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Blackbird
<->singing in the dead of night
拜佐伯尼雅的疯狂驾驶所赐,我们到达时间比预定的提早了五分钟。
不过受到惨叫与飙车的洗礼后,胆战心惊的我和殊子在停车后的三分钟内都不敢轻举妄动。结果,以超速赢得的那点时间几乎就没什么意义。
不过,总之……佐伯老师的车是在港口的码头熄灭了引擎,目前正位于仓库群中的其中一间之前。
「……殊子,好点了么?」
「嗯……差不多了吧」
因为耳边还残留着临终的惨叫声,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我和殊子一边注意着自己蹒跚的脚步一边走下车来。不过,还好只是被制造出来的悲鸣,要是这些录音是取自违法的snuff film之类的话我的一生都得背负着心理创伤了。佐伯没有偷偷地把真实的惨叫给混进去吧,祈祷……。
(注:snuff film 真实杀人录像)
「……我该做些什么呢……?」
佐伯老师向我们问道。不知为何,驾驶座上她正抱膝坐着。
「请暂时在这等一会」
「这倒没关系。不过,要是你们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嘿嘿」
我苦笑——这话还真不吉利啊。
「放心吧」
『回不来了』也就表示我和殊子被干掉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请安心的等我们回来吧。不过,要是在这段时间里老师遭到敌人的袭击的话……」
——逃走也没关系。但没等我说完,
「……呵呵,虽然不太想出手,我会处理他的」
佐伯带着阴郁的笑容说着让人吃惊的话。
「是、是么……」
她的能力并不是那种适合厮杀的,但这也仅仅是就我所知的情报中作出的推测。我并不知道她的虚界涡开放时会召唤出何种世界,可是据了解她底细的里绪讲,就连里绪自己也不太想与她为敌。
「那我们走了哦,老师」
佐伯点点头。打完招呼的殊子和我一起转身离开了车子。
目标是对面三十米开外处的破旧仓库。
两人并肩走向对方的地盘。
我压制着心中微微的焦躁,而殊子却是迈着略显悠闲的步伐。
「……说起来……」
「什么?」
「算上以前那一次,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我和殊子站在共同战线上。
殊子似乎乐在其中。
「上次失败了……这次不要重蹈覆辙就好了」
玩世不恭的口吻,但话语是认真的。
上次,殊子失去了恋人姫島姫,我不知道这究竟带给了她怎样的影响。但要是这次也失手的话,殊子的遭遇可能就要在我身上重演了。
「晶还真是辛苦啊,……被绑架的总是自己身边的人」
「自作自受罢了」
上回是芹菜,这回是硝子。
两方都要怪我自己不成熟。
虽然自己都恨自己,但事到如今再自我嫌弃也无济于事。所以,至少、我要把失败掩埋掉,即使只是表面也要遮盖起来。若连这都做不到的话,我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不能白费了里绪的心意。
「殊子」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问道: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来呢?」
其实,殊子并没有来此的理由。
要是能把无限回廊切除的话确实能取回姫島姫,但无限回廊并不见得会在这里。直川君子的话,在这的可能性也很小。
殊子失笑,
「呵呵……晶,你、又想这样来打预防针么」
「预防针?」
「没有我就不一定能取回硝子,晶、你是明白的吧?所以你故意询问我的出手理由,避免欠下人情」
「……哼」
语气轻松的分析。正因为混迹于世间、居高临下,殊子能够将我的欺瞒悉数识破。老实说,让人有些不爽。
只不过,
既然她来了,就说明她没有百分百的自信能够独自取回姫島姫,或许是有不得不依靠我和硝子的其他理由。
在这层意义上,殊子是对我表示信任么。
「所以我才讨厌你啊」
我笑了。
「是吗?我倒是相当地喜欢你哦,晶」
呵呵——殊子再次轻薄而高兴似的舒展面部。
「嘛,这种『奔赴敌营!』的夸张气氛,我不讨厌哦……所以就跟来了。难道你就没跃跃欲试的感觉?」
「有才怪」
「啊啦啦,看来我们到底还是合不来呢」
「哼」
略微低着头走路的我,还有两手绕在脑后悠闲漫步的殊子。
越来越接近仓库了,稍稍、有些兴奋也说不定。
片刻后,
「……接下来」
在铁门前我停下了脚步。
「就是决战了呐」
「决战?你说什么啊,……是蹂躏」
「也许吧」
两人再次微笑。殊子把手放到门把上,然后我也是。
然后,甚至没有视线交流,
「虽然意见都没统一呢,就这样上吧,……『全一』」
「哼,……尽量不要拖后腿哦……『闹钟』」
用浑身的力气拉开厚重的铁门,吱吱呀呀的悲鸣在里面回响着传了出来。
仓库的里面并不昏暗。
安装在天花板上的电灯微微照亮着无机质的空间。视线所及之处是混凝土地面、钢筋骨架,还有四处堆放着的纸箱。与被港口海风侵蚀而破旧的外观不同,内部看上去比较新。
不知是因为没有窗户还是拥有空调设备的原因,夏日的暑气没有将此笼罩。阴凉的空间中漂浮着灰尘,我将带有少许湿度的空气吸入肺中。
接着——
「晚上好,头已经不痛了吗?」
仓库的深处,矮小而中性的少年——上野恭一正坐在米色的纸箱上,带着游刃有余的表情迎接我的殊子的到来。
「呃嗯,另一位是……速见殊子同学?」
「没猜错哦。初次见面」
殊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
无视他们的对话,我环视仓库。
没有、硝子的身影。
到底是距离太近了,因为连接过强而无法具体定位,我不知道硝子在房间的什么地方。直接连接的作用,本来就不是收索位置的。然而,毫无疑问,硝子就在这个房间里。
右手边有几扇门,应该是厕所、浴室之类的。
有可能是被关在了其中的一间吧——我推测。
「……真没想到啊,竟然连你也来了、『闹钟』」
上野注视着殊子。
没有了硝子而无力的我,你就这么不放在眼里么。
「还以为你必定去找她了呢」
『她』,也就是无限回廊么。
「哦,原来你知道姬的事啊」
「是啊,她是你的恋人吧?那你怎么可以不去救她呢?还是说……姫島姫对你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吗」
「不也是你的同班同学么」
「记不得了,况且、对我来说,那个人不是姫島姫而是无限回廊」
上野与殊子都在微笑,而且气氛也相当的缓和。但是,他们好像各自都处于一触即发的临界点上。
这是我所熟悉的、虚轴们拥有的非日常的气息。
「废话就到此为止」
焦急的情绪让我无法忍受这种无聊的空气。
「快把硝子还给我,上野恭一。现在的话仅仅一死还是能原谅你的」
然而,
「哦呀,还在啊?城岛晶前辈」
上野投来了鄙夷的视线。
「说起来,为什么你会特地过来送死呢?没有了武器,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个没用且弱小的固定剂罢了」
「我不过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又何必要别人来代替我走这一趟呢?」
「这是带来速见殊子的人应该讲的话么」
「她只是来观战的」
我把单手的拇指指向殊子说道,
「而且……也负责将你杀掉后的善后工作」
「真会说啊,你只不过是不敢一个人单独来吧?……看起来,你们相当地小看我呢,论战斗力,那个叫柿原里绪的人更强吧?」
「嘛,是这样没错。我就连可以直接用的武器都没有」
殊子若无其事地应对着上野的挑拨。
事实就是如此——就我自由使用的纯粹战斗力而言,里绪是虚轴中最强的。既然上野知道这一点,他应该是从无限回廊那得到了种种情报。
「而且、没用的哦,速见殊子。你的能力……操纵人心的力量对我是不起作用的。不……说『已经来不及了』更确切」
「哦,那、是什么意思?」
「操纵我的心也没用」
「呐、晶,……莫非我被当傻瓜了?」
「啊啊,无须怀疑」
上野恭一明显是那种表面恭维内心轻蔑的态度。不知道这是他原本的性格还是虚轴的缺陷招致的变化,他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
据舞鹤说,上野的虚轴拥有把接触到的东西变成玩具的能力。
但我不认为上野凭这个就能防御殊子的进攻,所以——上野有可能是从无限回廊那里得到了新的虚轴。
为了验证推测,
「……殊子,试试看」
我说道。
但,与此同时,
「啊、对了对了……有一点希望你注意一下,『闹钟』」
上野向殊子伸出手掌来——如同制止她一般。
「想操纵我的心的话请自便……但最好不要杀我」
「嗯?为什么?」
「信不信随你……我死了你也活不成哦」
我皱起眉来。
「为了以防万一,她在我的『悲伤玩具』中加入了另一个虚轴——『化人幻戏』」
上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笑着。
「这个……在我被杀的同时,会自动地让下手杀我的人的心脏停止。操纵我让我自杀也是不行的哦,因为这就相当于你自己自杀一样」
我瞪大了眼,而殊子的表情也微微一变。
真的么,还是虚张声势?
但即使是谎言,拆穿它也是风险巨大的赌运气。若是真的的话——不仅是殊子,谁也无法杀掉上野了。
「……原来如此,考虑很周全嘛,是那家伙的指点么?」
出学校前舞鹤说了,『那家伙虽然胆小但就和你那样十分狡猾,小心为妙』。
当时仅仅是付之一笑,然而上野真的是动足了脑筋。说起来,现在的上野身上看不出丝毫胆怯的迹象。
「所以说,你们今天其实是白来了,因为你们杀不了我。不过……只要有自杀的觉悟,杀我也没关系哦」
争取平局的虚轴,但它并不能给我们决定性的打击,取胜的希望还是有的。
「知道了,可以了吧,……乖乖把硝子还给我。……可以不杀你,只不过、我会让你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的」
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将他抹杀,而是夺回硝子。
虚轴『化人幻戏』的真伪,说极端点就是无所谓。
「哼」
就算如此,上野的从容态度还是没有改变。
「城岛晶同学,……你看上去相当自信呢。这样可以吗,你是没有赢的机会的。没有力量,而且、最重要的人偶被当成了人质,你怎么让我痛苦?既然你坚信自己会赢的话,……那就来啊,来打我试试看啊!」
明显的愚弄、蔑视我的态度。
其实,现状并不顺利。对话是按照对方的节奏进行着。
是时候把它拉回来了。
「……上野恭一」
将声音压低,
「冲昏了头脑也得有个限度」
随着话语,我按下了转换的开关。
「……欸?」
「硝子不是你这种程度的人能使用的。她现在在你手上,你就连这点也不明白?这种事你都不能领悟到?」
把情感从声音中消除,不、也从心里消除。
「你真是笨得没治了,……从头顶到脚趾尖,就连她的每一根毛发都是我的所有物。硝子才不是你的人偶」
「什、么……」
上野畏缩了。那是当然的。
我就是以此为目的而给他施加压力的。
「你配不上硝子,即使轮回转世千次也不够。不……让你这种东西转世多少次都没用,永远都不够,因为她是我的东西。不要擅自对别人的东西动手动脚的,上野恭一,……硝子的眼里完全就没有你,她和我牵着手回家的时候你自己不也偷偷地看见了?那你怎么还不开窍?还邀请硝子去海边是吧,真是用心良苦啊……可这些事硝子全部向我汇报了。你只不过就是一只在别人头顶乱飞来给人添麻烦的虫子罢了」
混杂着一部分的不确定信息,我用我所知的一切情报故意来挑拨上野。
「什、……」
上野因怒气与羞耻愣在了那里——看来被我说中了。
「不仅如此,你发现单凭你的能力无法得到硝子,于是就靠着那家伙的帮忙把她硬抢过去,真是丢死人了。看上去很有自信的样子,其实就你一个人的话你什么事都办不到。即使你有虚轴,那也只不过是被他引导出来的,是借来的东西。没有他的引导就无法生成的脆弱世界,带着这种东西……你还好意思得意洋洋?上野恭一」
刚说完,
上野果然按捺不住了。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算是谁啊!老是妨碍我!不让我得到城岛同学……!城岛同学也是,眼里就只有这种无能的东西,不把我当回事……」
上野乱吼着站了起来。
握紧着的拳头颤抖着,相距五米的这里都能看到。接着狂叫了几声,咬着嘴唇低头看着地面,然后——带着冷笑,上野抬起了头。
「……我怎么忘了呢」
怒气越过了顶点,反而取回了冷静么。
一脸阴沉地等着这边,上野歪着嘴、用颤抖的声音笑。
「稍微想想才发现,你到现在还讲这个那个的,不就是输掉的狗虚张声势么」
边叽咕着,上野向后退了一步。
「说吧,随你高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因为只要有这个东西……这个现实在,你说什么都是白搭」
转身,把手放在他刚刚坐在上面的硬纸箱上。
「你已经、无能为力了」
上野高喊。
「现在就……让你体会到」
随着喊声,
掩笑着在手中使上力气——
「看吧!城岛晶!这就是现实!」
粗鲁地将它掀翻。
里面的东西散开了。
那是茶色基调的布料。
点缀着花瓣图样的连衣裙。
摔倒时撞上水泥地面,喀拉——袖子中手腕摇摆。
我、
我、凝视着、那个。
「怎么样!?她已经……是我的了!」
上野仿佛得胜般地叫嚣。
「明白了吗!?你绝对没有取胜的可能!从最初开始就是如此,城岛晶!你的人偶……你的武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上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从纸箱中翻滚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时,我察觉到了,城岛同学她不会照我说的去做。所以我确信,作为我的人偶……她的心很碍事」
自我陶醉的神情、兴奋不已的声音。
「没错……为了超越我以前的人偶,她的心是多余的。意识到这点后,我才领会到这个世界——我的世界的真正意义!城岛晶……,人偶呢,只要默不作声地任凭主人的摆布就行了,这就足够了!」
与理由不相符的、自信满满的叫声。
但我的注意里完全被上野抱着的那个给夺去了,哪管得着他在叫喊些什么东西。
没有见过的连衣裙。
但,穿着它的毫无疑问就是硝子。
不——毫无疑问,那个曾经是硝子。
上野陶醉地抚摸着那个的脸颊。
那就像是在树酯模型上敷上珐琅,散发着冰冷质感。
接着用手指梳理纤维头发,将光滑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
圆形的眼珠是玻璃,仿佛对应着她的名字。
外形精细,而且逼真。
但那个没有灵魂。即使有,也只是作为模型的灵魂吧。
但模型的灵魂是制作者、制作者的世界中制造出来的——
「如何,城岛晶?这是我的世界……『悲伤玩具』哦」
上野恭一在笑。
然后将那个抱紧。
各个关节依靠球形体连接起来的、那个的外貌——
神似城岛硝子、曾经是城岛硝子的人偶。
我没有说话。
看着上野紧抱着的人偶。
柔软的头发、细致的肌肤、小巧的身体、缺乏表情的脸庞。
都是我所熟悉的、我所知道的硝子。
那个人偶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十分相识,但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别。
那个,只是人偶。
给她换衣服也好拥抱也好爱抚也好,都是所有者的自由。
没有一切反应,但相应地,对任何事都绝不反抗的人偶。
「这个女孩的口中再也不会出现你的名字了,然而她绝不会对我反抗。简单的说,城岛同学已经……是我的了」
上野骄傲地说道。
「所以你再也无法将她抢走,因为她是我的。不会违抗我的东西也就等于是我的东西,所以、所以……所以你无法把她硬抢过去。已经晚了!她已经被『悲伤玩具』吸收,成为了我的世界的一部分!」
上野小心翼翼地让硝子坐到水泥地面上,使她背靠着纸箱然后轻轻把手放开。就仿佛在树下睡着的爱丽丝的姿势,硝子的手腕无力地垂落。
喀拉——撞响起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操纵我的心也是没用的哦,速见殊子。……我只能把物质变成玩具,并不能把玩具复原。不管你怎么努力,她已经变不回人了!……明白了?城岛晶。明白了的话……首先限制你的行动吧。暂时不会杀你,因为我要代替你成为城岛同学的固定剂。不仅仅是身体……硝子的内在也要成为我的人偶!」
我静静地斜视着上野走来的身姿。
他大概是打算以『悲伤玩具』将我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玩具来夺去我的行动能力吧,然后依靠无限回廊把『全一』从我身上剥离,将作为虚轴的硝子本体占为己有。
我看向上野背后的人偶。
上野说了,那个并没有生命。
恐怕就是事实吧,因为身体的组织完全被无机物化了,硝子变成了依靠精巧的球体关节连接的人偶,心脏没有在跳大脑也没有在思考。不、就连这些器官都不存在了。
不论怎么看,这就是『死』了。
佐伯尼雅的『unknown·摇摇晃晃』唯一无法违抗的现象——死。终结。生命的凋零。
那不是人偶,而是硝子的尸体啊。
完全地,
彻头彻尾地,到处都找不到活着的要素。尸体,是我的过失造成的、尸体。
我、
我看着那个——。
虽说大致也预料到了——。
然而说真的,我发现这让我很难忍受。
但是,我的目的达成了。
煽动上野,从而得知硝子的下落。
而且也让成功地他疏于大意。
主动权在我手中,所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看着死去的硝子。既然上野想让我认识到自己的无力的话,
我就——硬下心肠、消去动摇、用冷淡掩盖掉狼狈。
面无表情,缓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快点动手啊?」
从容的表情。既然你这么希望的话,那么——也该动手了呢。
上野的步伐迟钝,是认为不必急于一时还是觉得我被悲伤击垮了呢。
「……殊子」
我不动声色地向身边站立着的少女喊道。
「……拜托了」
「OK~」
殊子轻松回答,就像是我在借一百元似的。
「真让人受不了,上次的时候我也说了……为什么对手总是和我这么相似呢」
上次,
是指鴛野在亚的世界——束缚对方的心使其成为自己傀儡的『操梦者』。
然后,这次也是。
听到她无奈般的声音,
「那是当然的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是违反常规的存在,『闹钟』。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让你拥有了这种奈落,规模虽然比不上里绪,但却是深不见底的」
速见殊子。『闹钟』
老实说,我应该感谢这个家伙的混迹于日常但绝不去干涉的个性。如果她是像舞鹤那样持有的只有敌意的话,这个世界早就坏掉了,并非虚言。
「先不管出身与力量的方向性……如果就只以能力所及与能力所不及的方式来判别的话,所有虚轴都是与你相似的」
「……嘛,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啊」
殊子叹息着微微一笑。
上野哄笑起来,
「在说什么呢,最后的遗言吗?」
虽然一直在旁边看着但他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欸、那个,上野是吧?」
殊子面向走来的对手。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既不紧张也不拉开架势。
但,
我知道,那就是殊子的可怕之处。
这个家伙是可以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地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只要有这个意思她就会动手,不、即使不经过这种精神仪式她也会实行——杀掉上野仅仅是心血来潮罢了。
「来这之前,你跟另一个班上的同学交过手吧」
「嗯?……是指舞鹤吗?」
「没错哦。你知道么?她是我的妹妹」
「啊啊、知道的,是那个人告诉我的。……不过说真的,她太弱了」
「是么,弱是吧」
然后,这样的殊子,
「嘛、她确实是很弱。因为她还不安定,既不像晶和我那样擅长欺骗,也不像里绪那样强韧」
「是啊,这种家伙是无法阻止我的……当然,你和城岛晶也做不到」
「但是呢,上野恭一」
面带笑容玩弄猎物的殊子,
难道——真的动怒了?
「她是我的妹妹」
殊子唯一最珍惜的人,来这之前我都不知道。
「在我还是人的时候,最后一个憎恨的人」
对于折磨猎物的猫科猛兽来说,杀气敌意紧张之类的都不需要。
蹂躏敌人只是嬉戏,
但一旦成为了复仇,那就将是竭尽全力的残虐发泄。
「即使是对一切都毫无在乎的我,也有着珍惜的人」
殊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视上野,确认了殊子决意的我向硝子走去。
「……你想做什么?」
没有察觉到殊子转变的上野注意到了我,惊讶地问道。
但已经迟了。
上野搞错了应该警戒的对象。
刹那间,
「je NE PEUX PAS VOLER /连接炼狱/」
殊子干枯的声音回响在仓库。
「什……?」
上野停下脚步,呆然睁大双眼。
紧接着——殊子的脚下、水泥地面上,浮现出一个圆形。
「je VOUDRAIS ETRE LARCENCIEL /吾罪孽深重/」
然后,沿着圆的内侧按六十等分出现了点。
「je NE CRAINS PAS DE MOURIR /吾死不足惜/」
殊子站立点伸出了三条针一般的影子。
「AINSI .je NE PEUX PAS VOLER /由此,炼狱向吾敞开/」
一根分针,一根时针,还有一根秒针,是在象征着时钟。
「MAIS VOUS NE DEVEZ PAS VOUS SENTIR HEUREUX /但,请牢记/」
针开始回旋。倒退、前进、停止,再前进。
「je DIS SEULEMENT Le MENSONGE /此乃吾最大的谎言/」
眼睛逐渐无法捕捉针的转动。
「ALLONS. Allumez MON FEU /坠入炼狱只为取回火炎/」
针还在加速,残像覆盖了整个表盘。
「je RUINE Lc MONDE. MAIS CEST MENSONGE TOUT /吾欲引爆这个世界——/」
开始了。
「虚界涡开放……『ARYTHMIE/沉默爆弹/』」
异样的音响。
钟摆声,秒针声,『咕咕、咕咕』的报时声。
还有其他的一切可以代表时间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
嘈杂让上野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没有理会这些,我从上野旁边走过,来到背靠纸箱的硝子跟前。
正好十二秒。
声音停下了。耳边依然残留着余音,而速见殊子已经把闹钟所在世界的法则带到了实轴的这个空间并展开完毕。
「……那么~,接下来要处理的、当务之急么」
就仿佛是整个体育馆的人们在欢呼般的错觉中,
「……嗯、拜托了」
殊子伸出一只手来,指向我身旁的人偶。
掌心向上,呼唤般地弯曲五指。
紧接着,人偶的周围、水泥地上,出现了数十根白色细长的电线般的东西——就像蛇一样。
既像植物藤蔓又像交缠着的电线或是蛇,纤细的条状。前端是尖的,如同纺车的针一般。伸长了尾巴,蛇们一齐抬起了头。
向着身着连衣裙的硝子尸体杀去。
「……你想干什么!?住手!」
无视回头惊叫的上野。
电线刺入了人偶的身躯、脸、头部、手、胸部、腿。瞬间,硝子的身体被白色荆棘淹没了。
「晶的身体中有硝子的基本数据吧」
「嗯」
一根蠕动着的常春藤向我伸来,刺入了头部。没有疼痛,只是胸中充满了模糊的漂浮感,就好像自我意识微微动摇一般。
「呣、嘛,身体是可以完美修补的,剩下的……我就帮不上忙了」
「……没关系」
我藏起苦涩,点点头。
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殊子的脚边,纤细的藤蔓如生物般从水泥地中不断生长出来。乙烯树酯的质感,但却拥有着繁茂的叶子,那个是介于植物与无机物之间的东西。
异常的常春藤的前端绽开的,不是花朵而是细针。
被手掌抬起的藤蔓向殊子的手臂攀爬,爱怜、亲吻般地缠绕。
就像畸形的植物,或是异常繁殖的电线。
如同童话里的魔女,或是サイバーテロ的主谋,操纵着它们的『闹钟』——速见殊子,微微眯起了镜片后的眼睛。
「……恢复、完成」
随着殊子的这句话,群集在硝子身上的电线一齐退开了。
剩下的——
「怎么回事、那个。怎么……可能」
上野愕然的声音。
「……完美无缺啊。谢啦,殊子」
「承蒙夸奖」
球形关节人偶恢复了人的姿态,硝子的身体回来了。
速见殊子。形式名『闹钟』。
能力是侵蚀对象的自我界限,强制施展深度催眠。
虚界涡开放时得到世界『沉默爆弹』。
那可以入侵对方的内部存在,既物理情报。通过裂化分解从身体级别、物理级别进行变革。使用这个力量的话,殊子可以随心所欲地歪曲世间一切物质,不论有机物还是无机物。
只要运用灵活,即使是将树酯身体、玻璃眼睛、人工毛发和球形关节作出的人偶重新构成人类的有机身体也是——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上野想要向恢复了原状的硝子跑去,然而,
「不会让你逃走的哦」
没有任何动作,伫立在电线荆棘丛中的恐怖女王嗤笑着就地发出命令。
「上吧」
话音刚落,
「欸?什……!」
水泥地上长出了与聚集在殊子身边的一样的电线。围绕上野的周围如蛇一般痛苦翻滚着,电线前端的针扎进了出生之地——地板。
将水泥改造。
突然,上野的脚边出现了柔软无骨的蛇尾状物。
宛如活物般的,褐色的物体。
作为有机物却没有自身意志,仅仅是被电流信号的操纵,显现着殊子抱有的破坏。
女王纹丝不动,但身边的一切都服从于她……被迫服从于她。
「啊……矣 !」
被改造的混凝土化成了活物将上野卷起,勒紧。
「呜、啊啊啊啊啊!」
上野慌忙以『悲伤玩具』侵蚀蛇尾,但不见效果。
「没用的,……即使被你变成玩具也没关系,因为我只要再次将物质改造就行了」
这就是我所说的『相似』。
殊子开放虚界涡时得到的改造物质的能力。
仅看表面效果的话,这个能力是压倒性的强大,而且十分方便。
只要改变使用方式,殊子可以模仿各种虚轴所引起的结果。虽然本质完全是另一回事,像是大量繁殖操纵猫形物体、将细发般的毛状物体在房间中展开、改造破损的伤口让其看上去是被治愈了,这些在表面形式上都是可能的。
几乎接近是荒唐的能力,对敌人来说肯定是威胁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作为代价,好像会有三天的强制睡眠,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个了。
「我听舞鹤说了,上野恭一。你很能耍小聪明、是吧」
我嘲笑动弹不得的对手。
「嘛,策略确实还算说得过去,但收尾太天真了」
「什、什么收尾!你……你、居然叫人来帮忙……卑鄙……!」
「……帮忙?卑鄙?」
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说什么呢,来之前我可听说你是那种擅长计谋的类型。既然知道这点了,又何必与你尔虞我诈?我有那么笨么?」
没错,
既然对方有所图谋就没必要再乖乖上钩。
既然是厮杀,光明磊落地战败没有任何意义。
「你似乎很想证明……『上野恭一比城岛晶优秀』是吧,拘泥于这种无聊的琐事,在我看来就是愚蠢。既然是尔虞我诈,那又何必要炫耀自己的力量?为什么没有在将我力量封印后及时追击?得到了世界就高兴得找不到北了?听好了,上野……即使你把对手的战斗力削减为零,一旦你的计谋被对手识破,你也就成为了薄冰上跳舞的小丑
既然已经把对手的战斗力削减为零了,那就觉不能让他有所察觉,让差距变得更大,但自己还要谨慎再谨慎,这才是……谋略。仅仅是占到点小便宜就满足,所以你才会把事情搞砸。最后关头你太天真了」
所以,这种家伙已经无法构成威胁了。
撇开上野,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殊子超越常规的力量并不是万能的,而就目前的状况,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虽然她把拥有硝子外形的人偶重新构建为人类的身体,但那也只不过是物理性的转变、以人类身体的素材制作出了人类的样子罢了。
让心脏跳动呼吸开始、血液流遍全身、灌输自律意志来赋予生命什么的,殊子做不到。也就是说,她所制作出来的仅仅是新鲜的尸体。
就这个样子即使用电击脉冲激活心脏来启动呼吸向全身输送氧气,那也只不过是个白痴生命体,并非作为人类的硝子。
「接下来……得赶快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中掏出从保健室借来的小刀。
打开刀刃、手臂放松,然后一口气割开手腕。
伤口并不深,并不会引起什么问题。关键只要出血就行。
但是……出血看似还不够。如同剜肉般,我用指甲剥开伤口。渐渐地,渗出的血液开始滴落。
「上野恭一……给我好好看着」
我在硝子跟前蹲下,向挣扎着的上野说道。
「被你用『悲伤玩具』变成人偶的硝子确实是死了,但硝子……作为虚轴的城岛硝子本体并不是这个身体,而是藏在身体的内部隐藏空间中——全一型万能被动式武器构筑装置。这个本体从硝子身体内部以细胞级别进行控制,也就是说,不管你对这个身体怎样,都不会影响到硝子的本体」
这话多少有些唬人的成分。
对硝子人类身体的物理伤害确实无法影响本体『全一』。这个少女的身体是作为虚轴的『全一』最后的人类部分,而少女本身已经是精神性的死去了。作为机械的本体只不过是维持着身体的生命活动,将其作为自身的容器罢了。
可以说,她就是虚轴为了与这个实轴世界还有我连接上而存在的模拟交流装置。
只不过,魂魄被消灭了她的身体还活着。
来到实轴后,硝子每天积累着作为人类的经验,将其存储在脑细胞中,同时把那些体验反馈给作为机械的『全一』。这样,抽象数字机械与具体人类身体结合在一起,让硝子得以在实轴稳定存在。
所以,现在的情况——这个身体失去了记忆和体验——对我和硝子来说都不妙。硝子如果以目前的状态醒来的话,也就变得和我一样了,至今为止的记忆仅仅成为了记录。不同的是,我具备人类的感情而硝子没有。
也就是说,失去了成形中的感情也就相当于让硝子回到了六年前。
「硝子,……备份读取」
对策早就准备好了。
作为预防,硝子每天的感情生成——也就是成长过程被即时保存到一个装置。
那就是与她一起生存着、作为固定剂的我的身体。
因为我的体内拥有硝子本体的一部分——不定量子。
扳开硝子的嘴,把手指伸进去按住舌头,撑开喉咙。
抓住下巴往上提,然后将手腕的伤口贴到她的唇边,让血液流入口内。
没有下咽的过程,血液仅仅是遵循重力法则不由分说地流进食道。
「……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上野怯懦地嘶喊。无视他。
不久,硝子的体内吸取了我的血液。
咕——喉咙里发出声音来。
「……嗯」
接着是少女纤细的吐息。
眉宇间有了活力,手指微微颤动。舌头舔舐着我的伤口,硝子抬起手臂将手心贴在我背上。血液被连续吞下,在她的嘴角混合着唾液溢出垂落,拉着细长红线在衣裙上染出花纹。绑着头发的蝴蝶结发饰随着脖子轻轻摇动。
然后,看到硝子那睫毛掩盖下微微睁开的眼睛,我移开手腕。
「……啊」
硝子轻声嘟哝。
带着有些沉醉的表情,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用指尖擦过流到下颚的血液送入口中,响起了舌头搅动唾液的声音。
咽下口中残留的血液,硝子深深吐了一口气。
「……早上好,主人」
城岛硝子看着我,眼睛如同琉璃一般但却是如假包换的真品。
「嗯,睡得怎么样?」
「这种抽象的问题难以回答……另外,本体一直是醒着的。目前的状况也从主人血液里的附加数据中清晰把握,请放心吧」
我向硝子伸出手来。
「能站起来么?」
「即使没有主人的帮忙也能站起来……但根据我的判断还是接受主人的好意比较贴切」
嘴不饶人的硝子握住我的手。
指尖传来了真实的温度,我的心中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充满。
「硝子……没有被他怎么样吧?」
「主人请安心,我有死守贞操」
「这样啊」
听到硝子一如既往的口吻,我紧绷的脸不禁松弛下来。
拉起硝子,两人一起转向上野恭一。
「不可能……这种事……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
带着愕然与愤怒,上野唧唧歪歪地嗫嚅。
「我的……我的人偶……怎么会这样……!」
「上野,我不是你的人偶」
「骗人……城岛同学,你……你是我的……!」
我把硝子护在背后,瞪向上野。
「接下来,该怎么处置你呢」
刚说完,
五米对面的殊子接过话说道:
「晶,让我来吧……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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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岛晶稍稍考虑后,扔出一句『交给你了』退开了一步。
然后,速见殊子再次看向上野恭一。
上野动弹不得。
被混凝土材质的尾巴束缚着,即使上野使用『悲伤玩具』将其劣化为玩具,也会立刻恢复为混凝土。脚都踩不到地面,挣扎也无济于事,最后就连硝子也回到了城岛晶的手里,现在上野已经是绝望了。
殊子轻松一笑,
「上野同学……能逃出来吗?」
「不……不要杀我……!」
已经是任人宰割状态的上野陷入了半错乱。
虽然是用来威胁殊子她们的,但这的确是事实。
除了『悲伤玩具』,从无限回廊那里得到的另一个虚轴『化人幻戏』正埋藏在上野的心脏里。
殊子没法下手,因为她不希望搭上她自己的命,取回硝子的城岛晶也是如此。上野恭一握着最后的王牌,以眼神向殊子乞求。
「放过我吧!我已经放弃城岛硝子了,所以……」
自己的性命被对方的性命保护着,剩下的只是设法逃脱。即使失去硝子、『悲伤玩具』被封印,只要人生还没终结就行了。重新再来罢了。
「再也不会对你们出手了!『悲伤玩具』也不用了!」
殊子站在拼命叫喊的上野跟前,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
「……也对啊」
殊子的表情有些犹豫了,所以上野继续恳求。
「城岛晶,拜托……求你了……」
「晶,该怎么办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随你高兴,怎么处置都行。不管怎么说……我对这家伙既没怨恨也没有复仇的意思,而且,也没有杀他的方法」
「哦?可以吗?他可是杀过硝子一次哦」
「不要刺我的痛处啊,你不也清楚吗?杀掉硝子的……不是这家伙,而全是我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天真招致的后果,所以……即使让他偿命也无法抵消我的过失」
「呵呵」
殊子笑出声来。
「是么。那么,既然晶都那么说了,就不杀你了」
「啊、啊……!」
上野的眼睛湿润了。当然,其中有算计的成分,同时是出自本心的眼泪。本来就不是那么坚强的人,况且求生的欲望是压抑不住的。只要能活下去就行,趁人不备卷土重来什么的想都不去想了。
殊子微微挥动手指。
捆住上野的混凝土随之潜入了地面,仿佛被吸收了一般。获得了自由的身体遵从重力下落,上野跪倒在地上。
瘫坐在地,安心似的大口喘息。
接下来,只剩逃跑了。
「谢谢……」
喊叫的同时,上野站立起来背朝殊子她们向出口走去。脚步自然地加速,马上就小跑起来。已经没有回头的余裕,早一秒离开都好。
嘎~~。
「……欸?」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堵墙。
质感与刚才束缚上野的赤铜色尾巴一样,底细不明的墙,仿佛突然生出来一般。上野急忙停下,没有撞上去但也失去了平衡,坐向地面。
「欸、欸……」
脑中盘旋着疑问号。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放过我的吗。难道是骗我,其实是要杀我。
「去哪啊?上野恭一」
背后传来了殊子那甜蜜的声音。
「欸、啊……?」
速见殊子已经站在了上野面前。
「招呼都不打就回去啦,真是性急呢」
在电线般的藤蔓中傲然伫立着的殊子,眼神有如猛兽。
「为、什么」
「嘛,也不能全怪你,刚才的话挺容易让你误解的」
「欸……?」
意义不明,但——
「确实说过不杀你,但是啊,没说要放过你哦」
突然间,上野回想起来,
数小时前抓到硝子,与无限回廊一起进入这个仓库的事。
无限回廊离开时警告过上野,
——不要小看速见殊子。
——不要招惹她。
——她是虚轴中最恐怖的。
俯视着上野。
「上野恭一」
速见殊子眯起镜片后的眼睛。
周围的电线在蠢动,但没有袭来的迹象。
没有杀气。
完全没有杀气。
「晶说让你偿命也没意义,……但其实我不这么想」
上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比的恐怖。
那就像是断头台上逼近的刀刃。
没有杀意的暴力,切落头颅。
「嘛、你杀硝子的事暂时先放一边。我刚才说过的吧……」
说过什么?
思考跟不上,大脑停止运转了。
眼前的只是,压倒性的死亡的具现。
「即使是我,也有着重要的人」
「啊……」
舞鹤蜜,速见殊子的妹妹。
也是上野的同班同学,来这之前被上野击败的虚轴『破碎万花筒』。
「啊、但、但是……」
殊子与蜜关系不和的事上野早有耳闻。
毕竟把舞鹤蜜的虚轴封印的就是速见殊子,所以舞鹤憎恨着她。
那么……
「『但是』什么?」
那么,这又是为什么?
就像是身处翻落悬崖的班车上的恐怖。
「嘛,虽然……那个伤是可以治好的」
殊子没有杀气,仅仅是微微笑着。
但上野清晰的感受到了,那笑脸的恐怖。
微笑、没有杀气,所以才恐怖。
「能帮个忙吗?……『全一』!」
上野的身体随着殊子的声音而颤抖。
他看到了,殊子背后沉默不语的城岛晶手中拿着什么机械。
精细组合的零件,歪曲再歪曲、长棍般的物体。
但从外形来看,那恐怕是剑。
「啊、不、不、不要杀我」
上野怯弱地叫喊
「是不杀你」
晶说道。
「只是把你与『悲伤玩具』、『化人幻戏』分割开」
「就是这样」
殊子继续说道。
「怎么说也是我不肖的妹妹,没有两腿的状态会很不方便的」
笑脸之下似乎隐藏着羞赧。
「既没有疼痛也不会死……是吧,晶」
「嗯,没错」
殊子此时的笑脸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恐怖感。
甚至让上野怀疑起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一定是恐吓,为了防止自己卷土重来罢了。毕竟,殊子在自己背后筑起的墙壁不见了,而且城岛晶也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太好了,终于能安全回家了。
城岛晶抓着剑,刺进了上野的胸口。
上野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但果然没有疼痛。只是,身体中有种被抽离的感觉,那是失去了扎根在内部的世界——『悲伤玩具』、『化人幻戏』而带来的虚无感。
意识慢慢地远去,应该是世界被破坏的后遗症吧。
但是,没有死的恐怖。
一定可以醒来的——上野有着这样的安心感。
「啊啊、对了对了」
意识朦胧中听到了殊子的声音。
疑惑的上野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
「欸……?」
上野察觉到了,自己的安心只不过是错觉。
周围已经被大量的白色畸形藤蔓包围了。
而对面的是——
「……啊」
远比死亡更阴沉,没有一丝表情的殊子。
刚才的恐怖简直无法与之相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野恭一,……不会杀你的哦」
意识不清中不由自主地尖叫。
「但是啊,……伤害蜜的罪过,你必须偿还」
上野这次是听得清清楚楚了,
「赐予你彻底而永远的噩梦,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吧」
宛如地狱深处燃烧的黑色火焰,刺骨寒冷的热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围在周围的所有电线把前端的针对向上野。
刺进去。
头顶、眼珠、鼻孔、耳朵、脸孔、胸口、手臂、腰间、肚脐—— 一切部位,压倒性的什么东西无痛入侵。
上野的意识在最大级的恐怖中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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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上野恭一后,殊子深深叹息。
「到底还是累了」
说完就坐到了地面上。
「谢谢啦」
我简单地表示慰劳。
「说起来……真让人意外啊,殊子」
「欸、什么?」
「舞鹤啊,你相当在意她嘛」
感觉像是窥视到了殊子意外的一面。
对世上的一切冷眼旁观且漠不关心,即使是肉亲与恋人也不能让她改变态度——我还以为她就仅仅是这样的人,何况妹妹还憎恨着她自己,她居然对妹妹抱有这种感情,实在是没想到啊。
「啊—、……嘛、该怎么说呢」
殊子看起来有些害羞。
「她很像……」
「很像?像谁?」
「以前的我」
粗鲁的声音似乎在隐藏着什么,所以这些话应该都是事实。
「以前的你……是那副模样?」
「不不,我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那么严重……不、可能有吧。这种事怎么都行啦,总之,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这要是对舞鹤说了她可要发火了哦」
我笑道。
「你不说的话我会很感谢的喵~」
敷衍着耸耸肩,殊子伸了个大懒腰。
「我差不多要睡了」
作为把世界——『脑钟』召唤到实轴的代价,她会被强制睡三天。
看来是到时间了,殊子倒了下去。
「虽然这之后的事马虎不得,还是先交给你们吧」
必须马上去救出直川君子,因为殊子陷入了睡眠,所以紧接着的记忆操纵是办不到了,在这一点上有必要多个心眼。
「明白,你就放心睡吧」
「啊、还有……」
半开的眼睛突然如猫一般睁大,殊子断断续续地说道。
「什么?」
「姫就拜托了,因为你是晶嘛,我才拜托你的……」
——原来如此。
曾今的恋人,姫島姫。
不管怎么说,殊子还是在乎她的。
肯定想要自己亲自去救出她的吧,毕竟殊子就是那种自己承担起自身责任的那种人。然而,殊子却把这事交给了我。
也许她只是不好意思吧,营救姫島却又无法立刻相会。
「嗯,交给我吧」
我点头说道。
殊子立刻就陷入了沉睡,连我的回答都没听。
「睡着了呢」
硝子看着她的睡姿作出分析。
「但是,主人,三天都醒不来的话就不能把她放在这里不管了,该把殊子的身体安置到那里?」
「怎么能说安置呢……嘛、抬到家里去吧」
「也对啊」
总之,目前的状况是,
上野失去了意识,殊子陷入了沉睡,仓库中就只剩下我和硝子了。
我回头面向硝子。
——不是人偶,而是作为人的硝子。
紧张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自从我在保健室醒来、被里绪责备开始就控制着自己的思考。
仅仅想着救出硝子和尽快脱离这个状态,一直无视、压抑着焦躁与对硝子的思念。
这些都在这一瞬间被解放了。
硝子迷糊地抬头看着我。
无表情的脸、纤细的手足、柔滑的头发、虚弱淡色的嘴唇、不时眨动的眼睛。
再次仔细看着硝子,感觉与平常看惯了的她有些不一样。
并非是殊子成形上的失败。
那就好像,初次见到硝子时的感觉。
说不出话来,想要用手指抓抓脸来隐藏害羞也做不到。不知是太高兴了还是太安心了。
不明白,我就像是被冻住了。
「主人」
硝子说道。
一句『什么』都回答不了,我仅能微微点下头。
然后,
视线中的硝子深呼吸,把眼睛闭上在睁开,站正了低下头来。
发饰摇动。
「主人……对不起」
「……嗯?」
我不禁呆住了。
「因为我对主人隐瞒了事实……才会犯下无法挽回错。即使我被主人销毁也弥补不了」
硝子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悲伤。
那应该不是演技。
没有特意作出表情的理由,仅仅是无意识中自然流露出来的感情萌芽。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声音在颤抖。
「该道歉的……是我啊」
说出这句话时,感情已经饱和了。
没有流泪,我的眼泪早就在成为硝子的固定剂的那一天失去了。
然而,声音的颤抖无法抑止,身体变热、视野歪曲,腿上也使不出力来。
「都是我的错,我是没治的笨蛋,让你陷入危险的……是我」
指尖抚摸着硝子的脸颊。
柔软的感触,人类的体温。
一直以来都都在我的身边,六年间几乎没有长高的小巧女孩。
已经停不下来了。
「明明向妈妈发誓绝对要保护你,我却没有做到,还让你遭遇危险,差点就真的失去你了……差点就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手掌抚过脸颊,确认着硝子脸部的轮廓。
然后摸摸头,从以前开始——不知多少次把硝子当成妹妹那样摸摸头。
但我差点就永远失去了这种感触。
「对不起」
弯腰把手环绕硝子的头。
视线重合,笔直地看着瞳孔。
六年前差不多的身高,如今竟然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
但我又为何就没什么长进。
「对不起」
「主人,……请不要道歉」
「对不起」
发饰随着摸头摇动。
是我买的,在小学四年级、刚刚能按月得到零花钱的时候。当时高兴极了,虽然就连合不合适都不知道。
对小学生来说的高价,如今看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价钱。仔细看的话发现,发饰上的线四处有着绽开,但没有一丝污垢。硝子有好好的洗干净。
不管到哪都戴着它。
看的出来,硝子很珍惜它。
仅仅一个发饰而已——。
「硝子」
我终于理解了。
周围的人都说硝子像我的妹妹,但我不这样认为。
被当做恋人时虽然会表示否定,但稍微也有些这样的意识。
全部都是正确的,全部都是错误的。
家人、妹妹、恋人,这种定义无聊又无意义。
硝子就是硝子,对我来说她是其它任何词语都无法表达的存在。
想起来上野说过的话,
她是我的所有物?开玩笑。
实际正好相反。
六年前我就被她束缚了。
表面上对我服从,事迹却是将我支配。
早就忘记了主体到底在哪边。
我和硝子已经是不可分割了。
「这种事……绝对……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抚摸着头,抓住硝子的肩膀把她拉过来。
宛如确认着她的存在般,用尽浑身的力气抱住那娇小的身躯。
「主人,可以原谅我吗?」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我大声回答。同时,
硝子纤细的手腕轻轻绕到我的背上。
「我也一样,主人」
体温要稍微比我低一些。
就像小时候背着她出去那样。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两人自然地将身体离开。
没有时间在这慢吞吞的了,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处理呢。
「……那我们先回去一趟吧」
「嗯。但怎么回去呢?」
「佐伯老师的车停在外面」
说完环视周围,忽然意识到……
「啊,对了」
佐伯的车只能坐四个人,最多五人。
但算上昏倒与睡着的两人,还有丝蒂法尼,一共有六……人(?)。
「把上野同学送回家吗?」
「嗯,全部让他忘记了,把他丢在这里也不好」
「那就在后座稍微挤挤吧」
「这个有点……」
物理空间上来看是有可能的。
但佐伯说过,副驾驶位是丝蒂法尼专用的。
「嘛、算了,让丝蒂法尼忍耐一下吧」
「丝蒂法尼是谁?主人……难道在我不在的时候找了个代替我的人?……怎么这么快……」
硝子退开一步,投来怀疑的视线。
「你是笨蛋啊」
我像平常那样吐槽,紧接着又重新考虑了下。
靠近硝子,抚摸着她的头,
「……没有谁能代替你哦」
硝子一愣,看着我。
下一个瞬间,
「主人……既然你这么说,那个……算了」
嘟哝着撇开视线,从我的手中逃离,然后向出口走去。
「搬运那两人的事就交给主人了,我力气不够」
「明白明白」
无意识中看着快步走开的背影,我的脸禁不住地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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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岛晶与城岛硝子回到学校保健室的时候,
正好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上野在自己的床上稀里糊涂地醒来。
「……咦?」
什么时候睡着了。
起身确认一下房间,灯还是开着的,从钟面上看不出是下午还是凌晨。站起来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是黑的。
难道,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
况且,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呢。上野在脑中探寻着睡前的记忆。
——今天应该是暑假的第一天,上午是假期补课。
想着想着,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没错。这之后就向城岛同学告白了,把她叫出来,然后被甩了。接着回到家里,伤心感叹时不知不觉睡着了。
记忆并不鲜明,但失恋的痛楚再次袭来。
「呼……」
叹气。
要是能睡到太阳爬起来的话,一早上的忙碌也许就让不会给这种伤感留下空间的吧。不过,被甩了也是既定事实,问题在于早上该怎么面对城岛硝子。装作若无其事肯定是不行的。
暂且先继续睡吧,洗澡的话早上也可以。
这样想着的上野躺回了床上,然而就在这时,
咔嗒。
耳朵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嗯?」
虽然声音微小但听得很真切。
是风么,但这声音对风来说也太大了。
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同时也有不好的预感。上野环视着自己的房间,仔细辨认后发现衣橱有些奇怪。
——若是老鼠或蟑螂的话那就太恶心了。
上野拿起挂在房间的木刀。那是中学休学旅行时在京都买的,还以为自己买了个没用的东西呢,终于在除四害中用上了它。
轻轻把手放在衣橱门上,
带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好了』的期待,将其打开。
随着这个动作,
脑中想起了声音。
『你』。
是女人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让上野感到绝对的强力、无比的响亮。
那个声音在脑中宛如启示一般回荡。
『你以后』
「……欸?」
背上恶寒。视线被定在了衣橱中,无法离开。
眼前的是照片。
衣橱的内侧贴得慢慢的城岛硝子的照片。
还有就是,自己买来的酷似城岛硝子的球形关节人偶。
看到人偶的瞬间,
声音在上野的脑内发出无法抵抗的命令——
『你以后看到人偶就会有无上的恐怖袭来』。
「啊、……啊」
两腿开始不停地颤抖。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但是,被放在衣橱里的人偶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来的恐怖。
「咿、咿、呀呀呀!」
喉咙不由自主地漏出惨叫。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这么恐怖的东西,这么让人生厌的东西,坐在了我的衣橱里。
上野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瘫软了。明明再也不想看到这种东西,全身汗毛倒立,但视线就是移不开。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呜哇哇哇哇哇!」
胡乱挥舞着手中的木刀。
黑色的衣橱被击中,大幅摇摆。
紧接着,
倒在里面的人偶压在了坐在地上的上野身上。
长发与纤细的身体。
自肩膀垂落的没有体温的手臂。接吻般接近,看着上野的玻璃眼珠。
看着这些,上野感到——
伪造头发的光泽比蟑螂的背甲还恶心。
胸部的曲线如蛇一般,贴过来的树酯的感触宛如坚硬的鳞片。
随着重力摇摆的手臂比天花板上垂落的蜈蚣更让人心里发毛。
无神的眼球若那个死鱼的眼睛,吞噬上野的精神。
端庄无表情的脸仿佛是黑暗中漂浮的幽灵,冻僵了上野的背脊。
礼服的蕾丝就像被母蜘蛛纠缠着。
飘动的裙摆宛如大量繁殖的霉菌,随风摇动。
身体散发出来的化学气味直叫人呕吐。
这一切都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成声的惨叫穿过房间,回荡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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