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鷗聯盟
第一章 白鷗聯盟
1
「真意外你還留在這裡。」
帶愛爾娜回帝都的幾天後,我又以席瓦身分返回難民們暫居的城市。
李奧他們去護衛逃難的民眾,葉葛爾卻還留在城裡。
「別這麼說。我畢竟年紀大了,卯足全力戰鬥多少會累。」
「原來如此。」
我沒有完全聽信。
對方是最資深的SS級冒險者,更是雲遊全大陸的老人家。就算他累了,長期停留某處仍屬罕見。
「這麼說來,號稱『仙姬』的那位小姑娘可生氣了。她還罵道:『擱下妾身就走是什麼意思!』」
「對喔,我都把她忘了。」
「既然名義上是委託人,你就該帶她一起走。之後可麻煩嘍。」
「她本來就是個麻煩的少女。再多麻煩些也不成問題。」
我的話讓葉葛爾愉快地笑了。
這時,索妮雅出現在我與葉葛爾待著的房間。
「老爺爺,中午了喔。」
「哦哦,不好意思。精靈姑娘。」
我在場讓索妮雅大吃一驚,不過她立刻熟練地將葉葛爾的餐點擺上桌。
然後,她似乎覺得自己會打擾到我們,低頭致意後默默地離開房間。
「你難道是因為有年輕女孩服侍才樂得留下來?」
「那也算一個原因。」
「呵,看來你很中意那女孩。居然為了她留下來。」
如果葉葛爾是個喜歡年輕女孩的色老頭,公會也用不著傷腦筋了。
這位老爺爺總以助人為樂,足跡遍及全大陸。因此,他不常跟特定的人來往。
這樣的葉葛爾居然會為了索妮雅留下……假如克萊德在場,他大概會挖角索妮雅進公會吧。
「向求助者伸出援手是我的職責。然而……打倒靈龜以後,我覺得那個小姑娘仍在求助……」
「她有什麼隱情?」
「我沒問。那孩子似乎也不想多談。」
SS級冒險者葉葛爾親自出馬有很大機率能幫助索妮雅。
但索妮雅應該不想連累其他人,什麼都沒透露。可見她變了。應該說,她比之前鬥智時更沉穩。不同於使計讓敵我打成和局、試圖兩面討好的時期。
「自己的問題自己承擔」──感覺索妮雅抱持了這種信念。所以我向葉葛爾簡單說明她的處境。
葉葛爾聽完就陷入沉默。
「要怎麼行動都交由你判斷。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我說著便準備離開。真的只是順道來查看狀況。
我真正的目的地不是這裡。
使用瞬移前,葉葛爾搶先開口:
「……你要去見第三皇子?」
「我是這麼打算。身為保護民眾的冒險者,我不能對這次的事視而不見。我要騷擾兼嚇唬他一下。」
「是嗎……我說,席瓦啊,你肯不肯賣個人情?」
「賣給你?究竟要做什麼?」
能讓有「迷路劍聖」之稱的SS級冒險者葉葛爾欠下人情,這種機會可不多。
被勾起興趣的我於是反問。
「這次的事,希望你幫那個精靈姑娘一把。」
「你何不親自出手?」
「我不擅長玩弄心機,除了揮劍便毫無能耐。想不出妥當的方法來救回養育她的至親。」
「我不見得會用妥當的方法喔?」
「可是,你有辦法化解難題吧?我只能找到人質並搶回來,但那解決不了問題。我希望那孩子能自由。」
「……看來你真的很中意她。」
「嗯,我很欣賞她。你又是如何?家人被擄為人質仍選擇在絕境中幫助民眾,這樣的少女不值得拯救嗎?」
葉葛爾只是筆直地看過來。他應該是在測試我的人品。
葉葛爾是SS級冒險者,一旦決定救人就勢在必行。假如我拒絕,他應該會採取激烈的手段。
那肯定會為帝位之爭帶來混亂,葉葛爾動手後也無法再接近帝國。我不樂見那樣的發展。
身為軍人,戈頓原本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這個罪過無從推託。
可是綜觀大局,兩名逃難不及的民眾形同於無。因為我是冒險者才無法忽視。
不可能靠這件事讓戈頓失勢。利用席瓦的名聲大概能對他造成影響,但終究只能敲打敲打。既然如此,賣個人情給葉葛爾比較好。
「唉……我明白了。我會跟第三皇子談判,將那女孩的養父救出來。」
「哦哦!感謝!」
「可是,一旦涉入帝位之爭就無法保障人身安全。你打算怎麼幫她?」
「她的養父,我會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至於那個精靈姑娘……只要她不嫌棄,我想請她擔任助手。畢竟我是個路痴。」
「這就太令人吃驚了。幾百年來都沒想解決的問題,你終於有意畫上句點了嗎?」
「別這麼說啦。我有幾次都想改,身邊也曾經有幫手。但那些人都跟不上我。」
「能配合你的人確實不多。」
他向來是隨性的旅人,只憑自身感性行動,還會莫名其妙地以「聽見召喚」為由,若無其事地從大陸這一端移動到另一端。
想一路跟隨已經很費力了,他還有嚴重路痴的毛病。
索妮雅跟著葉葛爾大概會很辛苦,但待在他身邊確實安全。
「再說,有精靈姑娘陪在我旁邊,矮人與精靈的關係或許能得到改善。」
「那算是樂觀的期許吧。精靈不會認同半精靈。」
「你可別以偏概全喔,並非所有精靈都不認同半精靈。慢慢來就好,慢慢改善就行了。」
那句話蘊含的深刻道理,只有讓活過長久歲月的葉葛爾來說才有說服力。
在人生歷練這方面,我完全比不上葉葛爾。他身為SS級冒險者肯定見識過許多骯髒的事。
即使如此,葉葛爾仍持續幫助向他求助的人。他相信那樣能導向好的未來。
「慢慢來嗎……很有你的作風。那我也選擇相信吧。」
「是啊,你大可效法。畢竟我們能做的只有協助世界慢慢改變。」
我點頭贊同葉葛爾的話,然後以瞬移離開現場。
接著前往國境北方的要塞。那也是帝國遺恨之地。皇太子以前就是從這座要塞領軍出征,終至身亡而鑄下悲劇。
目前,戈頓正駐守這座要塞,以「國境守備軍副將」名義守衛國境北方。
我瞬移到那座要塞的入口處。
「什、什麼人!」
「黑、黑斗篷與銀面具!」
「不會吧……難道他是……!」
守門的衛兵們全部聚過來堵住要口,目擊我的身影卻齊齊愣住。唉,不意外啦。
「SS級冒險者現身國境要塞」根本前所未聞。
「去轉達戈頓皇子。就說席瓦來見他了。」
「明、明白了!」
一名衛兵敬禮後急忙跑進要塞。
留下來的衛兵姑且手持武器,以半圓形陣勢將我包圍。這大概是他們身為士兵的本能吧。
面對我這種不曉得會做出什麼舉動的人,拿武器指著才安心。
這樣的局面持續了一陣子,剛才當傳令員的衛兵就回來了。他的臉色慘白。
「呵……真糟糕的表情。」
「戈、戈頓皇子他……似乎不願意跟您見面……」
「這樣啊。理由是什麼?」
「他、他說沒有理由見面……」
衛兵輕聲回話,彷彿隨時會昏倒。聽完,我拍了拍那名衛兵的肩膀。
「是嗎?辛苦你了。」
「啊,萬、萬分抱歉……」
「不,你沒有錯。」
我說著便緩緩邁開步伐。
事情談妥,原以為我會回去的衛兵們露出詫異之色。
我低聲告訴他們:
「即使對方聲稱沒有,我仍有理由找他。我要進入這座要塞。」
「請、請留步!就算您是SS級冒險者,強闖軍方設施未免……啊、啊啊……」
舉起長槍的衛兵們從正面接下我釋出的凶猛魔力,跌坐在地。
我穿過那些衛兵,並將門打開。
「你們應該明白,沒靠瞬移直接進入要塞已經做足禮數了。我只是恭敬地上門打擾罷了。主要是想跟戈頓皇子見面,所以我不會攻擊任何人,也不會摧毀任何設施。當然,你們若刀劍相向就另當別論了。」
我說完便悠哉地踏進要塞。同時,遠處的士兵開始敲鐘警示事態危急。
「緊急事態!緊急事態!席、席瓦入侵要塞了!」
對位於國境北方的要塞來說,那是僅次於皇太子噩耗的震撼消息。
2
看我進入要塞,原本跌坐在地的衛兵們便採取行動想將我拿下。
應該是想起自己作為士兵的職責吧。
然而,他們起身後剛走幾步,又踉踉蹌蹌地停下。
「勸你們別逞強,我提高了魔力濃度。不適應魔力的人或許無法承受。」
「魔力」這東西,每個人身上都有一點。但懂得將其釋出體外或應用於魔法的人不多。那些少數特例可能成為魔導師、優秀的冒險者或騎士。然而,一般人正常來講都沒有被大量魔力襲擊的經歷。
我目前釋放的魔力超越了世上公認魔力密集的區域濃度。先不提那些鑽研過魔法的人,正常人面對這種濃度連要站穩都很難。
「慢、慢著……席、席瓦……」
其中一名衛兵爬過來想抓我的腳。真有毅力,但我可不能照你的話去做。我在被衛兵抓住前便邁開步伐。
穿過要口便抵達寬敞的區域。一排持弓的士兵已經等在前方了。
「給我停下!席瓦!」
「這表示你們訓練有素。」
警報響起的數分鐘後,幾十名士兵就手持弓箭集合。
疑似部隊長的男子高舉手臂。那隻手一放下,箭雨恐怕會落在我身上。但我不會停下腳步。
「唔!停下來!席瓦!這裡是帝國軍的要塞!就算是SS級冒險者也不許在此處撒野!」
「既然不許撒野,你就攔攔看啊。放心,我可以不反擊。」
「小子!少瞧不起人了!給我射!SS級冒險者死不了!」
對方說完就下令放箭。幾十支箭躍入視野。然而,我不以為意地繼續前進。
飛箭逼近,抵達一定距離便力竭墜地。
箭矢零零散散地掉在我面前。見狀,我告訴對方:
「可真是被看扁了。你難道以為區區弓箭能攔住SS級冒險者?」
「嘖!魔法嗎!包圍他!我就不信全方位都管用!」
擔任部隊長的男子說著便朝陸續集結的援軍下令。
援軍就定位後將我包圍,隨即依部隊長的指示從四面八方放箭。
然而,結果不變。箭矢靠近到一定距離就會失速墜落。
過程中,士兵們持續承受我的高密度魔力,忍不住放開弓弩,讓雙膝跪地。
「希望你別將這點把戲說成魔法。」
「啊、啊啊……」
我走到部隊長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就算沒用多少力,部隊長還是當場倒地。
我打算一舉突圍,一名高大的士兵卻從旁竄出。對方身後跟著十人左右的小隊,他們手持陌生的武器。
外表像十字弓,卻不是尋常的十字弓。
十字弓的底部連著圓筒,中央鑲著精巧的寶珠。難道是帝國軍的試造兵器?
「不准動!席瓦!即使擋得住普通弓箭,你想必擋不了這個!」
「我不認得那種武器,還無法斷言,但那大概射不中喔?」
「哼!好好體會在南部的惡魔騷動中大顯身手、對付怪物也效果顯著的這款『試造迴轉式魔導連弩』吧!」
狀似小隊長的高大男子一聲令下,後方士兵便扣下扳機。
透過寶珠裡儲存的魔力,箭矢在扣下扳機的期間接連射出。底下設置的圓筒則會一邊迴轉一邊補充箭矢,以供連擊。
箭矢以常人無法想像的速度連發,直逼面門,但結果與剛才無異──失速,而後墜地。略有不同的部分是落地速度快,因此揚起塵土。
他們仍在那片塵土中不停射擊。
浪費。那種兵器是把寶珠當消耗品。對方大概想拿我當最佳的實驗品,但那無疑是有勇無謀。
「解決了嗎!」
「──你們似乎沒做足功課,就讓我來教教你們。不知道那是帝國軍多自豪的兵器,但在南部打倒惡魔的人是我,而非活用那項兵器的軍方。」
「居、居然毫髮無傷!」
「怪物與惡魔。連小孩都知道哪邊比較強,而我比惡魔更強大。你還真以為能讓我受點擦傷?」
「咿~~~~~~!」
我才走幾步,所有人都當場拋下連弩,連連後退。
那應該是他們的殺手鐧吧。未免太靠不住了。
當我這麼想,遠處便傳來複數的馬蹄聲。
「全員退下!我們來對付他!」
「居然是騎兵隊?給他好看!」
小隊長得救似的喊道。
馬背上的騎兵有五名。他們手持長槍策馬衝來。然而,我只是朝那邊瞥了一眼就讓馬匹急煞車。騎兵們都被甩到半空。
害他們受傷也很麻煩,我於是將右手輕輕一揮,用結界把人接住。
「遠距離武器不管用就改成突擊,這也是思慮淺薄的做法。動物比人類敏感。若沒有建立牢固的信任關係,牠們絕無可能衝向打不贏的對手。」
我把在空中接住的騎兵放回地面。
一來一往之間,我身邊已經聚集了超過一百名士兵。
他們拿著劍,似乎有意與我近身搏鬥。
「總之要攔住他!如果被人單槍匹馬闖關,那將成為這座要塞的恥辱!」
持劍的指揮官鼓舞士兵。然而,士兵們士氣低落,臉上都寫著:「絕對沒用吧?」正是如此。他們還比較聰明呢。
說是這麼說,士兵還是必須服從長官命令。魯莽的突擊命令隨即發布。
「突擊!」
士兵們百般不願地衝過來。想打發他們很容易,可是,讓他們為此受苦實在有點可憐。
所以我將魔力集中於雙腿,瞬移到指揮官面前。後者因我突然出現而停止動作。
「啥!」
「怎麼了?你不展開突擊嗎?」
面具底下的瞳孔緊盯著指揮官。
指揮官彷彿被惡魔窺視般動彈不得,只能僵在原地。
「你不是很得意地頒布了愚蠢的命令?起碼做個示範如何?」
「啊、啊啊……請、請原諒我……」
「我又沒打算拿你剝皮拆骨,只是在警告你下達命令前要深思。魯莽突擊只會送命。最好銘記在心。」
我說完便越過指揮官往裡面走。如今沒有士兵敢攔我,所有人都遠遠旁觀。他們也明白吧?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摧毀這座要塞也不成問題。
沒那麼做就表示我並無敵意。我只想見戈頓。
往要塞深處走了一會兒,我抵達位於中央的堡壘。這應該是要塞指揮官的主堡吧。戈頓大概在裡面。
當我這麼想,有個魁梧的男子從堡壘窗口一躍而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名男子發出魄力十足的大吼揮舞大劍。那柄劍由高處斬下,輔以落地的勁道,以驚人的速度直逼面門。然而,跟箭矢一樣,它來到我面前就失速停止了。
我隨意撥開那柄劍,然後向那人搭話:
「你表示歡迎的方式可真穩重啊,戈頓皇子。」
「區區冒險者……!」
「區區冒險者能讓皇子特地出面迎接,我要先致上謝意。雖然用不著你出面,我也會主動拜候。」
戈頓似乎被我那表面客套實則無禮的態度惹毛了,整張臉皺成一團。
「這叫拜候?你是強闖要塞!」
「也可以那麼說,但錯就錯在你把我擋在門外。你不愚蠢,起碼料得到我會這麼做吧?我可是連帝劍城都能闖入的男人喔?」
我一面暗指:「蠢貨,你連這也料不到嗎?」一面將目光從戈頓身上挪開,朝他身後出現的壯碩老人低頭行禮。
「此番驚動到要塞上下,失禮了。守將。」
「哪裡哪裡,構成了不錯的訓練。士兵們應該會跟著收心吧。」
該名人物是這座要塞的守將,亦為統帥北方國境守備軍的將軍。
他名叫洛荷斯,以性格沉穩著名,帝國正是器重這一點才將國境北方交給他。也可以說,正因為他懂得做人才能管住戈頓。
「你找戈頓將軍吧?我來安排房間。」
「感謝。」
「守將!」
「種子是您自己埋下的,必須親自處理。戈頓將軍。」
「我什麼都沒做!」
「請您自己跟席瓦談。」
語畢,洛荷斯邀我進去。
戈頓面有難色又不得不從,只好跟著我走進堡壘。
■■■
我與戈頓正在堡壘內的房間對峙。
戈頓閉緊嘴巴,彷彿什麼都不肯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天曉得。」
「是嗎?那我告訴你。討伐靈龜一戰,有兩個迷路的小孩誤闖戰場。由於愛爾娜•馮•奧姆斯柏格挺身保護,戰局曾一時陷入不利。」
「你想說那是我害的?」
「按照小孩的說法,他們之前曾遇見軍方,而軍方似乎叫他們逃往森林。」
「……童言童語。」
「那就在皇帝面前如此稟報吧。」
我打開傳送門。言下之意是戈頓既然用這種態度,事情就算談完了。
靈龜討伐戰屬於帝國一大要務,不容旁人阻撓。戈頓將失去皇帝的信任,之後應該也不被允許參加典禮。
這表示他會一直被晾在北部。話雖如此,戈頓也不等於從帝位之爭出局。
只是將大幅落後。所以他起身挽留我。
「慢著!」
「事情談完了吧?」
「……我有話要講。希望你聽我說。」
「是嗎?」
我倒是無話可說。戈頓一臉不甘地把我拉回座位。
對戈頓來說,被調來北部已經是個屈辱,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有什麼目的?」
「沒什麼。我只會稟報有小孩聽從軍方指示進入森林。」
「……那是我率領的偵察隊。我確實有叫小孩去投靠森林裡的部隊。」
「哦?連護衛都不派?」
「……身為軍人,我只是把回報大部隊擺在第一順位。」
「派傳令員就行。換成皇帝,對於這部分可是會仔細盤問喔?」
「……希望你別向父皇提這件事。」
戈頓靜靜地低頭。就算看不見,我也能想像他現在的臉色。戈頓連聲音都在發抖,可見內心有多屈辱。
然而,輕視人民性命的罪過並非靠這點屈辱就能洗刷。
「要我白白聽話可不行。」
「我已經向你低頭了!」
「被貶職的將軍,腦袋又有多大價值?」
被我投以嘲諷的話語,戈頓狀似忍無可忍地起身,將手伸向立在一旁的劍。但我不曾動搖。
我跟戈頓之間有絕對的力量差距。假如他想訴諸武力,正合我意。
「碰到困難就訴諸武力。你一路都是這麼活過來,所以在帝位之爭落於人後。現在你面前的可是SS級冒險者喔,該不會忘了?」
「唔……!」
「只要你舉起劍,我就當成談判決裂。如何?」
戈頓伸向劍柄的臂膀劇烈顫抖,幾度想拿起劍,卻咬牙縮回手臂,然後坐下。
見狀,我開始進行談判。
「先將我方的條件告訴你吧。釋放你那位前軍師的養父,發誓不會再跟她有所牽扯。」
「……你跟索妮雅究竟是什麼關係?」
「有關係的不是我。葉葛爾老爺很中意她。所以為了賣人情給葉葛爾老爺,我會讓她從你身邊解脫。」
聽了我的要求,戈頓稍作思考後賊賊一笑。
接著拿起旁邊的紙寫了什麼。
「索妮雅的養父就在上面所寫的地方。反正她作為軍師沒用了。隨你高興。」
「是嗎?」
我收下紙張站起來。上面寫著詳細的地名,表示人應該在那裡。如此判斷的我再次打開傳送門,準備鑽過時又停下動作。隨後──
「啊,事先聲明。別忘記你要對付的是兩名SS級冒險者喔?最好想清楚說謊會有什麼後果。」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打算糊弄我,然後拿索妮雅當人質要脅葉葛爾老爺,我會勸你別打那種笨主意。葉葛爾老爺比我還不講理喔?」
戈頓直冒冷汗,沉默了一會兒。他果然打著那種餿主意。
唉,的確很符合戈頓的思路。有這樣的主子,索妮雅再聰明也是徒勞。
戈頓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又取出一張紙寫下新的地名。
「……頭一張紙寫的地點有她養父的家人,養父人在這裡。」
「分開來囚禁嗎?哎呀,風險當然要分散啦。不過幸好你轉念了,如字面意義地撿回一條命。你差點跟兩名SS級冒險者開戰呢。再怎麼好鬥,你還是會避免那樣的局面吧?」
戈頓沉默不語,只是望著桌面。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嘲笑他那副模樣,然後進入傳送門離開了。
3
回到葉葛爾身邊,我立刻帶著葉葛爾與索妮雅進行瞬移。
要是拖拖拉拉,戈頓的手下難保不會接到聯絡。
戈頓最初寫下的地址有索妮雅養父的雙親,形同索妮雅的祖父母。
她的祖父母被囚禁在遠離人煙的小屋,可是受到的待遇尚可。看不出明顯的外傷,身體無恙。現場當然有護衛看守,但葉葛爾讓那些人失去戰鬥能力了。接著,我們順勢瞬移到養育索妮雅的那名天才軍師身邊。
該處同樣有棟遠離人煙的小屋,葉葛爾立刻將十名左右的護衛放倒。
「這樣就解決了。」
聞言,索妮雅率先衝進屋裡。
我跟在她後面。
「爸爸!」
索妮雅認出了椅子上那名戴眼鏡的男子,忍不住衝過去擁抱對方。
眼鏡男子看到索妮雅那副模樣,只是苦笑著摸她的頭。
「嗨,索妮雅。過得好嗎?」
「對不起……對不起……」
「妳在道歉什麼?原本就是我種下的因。是我連累了妳,對不起啊。」
索妮雅的養父語氣輕柔地安慰,然後將目光轉向我。斯文的男子。似乎不太健康。怎麼看都不像身手了得,身上卻有股獨特的氣質。
這就是過去被譽為「天才軍師」的男人嗎?
「小女似乎受你關照了。看到那身打扮,連我這個鄉巴佬都認得出來。很榮幸見到你,SS級冒險者席瓦。」
「關照她的不是我。」
我說著便指向緩緩進屋的葉葛爾。
對方再有見識也無法識別葉葛爾的身分,但應該能察覺來者非同小可。
索妮雅的養父靜靜地低頭做了自我介紹。
「我是索妮雅的養父,名叫凱溫•樂士培德。小女受各位照顧了。」
「不不不,我什麼也沒做。一路至此都是席瓦幫忙安排,之後才有我出力的份。我會保障你們的安全,避免再次被捲入政爭。放心吧,我好歹也是SS級冒險者,名叫葉葛爾。用『迷路劍聖』這個名字可能比較好懂。」
聽葉葛爾自揭身分,凱溫有點驚訝地睜大眼睛。
來者為矮人族的強者,凱溫大概也料到那是何等人物了。然而,有兩名SS級冒險者協助索妮雅一事絕對讓他大吃一驚。
凱溫的目光落在抱著自己哭個不停的索妮雅身上,然後輕聲說道:
「看來妳帶了頂尖的救兵呢。我之前也想了許多計謀,似乎用不上了。」
「這純屬……偶然……我只是害情況變得更複雜。」
「妳的責任就是我的責任,不需要那麼內疚。還有,單靠偶然絕不可能讓兩名SS級冒險者來為妳助陣。這樣的人物放眼全大陸只有五人。」
「是啊。令嬡證明了她值得被救,所以我才請席瓦幫忙。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理由才採取行動。」
葉葛爾瞥向我。
看來他對我二話不說就答應協助的做法心存懷疑。
「畢竟能賣人情給葉葛爾老爺,這樣算便宜我了。」
「你豈會因為這點理由就出手?」
他窮追不捨的態度令我嘆了口氣。葉葛爾篤定其中必有內幕,我的確有所隱瞞。雖然說出來也不能改變什麼。
「我會出手同樣不是出於自身意志。」
「合作者授意你的?」
「對。之前沒能幫到索妮雅讓他心有不甘,於是託我伸出援手。」
我隨時都拿得出救人手段。但那麼做的好處太少,所以我沒有動手。得知索妮雅是因為人質才迫於聽命時,要找到人質並將其救出已非不可能的事。單純是花費的時間與勞力不划算。
基於如此盤算,我暫時將索妮雅擱置一邊。
換成李奧應該會幫助她。那是李奧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
既然我的存在是為了補足那個缺陷,行事方式就不能效仿李奧。
「作為父親,我想請教那位合作者的大名。不知道是否方便,席瓦?」
「……索妮雅•樂士培德,妳心裡有數嗎?」
「……與你有合作關係,又因為沒能幫助我而心存不甘的人……?莫非是李奧納多皇子?」
「很可惜。是他的哥哥。」
「不會吧……你是說,艾諾……?」
索妮雅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還用雙手捂住嘴巴。
眼眶又變得濕潤。
「第七皇子艾諾特•雷克思•阿德勒就是我的合作者,同時也是沒能救妳而心存不甘的男人。」
「妳跟他成了朋友?」
索妮雅搖頭否定凱溫的問題。
「我們才不是朋友……我跟他……是敵人……」
「對方應該不這麼想吧?他一直很擔心妳,所以我救了妳。這也表示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會繞回來的。」
「緣分……可是我跟艾諾沒什麼交情……」
「因為是雙胞胎吧。關於『心軟且放不下來往過的人』,那兩人大概很類似。」
我說完便轉身背對索妮雅。剩下的事應該可以交給葉葛爾。
若索妮雅肯留在葉葛爾身邊,那就順其自然。反正人身安全有保障,葉葛爾的路痴屬性應該也能改善一些。
索妮雅當然也可以選擇跟家人一起生活。
學到再多軍事策略,索妮雅仍是普通人。她是被捲入帝位之爭的受害者,從前只有聽戈頓命令的份。
就算她要享受平穩的日子,別人也無從反對。葉葛爾應該知道哪個地方能讓她過上那樣的生活。
「那我失陪了。我還得幫助那一對心腸軟的雙胞胎皇子,避免讓第三皇子之流坐上王位。」
我說著便邁出一步。這時,凱溫忽然將我叫住。
「席瓦,麻煩留步。」
「有什麼事?假如你想當雙胞胎皇子的軍師,我倒是可以幫忙介紹喔?」
「很遺憾,我沒有投身帝位之爭的膽識,只希望你幫忙傳話給兩位皇子。就說『這次的帝位之爭不對勁』。」
「……什麼意思?」
好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話。
稍作思索後,我想到了。先前跟愛爾娜交談時出現過。但說話的人不是愛爾娜,而是她身為勇爵的父親。
這裡也有人持相同意見啊。還是被評為天才軍師的豪傑。
「……過去的帝位之爭多得是悽慘至極的事蹟。它畢竟是一種骨肉相殘。」
「沒錯。我倒覺得跟傳聞中一樣,你看出什麼了?」
「據說有不少皇族在爭奪帝位的過程中變了樣。慘烈的鬥爭持續到最後,人格理應有所轉變。但這次的傾向太顯著了。」
「顯著?」
「三年前皇太子的逝世,成為帝位之爭的導火線。隨後三名稱帝人選就變了。珊翠菈皇女變得更殘忍,戈頓皇子變得更暴虐,埃里格皇子變得更冷酷。」
「我倒覺得是帝位之爭與皇帝寶座的魅力讓那三人露出本性,進而變本加厲。」
「人不會一下變那麼多。至少不會拋開過去學到的教訓。」
「什麼意思?」
我這一問讓凱溫直直地看過來。
接下來他將知無不言。凱溫的眼神真誠得足以令我相信。
「或許你無法相信……但就我所知,戈頓皇子在首次領軍後的數年間,一直都是能聽取他人意見的將領。至少我的老友們就向戈頓皇子提過好幾次建言,並獲得採納。戈頓皇子初次領軍時並未聽取我的建言,還貪功展開突擊。於是,用眾多犧牲換來功勳後,他變了。」
「此話當真?你說的是那個第三皇子?」
「沒錯。後來,戈頓皇子變了。他依然傲慢,卻明白自己需要有人從旁協助,變得願意採納參謀們的意見了。而且,之後他屢屢建功當上將軍。皇帝陛下沒有天真到把莽撞如牛的兒子封為將軍。而那樣的他居然駁回索妮雅的所有提議,還頻繁來信要我替沒用的女兒獻策。我不敢相信他會變成那樣。」
那人近在咫尺,所以我沒發現。原來戈頓有那樣的變化啊?既然他從前會記取教訓,改變自己──或許真的不對勁。
失敗的經驗讓戈頓改變,進而讓他獲得成功。既然嚐過勝利的滋味,他還會拋開教訓嗎?
「你是說無法用『參與帝位之爭』來解釋他們的變化?」
「沒錯。不清楚其中理由,或許發生過什麼我不知情的事。然而……他初次領軍並目睹那片慘況後,早已對自身的輕率感到後悔。況且,我提出建言時……他固然有思慮不周的一面,卻是一位用熱忱在保衛帝國的皇子。」
「歲月會使人改變……若是浸淫於權力鬥爭,只顧著思考如何超越對手,那就更不用說了。不過,憑你的見識,這些道理應該都了然於心吧?」
「是啊……我覺得戈頓皇子的改變,有歲月及環境之外的某種因素。」
凱溫如此斷言。繼勇爵之後,連天才軍師都覺得奇怪。
而且,凱溫的意見是從遠處分析帝位之爭而得出的結論。
「威廉皇子還是皇太子時,旁人一方面對今後的帝國充滿期待,一方面也同情起皇帝的其他子嗣。人們都說埃里格皇子、戈頓皇子、珊翠菈皇女若生在不同時代,應該都有機會稱帝。由此看來,他們就是如此受人讚譽,如今的風采卻不復以往。若是其中有問題……應該正如你所說。明白了,我會替你轉達。」
「麻煩了。然後,請務必當心。雖說你是SS級冒險者,帝位之爭仍險象環生。涉入太深將身陷局中而無法自拔。」
「用不著擔心,我自有分寸。」
我正要踏進傳送門,索妮雅卻開口搭話:
「席瓦!那個!請替我向艾諾……說一聲謝謝……還有對不起……」
「明白了。我只會替妳轉達謝意,反正他大概別無所求。」
語畢,我走進傳送門返回帝都。
4
回到帝都,前來迎接的是瑟帕。
「您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
我一如往常地摘下銀面具、脫去黑斗篷,將全身衣服換掉。
結束一連串動作,我累得癱倒在椅子上。
「您似乎累了呢。」
「是啊,累壞了。靈龜戰消耗的魔力沒怎麼恢復,跟人談判更是勞心費神。」
「您說談判?」
「對,我跟戈頓談判,讓索妮雅獲得自由了,包括她被擄為人質的家人。現在葉葛爾老爺負責保護他們。」
「那真是個好消息。戈頓皇子陣營裡需提防的人物少了一名。」
我點頭同意瑟帕的話。根據靈龜戰的狀況,我不認為索妮雅有替戈頓獻策,但有人質在手就不好說了。
最糟的情況,戈頓甚至會以索妮雅為人質逼凱溫出馬。從該層面來看,這次算大有斬獲。
「我還賣了人情給葉葛爾老爺,算是不錯的交易。」
「您在心情上也少了一項牽掛。那同樣是不小的收穫吧?」
面對瑟帕的話,我只能苦笑。果然瞞不過這個管家。
「也是啦,能幫到索妮雅是一大收穫。感覺內心少了個重擔。」
「她畢竟是您想救卻遲遲等不到機會的人物,這麼想也無可厚非。當然,最好的結果是將她納入我方陣營。」
「索妮雅當過戈頓軍師一事已經傳開了。即使她有意願,我們也不能立刻接納,否則會引起騷動。」
接下來,父皇登基二十五週年的典禮將正式開跑。
各國都會派人前來觀禮,帝都應該會召開大規模慶典。而我們這些皇帝的子嗣到時候將負責接待各國貴賓。
帝國是號稱大陸三強的大國,卻不是寡頭獨大。還有其餘兩國。
其一是位於西方的佩露蘭王國,另一個則是東側的索卡爾皇國。
在「國家規模」與「戰力」方面,帝國是公認的一馬當先,但如果與其中一國爆發衝突,拖久就會遭另一國夾攻。於是,帝國基於地理位置始終維持均勢發展。
要接待如此重要的兩國來賓,其中一邊無疑會交給埃里格。問題在於另一邊。
典禮開始的時候,父皇應該會將戈頓召回來。屆時,從他命令戈頓還是李奧負責接待就能釐清目前帝位之爭的排名。
順利的話,李奧大概會接到命令,但如果爆發醜聞就不好說了。
只要我方不自亂陣腳就不成問題,所以我用可以扯戈頓後腿的情報做交換,幫了索妮雅。扯戈頓後腿,他可能無法出席典禮。而戈頓缺席就無法營造出李奧取而代之的觀感。那可不行。
「非得讓外國諸邦的貴賓認清李奧的地位在戈頓之上。這可以讓世人知道李奧已經衝到帝位之爭的第二名,更是與各國貴賓產生交集的絕佳機會。」
「終於來到這一步了呢。」
「還不夠。目標是頂點,也就是坐上皇帝寶座。李奧應該也不會鬆懈。畢竟最大的強敵已經君臨於前。」
「的確,埃里格皇子根本毫髮無傷。」
「何止毫髮無傷,珊翠菈與戈頓的支持者正逐漸流向埃里格。與其轉投對立過的我方,投靠埃里格還比較容易。我方再怎麼爭取,『埃里格勢力最大』這一點都無從動搖。埃里格自己也明白,所以一直沒動作。」
「表示他按兵不動反而壯大了勢力?」
「對,也省得壞了父皇的心情。珊翠菈與戈頓都想稱帝。他們那些心思都被父皇看透了,針砭的力道也衝著那兩人。埃里格卻不同。他根本沒有展現對皇帝寶座的野心,因為他認為自己稱帝是理所當然。埃里格的那股自信,還有顧及登基後大局的視野都讓父皇很滿意。」
第一人選終究是埃里格。其他兩人看似脫序失控也是因為有埃里格擋在前頭,他們不蠻幹就無法當皇帝。話雖如此……
「瑟帕……你覺得那三個人變了嗎?」
「您是指與皇太子殿下在世時相比?」
「對,就是那樣。」
「是的,他們變了。相當明顯。」
「這樣啊……索妮雅的養父提到這次的帝位之爭不對勁。你也這麼認為嗎?」
「……帝位之爭每半世紀必定會發生。因為歷任皇帝都會趕在自己年邁前引發帝位之爭。」
「沒錯。若情況不受控制,皇帝得出面制止。」
「是的。以往的爭鬥留下許多紀錄,我也保有上次帝位之爭時的記憶。根據這些經驗──我認為這次的地位之爭不對勁。」
瑟帕的發言使我沉默片刻。這是第三人了。上次帝位之爭時,瑟帕還是活躍於第一線的暗殺者。當然,他應該有掌握帝位之爭的詳細情報。瑟帕都這麼說了,至少與上次大相逕庭吧。
「哪裡讓你覺得奇怪?」
「以往鮮有對帝國造成損害的行動。完全被逼到絕境就算了,但珊翠菈皇女和戈頓皇子都是在勢力尚能維繫的狀況下引發內亂,或者引爆滋事的火種。埃里格皇子則是隔岸觀火。成為皇帝後,帝國便是囊中之物。危害國家的做法無異自斷手腳,很難不令人懷疑。」
「保住勢力還有可能翻盤。他們的做法確實不自然。」
用「愚蠢」二字概括未免太牽強。照那種理論,稱帝人選幾乎是一夜之間成了蠢貨。皇太子在世時,珊翠菈和戈頓至少還是備受肯定的皇族。
「……或許其中內情比想像中更複雜。」
「即使如此,我方該做的事依然不變。」
「沒錯。假如那三個人身上產生奇怪的變化,我們更不能讓他們稱帝。這也是為了我與我的家人。」
「這裡不該說『為了帝國』嗎?」
「那是李奧的職責。」
聽我這麼說,瑟帕露出困擾的笑容。進行如此對話時,外頭傳來敲門聲。我回應「請進」,菲妮便進入房間,後面還跟著葵絲妲與麗塔。
「打擾了。」
「怎麼了?今天人真多啊。」
「您直至方才都忙於公務,於是我請她們幾位先行離開。」
瑟帕輕描淡寫地幫忙打圓場。
原來如此。了解事情經過後,我在葵絲妲靠近時摸了摸她的頭。
「抱歉啊,葵絲妲。剛才沒讓妳進來。」
「不會……我知道皇兄很忙,所以找菲妮陪我玩。」
「這樣啊。菲妮,我也要向妳賠不是。」
「您不需要道歉,陪殿下玩的也不是我。」
菲妮說著便一臉內疚地望向麗塔。
待在麗塔臂彎裡的西格已經累癱了。與其說是玩伴,他看起來更像玩具。有別於李奧,跟琳妃雅一起快馬加鞭趕回來的他應該剛到帝都。真令人同情。
「對了。皇兄,你看喔。」
葵絲妲說著便湊到麗塔旁邊。
我覺得苗頭不對,西格卻沒反應。似乎正處於恍惚狀態。
葵絲妲立刻提起西格的頭,麗塔則抓住腿。從兩端開始緩緩拉扯。
「拉~長,拉~長……我可以拉~長……」
西格囈語似的反覆說道。
終於精神失常了嗎?然而,拉長到一定程度,西格又回神似的突然開口:
「拉得太長了!會痛耶!」
「很厲害吧?艾諾哥!西格可以拉得好長好長!」
「西格……身體柔軟。」
「好怪的遊戲。妳們從哪學來的?」
「西格想偷看女生裙底……結果被琳妃雅制止了。然後她教我們這樣玩。」
「是嗎?那妳們可以多多嘗試。」
「嘗試個屁!扯過頭了啦!放~開~我~!」
西格受不了被兩個小孩當玩具,拚命晃動身體。
然而,就算上下晃動,他還是逃不出兩人的手掌心。

那過於滑稽的模樣讓我忍不住笑了,眼尖的西格於是大發雷霆。
「別笑了!小子!她們都是受你保護的小孩,給我想想辦法!」
「是嗎?那還真抱歉呢。」
我一邊道歉,一邊為項圈增重。西格忽然重得讓人撐不住,葵絲妲與麗塔不得不放手。
西格「砰!」地摔在地上。
「我替你解圍了。」
「沒有像樣點的救法嗎!!或許你已經忘了,但我好歹是S級冒險者耶!」
剛做出如此宣言,西格不知怎地愣了片刻。隨後,他心血來潮似的雙手一拍。
「對喔。這麼說來,我是S級冒險者……!」
原來你忘了嗎?
這傢伙到底有多習慣那副熊樣啊?
「欸!小子!你說要讓我恢復原狀的事怎麼樣了!」
「明明自己都忘了還這麼囂張……我會找機會跟席瓦談。在那之前先忍忍。」
「別開玩笑了!雖然這副模樣確實很受女生歡迎,從低處看人的樂子也不少,簡直讓我享盡甜頭!」
「那不就好了?你暫時保持那副熊樣吧。」
「可是這樣就不能跟女生親熱啦!我差不多想跟女生親熱了!」
「親熱?」
「只是胡言亂語。妳們別在意。」
「嘎啊啊啊啊啊啊!!我陷進地板了!!」
我將項圈調得非常重,以示懲罰。誰教西格在小孩面前亂說話。
葵絲妲與麗塔狀似擔心地戳向西格,後者卻連那種行為都無法忍受,開始發脾氣。但她們倆似乎不在意,完全把西格當玩具。
「我將紅茶端來了~」
「我也想喝~!!」
西格想爬到菲妮那邊,所以我又增加重量。
這傢伙真學不乖。一陣子沒提起這話題,他似乎又會忘記自己是S級冒險者。
乾脆把事情擱置,等他忘記好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啜飲紅茶。
5
討伐靈龜後,又過了一陣子。一成不變的日常持續進行。
然而,父皇卻召我過去。只叫我一個,從北部歸來的李奧沒有獲召。
「艾諾特,你覺得自己今天為什麼會被召來?」
「天曉得。我自認有遵守父皇的吩咐耶?」
我沒有違背「要保持品格」的指示。換句話說,父皇不是為了那方面的事而召我過來。
而且我也從瑟帕那裡接獲某條情報──帝都那些年輕貴族終於開始積極地採取行動了。我想起先前在城裡遇見的勞倫茲•馮•拜特林侯爵。
恐怕和他脫不了關係。
「我不是要說那個。今天召你來跟菲妮有關。」
「跟菲妮有關?出了什麼問題?」
「你知道帝都的眾多貴族為何沒有向菲妮求婚嗎?」
「因為菲妮備受父皇疼愛啊。他們顧慮的不是那一點嗎?」
「那大概是其中一層考量,但主因是貴族之間締結了名為『鷗之盟約』的互不侵犯條約。然而,那已經瓦解了。因為許多年輕有權勢的貴族相繼退出。」
「如今菲妮大人收到的求婚書超過二十封。」
法蘭茲的報告讓我板起臉孔。這表示貿然求婚的蠢蛋至少有二十個。
帝都的年輕貴族全是傻瓜嗎?
「由父皇明言無意讓菲妮出嫁不就得了?」
「菲妮確實如同我的親女兒,但我不能束縛她到那種地步。」
「哪有什麼束不束縛?既然菲妮沒那個意願,回絕才是為她好吧?」
「當然是那樣沒錯……」
父皇有些難以啟齒地望向法蘭茲。
被求助的法蘭茲輕嘆一聲,隨即筆直地看向我。
「如殿下所說,之前已經拒絕了。然後得到的回覆是『敢問陛下對菲妮大人的婚事有何想法?』。換句話說,那些人想知道陛下是不是打算讓她與皇子們成婚。」
「回說『交給菲妮本人決定』不就好了?」
「蒼鷗姬(Blau Möwe)是帝國的門面之一。讓她跟有損形象的對象結婚,難保不會危害帝國的利益。」
父皇擺出苦瓜臉。牽涉其中的貴族眾多,他應該也不好保持沉默。
皇帝有義務傾聽眾臣的聲音,事關帝國利益更不在話下。何況,現在光籌備典禮就已經焦頭爛額,缺了貴族協助便無法讓典禮成功。時機真不湊巧。
「父皇想說蒼鷗姬若跟廢渣皇子結婚,問題就嚴重了?」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那樣。」
「唉……我跟菲妮不是那種關係。」
「但你是離她最近的男人。比起李奧納多,你應該跟她更親近。」
「我們只是比較常待在一起。」
「出聲抱怨的貴族就是看不慣這點。」
「那父皇要我怎麼辦?」
就算貴族有怨言,我們的行動也沒理由受到干預。
若那些抱怨的人能發揮更勝菲妮的影響力,我無話可說。但他們全部加起來也沒法頂替菲妮在我方陣營的地位。
「希望殿下能暫時控制,少跟菲妮大人同進同出。」
「……那樣貴族就會乖乖退讓?宰相你認真的嗎?」
「不確定。這是年輕人的脫序行為。既然他們憑感性行動,這件事便沒有明確的解決之道。但只要殿下與菲妮大人保持距離,騷動恐怕能稍微平息。」
「我不這麼想。他們只是想除掉菲妮身邊的男人。等礙事者消失,那些貴族肯定會嘗試跟菲妮接觸。若菲妮覺得無妨,我倒是可以跟她保持距離。然而,從個性上來想不可能。」
「你自詡為防波堤?」
面對父皇的質疑,我點頭回應︰
「可以肯定的是,我絕對會妨礙那些貴族。假如您真的為菲妮著想,把我留在她身邊比較妥當。」
聽我如此進言,父皇一時神情凝重。
登基二十五週年在即,父皇應該不想與那些貴族起爭執吧?然而,我就此讓步會導致狀況惡化。那些傢伙一出手就直接求婚,想必不會紳士到哪裡。
「那……你甘願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留在菲妮身邊會與眾多貴族結仇,你肯定會受害喔?」
「家常便飯。」
「受人輕視與遭到敵視不同。扯上女色會變得麻煩喔。」
「那是您身為父親的忠告?」
「對,沒錯。菲妮可說是全帝國憧憬的對象。你先前待在她身旁沒有遭人眼紅,是因為大家認為你絕對配不上菲妮。然而,我抬高了你的地位。害處也隨之浮現。」
「您說得是。這幾乎都要怪父皇。」
「所以我才好心地提醒你啊。照這樣下去,你會成為全帝國單身貴族的眼中釘喔?當中不乏有權有勢的貴族。與他們為敵並非良策。」
「承您金言……是父皇要求我保持品格的。害怕眾臣反彈就順他們的意,只會讓您被看扁。何況……我個人對他們的行為並無好感。」
「哦?」
父皇狀似意外地瞇起眼睛。我難得會自找麻煩。然而,這個問題該另當別論。退讓將正中對方下懷。他們想敵視我大可隨意,但如果我離開菲妮,她的日常生活將無法維持。我希望避免這種情形。
既然帶菲妮離開北部,我就有義務保護她。
「見識過萊茵費爾特公爵,那些貴族追求菲妮的行為就顯得幼稚。他們肯定會說自己深愛菲妮,那在我看來卻不算愛。讓他們大談『何謂愛』也等於是對萊茵費爾特公爵的侮辱。」
「若跟他比,大多都會變成你說的那樣吧……」
「想追求菲妮,他們儘管用盡手段來挑戰我。若連廢渣皇子都解決不了,還有資格得到蒼鷗姬嗎?」
菲妮是蒼鷗姬,帝國的象徵之一。
她的對象非得與其相稱。從這方面來說,我應該是一塊不錯的試金石。如果連我都奈何不了,鐵定不夠資格。
「那樣會對殿下造成負擔吧?」
「總好過對菲妮造成負擔。那些貴族忙著應付我,菲妮就能過上安穩的生活。」
「你會遭遇不測喔?」
「假如他們做得太過火,那不是正好?父皇就有理由裁決了。」
「……你要刻意引誘他們?」
「要是那些人能將我排除,做法又不至於遭父皇制裁,應該無妨吧。連這點手段都沒有,自然當不了菲妮的伴侶。」
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懂得拿捏分寸。
幾乎沒有吧?即使有,他們也可能因為事情扯上菲妮而失去冷靜。這是年輕人的脫序行為,常識與邏輯都說不通,接受挑戰是最好的做法。
「殿下的人身安全將受到威脅。」
「有瑟帕隨侍就不要緊。」
「要是對方設下讓瑟帕無法介入的局,您打算怎麼辦呢?」
「臨機應變啊。我會盡力啦。」
瑟帕無法介入的局……我其實有幾種猜想。設不設得了端看對方,再說,他們恐怕連那種手段都想不出。
「……你倒是莫名有幹勁嘛?」
「我提起幹勁很奇怪嗎?」
「不,怪是不至於……但你真的沒想過把菲妮當結婚對象?」
「沒有耶。我不會自戀到認為自己能跟某人結婚。不過……菲妮至今為我們付出了許多。我與李奧當然不用說,帝國也一樣受益良多。考量到她的貢獻,我無法容忍本事不如我的傢伙站在菲妮身邊。」
「即使要對抗全國的單身貴族?」
「正合我意。那些傢伙起初存心觀望而態度騎牆……就讓我來判斷他們有沒有資格將帝國的象徵娶到手。」
如此放話後,我行了個禮便準備離開。
法蘭茲在背後嘀咕了一句︰
「年輕貴族們或許是誤把雄鷹當弱鳥,正打算群起而攻呢。」
那句話讓我露出苦笑。
被看扁肯定比較好。那樣才容易辦事。
但既然牽涉到與我共享祕密的人,我就不能保持沉默。
我不會放過試圖對我身邊人出手的傢伙。要攻擊就衝著我來,我絕對會十倍奉還。下定如此決心,我便迎向新的戰鬥。
6
「據說是因為前述事由,艾諾特殿下決定守在菲妮大人身邊。」
李奧正在自己房裡聽取報告。
向他報告的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瑪麗。
「這樣啊……很符合哥的作風。」
「但無益於解決問題。」
瑪麗的話讓李奧露出苦笑。
「妳覺得哥的行動沒有意義嗎?」
「為了菲妮大人而守在她身邊,這個行為本身值得嘉許,但可能撐不久。艾諾特殿下應該與其保持距離。」
「瑪麗,妳說的或許有道理。假如最後會被逼退,儘早抽身比較明智。可是,假如哥不會被逼退,他的判斷就沒什麼不好。」
「您認為他不會被逼退?」
「對啊。妳呢?」
「頂多再撐一星期。」
對於瑪麗的評價,李奧只能苦笑。
相較於世人普遍對艾諾的評價,說出「能撐一星期」已經相當不錯了。這表示瑪麗還是肯定艾諾的。
但李奧給出的評價遠在瑪麗之上。
「我倒認為哥可以擊退所有對手。」
「李奧納多大人,偏袒親人也該有個限度。您與艾諾特大人不一樣。」
「對啊。哥不是我,他肯定會用自己的方式突破困局。」
全面的信賴。感受到那份手足之情,瑪麗不禁嘆氣。
這是李奧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感覺他犯了「過於相信親人」的毛病。
相信是無妨,過度信任可不行。即使是雙胞胎哥哥也要劃清這條線。
「李奧納多大人,我方的勢力正逐漸壯大,不像以往那樣人力單薄。您太偏袒艾諾特大人會招致不滿。」
「我沒有偏袒他喔。就算是親人,我好歹也有劃出界線。不過,妳覺得我有偏袒也可以理解。怎麼樣?短期內要不要過去協助我哥?」
「您要我到艾諾特大人底下做事?」
「我想他會需要人手。」
「您真的要將這個局面全權交給艾諾特大人嗎?」
瑪麗已經可以在心中窺見結果。
對手是從前參加鷗之盟約的眾多貴族。只要他們出手,艾諾八成會吃不完兜著走。
從撐不過到出局只需要一星期──瑪麗如此評估。而且艾諾出局的話,李奧陣營將陷入不利。
「目前支持我方的貴族,有不少都是透過菲妮大人牽線才願意提供協助。也包括了亞人商會的人脈。如果外界認為我們無法保護菲妮大人,信賴將大打折扣。李奧納多大人現在應該挺身而出。若是您陪在菲妮大人身邊,想必沒人敢出聲抱怨。」
他是解決過眾多問題的英雄皇子。在帝位之爭已經嶄露頭角,要奪得下任皇帝的寶座亦非夢想。其名聲和地位不遜於蒼鷗姬。
曾加入鷗之盟約的那些貴族之所以感到不滿,原本就是來自菲妮或許會被廢渣皇子搶走的妒意。
只要站在第一線的男人強大到讓人連嫉妒都不敢,事態自然會平息。瑪麗是這麼想的,李奧卻另有見解。
「我出面或許能暫時壓下問題。然而,無處發洩的貴族們會留下莫大不滿,到時候肯定會去協助埃里格皇兄──投靠有望除掉我的人吧。事情告一段落,他們就會開始爭搶菲妮小姐。我認為哥正是擔心那點才選擇親自站上浪尖。要是連不放在眼裡的對手都除不掉,自尊心實在保不住啊。他們肯定會在產生不滿前死心。」
即使如此,大概還是會有人不死心,卻不會太多。比李奧默默出面讓他們閉嘴的做法好多了。
李奧這麼說明,瑪麗卻心存疑惑。她不覺得艾諾的行動背後有那麼周全的思考。
「我明白您想表達的意思……」
「總歸來說,還是要看哥能不能逼退對手。成敗繫於那一點。所以啊,瑪麗,希望妳陪在哥身邊。」
「若是命令,我就會遵從。不過,李奧納多大人有什麼安排呢?」
「我有自己該處理的工作,這件事就全盤交給哥處理吧。我出面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李奧說著便露出苦笑。
只要他跳出來主張「菲妮是自己的人」,或許能解決事情。可是為此大量樹敵並非李奧所願。
參與鷗之盟約的貴族裡當然有參與帝位之爭的家族,但立場中立的貴族同樣數量眾多。對年輕貴族來說,帝位之爭屬於未知領域,父母及周遭人都會警告他們必須保持距離。
押對寶固然好,反之難保不會成為被清算的目標。想從中脫困需要強大的政治影響力。向年輕貴族要求那點未免太苛刻了。
「我知道用菲妮小姐的人氣來造勢遲早會迎來這一天,雖然比想像中早。哥就麻煩妳了。」
「我明白了。」
「嗯。記得要聽從哥的指示,哪怕內容讓妳覺得不合理。」
「即使我認為那個判斷不恰當嗎?」
「沒錯。哥總是能把看似走壞的一步棋變成好棋。妳大概會看到有趣的場面。畢竟他難得會積極地解決問題。」
「您是認真覺得……艾諾特大人會解決這個問題?」
「當然。如果哥解決不了,任誰都沒辦法吧。問題就是棘手到這種地步。畢竟對方全憑感性行動。」
既然憑感性行動,也不用想有條有理地說服。
最好的做法是不理會。局面卻不容許他們這麼做。
麻煩事接二連三──李奧想著便在內心嘆氣。
這件事顯然不是出於埃里格的指示。他不是被父皇叮囑還會惹事的類型。
八成是埃里格的部下或其他人所為。既然知道並非稱帝人選出手干預,李奧也無法向皇帝申訴。
「果然得趁這次機會弄到手了。」
「您是指什麼?」
「我們的軍師啊。休戰是為了下一波政爭做準備。回顧過去,贏得帝位者往往都有智囊。如同父皇身邊有宰相,我們差不多也需要軍師了。」
「您口中『該處理的工作』就是尋找軍師嗎?」
「我心裡有數。如果不親自去,對方絕對不肯出馬。唉,以往都沒能成功說服。縱使我去了也未必能成功啦。」
李奧說完便站了起來。
他已經將行囊備妥。既然隨時能出發,立刻動身比較妥當。
有情報指出對方的落腳處會換來換去。假如抵達才發現慢了一步可不像話。
「那就麻煩妳到哥的麾下工作。我會暫時離開帝都。」
「能讓李奧納多大人親自登門拜訪,想必是某位大人物吧?」
「不,對方沒留下多大功績喔,只是從前在城裡待過,常常陪我與哥玩耍的人。那人才華出眾,美中不足的是性格有缺陷。」
「那……表示對方是兩位殿下的老朋友嗎?」
「嗯,差不多。」
李奧說著便笑了。
那張臉上沒有一絲不安。李奧只需要盡力完成自己該做的工作,他一點也不擔心艾諾。
艾諾畢竟是發現沒有勝算就會立刻開溜的人。而那樣的他沒有逃避,選擇正面接下挑戰。
這代表有勝算。
李奧一面期待結果,一面從帝都啟程。
7
收到父皇的答覆後,參加鷗之盟約的貴族們暗地創立了名為「白鷗聯盟」的組織。擔任盟主的是勞倫茲。
說穿了就是對付廢渣皇子的聯盟。既然我挑明了「想除掉眼中釘就來啊」,他們也隨時奉陪。可以感覺聯盟勢在必得的氣魄。
對此,父皇沒有多說什麼。他打算把這件事交給我。事情本來就是那個人起的頭,連這點權限都不給我就頭痛了。
「不過,取名為『白鷗聯盟』啊。」
選擇「白」這個字眼八成是要刺激我。命名品味單純得令人傻眼。
「你怎麼看,瑟帕?」
「何必問呢?成員以年輕貴族為主,只能說對方不知害怕為何物。」
「我想也是。旁人大概也管控不了他們。」
成員中有人已擔任家主,有人則被期待成為下任當家。旁人肯定有提出忠告。即使如此仍發展到這一步,可見他們已經失控了。
「那些傢伙甚至產生了要從我這裡救出菲妮的念頭。」
「年輕男子常見的自以為是呢。」
「問題在於,像那樣自以為是的傢伙非常多。」
「艾諾特大人,您已經成了他們的敵人,接下來有何打算?想說服憑感性行事的人可是毫無意義喔?」
「我明白。當然要教訓他們。」
我一邊說,一邊將兩封信寫完。
事態正朝麻煩的方向發展。並非我退讓就能搞定,更不容許他人強行干預。
理由終究在於對方憑感性行事。
要設法讓那些一頭熱的人冷靜下來。
如此心想的我將兩封信上了封蠟。
■■■
「艾諾特大人,我遵照李奧納多大人的指示前來幫忙了。」
「是瑪麗啊……」
我臉色一凝,思索著如何把人趕回去。
把她留在身邊,我方能用的手段會減少。
「我們人手足夠。不好意思,妳回去吧。」
「恕難從命。」
一如往常,瑪麗面無表情地回答。
看來要攆她走並不容易。沒辦法了。
「不然妳回答我的問題。假如幫不上忙,我們就不需要妳。」
「請您儘管問。」
「最先行動的會是誰?」
非常單純的問題。
因此更考驗作答者的天分與知識。
「身為盟主的拜特林侯爵周遭有幾名激進派貴族。其中,法納伯爵完全不掩飾對您的厭惡。除非另有變故,否則這位法納伯爵恐怕會最先行動。」
「……」
我想過的模範解答立刻出爐。
必須理解對方陣營的內情才答得出來。
不愧是李奧的女僕,有事前做功課。
「請問您滿意了嗎?」
「……可以的話,我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
「李奧納多大人有如此下令。我不會干擾您。」
「那好吧。」
既然失去拒絕的理由,我就不能攆她走。
所以答應讓瑪麗幫忙。
隔了一會兒,等瑪麗離開房間,我才問瑟帕:
「……打點得如何?」
「是的,很順利。不過,花掉滿大一筆資金。」
「不要緊。錢不能總是積著,該用的時候就要用。大膽地花錢。別讓白鷗聯盟那些人看見任何一絲希望,他們只配得上絕望。」
為了今後的發展,這是必須上演的一齣大戲,同時也包含我個人的感情。
看不慣。這就是我最真實的感想。
不只要與我作對,他們還想從菲妮身旁逼退我,而且只把菲妮當成拉抬自己身價的道具。
這些都滋長了我的怒氣。
當中大概也有純粹迷戀菲妮的人吧。但就算那樣還是搞錯了做法。「李奧配我就不配」的論調也十分荒謬。
他們擅自認定菲妮跟我結婚會變得不幸。但從現階段來看,與我相比,李奧有八成以上的機率會成為菲妮的伴侶。為了排除低於兩成的可能就來聲討我未免太不講理。
我不配待在菲妮身旁──他們的說詞大概是這樣。那麼,要換成誰才配?
「鬼扯。」
假如連伴侶都不能自由選擇,菲妮根本是籠中鳥。我不希望她變成那樣。
鳥就是要自由翱翔才美。
他們大概沒有領會到那一點。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若照計畫行動,姑且不提您在貴族圈內的風評,連民眾對您的印象都會變差喔?」
「不要緊。否則這件事無法解決。包含我在內,要讓貴族產生猜疑並加劇問題,不然那些傢伙永遠也不會死心吧。」
「……真不好辦呢。」
「應付蠢貨正是這麼辛苦。」
我一面狠狠地批評對手,一面與瑟帕研擬策略。
8
隔天。
瑪麗呈上幾張資料。
「艾諾特大人,您應該著手策反。」
「這是策反目標的資料嗎……那麼,妳認為白鷗聯盟中最無害的貴族是?」
「大概是貝嘉男爵的兒子──達米安•馮•貝嘉。他對菲妮大人抱持憧憬,立場上卻是受朋友邀請才加入聯盟。作為策反目標再合適不過。」
「厲害。不過那是到昨天為止的情報。」
我說著便向瑪麗展示幾張紙。
上面是一連串的謝罪文,底下有署名。達米安的名字當然也在裡面。
「這是……」
「我已經讓幾名狀似無害的貴族脫盟了。達米安也是其中之一。」
「真有效率……您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白鷗聯盟的貴族參差不齊。核心成員是現實中有望與菲妮論及婚嫁的人選,然而,那對底層成員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幾乎都是陪朋友或糊里糊塗地加入。而且那些人大多手頭不寬裕。所以我調查了他們借錢的紀錄,墊付了所有欠款。換句話說,他們現在的債主變成我了。」
「極為有效的手段……不過您是從哪裡取得資金?」
「我不會用錢,財務管理工作全交給瑟帕,一直都是。所以瑟帕在這段期間精明地替我擴增了資產。」
這是事實。資產運用由瑟帕一手包辦,金額也巧妙地翻了數十倍。話雖如此,那是避免我方陣營用錢時引人懷疑,真正的資金來源是我用席瓦身分賺來的錢。單就個人資產,我在帝國恐怕是首屈一指。
「出手真闊綽呢。可是,花太多錢在無害的人身上是否妥當?」
「錢在該花時花掉才是最好的。我之後有行程,妳就聽瑟帕的指示辦事。瑟帕。」
「是,我在。」
瑟帕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我將準備好的文件交給瑟帕。
「哎呀哎呀……開銷實在驚人呢。」
「不要緊,能用多少就用多少。我還得教訓白鷗聯盟那群胡鬧的傢伙。這樣才能讓他們記住誰才是上位者。」
「意思是要將手段用絕?」
「沒錯。我要讓全帝國的貴族見識錢的正確使用方式。」
聽我說完,瑟帕恭敬地鞠躬,然後與瑪麗一同離開房間。
那麼,事前準備工作就交給他們吧。
如此心想時,房裡多了新的客人。
「艾諾特殿下,亞羅士•馮•晉梅爾前來拜候了。」
「歡迎你,晉梅爾伯爵。抱歉在這種情況下找你過來。」
「哪裡,我畢竟閒得無法自處。」
這麼回話的亞羅士一臉真誠。據說他正在各處進修,但難免會覺得清閒吧。
而我朝亞羅士賊賊一笑。
「正好。我有些工作要找你幫忙喔。」
「視內容而定,殿下。遺憾的是我才疏學淺。」
亞羅士說著便替自己預留後路。相當機伶。
看來他在這方面也做過功課。這是好事。
「席瓦倒是很看重你喔。」
「!」
「在你面前是不是改稱古瑞比較好呢?」
「您……究竟是……?」
那是只有席瓦與亞羅士才知道的內幕。然而,另有人知情。
「委託席瓦的人是我。因為我不希望李奧受到干擾。」
「派古瑞過來的……是您?」
「是那樣沒錯。」
聞言,亞羅士靜靜地後退一步,當場跪下。
「怎麼了?」
「我……要向殿下致謝。多虧了您,我的領民才保住性命……」
「保護他們的人不是我,是你跟席瓦。不過──要是你心存感恩,我希望你能提供助力。」
「是,您儘管交代。我會全力以赴。」
「這就誇張了。我只是希望你跟那些貴族聊聊我的事,懂嗎?」
「是要傳播您的美名吧!請交給我!」
亞羅士臉上瞬間浮現喜色。
我卻搖搖頭。
「咦?」
「反了。我希望你幫忙散播負面傳聞。麻煩你用萬分惶恐的神情向貴族們傳述我有多可怕。」
「那、那不會讓狀況惡化嗎?」
「沒關係,那樣就好。我也跟席瓦談過了。這是以此為前提的策略,你別擔心。我不是臨時起意。」
亞羅士一臉擔憂,於是我搬出席瓦的名號。
他仍半信半疑,但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我的要求。
「殿下,請與我約定一件事。」
「什麼事?」
「等局面穩定下來,請容我向眾人訂正。若貶低恩人卻不改口,我將無顏面對自己的領民。」
「這個嘛……視情況而定。我無法向你保證。」
「怎麼這樣……」
看亞羅士露出受傷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做了壞事。唉,這招的確陰險。
沒辦法。亞羅士要是沒當場接受我的請託,計畫有可能失敗。
「知道了知道了。隨你高興吧。」
「真的嗎?感謝殿下!」
亞羅士拚命地低頭行禮。
唉,即使亞羅士事後訂正,我還是會被當成利用小孩「操作形象的男人」,差別在於「事前操作」或是「事後操作」。哪一種給人的觀感都差不多。
「我找你只為了這件事。你肯答應嗎?」
「是!請交給我吧!」
亞羅士精神抖擻地答話。
他準備離開房間時,我忍不住出聲挽留。有件事想確認。
「晉梅爾伯爵,不,亞羅士。」
「咦?」
「呃,沒什麼……那個……你有見過我以外的皇族嗎?」
「我有幸與埃里格殿下和李奧納多殿下交談過幾次。至於其他幾位,很遺憾並沒有交集。」
聽他那麼說,我在心中嘆氣。
父皇把亞羅士留在城裡除了希望他多方進修,還考慮將他納入女婿人選。從父皇的個性就能推測,他不會讓葵絲妲遠嫁他國。如此一來就要從帝國的貴族裡挑對象。
女兒遲早要嫁,不如親自幫她挑個好對象。父皇大概是這麼想吧。然而,至今仍未安排讓亞羅士跟葵絲妲見面,表示他應該在猶豫。
「不要一扯上女兒就變得窩囊啦……」
「什麼?」
「只是自言自語。既然如此,下次要不要一起吃飯?我想介紹幾個熟人給你。」
「真的嗎?我很樂意!」
亞羅士說著便天真地笑了。
亞羅士是有前途的少年,器量之大在先前的內亂已經獲得證實。他也是葵絲妲丈夫的頭號人選。但還是得看當事人自己的意願。
總之,先讓他們見個面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目送亞羅士離開。
然後,就像和亞羅士交接,這次換菲妮進來了。
她看起來相當沮喪。
「怎麼了?好陰沉的臉色,真不像妳。」
「萬分抱歉……是我害了您……」
菲妮說著便露出更消沉的模樣。看來她認為是自己引發這次的事件。
荒唐。
「不是妳的錯。一半是愚昧的貴族所致,另一半要怪父皇。」
「可是……都是因為我留在艾諾大人身邊……」
「別誤解。如果覺得困擾,我早就讓妳回領地了。沒那麼做就表示我希望妳留在我身邊。懂嗎?」
聽我加重語氣強調,菲妮有些訝異地點頭。我一邊對那樣的她苦笑,一邊如往常般請菲妮幫忙沖紅茶。
「很好。可以來杯紅茶嗎?最好濃一點。」
「好、好的!我立刻去準備!那、那個……艾諾大人……?」
「嗯?」
「那個……其實也有茶點……」
「當然要。麻煩妳了。」
「好、好的。希望合您的胃口。」
菲妮說著便開始哼歌,著手準備。
那是一如往常的景象,理所當然的日常。
有群人想將其破壞。身為人臣卻偏要來破壞我的平凡日常。
「不能輕饒……」
我道出不能讓菲妮聽見的決心。
感覺心底的怒火隨那句話一齊湧上,我只好克制自己。
起碼在菲妮面前保持笑容。擺出一張可怕的臉肯定會讓菲妮內疚吧。
「沖好了!艾諾大人,請用!」
「嗯,謝謝。」
一喝便發現紅茶如往常般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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