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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特的意識處在消失邊緣。
從露露莉說要開始治療亞莉納起,不知經過了多久。可是亞莉納一直沒有起身,拚命治療中的露露莉,也沒有再說過任何一句話。
儘管如此,傑特還是相信著露露莉。問題是,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
「呃啊!」
不知第幾次吐血。連續使用複合技能造成的反作用,已經明顯到肉眼可見了。全身各處噴出血來,原本發燙到似乎快燃燒起來的身體,如今冷到像凍到骨子裡似的。這是傑特體驗過好幾次的,死亡迫近而來的證明。這下真的不妙了。
(啊,意識已經——)
思考一瞬出現空白。回過神時,彷彿經歷了時空跳躍似的,箭尖倏地出現在眼前。等到傑特會意過來,自己剛才是暫時失去意識時,光是碰觸就會帶來死亡的銀箭,已經要穿透他的臉了——
✽✽✽✽
——非去不可。
亞莉納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她渾身輕飄飄,有種置身夢境的感覺。
雖然說剛才似乎發生了什麼非常嚴重的事,可是她完全想不起來。反而是許多年前的記憶變得十分鮮明。非去不可。是要去哪裡呢?
啊,對了。是百年祭。
開始強烈地想參加百年祭,是成為櫃檯小姐第二年時的事。那時正好是百年祭的特別獎金期間。
「咦!?小姑娘,妳沒去過百年祭?」
站在櫃檯前,喜歡聊天的冒險者大驚小怪地叫道。
「現在正是百年祭的期間哦!?」
「是的。我沒有什麼興趣。」
「至少第三天時去看看吧!美到不行哦?」
(你們這些混帳害我今天也得加班哦……!?)
亞莉納在心中痛罵,努力不把心情顯露在臉上,以還不熟練的動作處理著委託書。喜歡聊天的冒險者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說著:
「第三天的重點活動是『鎮魂儀式』,魔法的光球會像這樣~飄到天空,比放煙火還美哦。」
「鎮魂儀式?」
「是啊,是紀念死亡的冒險者的儀式。」
「原來百年祭裡,還有那種沉悶的活動啊。」
「為了不給人沉悶的感覺,會辦得很熱鬧哦。總之因為場面很美,所以是伊富爾的代表性活動哦。」
「哦……」
拿死人的名義辦活動尋開心……冒險者到底在想什麼啊?真的是一群笨蛋。
(死了就死了,什麼都沒了。)
亞莉納想起一名自己小時候認識的,死在迷宮中的冒險者——許勞德。亞莉納非常喜歡他,也曾經非常喜歡冒險者,夢想著總有一天也要成為冒險者,和許勞德一起攻略迷宮。
但現實是無情的。
許勞德在迷宮裡被魔物攻擊,措不及防地從亞莉納的生命中消失。
選擇從事冒險者那種不穩定又危險的工作,會有什麼下場。在作夢中忽視現實、不夠警覺,會有什麼下場。以及,這個世界究竟有多麼殘忍——這些真實,與永遠拂不去的寂寞,一起深深刻在年幼的亞莉納心上。
「就算做那種事,死者也不會開心。」
回過神時,亞莉納已經脫口而出了。
說起來,那些靈魂早就升天了。不論留下來的人們為他們流淚,或是熱鬧地祭弔他們,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們也不會回來。
而且要是死者知道,活著的人拿自己的死亡當吸引客人的生財道具,一定會很火大吧。如果是亞莉納,一定會發飆。
「……」
被那麼反駁,冒險者驚訝地眨著眼睛,但是又看著面無表情地處理委託的亞莉納笑道:
「是啊。那種事啊,是為了讓活著的我們接受現實才做的哦。」
「……原來如此。」
愈來愈無聊了。根本不該浪費時間陪冒險者聊這些。亞莉納想盡快辦完窗口業務,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
「謝謝您告訴我這麼有趣的事。但後面還有人在等待……」
「哦!不好意思啊!」
亞莉納以教戰手冊上的說法,趕走一直聊天的冒險者,繼續與湧來接任務的冒險者們作戰。
「——……好累……」
下班後。深夜空蕩蕩的辦公室。亞莉納孤伶伶地趴在桌上。
祭典的喧鬧隱隱約約地傳來。外頭是第三天的百年祭,雖然是深夜,仍然燈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似的。
儘管還有堆積如山的文件沒有處理,可是亞莉納已經沒有繼續加班的力氣了。還不熟悉的窗口業務、與冒險者陪笑臉的煩躁、不能在處理文件時犯錯的壓力,光是白天,這些事就耗光了她的力氣。
「……鎮魂儀式嗎?」
亞莉納不經意地看向百年祭的傳單。
白天的冒險者提到的鎮魂儀式,似乎是第三天晚上的重頭戲。利用先人的技術,把魔法光球封在特別的瓶子裡,放在特設舞臺上,在換日的瞬間打開瓶蓋,讓光球一齊升空。
亞莉納又瞄了一眼時鐘,現在剛好是午夜零時。
「……」
基於些微的好奇心,再加上加班的疲勞,亞莉納被吸引到窗前,拉開窗簾,以憔悴的臉茫然地看著天空——
「——!」
瞬間。她忘了呼吸。
數量遠超過想像,至少數百顆的光球在夜空搖曳著上升,緩緩地朝四方散開。建築物的夾縫間不斷出現新的光球。最後,光球充滿夜空,形成光海,在黑暗中隱時現,緩緩地徜徉其中。
——是啊。那種事啊,是為了讓活著的我們接受現實才做的哦——
那種事沒有意義。儘管理智明白這點,儘管知道那是愚蠢、單方面、沒有意義的行為,但亞莉納仍沒來由地受到震憾。因那美麗的場面而忘了呼吸。
希望許勞德的靈魂能乘著那些光球到天上。
即使那是愚蠢、單方面、自我滿足的想法與行為。
她還是想弔念他的靈魂。不為了誰,是為了自己。
為了讓自己接受,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他的寂寞現實——
——非去不可。
亞莉納想起來了。
對了。為了不再次失去重要的人,她非去不可。
與魔神的戰鬥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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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即將穿透傑特的顏面之際,銀箭朝其他方向彈飛了。有什麼東西在咫尺之前,將銀箭打飛了。
傑特一驚抬頭,見到熟悉的少女的側臉。
「……亞莉納小姐……」
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把話說出來。由於嘴裡都是血,也許因此咬字不清也說不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嘴角勾起來了。露露莉真的做到了。如她宣告的,試著治好了亞莉納。
亞莉納一如往常地看著傑特皺眉。
「為什麼每次稍微一移開視線,你就可以把自己搞到快死掉啊……」
「滿身是傷的男人很帥吧……」
「一點也不帥。」
「吶,亞莉納小姐——」
心情一旦鬆懈,身體就開始歪斜。不行了,明明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時刻,可是身體已經湧不出任何力量了。
「身為盾兵,其實不該說這種話,可是……」
傑特擠出最後的力氣,舉起右手。
「接下來,可以交給妳嗎?」
「嗯。辛苦你了。」
亞莉納簡短地回答,與傑特輕輕擊掌。嬌小、柔軟,光憑這些觸感,會覺得是非常纖細的存在。但如今又非得依賴這存在不可,讓他懊悔到胸口甚至隱隱作痛。
「……那就交給——」
說到這裡,傑特的意識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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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特身體一晃,伴隨著水聲,倒在亞莉納身旁的地上。
「……」
接著,便失去了動靜。從這體力的消耗狀況看來,他八成發動了第三次的複合技能吧。若非如此,魔神是不可能給她回復的時間的。
亞莉納醒來時,露露莉正倒在自己身上。她恐怕也是使出渾身之力,把力量消耗到極限地治療亞莉納吧。
「為什麼……妳還活著?」
葳娜的身周的氛圍變了。她齜牙咧嘴地看著亞莉納,發出又黑又渾濁的怒氣。至於菲娜,則是以沒有感情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亞莉納。
「妳不是死在我的箭下了嗎?」
「因為沒有死,所以還活著。」
嘖!不成回答的回答,使葳娜更煩躁了。但老實說,就連亞莉納也不知道露露莉是怎麼治好自己的,所以也無法回答。
亞莉納安靜地宣布:
「繼續吧。」
「……在囂張什麼?明明比我還弱。」
「囂張也好,比妳弱也罷,都要繼續哦。」
亞莉納斷然說完,將手伸向前方。白色魔法陣無聲地展開,銀色的巨大戰鎚憑空出現。亞莉納握住戰鎚。
「我想早點打倒妳們,回去參加重新開始的百年祭。妳們想早點離開這裡,到地面上大殺特殺。能達成願望的,只有其中一方——」
亞莉納瞪著葳娜,說道。
「——活下來的那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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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明明只是飼料,怎麼可能活下來!」
葳娜亢奮地大吼,叫著菲娜的名字。
又要變成那個「葳爾菲娜」了嗎?亞莉納一驚,追在被叫過去的菲娜身後。「才不讓妳們得逞……!」正想舉起戰鎚阻止她們會合——
又住了手。
葳娜在停下腳步的亞莉納面前,挖下菲娜的魔神核,放入口中。
「啊哈哈哈哈哈!妳總算懂了嗎?雜碎不管怎麼掙扎都沒用的事實!」
葳娜大聲嘲笑亞莉納,身體開始變形。亞莉納安靜地注視著那身體不斷變大的模樣。
「我是葳爾菲娜——」
最後,拿著大弓的女巨人現身。雖然她眼神空虛,但箭頭卻精準地鎖定了亞莉納。
「……」
嘩啦,亞莉納踩著水窪,站在葳爾菲娜前方。
她當然不是放棄掙扎。但傑特已經不在的現在,她難以對付擁有麻煩的再生能力的雙胞胎魔神。與這個有如做壞的人偶般的「葳爾菲娜」戰鬥,反而比較有勝算。
問題是,該怎麼打倒這個葳爾菲娜。
「去死——」
咻!快到看不見的銀箭朝亞莉納高速飛來。亞莉納在葳爾菲娜鬆手的瞬間就直接閃身,躲開攻擊。等到箭發射後再躲是來不及的。就算想以戰鎚防禦,也會被銀箭射穿。
轟!銀箭射中水窪,激起暴雨般的水花。根本不像一枝箭能發出的攻擊力。挨了那種箭自己居然沒死,亞莉納事到如今地覺得毛骨竦然。
「我是葳爾菲娜……去死……」
亞莉納以同樣的要領,接連躲過銀箭。儘管能閃過攻擊,卻無法反擊。面對那麼快的箭,隨意接近只是死路一條。
(可是,這樣下去是贏不了的……!)
亞莉納蹬著地面,朝葳爾菲娜前進。她小心翼翼地與葳爾菲娜保持一定的距離,一點一點地逼近對方。
從葳爾菲娜的行動與反應看來,她沒辦法做複雜的思考,是只有力量異常強大的魔神。想贏葳爾菲娜的話,只要有凌駕於她的力量就行了。
就亞莉納所知,能超越她力量的方法,只有一個。
亞莉納躲過接連射來的銀箭,轉眼之間來到葳爾菲娜眼前。這個距離,可說來到死亡領域之內了。只要專注力稍有鬆懈,沒看清葳爾菲娜的動作,就會立刻死亡。
「我是葳爾菲娜……去死。」
咻!銀箭激射而出。
亞莉納呼著氣,在戰鎚上凝聚所有力量,以正面迎擊那死之箭。錚!驚人的巨響震蕩在洞窟裡。
——為什麼那時候,亞莉納能戰勝魔神席巴呢?
亞莉納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戰勝魔神席巴。不過那時,確實有某種力量起了作用。原本旗鼓相當的力量,在最後一刻,變成亞莉納占了上風。
低位格的力量贏不過高位格的力量。這是人們對充滿謎團的技能唯一清楚的部分,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至於同位格的力量,自然也就不分軒輊。不過反過來說,假如沒有發生其他的事,同位格的力量應該會旗鼓相當到最後才對。
既然如此,為什麼亞莉納能勝過魔神的神域技能呢——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亞莉納的技能,潛藏著比神域技能更高位的力量。
比如說,假如亞莉納的〈巨神的破鎚〉能在某種條件下出現「異變」,發揮出超越神域技能的力量的話——
嘰嘰嘰嘰!銀箭製造刺耳的噪音,鑽入戰鎚之內。儘管亞莉納不斷將力量灌注在戰鎚上,死之箭仍然貫穿戰鎚,劃破了亞莉納的肩膀。同時破損的銀色戰鎚,則發出白光,消失無蹤。
「唔……!」
亞莉納被風壓吹飛,在洞窟冷硬的地面打滾。光是被劃傷,剛才感受過的劇痛就全部回來了。過於疼痛,使亞莉納全身冷汗直流。但假如這一戰輸了,終究是死路一條,現在沒空理會那些疼痛了。
「……對我來說啊,被妳們害得不能參加期待那麼久的百年祭,我也是火大到不行哦……!」
亞莉納小聲說著,咬牙怒瞪眼前的葳爾菲娜。
「每次每次都來妨礙我平穩的日子,妳們以為我會輕易放過……!?」
亞莉納向前伸出右手,大喝:
「發動技能〈巨神的破鎚〉!」
由於連亞莉納自己都不明白技能出現「異變」的條件,所以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戰鬥到「異變」發生為止。
「去……」
原本機械般只會說同一句話的葳爾菲娜,突然住了口,也不射出手上的箭。她看著亞莉納,如石像般僵住了。
因為出現在亞莉納手中的,不是平常的銀色戰鎚。
而是耀眼奪目,飄散著金色光點的黃金戰鎚。
「去……去……」
彷彿在害怕什麼似的,葳爾菲娜動彈不得。空洞的雙眼第一次聚焦,看著亞莉納的雙眸中,帶著明顯的恐懼。
「去……!」
接著,葳爾菲娜做出了與先前完全不同的怪異行動。她把箭尖從亞莉納身上移開——轉往躺在地上的露露莉。
「!」
「去死……」
葳爾菲娜拉緊弓弦。亞莉納一驚,邁開腳步。假如弓弦離手,一切就完了。因為亞莉納追不上那凶暴的死之箭的速度。
「唔……」
焦急,慌張,她拚命地朝露露莉跑去。但不行,還是來不及——
忽地,毫無根據的信心閃過亞莉納心中,讓她大喊那個名字:
「傑特!」
瞬間。
彷彿回應亞莉納的呼喚似的,盾牌橫空飛來,擊中葳爾菲娜的手,使她的箭稍微偏離目標。下一瞬,帶著驚人破風之聲的死之箭,擊碎了離露露莉數步之差的地面。
一看到結果,亞莉納立刻改變方向,朝葳爾菲娜奔去。葳爾菲娜也當刻改變目標——朝挺起上半身的傑特拉緊弓弦。
「別以為妳可以為所欲為……!」
亞莉納沉聲說著,蹬地躍起,揮動飄散發著金色光點的巨大戰鎚。
「妳的,對手……!」
亞莉納繞到箭尖所指的前方。咻!死之箭激射而出,幾乎同時,亞莉納揮起戰鎚。帶著致死威力的箭矢,與亞莉納的戰鎚正面衝突——
「是我!!!!」
錚!沉悶的聲音響起。
勝利的,是亞莉納的戰鎚。渾身解數的一擊,粉碎了銀色的箭矢。黃金戰鎚餘勢不止,確實擊中了鑲在葳爾菲娜頸部的黑色魔神核。
「我那麼期待,努力加班、加班……好不容易才能參加的百年祭……拋下那麼想參加的百年祭來這理的原因……妳懂嗎……!?」
啪嘰,啪嘰!魔神核出現無數細小的龜裂,逐漸崩壞。亞莉納話語中的情緒接近憤怒,又像是不甘心,她瞪大眼睛,在手上繼續使勁,從牙縫間擠出聲音:
「想奪走我重要的事物的……管他是魔神還是神明,我都不會饒恕……!!」
每當戰鎚多陷進魔神核一點,葳爾菲娜苦悶的哀號就會迴蕩在洞窟裡,岩壁上的水珠震動,滴落——
「差不多給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啪嚓!魔神核出現致命性龜裂的瞬間——
「……啊……啊……」
葳爾菲娜無力地呻吟,其身影如煙霧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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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葳爾菲娜完全消失後,亞莉納首先去檢查露露莉的情況。
露露莉似乎只是失去意識而已。亞莉納肩上的箭傷,已經因為打倒施術者而消失無蹤了。亞莉納安心地鬆了一口氣——重新環視周圍。
發著淡藍色光芒的神祕洞窟。地上的水窪反射著藍光,閃閃發亮。到處血跡斑斑,看起來怵目驚心。
疲勞一下子湧了上來。亞莉納揹著昏迷的露露莉,撿起地上的魔杖,來到最後一個人身旁。
「……你果然還活著嘛。」
亞莉納低頭,傻眼地對再次躺平的傑特說道。
「……可是手腳完全用不上力……能把盾牌丟出去,根本是奇蹟。」
傑特以虛弱的聲音回道。亞莉納朝他豎起拇指:
「丟得好。」
「亞莉納小姐,妳居然知道我還能動啊?」
「只是有那種感覺。說起來,生命力和蟑螂沒兩樣的傢伙,怎麼可能說完『接下來交給妳了』那種漂亮話之後,就真的掛點呢。」
「……」
亞莉納無視傑特很想說什麼的視線,放下露露莉後,癱倒似地坐在地上,任憑疲勞壓在身上,恍神地看著半空中。沉默了幾秒後,她彷彿想趕跑勝利的餘韻似地重重嘆氣,小聲地道:
「……到頭來……根本沒有……享受到百年祭……」
雖然戰勝了魔神,可是已經沒有體力能回去參加重新開始的祭典了。本來決定三天都要大玩特玩的百年祭——才第一天,就不得不放棄心願。

「……對不起……」
傑特莫名尷尬又消沉地道歉。
「是說魔神也不必特地挑百年祭時復活啊……!」
亞莉納不甘心地顫聲說著。今年一定要全程參加百年祭——如此立誓,從好幾個月前就開始做準備,努力與加班奮戰過來。明明如此,卻在第一天就遭到襲擊,而且連魔神都復活了。這算什麼啊?是什麼天譴嗎?
「每個傢伙都打擾我玩樂……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啊——!!」
亞莉納難過地吶喊,在洞窟裡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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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重新舉行了。」
一週前的襲擊就像作夢一樣。亞莉納看著因祭典而熱鬧得理所當然的伊富爾大街,傻眼地自語。
打倒魔神已經是一週前的事了。雖然主辦單位在第一天的攻擊後,強行在混亂之中繼續舉行夜之祭典,可是經過慎重的討論後,還是取消了第二天之後的活動。最終決定暫時喊停,縮小規模為一天,延到一週後重新舉行。
雖然沒有直接停辦,就該感謝主辦單位了。亞莉納如此心想,來到街道上。
儘管曾經遭受過襲擊,馬路上仍然熱鬧無比,到處都是嘈雜的冒險者。亞莉納繼續逛起第一天來不及逛完的攤位,一手拿著鹽烤魚肉串,尋找下一個目標——就在這時。
周圍的景色突然靜止了。
(這是——)
不論是正在喝酒的冒險者,或是大聲招攬客人的老闆、打得火熱的情侶……每個人都彷彿時間被暫停似地靜止不動。不對,不是「彷彿時間被暫停」,而是——
「唷,小姑娘。」
果不其然,從時間確實被暫停的街景中出現的,是公會會長葛倫。這是他以技能〈時間觀測者〉做到的。
〈時間觀測者〉是能停止周遭時間,進行「觀測」的罕見超域技能。在葛倫還是現役冒險者的時代,這技能不但被稱為無敵技能,也使葛倫成為名符其實的最強冒險者。但由於超域技能對位格更高的神域技能無效,所以亞莉納的時間沒有被暫停。在場的人中還能活動的,只有葛倫和亞莉納而已。
「這次也受妳關照了,我是來道謝的。」
「沒必要特地為此暫停時間吧。」
「因為這麼做可以省掉很多麻煩嘛。」
「那倒是……」
亞莉納不過是一介櫃檯小姐,是公會的底層員工,假如被人看到公會會長找她說話,說不定會帶來麻煩。而且她之前已經被看到和傑特一起參加祭典了。
「請你把這種基本常識告訴傑特·史庫雷德。他總是不分時間地點來找我說話……」
「哈哈,對那傢伙說什麼都沒用啦。他絕對是故意的。」
果然。晚點再去掐死他……
「聽說這次的敵人很強——應該說這次的敵人也很強呢……那之後,傑特和露露莉躺了好幾天呢。多虧勞直接到總部請求支援,才能那麼快把兩人從永恆之森送到公會的醫務室。」
砰,葛倫把手放在亞莉納肩上,黝黑又帶著威嚴的臉上帶著溫柔,笑道:
「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生還了。這全都要感謝小姑娘。」
「這次之所以能獲勝,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是說,比起那種事!」
亞莉納橫眉豎眼地,瞪著比自己高兩個頭的葛倫。
「你不是說要增加伊富爾服務處的櫃檯小姐,讓我不必再加班嗎?那件事進展到哪了!?」
「咦?再、再等一下吧。因為有很多要處理的部分……」
「一定要說話算話哦……!」
亞莉納低聲道。葛倫狼狽地後退好幾步,冷汗直流,加快了說話速度。
「總、總之,我今天是為了討伐魔神的事來向妳道謝的……啊,下個行程的時間快到了,我得走了。」
「你一定,要說話算話哦……!」
「我、我知道我知道。那麼,妳就好好享受百年祭吧。」
葛倫緊張地想落跑,又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亞莉納說道:
「……對了,小姑娘,下次也要拜託妳了。」
「啥!?請不要說那種觸霉頭的話,沒有下次。」
「哈哈,說的也是。」
葛倫裝傻地笑著,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靜止的人群中。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時,時間再次無聲地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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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頭戲的時間快到了呢。」
夜深,百年祭結束的時間即將來臨。
縮短日程重新舉辦的百年祭,把第二天的活動全部省略,只舉行第三天的活動。這應該是因應廣大冒險者的要求的結果吧。
因為冒險者們都想參加每年都會舉行的,第三天的重頭戲——鎮魂儀式。
百年祭會隨著鎮魂儀式一起落幕。到頭來,還是沒能逛完所有攤位。亞莉納將悲傷與消化不良,連著葡萄酒一起吞下肚後,急急忙忙地前往大廣場。
(雖然沒能達成暢玩三天的目標,不過能參加到最想去的鎮魂儀式也算不錯——)
「亞莉納小姐!」
亞莉納正感到安心時,身後傳來屬於男性的呼喚聲。
「……」
一聽到那過於熟悉的聲音,亞莉納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她回頭,傑特·史庫雷德正一面揮手,一面跑過來。當時如字面上形容滿身是血的男人,僅僅經過一個星期就已經活蹦亂跳——亞莉納也開始習慣這種事了。傑特一來到亞莉納面前,便笑咪咪地說出無理的言論:
「說好要約會一天的,還剩半天不是嗎?所以我來找妳了。」
「哪有剩!一天就是那一天,早就結束了!」
亞莉納用力嘆氣,忽地冷靜下來,把視線從傑特身上移開。
「……算了。就陪我一下吧。」
「咦?」
明明是自己跑來纏人的,但聞言,傑特卻不知該怎麼反應似地眨了兩次眼睛。
「咦?亞、亞莉納小姐,真的可以嗎……?」
「嗯。」
亞莉納帶著傑特,穿過夜晚的黑暗,來到燈火通明的大廣場。她在入口附近的攤位上買了一個有細小金屬提把、輪廓矮胖的小瓶子。
這不是普通的瓶子,是利用遺物技術製作的光閉瓶(Light Bottle)。瓶子本身會在製作完成的一定時間後完全消失,只留下瓶中的內容物。這樣的東西有什麼用處?就只有在百年祭的這天派得上用場——不,它正是為了這個時刻開發的物品。
「這是……」
傑特原本想說什麼,但沒有問出口,只是安靜地走在亞莉納身邊。
百年祭第三天舉辦的鎮魂儀式。
為了祭弔殉職的冒險者的靈魂,將象徵靈魂的魔法光球放在光閉瓶裡,再將瓶子放在特設舞臺上——只有這樣。
中央廣場已經放置數百個點亮的光閉瓶,形成微光的集合體了。
為了第三天的這個時刻建造的特設舞臺,也拿下了原本遮蓋在上的布塊。把大廣場的噴水池當作樹幹,周圍放置光閉瓶的架子如樹枝般散開。遠遠看去,就像一棵由光點形成的大樹。
噴水池的水也因光閉瓶而粼粼發光,醞釀出一種夢幻的氛圍。
但彷彿在破壞這美麗的光景似的,坐在周圍石地板上的冒險者們不是喝酒,就是大聲吵鬧,除此之外還有忙著秀恩愛的情侶,根本沒人為死去的冒險者流淚。不過,絕對不是因為這些人無情無義。
不在鎮魂儀式中落淚——這是長久以來的默契。為了不讓飛往天上的靈魂感到寂寞,為了不讓被留下來的靈魂困在悲傷之中。
「傑特,你會使用魔法對吧?」
亞莉納把空的光閉瓶塞給傑特。
「幫我點亮這個。我沒學過魔法,沒辦法點亮瓶子。」
「……我來做,可以嗎?」
「嗯。」
傑特點亮光閉瓶後,亞莉納把瓶子放在特設舞臺的一角。兩人買了酒,在廣場上找了個能遠遠看到燦爛的特設舞臺的地點坐下。
「我小時候,有一個認識的冒險者死了。」
「……這樣啊。」
「那個冒險者……名字叫許勞德。我和他很要好。」
「……」
奇妙的沉默後,「是這樣啊。」傑特小聲回道,不再多問。亞莉納似乎也不打算繼續多說。兩人拿著酒,眺望著無數光閉瓶形成的光之美景——
「……傑特,你不會死吧?」
亞莉納無意識地發問。幾秒後,總算發現自己說了什麼的亞莉納漲紅了臉。
「不!?不是哦!反正生命力和蟑螂一樣的你就算殺也殺不死!應該說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沒有關係!剛才說的不算!不算!」
亞莉納慌張地做出打叉的手勢,傑特回以爽朗的笑容。
「放心吧,亞莉納小姐,除了妳的鎚子,我不打算死在其他人手上。」
「就說剛才那些不算了……!」
亞莉納想轉移焦點似地,在石地板上躺成大字形。
「是說到頭來,今年還是沒有享受到百年祭嘛——!!!!」
喊完,她又坐起來,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把臉埋在膝蓋中,心煩意亂地縮起身體。
「結果只有第一天跟你逛了祭典而已……這樣不就只是普通的約會了嗎……明明還有那麼多好吃的東西,精彩好看的東西,我本來想用三天全部打卡的說……!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亞、亞莉納小姐,妳冷靜點。」
「——咦,這不是伊富爾服務處的亞莉納妹妹嗎——!?」
就在亞莉納大哭時,有人大聲說道。
幾名身上帶著酒臭味的冒險者手上拿著酒杯,站在亞莉納周圍。
出現了呢你們這些居心不良的臭男人——傑特小聲嘟囔,瞪著那些男人。
「喂你們,想搭訕就去找別人。亞莉納小姐正在和我約會哦。」
「欸?白銀的老大!?什麼嘛,亞莉納妹妹跟傑特先生在一起嗎?結果亞莉納妹妹也是看臉呢~!」
「不是的。」
原本像小孩子般哭鬧的亞莉納,迅速地轉換成工作模式的表情。
「因為他提出了難以拒絕的交換條件,強迫我和他約會。這是新型態的援助交際。」
「等等,亞莉納小姐妳那樣說是要讓我失去社會的立足點……」
「——這女孩啊,做事很勤快哦!」
一名冒險者突然這麼說,氣氛一下子變了。
「咦?」
亞莉納訝異地眨眼,其他冒險者也陸續用力點頭,以吵死人的音量聊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當然的啊!她處理委託的速度可是比其他櫃檯小姐快了一倍哦!」
「不過相反的,如果多聊一句和委託沒關係的事,她就會以眼神殺人呢!哈哈哈!不過速度很快哦。」
「雖然臉上掛著笑容,可是感覺很恐怖!但還是會想去亞莉納妹妹那裡排隊呢。該說會上癮嗎?看她俐落地做事,有一種舒暢的感覺。」
「伊富爾服務處每次都要等很久,所以我以前不太去那邊的,自從亞莉納妹妹來了之後,我就開始會去了。」
「趕著接委託時,就會很感謝亞莉納妹妹呢。」
「我從亞莉納妹妹剛來服務處時就認識她了。一開始時拚命做著不熟練的工作的亞莉納妹妹,已經在不知不覺變成幹練的櫃檯小姐了啊。叔叔覺得有點開心,又有點失落。」
冒險者們紛紛說著出乎意料的評語。
「……咦……?」
亞莉納怔怔地張著嘴,不知該怎麼說話。一旁的傑特一臉自己被稱讚似的,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們這麼說呢,亞莉納小姐。真是太好了。」
「什、什麼太好了……」
臉莫名其妙紅了起來,亞莉納忍不住別過頭。
沒想到會被這麼說——亞莉納從來沒想過,會被人感謝。
因為那就是她的工作。她只是在做理所當然的事而已。
為了薪水,為了穩定的生活,為了準時下班。自己做的一切,全是為了構築理想中的平穩人生。自己從來沒有為冒險者著想過。可是——
「亞莉納妹妹啊,不管有多少人排隊,她都絕對不會把人趕走哦。雖然表情很恐怖,但絕對會把所有排隊的人的委託處理完。如果是其他人,『今天很忙你們去別的服務處接委託』都是理所當然地那麼說……」
儘管是醉鬼說的話,但是被這麼說,胸口還是熱熱的。有一種不知名感情充滿心中。滿溢著溫暖。
沒錯,非常灼熱。
熱像是要燃燒殆盡似的……
啊啊,這是……
——憤怒。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們是故意來我的窗口排隊,害我非加班不可……?」
因亞莉納的重低音呢喃而忽感慌張的,是原本在一旁得意點頭的傑特。
「等————一下亞莉納小姐,剛剛應該算是美談……」
「美談能吃嗎!我想要的只有準時下班而已!!」
「欸……」
「竟敢增加我的工作量……!給我把牙齒咬緊你們這些混帳冒險者——!!」
亞莉納怒吼,把空了的酒杯重重放在地上,掄起拳頭,朝冒險者們衝了過去。「等一下亞莉納小姐!!」傑特連忙從後面架住她。因為喝醉而沒有想到要發動技能,對那些冒險者與亞莉納來說,都算撿回一命。
「等、亞、亞莉納小姐冷靜點!冷靜!不要衝動!」
「吵死了你們不要來我的窗口排隊啦!看到我這裡人很多時給我自動去其他窗口排隊!我想準時下班回家!!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量!!!」
「噢!很有氣勢哦亞莉納妹妹!要和叔叔比腕力嗎?」
被罵的冒險者一臉開心地轉動起肩膀,亞莉納一拳打在他臉上。喝醉了的冒險者們大聲歡呼,「帥哦亞莉納妹妹!再來!」在一旁煽風點火。亞莉納被一群興高采烈的冒險者包圍,恨恨地咬牙,從牙縫發出低沉的聲音。
「都是……因為加班……!我那麼辛苦地加班,就是為了參加期待已久的百年祭……!可是完全沒享受到……!什麼嘛,我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嗎!?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嗎——!?」
說到後半,亞莉納已經語帶哭音,雙肩顫抖,淚水在眼眶打轉。為了今年的百年祭,她付出相應的努力,用盡各種手段,才終於有辦法參加。她對百年祭的執著,和就算天天睡午覺也能年年參加百年祭的傢伙,是完全不一樣的。
「亞莉納小姐,我明白妳的心情哦。明年再玩吧,明年。好嗎?——喂你們,亞莉納小姐現在情緒很不安定,你們去別的地方啦。」
「好——你們幾個!不要再妨礙小倆口啦!」
被傑特驅趕,「走了!走了!」冒險者們莫名快活地吆喝著,繼續享受夜之祭典去了。
「啊——!傑特,原來你在這裡。」
彷彿接力似的,正當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亞莉納抱膝坐下時,又有其他人來了。
「只讓我們去買東西,自己和亞莉納小姐約會,沒有這樣的吧隊長——」
是露露莉和勞。他們似乎在到處找傑特。勞雙手抱著沉甸甸的紙袋,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至於露露莉則是一反這陣子的消沉,有種豁然開朗的清爽。
「嗚,被發現了。」
在慌張的傑特身旁見到亞莉納,露露莉笑逐顏開。
「太好了,亞莉納小姐,接下來和我們繼續慶祝吧!」
「……咦?」
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亞莉納眨著不再流淚的眼睛。看著那樣的亞莉納,勞勾起嘴角。
「我們趁著祭典快結束前,把各家店裡的食物都掃回來了。雖然因為是賣剩的所以種類不齊,不過還是能延長一下祭典的氣氛吧。」
「回宿舍一起續攤吧!」
「續……續攤……?」
「走嘛,亞莉納小姐。」
傑特催促呆掉的亞莉納起身。
「我已經和大家說好了,因為這次也順利打倒魔神,每個人活著回來……所以來開慶功宴吧!」
就在這時,樂隊的喇叭聲盛大地響起。
那是宣告零時到來,祭典結束,以及鎮魂儀式開始的樂聲。
原本大聲喧譁的冒險者們,也因為喇叭聲而停下來,所有人一齊看向廣場中央的特設舞臺。一瞬的寂靜後——
光閉瓶接連消失,封在其中的光球被釋放而出。
「哦!開始了哦,亞莉納小姐。」
光球們一齊輕飄飄地朝天上飛去的光景,使周圍爆發陣陣的歡呼。
「嗯?歡呼……!?」
因為是祭弔死者靈魂的鎮魂儀式,亞莉納本來以為會是更莊嚴肅穆的感覺,沒想到聽見的是與酒館相去不遠的醉鬼們的歡呼。她不禁驚訝地四處張望,見到各種異常的光景。
根本是只要找到理由就趁機騷動,大聲唱歌的人,醉到脫光衣服的人,完全沒發現光閉瓶消失、忙著喝酒的人、環起手指吹口哨的人、一言不合打起來的人們……野蠻地吵鬧起來。在徐徐上升的許多美麗光點底下,你們到底在幹嘛——令人想如此發火的喧鬧,讓幻想般的氛圍半分不剩。
「咦、咦……?」
亞莉納怔怔地張著嘴,看著眼前的光景。同時她也明白了。兩年前第一次見到的那片天上光海,是因為從遠處眺望,才會覺得那麼美。
「太好了,亞莉納小姐。人們說只要看到這個,就等於享受到五成的百年祭。也就是說今年的百年祭,有享受到十成呢。」
「怎麼可能!!」
回過神的亞莉納,打斷傑特以歪理做出的好聽結論,咬牙切齒地指著明亮的上空。
「我對那道光發誓……!明年……!明年我一定要全程參加百年祭……!」
「亞莉納小姐,鎮魂儀式的光不是那個意思哦。」
「吶——差不多了吧?快點去續攤吧,我手很痠耶……!?」
亞莉納與此起彼落地說著話的白銀成員們,一起前往公會的宿舍續攤。為了看鎮魂儀式而聚集在廣場上的人潮開始散去,其中還有嫌喝得不夠多,轉彎走進酒館的傢伙,真是一堆有精神的傢伙。
(這就是……鎮魂儀式……)
亞莉納因那與想像中截然不同的光景而傻眼,又模模糊糊地心想——
被封在光閉瓶中,象徵許勞德靈魂的光球。亞莉納一直因他的死而感到寂寞。所以才會覺得,假如能在鎮魂儀式中祭弔他的靈魂,也許會有什麼改變。
(但實際上,也許我沒有那麼寂寞呢。)
最近更是有這種感覺。
假如自己一個人參加鎮魂儀式——身負還沒做完的櫃檯小姐工作,強行參加鎮魂儀式,一個人看著那些升天的光球的話,就不會有這種感想了吧。應該會一個人品嘗寂寞,緬懷許勞德的身影,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
但現實中的鎮魂儀式又是如何呢?到處都喧鬧不已,還有死纏爛打的同伴,害自己加班的冒險者們,傻笑著講一些自顧自的話題。
很煩人,令人火大,讓亞莉納根本沒空感慨,沒空覺得寂寞。
(原來如此。我並不寂寞。)
亞莉納忽地回頭,仰望消失在夜空的光球。
工作,終究只是工作。不會更有意義或更沒意義。為了自己的人生工作。為了自己的平穩生活準時回家。就算在今後,這肯定也是亞莉納最大最重要的目標,也是亞莉納的理想吧。
但是現在看來,成為櫃檯小姐後,除了穩定的人生與薪水,以及大量的加班地獄之外,亞莉納似乎還得到了其他的東西。
——和什麼人在一起,也許不是那麼糟的事。
想到這裡,亞莉納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終
後記
大家好。好久不見。我是香坂マト。
第一集時,因為描寫加班的部分過於寫實,在社會人士間造成話題的本作第二集,大家覺得如何呢?這次也同樣以我的實際經驗,寫出了社會人士常見的職場與加班狀況。
是真的很常見哦!像本集的亞莉納小姐那樣,從好幾個月前就期待的某個活動即將到來時,上司卻突然塞了一堆工作過來!被迫加班!假日也得上班!彷彿故意挑這個時間找我碴似的,然而我也只能在心中「上司——————!!」如此憤怒咆哮,掛著笑臉接下工作。氣氣氣……
不用說,我當然把這些怨恨投注在第二集裡了。雖然在現實與職場都不能順心如意……不過不過亞莉納已經痛快地幫我消除那天的怨恨了。能參加祭典真是太好了呢,亞莉納小姐。
別再提我的怨恨了。本集的露露莉很拚命呢。
已經看完內文的讀者應該有發現,這個作品的設定含有遊戲要素,是有角色職業的類型。
雖然寫的是以蠻力揍人的女孩子的故事,其實玩遊戲時,我最常選的是補師類的職業。若要問為什麼,老實說,是因為想在危機中拯救同伴之後,被說「謝謝」而已(我是充滿私心的汙穢人類。)
可是實際玩了補師後,就會知道「在危機中拯救同伴」是相當困難的事。不但得熟知敵人的攻擊模式,也必須根據我方的裝備與行動,事先預測可能出現的危險,否則是無法從危機中拯救同伴的。特別是與難關頭目作戰時,隊伍一旦全滅,遊戲就結束了。
那樣一來,補師這個職業很深奧!為了賭一口氣,就算拚上所有的知識與經驗(以及龐大的遊戲時間與課金額),也一定要幫隊友補血,把快崩壞的隊伍拉回原狀。已經可以說是執念了。補師是為了維持自尊,玩到最後會變成雙眼發光地戰鬥的職業。本集中,我把重點放在這樣的補師上。希望大家會喜歡。
本集也同樣受到責任編輯吉岡大人與山口大人的照顧了。然後,由衷感謝從第一集起,一直為本作繪製超級可愛的插圖がおう老師,出版與宣傳第二集的編輯部的各位,最重要的,是購買了本作公會櫃檯小姐第二集的您。雖然現實不能盡如人意,但明天還是要一起努力活下去哦!

4P特典小冊子
亞莉納與傑特手牽手的故事
「謝謝光臨!」
老闆很有活力地大聲說著,遞出肉串。亞莉納見狀雙眼發亮。
「哇、哇啊……!」
三大塊串在一起,剛烤好熱騰騰的珍貴霜降肉。誘人的紅褐色光澤、不斷滴落的油脂與辛香料的香氣,使人食欲大開。這是在赫爾迦西亞大陸少有機會吃到的異國豪邁肉類料理。
今天是百年祭。城裡有許多只有這段期間才吃得到、買得到的稀奇料理與商品。亞莉納立志要在祭典期間把那些攤位全部逛完。
亞莉納接過肉串,正想付錢時,卻發現自己沒辦法從腰包掏錢。因為她的右手拿著烤肉串,左手則——
「……喂。」
被傑特緊緊握住。
「你這樣我沒辦法拿錢啦。」
儘管亞莉納抗議,傑特仍然不肯放手,反而以自己的錢幫亞莉納付帳。
「啊——!等一下,你幹嘛擅自——」
「因為妳兩手都不能用嘛。」
「那是因為你不放開手啊……!」
「不然,在握著手的這段期間,錢讓我出。」
「……」
儘管亞莉納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但傑克終究幫自己出了錢,「……謝謝。」她只好道謝,當場咬了一口烤肉串。嗯——真好吃。可是被老闆以祝福般的溫暖眼神看著,使亞莉納覺得有點不妙,連忙離開攤位,擠進人群之中。
原本因祭典而雀躍的心情,變得有點不同。
慣用手無法自由使用,使亞莉納覺得很不習慣。而且因為牽著手,她與傑克的距離必然縮短,行動範圍也因此變小。亞莉納事到如今對這種不自由的情況感到不高興,同時發現一件事——對了,我從來沒和異性牽過手。
雖然不認為牽手有什麼特別,可是透過對方的手掌,很難不去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與溫度,以及——
(……還真高呢。)
亞莉納一面嚼著烤肉,一面打量傑特,發現這件事。身旁的傑特肩膀不但比自己視線的位置高出許多,頭頂更是比周圍的男性高出一個拳頭左右。他有這麼高嗎?亞莉納心想。
(手也意外地大。哼……)
像是要包覆住般,握著亞莉納的手掌也又大又堅硬。與女性完全不同,是男人的手。不過平常不是拿劍就是舉盾牌,手會又大又粗獷也是當然的吧。不,不只身高和手,他整個人的體格都很壯碩。他的肩膀很寬,背部很厚實。步伐也很大,但是會配合亞莉納的步伐,慢慢走著。
「亞莉納小姐,妳怎麼了?」
在不知不覺中觀察起對方的亞莉納回過神,發現傑特正看著自己,連忙別過頭。
「沒有。」
「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那春風滿面的笑容,使亞莉納沒來由地不高興,皺起眉頭。
「先、先說清楚,牽、牽手只是為了表示感謝!是為了答謝你幫我加班……只有這樣而已哦!」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妳可別在感謝別人時也這麼做哦。」
「……那——」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亞莉納差點脫口而出。這麼說來,為什麼我不討厭和這傢伙手牽手呢?亞莉納突然疑惑了起來。再說,為什麼要以「答謝」的名義牽手呢?
「……???」
到頭來,亞莉納不但想不出可以讓自己接受的答案,而且還愈來愈不懂自己的想法。

露露莉與勞的祕密百年祭
「大部分攤位都開始收了呢……」
勞環視著熱鬧的會場,嘆了口氣。
原本一度中止的百年祭,在縮短活動期間後擇日重新舉辦。不過也馬上要進入尾聲了。商品賣完的小販正在收拾攤位,會場上隱約飄著一股祭典即將結束的寂寥氣息。儘管如此,仍然有許多人享受著一年一度的盛事。
「本來以為會有更多賣剩的東西,不過也就這樣了吧。」
勞雙手抱著塞滿東西的紙袋。百年祭結束後,《白銀之劍》將與亞莉納一起「續攤」,好讓亞莉納多享受一些祭典的氛圍。他和露露莉正是為此,特地把會場內的剩餘商品掃購一空的。
「……咦?奇怪,露露莉?喂——」
忽地,勞發現原本走在自己身邊的露露莉不見了。
「不會吧,她那麼小隻,走丟的話會找不到的……!」
勞臉色鐵青地說著。畢竟是以冒險者為主要對象的祭典,會場內當然有許多高頭大馬的男人。而露露莉比一般女性更嬌小,假如混在人群中,肯定轉眼間便看不到人影。
勞連忙轉頭四處張望,見到奇妙的場面。只見一支魔杖(Rod)高高突出於人群,打信號似地左右搖晃。猜到是怎麼回事的勞朝魔杖的方向走近,果然是露露莉在揮動。
「啊,勞!太好了,我還以為你走丟了……!」
「不對,我才擔心妳呢。妳個子這麼小,要是不見了,可就不能悠哉地買東西了。」
「不、不是我太小,是其他人太大了!」
露露莉說著奇怪的歪理,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了某個攤位。
「啊——!勞,我們去買糖偶吧!」
一見到攤位上的商品,露露莉就眼神發亮地朝那攤子跑去,勞也連忙追了上去。那是不怎麼起眼,還剩下許多商品的攤子。
「全都很可愛呢……!」
這個攤子賣的,是做成動物與魔物造型的糖偶。這是百年祭時一定會有,也是最常見的商品之一,每年都可以看到拿著龍型糖偶在路上走的遊客。
「我已經拿不動了……」
「老闆,請給我四個糖偶。」
完全被糖偶吸引的露露莉把勞的話當成耳邊風,喜孜孜地對老闆說道。好哦——老闆爽快地笑著回應。
「四個~?就算妳吃不完,我也不會幫妳吃哦。」
「是大家的份啦!對了,那就以每個人的感覺來挑糖偶好了……我是白魔導士,所以是白鳥;傑特的感覺很像狗,就幫他買隻狗吧。」
「我呢?」
「這隻溝鼠吧。」
「妳是在損我嗎?」
「因、因為你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嘛!然後亞莉納小姐是——」
原本愉快地挑選動物的露露莉,在看到某隻糖偶時僵住了。勞也幾乎在同時注意到那動物。
——商品中剩下最多的,渾身肌肉的「大猩猩」糖偶。
「大、大——」
似乎中了什麼非買不可的詛咒似的,露露莉的手像被吸引般不斷地朝著大猩猩接近。幸好她在最後關頭回過神,改拿起旁邊的貓咪糖偶。
「——是貓!亞莉納小姐是貓咪!」
「……露露莉,妳剛才是不是在想很沒禮貌的事?」
「才、才沒有呢!我可沒有把亞莉納小姐的怪力和大猩猩聯想——」
「妳把真心話說出來了哦。」
「那麼想的是你吧!」
「嗚!不,我沒有……」
勞含糊地辯駁著,再次與將糖偶抱在懷中的露露莉並肩走向人群。謝謝惠顧——!兩人一面聽著從身後傳來的老闆開朗的聲音,一面在心裡發誓,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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