你遇過同類,事情就好說了。我叫馬可西亞斯,如你所言是惡魔。雖然我也無意隱瞞。」

  「看得出來。」

  無意隱瞞是自信的表徵。他覺得可以在這裡收拾我。

  不過,這下嚴重了,情況與南部那次截然不同。當時惡魔剛被召喚出來,這傢伙卻不一樣。

  我當時擔心的事成真了,依附於人類身軀的惡魔已經混入人類社會。這是不能公諸於世的問題。大眾會疑心身旁的人或許是惡魔,還可能藉故行陷害之事。

  可是也不能擱置不管。惡魔曾把人類逼入絕境。儘管人類陣營最後獲勝也不保證下次還會贏。

  「你是魔王軍的餘孽嗎?」

  「誰知道呢?」

  「你不是以誠實自居?」

  「我的確誠實,卻不是濫好人。想知道就用本事逼我說啊。」

  「就那麼辦。」

  我再次布下無數魔力彈,一齊襲向馬可西亞斯。

  然而,馬可西亞斯用細絲打下所有魔力彈。他臉上甚至帶著從容的微笑,根本沒有認真。

  「或許你在人類中算得上怪物,但面對惡魔也能以怪物自居嗎?」

  「那就不曉得了。然而,我可以確定一件事,你的同類是被我討伐的。」

  如此言論讓馬可西亞斯笑著衝過來。

  與先前不同,我這次後退了。於是,馬可西亞斯的絲線迎面而來。

  用結界擋下很簡單,但結界的強度剛才已經被對方摸清。這次應該準備了足以將其打破的攻勢。隨意停下腳步難保不會吃鱉。

  如此心想的我飛上半空。然而,馬克西亞斯也緊追在後。

  絲線窮追不捨。就算試圖迎戰,我從剛才的交手就知道這點魔力彈會被輕易擊落。

  「試試看吧。」

  明白再耗下去不是辦法,我設了張結界停在半空。這是為了爭取詠唱時間。然而,看準我停下的瞬間,絲線匯聚成一柄長槍。

  它筆直地貫穿結界,連我的腹部一起刺穿。

  「難道你以為用那種脆弱的結界能擋下我的攻擊?」

  馬可西亞斯開口嘲笑。被貫穿的我直接墜落地面。

  見狀,馬克西亞斯原本打算追上去,卻提前注意到了。

  「……幻術?」

  「答對了。」

  我瞬移到對方背後,順勢將馬可西亞斯踹飛。他重重地摔落地面,但應該沒有大礙。

  重點是我爭取到時間了。

  「總不能讓大魔法破壞地形。」

  能使用的魔法有限。就算我是SS級冒險者,對帝國造成打擊仍會遭受批判。然而,對方是依附在人類身軀的惡魔,不可能逮住。只好在這裡解決他。

  可輕易使出的魔法無法突破對方防禦。再說,就算造成傷害也沒有意義。要動手只能將他消滅。

  「既然要消滅對方,有一招正好能用。」

  問題在於那是大魔法,必須思考如何施展。

  對手應該不會再被同樣的伎倆誆騙。想騙就得下工夫。

  「好,用這招吧。」

  我在腦海擬定方案。馬可西亞斯同時也飛上天空。

  「耍小聰明。符合人類的作風。」

  「你不知道嗎?人類可聰明了。」

  「你說只懂爭鬥的人類聰明?別說笑了。」

  「不經談判就想以力服人,還反遭教訓的惡魔居然說出這種話?確實可笑。」

  「你要那樣說,我倒無從反駁。」

  馬可西亞斯說著便笑了。挑釁毫無意義嗎?假如對手吃激將法就輕鬆了。哎呀,作戰方案不用改。

  我用幻術造出無數分身,雙手平舉於身體前方。

  「分得出哪個是本尊嗎?」

  「一起攻擊就行了。」

  馬可西亞斯將絲線分成無數條進攻,那些絲線卻被結界完全擋下。為因應我方的分身,對方也把絲分開了。攻擊力便隨之分散。

  「這表示我還得猜中你在哪裡呀?」

  「當然有時間限制啊。」

  我說著便張開雙手。要使用曾消滅過吸血鬼與無數怪物的闇黑古代魔法──會立刻消滅靠近物體而難以掌控的魔法。

  魔力消耗大,而且難以操控。長處在於威力出眾,但鮮少派上用場的魔法。然而,用來對付這傢伙正好。

  問題是該如何命中。怎麼做才不會破壞地形?那就端看對方了。

  《我乃篡奪者•自冥府深淵掠奪昏黑。》

  詠唱開始,全體分身都進入釋放魔法的準備動作。對方不可能一舉掃蕩。

  《其昏黑凌駕幽闇•其昏黑更勝黑夜。》

  既然這樣,要拿下敵人只有一個方法。

  「你以為我分不清本尊?還真是把人看扁了!」

  馬可西亞斯手持絲線塑成的劍,筆直地朝我的本尊衝來。他看過一次幻術,應該不會再上當。

  《闇黑開天•漆黑滅地。》

  詠唱漸入佳境時,馬可西亞斯來到我面前,彷彿在誇耀勝利般笑了。然而,那正是他天真的地方。

  我早知道他分得出本尊。否則也不必耍這些花招。

  「SS級冒險者!你的項上人頭就由我收下了!」

  馬可西亞斯說著便展開最激烈的攻勢。然而,招式還來不及使出,他就被我於面前布下的傳送門移位。

  為了集中最大火力,動作將變得粗糙而毫無變化。容易踩進陷阱。

  我把雙手舉向天空,詠唱最後一節咒語:

  《萬物源於昏黑•萬物歸於昏黑──無垠黤黮。》

  巨大的黑色球體浮現頭頂。那是能消滅所有觸及之物的危險黑球。見狀,被移位至天空的馬可西亞斯開口嘀咕:

  「原來天真的是我嗎……」

  「回答我。你是魔王軍的餘孽嗎?」

  「就告訴你吧。畢竟我以誠實自居。我是惡魔馬可西亞斯,沒有參加從前那場大戰役。」

  換句話說,他不是五百年前來到大陸的惡魔,而是被重新召喚出來的惡魔?

  我對那樣的答覆感到滿意,同時將黑球推出去。馬可西亞斯朝黑球發射最強一擊,但黑球並未停下,反而吞噬了惡魔。

  天空被染成漆黑。等那片黑暗褪去,現場不餘一物。

  「……」

  沒有勝利的喜悅。這傢伙只是先鋒,同樣等級的惡魔還有多少?他們行動的目的又是什麼?

  既然跑來將克琉迦滅口,至少可以確定他們跟克琉迦勾結的組織有關。

  「只好向公會報告了……」

  報告能有多大成效?目前冒險者公會的總部並不團結,但問題也不能擱著不管。這是大陸全體的危機,不只是帝國面臨的難關。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回到帝都。

  7

  「克琉迦差點被暗殺的消息已經在城裡傳開。」

  「是我的失算。」

  「他有保住性命。」

  「但不醒人事。既然無法講話,克琉迦就失去價值了。」

  我在房裡對瑟帕說明,深深嘆了口氣。

  敵人是惡魔。然而,做好萬全準備或許能防範。

  「面對惡魔,這個結果也無可厚非。」

  「我該運用想像力。」

  「人有其極限。您光是能獨自收拾敵人就很了不起了。」

  「謎團只是愈來愈深。如果相信那傢伙的話,他就不是魔王軍的餘孽。換句話說,他是被重新召喚出來的惡魔。某處有一幫召喚惡魔的人正暗中活躍。」

  「既然已經向公會報告,我想遲早能找到。」

  「找到又如何?對方是惡魔,外觀甚至與人類無異。那傢伙會來將克琉迦滅口,可見不算什麼大人物。假如那種等級的惡魔有好幾個,就算找到也拿他們沒轍。」

  「SS級冒險者正是為此而存在吧?」

  「我以外的人能發揮多少作用……葉葛爾老爺應該暫時無法抽身,也不用期待其餘三人。目前的公會總部欠缺向心力。要什麼沒什麼。」

  我一邊嘆氣,一邊喝起冷掉的紅茶。

  這次的帝位之爭不對勁。我為了調查話中玄機而採取行動,結果何止是打草驚蛇,龍都被我驚動了。

  「既然帝國內有惡魔,最好把那些傢伙的目標視為帝國。遑論帝國近期會舉行大規模的典禮。」

  「惡魔會瞄準典禮?」

  「惡魔或與其聯手的那幫人。無論是何者,典禮都無法平安落幕吧。我們從前固然處理過許多問題,但或許都比不上這次。」

  我有不好的預感,隨即看向窗外。

  典禮在即,帝都正普世歡騰。要說得意忘形也不為過。

  背後已經有沉重的陰謀席捲而來。與會國賓眾多,問題恐怕不會侷限於帝國。

  非得防範才行。暗鬥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