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with tangerine trees and marmalade skies

小时候的蜜,并不能很好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父亲是个公务员,定时回家的那种人。性格虽然不软弱但过于因循守旧,若不是多年的资历他绝对没有升迁的希望。母亲是在印刷公司工作的职业女性,一直是每天深夜才回家,虽然精明干练却沉默寡言,也不擅长与人交往。

所以继承了父母双方性格的女儿,这个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容貌如母亲般端庄清秀、头发如父亲般笔直漆黑,蜜觉得自己只有长相是将父母的优点拼合在了一起。将来必定是美丽动人——经常被这么说。因为母亲总是让自己穿着带荷叶边的可爱衣服,附近的大人们的赞扬也没少过。

然而,一句『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孩提时代的蜜没有特别强烈的爱好,也不是封闭在自我世界里,但就是缺少在外面奔跑嬉戏的那种活泼。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因为蜜的相貌一直很引人注目,所以最初的一段时间内周围总是有不少人——尤其是女孩子。然而经过大概一个月后,大家对蜜都开始疏远起来。和她在一起太无聊啦——经常在洗手间听到这样的悄悄话。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也没必要生气,甚至不会对自己感到失望。

发怒、哭泣还有笑,蜜都是苦手。所以只好暧昧地点头来敷衍了事。

——速见蜜就是这样的小孩。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与生俱来的性格再次被助长——父母离婚了。

因为各自工作的关系两人分歧越来越多。虽然蜜知道大人有各有各的难处,但还是不太明白。

父亲对蜜这样说:

平常就很晚回家、没什么交流的母亲从今以后就真的不会来了。因为比起母亲自己更希望来照顾蜜,所以蜜就留在了这个家里。父母亲并没有吵架,感情也不坏,所以母亲还是会经常来看望蜜。

——蜜所知道的就这三点。

不清楚这和以前的生活有什么区别,因此蜜没有哭喊,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父亲很为难似的向蜜道歉,尽管蜜觉得没这必要。

但不论如何,父母的离婚影响了蜜的人格。

因循守旧的父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数年后出现第二性征的女儿,蜜也不将自己的感情显露出来——家人间的谈话自此锐减。母亲虽然态度生硬且深夜才回家,但也起着速见家润滑油的作用。然而她已经不在这个家了。

因此,从那个时期开始蜜就逐渐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

三个月一次回家的母亲,总是会问自己的女儿『有没有什么困扰啊』、『寂寞不寂寞啊』什么的。而对于蜜的简单否定她也觉得放下心来,稍稍露出微笑。

每一次母亲都会给蜜带来作为礼物的衣服。那是不适合日常穿着的轻飘华丽的哥特式礼服。对于不擅长表达亲情的母亲来说,高价的礼服就是她关爱女儿的方式。

与母亲相对照、不擅长撒娇的蜜,接过平常不能穿出去的礼服收进壁橱。『谢谢』这两个字对母亲是说的出口的。

这样经过了几年,不知不觉中蜜也有了唯一的爱好。

那是在自己房间的衣服试穿游戏。

尽管称之为游戏但试穿的只有自己。出去也没什么事,况且穿着这样的衣服在外面走动就让蜜觉得很害羞——所以蜜只是在穿衣镜前把那些衣服逐一穿上再脱下。

在母亲面前也是要试穿一下,不过母亲很少回来。所以,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这个渐渐成为了蜜的唯一的娱乐。

父亲也经常给蜜买童话书。而受这些书的影响,蜜梦想着自己就是某个国家的公主、故事的主人公。

最喜欢的是『ラプンシェル』

家是一座塔,而房间是牢狱。公主就在那里一直等着利用自己从窗口垂下的头发爬上塔的王子。蜜当然没有把自己的头发垂下窗口去,但只要一想到某天有人会来到自己的房间就微微有些紧张。

然而这些并不能让蜜将现实统统忘记。

脑子里很清楚——这是梦。自己配不上这些华丽衣服,而只是同学们所知的无趣的人罢了。至于王子,在救下自己之后也肯定马上就腻烦离开了。

不知不觉中蜜也豁达了。

今后的自己也将是这样,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吧。没有强烈的喜悦,也没有彻骨的悲伤,生活在世界的一角,却与世界绝缘,然后默默死去。

没有向自己敞开心扉的朋友,今后也不会出现需要自己的人吧。想要别人对自己敞开心扉就必须先打开自己的心——小学时上课就教过,现在更是感触颇深。

——因为即使打开了,里面也只是空白。

没有人会爱上空白。纵使姿容出众,缺乏自我的人也会瞬间被遗忘——自己就是证明,所以蜜明白这些。

尽管如此,那也没关系。

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因为自己是空壳。里面既然什么也没有,也就不存在欠缺,连可以掩埋的缝隙都找不到。所以——没关系。

小学毕业后升入中学。胸部开始膨胀,身体的触感也柔软起来,而姿容也是越发精雕细琢。但变化只有这些罢了。

心既不美丽也不丑陋,仅仅是空白。它不具备被窥视的价值,就连接触的意义本身都没有——蜜这样地自我分析着,没有一丝焦躁不安。

自己只是个没有内心的人偶,所以这算不了什么。

直到在中学二年级遇到直川君子前,蜜一直这么认为。

契机是换班级。

在四月初的早晨,按出席序号排列座位时君子坐在了蜜的前面。

这样的邂逅极其凡庸——不管是谁,在刚换班级后都会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认识一下。如果单说蜜的话,因为姿容出众所以被搭话的几率相当高。然而,他们马上就会厌倦,到五月的话又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今年也如往年一样,蜜被前面的女生搭话了。

「请问~,你、去年在哪个班的~?」

她是个用发带绑着栗色头发的小巧的女孩,稚气的面容仿佛小学生,而且有些慢吞吞的语气更是助长了这种形象。

尽管如此,这些都与蜜无关。蜜像个普通人那样给了她普通的回答:

「四班」

仅仅两个字。

一般还应该反问她是几班的吧,蜜没有这样做。对方饶舌的话即使这样也会再次挑起话题,但普通人通常就不会再说什么了。仅仅如此。

「这样啊~。我,是二班的」

应该是前者,蜜如此判断。

「但是二班的女生,分到这个班的就我一个人」

「……是吗」

「所以稍微有些寂寞呢」,她笑得不像是寂寞的样子。

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再次以「是吗」回答。

总是这样——

对方会在交谈之中逐渐失去兴趣,因为跟机械般回答的人偶交谈丝毫不让人愉快。

蜜甚至在想,这个女孩能坚持几分钟呢。

自己的感觉麻木了,这已经是接近条件反射的思维停止。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速见,速见蜜」

「速见同学啊。我的名字是,直川君子。请多多关照哦」

「嗯,我也是」

即使如此,会话还是在继续。无聊的问题,还有就是简短的回答。

在旁人听来蜜和君子的交谈连会话都不成立,然而蜜是认真的。不知道她——直川君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那个,速见同学在班上也没要好的朋友吗?」

君子规规矩矩地持续着话题。真是爱说话的女生啊,这样也快乐么?明明马上就厌倦了和自己的谈话。

当然,即使回答简短,蜜也并不是在适当地应付着她。蜜有好好地看着对方,也在思考着对方的事,仅仅是不能从口中表达出来而已。自己无法把接到的球加以力道推回去,所以,一直以来对方不久就疲倦了、另外找人玩起了抛接球。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谁让自己抛不好球呢。

然而,直川君子和蜜的交谈直到预铃响起后老师进入教室才中断。

意识到异常是在经过三天后。

首先是分班后的第一天。

「速见同学~ 一起吃便当吧~」

中午,君子这样来邀请时,蜜觉得没什么好拒绝的,就把桌子拼在了一起。上一次和其他人一起吃午饭大概是一年多前了——小学时代必须以班级为单位一起吃饭。

然后是次日。

「那个,速见同学有没有加入社团活动呢?」

「没有」

「啊,我也是~ ,那一起回家吧?」

自从这次以后,渐渐地,君子放学后就会和蜜一起回去,然后到途中在分开。君子的家是在远离繁华地带的住宅区,而蜜的家则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的住宅街。大概是因为去年要好的同学们都逐一参加了社团活动使得君子一个人回家比较寂寞吧。

而接下来的一天君子又跨进了一步。

「速见同学有什么爱好呢?」

「没有」

「这样啊。我呢,很喜欢读书哦。速见同学不读书吗?」

「偶尔」

「那,一起去图书馆吗?」

君子说她父亲喜欢看推理小说,所以自己从小就看起了父亲的藏书。自己不像哥哥那样头脑聪明,不得不努力看书。

自此蜜才知道君子有个哥哥,但蜜也只是随声附和了一下。

然而——

「速见同学喜欢什么样的书呢?」

「……童话」

「啊,那种书我没怎么读过耶,哪些比较有趣呢?告诉我吧~」

三天过去了,直川君子的态度几乎就没什么变化。

蜜开始思考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老实、爱说话,这也太异常了。自己仅仅是一个空壳人偶,对她的提问也只有『是』、『不是』、『不知道』—— 一两个单词的回答而已,然而经过几天她还能毫不厌倦地以平常的态度来接待自己。

而且君子在班上也有其他的朋友,课间时经常和她们一起谈笑。所以没有其他朋友这个理由也不成立。

但是——早上、中午还有放学后君子总会和蜜在一起。

君子没有在可怜蜜,因为她没有把蜜拉入自己和朋友的小圈圈里的意思。然而她对蜜也不像是表面上的应酬——从君子相当快乐的笑脸可以推断她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不理解——蜜一直抱着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和空壳似的自己这样交往?

为什么这么无趣的对话还能持续?

为什么原本无聊的相处时间里还能如此积极?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黄金周刚结束的那天,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知不觉中,一起回家逐渐成为了蜜和君子的日常。

忍不住的蜜终于下定决心,向君子询问:

「直川同学」

「什么事?蜜」

那个时期开始用昵称来称呼来称呼蜜的君子,无邪地微笑着看向这边。蜜隐约感觉到自己将会失去这个笑脸,然而却没有后退的意思——既然会失去的话还是趁早比较好。到现在已经算是晚了吧。

所以蜜问了出来:

「直川同学、为什么总是和我在一起呢?」

君子愣住了。

「嗯?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和我在一起会觉得快乐?」

两人的脚步停下了,而君子的脸上显露出了困惑。

理所当然的反应吧,不管是谁被这样询问都会不明就里的,这样一来明天就要和这个女孩疏远了吧。蜜等着她的回答。

然而,意料之外的——

「蜜、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

「和我在一起无聊?」

蜜睁大了眼——这是我想要问的啊!

面对惊呆的蜜,君子悲伤地侧过头。

「蜜、厌倦了……?对不起、我是笨蛋,没有察觉到蜜的心情……」

即使这样君子也努力干笑着。

「和蜜在一起、我很开心,蜜总是能够认真仔细地听我说话……我觉得很高兴」

君子掩饰着自己的害羞,然而蜜却感觉到她在哭泣。

——自己害她流泪了。

看着君子的这幅模样,蜜心如刀绞。一直以来,自己只不过是个空壳,所以坚信着自己无法给他人带来欢乐。然而这个女孩为何还会如此地在乎自己?

这个世上没人会理会自己的心情。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这个女孩却让自己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情,并由心脏扩散到全身。

「不是……这样、的」

蜜从颤抖的喉咙挤出话来。

大脑停止了思考,仅仅是不由自主地回答了君子:

「我也很快乐,和直川同学一起……很快乐」

「真的吗?」

君子那看着自己的悲伤的脸缓缓地取回了明亮。

「太好了。还以为蜜和我在一起很无聊、不和我做朋友了呢,吓死我了」

「……朋友……?」

君子也许只是无意识中提到了这个词,但对蜜来说却成了最后的一击。

「……朋友」

蜜喃喃地再次重复。

从来没有谁当着蜜的面把蜜认定为自己的朋友,所以——

一声『朋友』,让蜜多么的高兴啊,蜜还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词汇!!

「怎么了?我们回去吧」,君子没有介意刚才的失落,这样催促着蜜。

看着君子的笑脸蜜也微笑起来,同时也很想哭。

和自己这样无聊的人在一起竟也会让她觉得开心。

不仅如此,她还肯在意着自己的心情。

这么善良的女孩把自己当朋友来看待。

「君子」

蜜像是作出了什么重要决定般地喊出了君子的名字。

「嗯?」

她——蜜的朋友不带丝毫惊讶、理所当然地回答。

「谢谢」

除了向父母,蜜第一次把这个词说了出来,尽管稍稍有些不流利。

「咦,为什么?」

「我不知道啦」

蜜掩饰着,知道自己的脸都红到耳朵了。

朋友。

从这一天开始,这就是蜜对君子的认知。

蜜想要以一生来珍惜她。尽管自己只是个空壳,也要竭尽全力去守护她——因为她是自己的朋友。

一点点也行,只要自己的努力能让她感到快乐就好。蜜下定决心。

现在回想起来,此时的两人就已经是扭曲了。

蜜的空洞是毫无疑问的,而此时更是达到了极致。交谈中只能给出机械般回答的人,怎么会有人把她当朋友?即使是程序设定好的、不带人格的人工智能给出的回答也比她强得多,谁会和这种人在一起感到快乐?

除非,那人脑子坏掉了。

比如说——

从小在家就被忽视,所以仅仅是被他人真诚对待就满足;期待着家人的亲情却整天挨打挨骂,所以只要是没有暴力的相处就感到幸福——这样的不正常人。

所以,蜜和君子的关系因为两人都是欠缺品才得以维持。

自此以后约半年。

蜜的人生遭到第二次改写。

父亲告诉蜜这个星期天有很重要的事,让她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

所以尽管那天原本打算和君子一起外出的,蜜还是一如既往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向君子道歉。

君子笑着说不要介意,家里的事是应该要重视。

蜜点点头,尽管并不真么认为。君子常常会说一些过时的话,但绝不会乱说。

然后到了星期天,父亲把蜜带了出去。

因为被告知母亲也会到场,蜜就穿着从衣橱里挑的礼服去的。虽然快要进入思春期的身体配以这样轻飘华丽的服装使得蜜很是羞赧,但她感觉母亲会期待着自己穿上礼服。

父亲停车的饭店略显豪华。

尽管没说出来,蜜猜想这次应该是和母亲一起吃饭。

——直到进去后才发现除了母亲还有三个陌生人在等着她们。

穿着西服的高大刚毅的男性,然后是比蜜大几岁的目光锐利的少女。

「爸爸和妈妈打算再婚」

坐上席位时,父亲有所顾虑般的如此向蜜解释。

而由于事出突然,蜜一时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就连点头都忘记了。

父亲慢慢地开始说明:

再婚的并不是父母,而是父母和各自的对象。而凑巧的是,父母各自的对象曾今也是夫妇——也就是说,分开的两对人交换后重新结合。

因为新妈妈来自市里古老的家族,所以蜜和父亲将会加入她的户籍。但加入户籍只是个形式而已,并不需要搬家。

蜜默默地在脑中整理着。

总之没有搬家的必要,蜜稍稍安心下来。因为搬家的话就不能和君子在一起了。然后就是自己的名字要改、生母和眼前这个西装男结婚的事。

让蜜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感慨。

原本双亲离婚时也没感到悲伤,仅仅是因为和母亲的相处时间少罢了。而这次是陌生人来自己家、自己的生活将会改变,蜜的心中却还是没有一丝感情浮起。

虽然对自己的空洞有着自觉,但没料到竟然到了这地步。

对家事没能重视起来是对不起君子了。

和父亲结婚的女性名为舞鹤智代,也就是说自己以后就叫舞鹤蜜了。以前因为名字里有两个连着的『み』而给自我介绍增加了难度,现在则是名字的笔画多了使得书写麻烦,总的清算起来算是稍微有些损失吧。(注:速見蜜 はやみみつ)

「这件事,你能允许吗?」

父亲这样问时,蜜点点头。

西装男好像名叫速见宗吾,竟然和父亲的姓相同。母亲半开玩笑地说又回到了原来的姓,显出害羞似的表情。蜜想她大概是喜欢着新丈夫吧。

那就好——蜜如此下结论。

此时,

「喂!你」

对面坐着的少女忽然生硬地说道。

她叫殊子,是新妈妈的女儿。虽然户籍上没什么关系,但两人也算是姐妹吧。刚刚介绍时她的生父母拜托蜜和她好好相处,蜜点头回应,而她却是一脸不高兴地沉默到现在。

当时她的生父母确实是比较为难的表情。

殊子的发梢剪得略有些狂野,且目光锐利、下巴尖细,给人好胜的感觉。而扬起的眉毛与不耐烦的脸色更是彰显着她不爽的心情。

「嗯?」

蜜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

殊子忿忿说道:

「这场闹剧,你怎么看?」

瞬间,房间的空气冻结了。

「殊子!」

她的父亲立刻斥责。

然而她丝毫不为所动。

「事实罢了。swapping?白痴啊!这不是闹剧是什么?」 (注:swapping夫妻交换狂欢会)

蜜虽不知道『swapping』的意思,不过看父母的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了。

殊子的父亲猛地站起来,再次向自己的女儿吼道:

「你给我注意点」

「该注意的是谁啊?你让我从现在起跟这个没见过的人一起生活?自从你和妈妈离婚后就放着我不管,然后一下子做出这种事来?荒唐,况且……你几乎就不呆在日本,我不觉得这场婚姻会顺利持续下去」

「你……!」

殊子的父亲举起的手被蜜的母亲制止了。

「宗吾,冷静点」

「哼,话不好听就想打人?虽然不是被你教育长大的,想不到你就这教育方针」

看来殊子是对父亲的再婚不爽吧,也可能本来就这性格。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有些羡慕她的能说能怒。

「我说你」

完全无视场上的紧张的空气,殊子再次瞪着蜜,讥讽似的嘴角弯起笑容说道:

「法律上的妹妹?我才不承认……这个先不说。你对这件事怎么想,不反对?」

蜜对她的问题微微感到困惑。

但,也只是微微而已。

「是的」

「那就是赞成了」

「不是」

殊子皱起眉。

「……那算什么啊,到底是那一边?」

「哪一边也不是」

蜜觉得说谎会难受,所以就实话实说了。

没错,自己仅仅是不关心罢了。

将来的生活不会有多少变化。新妈妈可能会努力搞好亲子关系,也可能从一开始就讨厌排挤蜜,但无论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发现蜜只是个没有心的人偶,然后就失去了接近或是排挤的兴趣。

殊子还是不放弃,

「没有疑问?」

「没有」

因为已经接受了。

听到回答后,殊子的眼神瞬间就想要杀死蜜一样尖锐,然后她闭上眼冷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你是那种人啊」

她说完站起来。

「殊子……你去哪」

「回去」

殊子向她的父亲丢下了这样的话。

「你,怎么这么随便就!」

「够了。新妈妈是陌生人,而我不得不和她一起生活,然后这个新妈妈的女儿是个没有自身意志的人偶。我知道了还不行吗」

「呃,……!」

殊子的父亲顿时无语。听到『人偶』这个词惊呆了吧。

然而殊子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着蜜说道:

「难道不对吗?穿得像个人偶似的还没意志……不是个人偶是什么啊?我走了,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去」

简直是随心所欲畅所欲言。殊子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饭店。

剩下的只是令人窘迫的沉默。

她的父亲虽站着但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一会儿后向众人道歉。蜜的父亲附和着说女儿这个年纪也是无可奈何的。

蜜看着他们的客套觉得有些可笑。并不是指他们,而是殊子这个人。

虽然自己从小就被他人疏远,但还没遭到过如此明显的厌恶,自己的存在有如空气——不被喜欢也不被讨厌。然而那个人却对自己怒视嘲笑,太少见了。

空壳的自己竟然也会被讨厌,意外啊。

不、不对,那个人讨厌的是自己的空洞。她的心中肯定有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并且她也以此为傲。

但是这与蜜无关。蜜只是觉得被人讨厌并不是好事。

「哦,是这样啊~」

第二天,蜜马上就告诉了君子自己改名字的事。而君子的惊讶超出了蜜的预测。

「但是,说不定会很麻烦呢,蜜」

「不会的」

「怎么不会啊」

蜜看着君子担心的表情暧昧地笑了笑。

「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怎么会没什么不同呢,家人不是增加了吗?」

「……嘛,仅此而已」

在昨天的相处中新妈妈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印象。只是,蜜觉得她的性格也是父亲那一类吧,因为她虽然有窥视自己的表情却没和自己说话。这样的人即使到家里来了交流也不见得会增多。

硬要说的话——唯一的变化就是,自己的生母大概在一段时间里都不会给自己送礼物了吧。因为再次组成了家庭,她也没精力顾及自己原来的女儿。何况新女儿还相当棘手。

「蜜看起来有些高兴呢」

君子突然这样说道。

自己看起来高兴?

不太明白。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原因就是殊子了。

经过了一晚,蜜越发地觉得那个人真有意思。

厌恶与不快这些负面感情,她竟然能毫无顾忌地完全表现出来,而且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太少见了。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觉得有趣。

然而君子大概是误解了蜜的微笑。

「新妈妈、没有为难你吧?」

「嗯?」

「能和睦相处就好了呢」

「……嗯」

暂且这样回应君子,尽管蜜才不在乎亲子关系将会如何。

经过这半年来的相处蜜对君子有了相当的了解。

君子她特别在意家人之间的感情。特别是她的哥哥,经常被她提起。『和我不同,哥哥很优秀,而且头脑又好』,就好像是在说自己一样的高兴。

独生子的蜜无法理解君子的感受。

但蜜想,自己和新姐姐的关系不可能会好到那种程度吧。

「好好相处才最重要哦」

「也是啊」

蜜附和着,君子应该很幸福吧。

原本为空壳的自己并没有考虑过什么幸福不幸福的,但和君子在一起后觉得很快乐,蜜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吧。君子和她的家人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心情的话,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好想去君子家玩啊」

不禁这样说道。

少见的由自己提出的提议,蜜本人都觉得惊讶。并不是羡慕君子的家庭美满什么的,只是想看看君子在家时快乐的样子而已。

君子考虑着,有些为难地说:

「嗯~~呣……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家相当狭小哦。既不是单门独户,家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样啊」

蜜不愿让君子为难,于是就放弃了。

「那,我去蜜的家吧」

君子坏笑着提议。

「……」

我的——家?

「想要来我家的话,就请我去蜜的家。这是交换条件」

「我家没什么的……」

「要这么说的话,我家不也这样~」

看来两人的住宅都差不多吧。蜜微笑,而君子也笑出声音来。

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能快乐起来。

「那,好吧」

「太好了,家庭访问耶」

君子高兴地以自己的小指勾住蜜的小指,立下约定。商量之后,决定在下周六拜访蜜的家。

蜜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第一次有朋友来自己家。

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呜哇~ 好漂亮~」

君子走到玄关的第一声就是惊叹。

不至于吧,蜜苦笑。

自己的家只是极其普通的住宅罢了,购房贷款还要二十年才能还清呢。

「真宽敞~!」

看来住在公寓里的君子并不这么想。

「没那么夸张啦」

「不不,蜜的家连二楼都有」

蜜催促着感叹中的君子,一起来到自己的房间。

一张床外加小小的书架和桌子还有衣柜、六榻榻米大小的空间而已,然而君子却对蜜的房间称赞不已,开心极了。

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觉得君子能高兴实在太好了。

君子是除了家人外第一个踏入自己的房间的人。蜜还在担心房间会不会太奇怪了、空荡荡的会不会让她失望,而此刻的君子已是完全沉浸在佩服中四下张望着。

观察完房间后,君子和蜜一起坐在了床沿。

「说起来,你爸爸呢?」

「今天不在,去新妈妈家了」

自己果然在抵抗着把她称呼为『妈妈』——蜜在回答时察觉到了这点。这种事一般是要靠时间来解决的吧,不过蜜也不太清楚。

君子没有意识到蜜的小小的困惑,继续着话题。

「家这么大,打扫起来不麻烦吗?」

「从离婚前开始就是爸爸解决的」

相比深夜回家且作息不规则的母亲,家务事都是定时下班的父亲的工作。

「哦~蜜的爸爸真厉害啊」

「有吗」

蜜不知道其他家庭怎么样,反正自己就没这么想过。

「但是呀……」

看着天花板的君子突然把视线转向蜜。

「家这么大就只有两个人,不寂寞吗?」

「……」

寂寞不寂寞的,蜜从没考虑过。

「还好,现在多了一个人,以后就不会寂寞了哦」

「是吗」

「是呀~」

不具备寂寞与悲伤的蜜无法理解君子的话语,但既然君子这么说就应该是这样。

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有其他人在,所以很快乐。那君子走后自己会感觉到的,就是寂寞吧。

这样的想法有些悲伤,于是蜜站了起来。

「君子」

蜜为自己的房间没什么可以提供娱乐的而感到内疚,于是就把君子带到了衣柜前。

「给你看些东西」

期望着君子能高兴起来,蜜打开了柜门。

「……哇~啊……」

里面全是母亲送的、各式各样的礼服。

「好厉害……这么多~」

「妈妈、啊、是离开家的妈妈,她买给我的」

因为不适于日常穿着,几乎没怎么穿而已。现在蜜身上的算是里面比较朴素的一件连衣裙了,可是跟相同年纪的女孩子的普通衣服相比的话还是过于华美了。

「难怪蜜总是穿着可爱的衣服啊~」

君子边感叹着边来回地看着衣柜里。

因此,蜜说道:

「挑一件、试穿吗?」

「嗯?……可以吗!?」

君子比蜜要低十来公分,所以蜜几年前的衣服应该正好合身吧。

「肯定很般配的」,因为有着松软栗色头发的君子很可爱。

「啊,但是……我……」

困惑中的君子看起来有些慌张。

「没关系。反正,我也几乎不穿」

蜜进一步地劝说吞吞吐吐的君子。

只有周末一个人时才会穿上的衣服,还是给别人穿比较合适。蜜抱着这种想法积极地向君子推荐。说出的话如果记录下来肯定超过了一张纸的原稿了——蜜第一次说了这么久,自己都觉得太难得了。

穿上的话君子一定会高兴的。

而经过进一分钟的劝说,君子终于点头了。

「嗯~……那我就、穿上看看……」

「真的?要哪一件?」

「呣~……」

刚刚还矜持着的君子现在反而相当地热心,盯着衣柜里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挑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袖和高领,袖口与裙子上带着些许刺绣——那是蜜在小学五年级时得到的礼物,尺寸应该刚好吧。

蜜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交给君子。

「嗯。啊……那个,我换衣服时蜜能不能出去一下?」

「呃?」

蜜对君子自然而然的要求条件反射般地感到疑惑。

「为什么?」

「因为……要穿这件的话就得把身上的衣服全脱掉呀」

君子红着脸,吐出舌头笑了笑。

明明体育课时总在一起换衣服的,到现在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然而蜜马上就明白了——体育课时至少还会剩下T恤和内衣。

「那好」

蜜打开门。

「正好,我去拿果汁」

「啊,不用客气」

「没关系,家里就有」

「哦,谢谢」

君子深深低下头道谢。

蜜走出房间带上门,然后来到楼下,从冰箱里取出果汁注入杯子。

刚才有点勉强君子让蜜感到些许不安,不过还好她能高兴起来。

找出橱柜里的专为今天准备的薯片,连同果汁一起用盘子端着,蜜从厨房返回自己房间。

大概有三分钟了,衣服应该换好了吧。

心情舒畅的蜜连们都没敲,直接把盘子放在地板上然后就把门打开了。

然而——那却是蜜绝对的失误。

「果汁拿……」

说出的话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身上仅有内衣的君子的衣服还没换好,正把连衣裙拿在手上欣赏着。

「啊」

「啊」

互相都大惊。

蜜很想说声『对不起』然后出去关上门的,但视线里的光景却让蜜僵住了。

「……啊?」

倒吸一口气。

君子的腹部——自胸部以下直到肚脐,伤痕遍布。烧伤般的褶皱、重击留下的淤青,还有就是内出血未能完全消去而形成的斑点。

大大小小散布在腹部、不论是谁看了都会被吓呆的伤痕——太多太真实了。

一瞬的硬直。

「那、那个……我」

就在困惑的蜜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的同时,君子脸色一下子变了、反射性地抓起连衣裙遮住自己的身体。

蜜什么都说不出来,急忙关上门。

感觉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但,蜜不明白——那是什么啊。

不会是过敏或麻疹,因为君子既没有哮喘也没翘游泳课。况且,哮喘会让君子变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

背靠着墙坐在地上,蜜的脑中乱成了一团。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想法让蜜产生了强烈的罪恶感,可蜜不知道该怎么办。

漫长的沉默后,

「……可以,进来了」

房间里传来了君子那微微紧张的声音。

「嗯」

腿还在颤抖着,但也得站起来。

不能去在意,但又很想知道君子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

把门打开。

「啊哈哈,怎么样呢?」

穿上连衣裙的君子一脸腼腆。

「那个,君子……」

「怎么样,蜜?合身吗?」

君子打断了蜜的话,微笑着。

尽管笑容有些勉强。

蜜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然而——

「果然还是……不合身吗?」

看着作出失望表情的君子,蜜领悟到她不希望自己再追问什么的意图。

没错——

那果然是水痘之类的皮肤病留下的痕迹,君子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撞上这一幕完全是自己的错,而且无论如何,对别人的私事都不该深究。不仅如此,比自己更吃惊更受打击的君子还反过来努力维持着眼下的气氛,怎么能辜负她的心意呢。

「很合身哦」

蜜笑着说。

即使僵硬,也要作出笑容。

「比起我来君子穿着更合适,而且很可爱」

这是蜜的真心话。

眼前的君子就好像是预告春天来临的妖精一样,如果再加上手杖的话这形象就更完美。

「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这次是自然地笑了。

「真的吗?即使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

「不是客套哦」

那蜜也挑一件换上吧,君子如此提议。蜜摇了摇头。

「嗯?为什么啊?穿上看看吧」

「太让人难为情了」

「真是的~ ,明明都让我穿上了~」

对话还是有些生硬,不过这种感觉会随着时间而变淡吧,所以没关系的。虽然过失无法挽回,但大家都不去在意就行了。

君子一直穿着那件衣服,而蜜最终也挑了一件换上了。那是有着三层裙摆的礼服。

此时的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异世界住民一般,君子也一个劲地称赞着蜜。

难得两人都换上了衣服,所以喝果汁吃零食时就保持着这副打扮。而此刻的气氛已经完全没了尴尬的踪影,仅仅是果汁加薯片,场景却有如高雅的茶会。

只是——

跟君子聊天时蜜在想:要是她的那些伤的缘由不是疾病而是人为的呢?

在班级被欺负的可能性可以排除。因为君子既没有参加补习班又是和蜜一起回家的,出了这种事蜜马上就会知晓。这样的话那些可能是以前的旧伤,但无论如何——万一真是这种事态的话,到时绝对要守护好君子。

不仅仅是这次的伤痕,以后要是有谁想要伤害这么温柔的女孩的话,那就是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绝对要阻止这种事的发生。

蜜跟随着眼前的笑脸一起勾勒出快乐的弧线,暗暗在心中如此发誓。

过完年后,原本每周回家一次的新妈妈搬了过来。同时,父母也领取了结婚证书。速见蜜的名字从此变成了舞鹤蜜。

虽然没什么感慨,蜜还是庆幸这事不是在学期初,省去了自我介绍时的麻烦。

父亲的再婚对蜜来说,意义仅限于此。

只是,唯有一件事变得有趣起来,那就是速见家与舞鹤家今后的定时聚餐,因为她也出场。而今天正是第一回。

其他人都无所谓,蜜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姐姐、自三个月前就没见过面的速见殊子。蜜很期待着和她见面,尽管这种期待显得病态——唯一的理由仅仅是她讨厌自己。

舞鹤家先到达聚会地点。

父亲和母亲都穿着正装,而蜜自己则是十月份君子来玩时的打扮。华美的短袖外套、三层重叠的裙摆——那是衣柜里最适合人偶的一件礼服,被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呢?更加厌恶,还是感到无奈?就这样失去兴趣的话那也不坏。

在预定的席位等了约五分钟,速见一家终于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西装笔挺的殊子父亲,随后是礼服打扮的母亲。

蜜无意识地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手。

体型修长的少女慢慢走进房间。

简单的穿着、微翘的及肩短发,还有就是锐利的眼神——和上次一个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戴着无框眼镜。上次应该戴着隐形眼镜吧,也可能是最近才视力下降的。

父亲和母亲站起来向他们一行人打招呼,而蜜也照做。

殊子会有什么反应呢?不高兴地把脸转向一旁,还是丢下一句『荒唐』然后离开?但最好是能够把对自己的厌恶表示出来。

这样思考着的蜜,表情平静的脸绷紧起来。

然而——

殊子令人出乎意料地,

「好久不见」

礼貌地低下头来,向蜜的父亲问好。

「妈妈,在那边过得还好么?」

突然被问道的母亲不禁哑口无言,而蜜也是同样的说不出话来了。

殊子的脸上微微浮起笑容,而她父亲也好像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

「那,我们入座吧」

无视僵住的蜜,殊子点点头,规矩地拉开凳子坐下。

那样子完全不像她的性格——蜜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略微有些遗憾。

自从饭局开始后大概过了一小时,料理都吃得差不多了。目前正是愉快交谈的气氛——蜜作出如此判断,起身前往洗手间。

豪华饭店的洗手间既宽敞又整洁,洗脸台的镜子都大的出格。蜜看着眼前自己的面孔、拨弄着前额的头发,这一小时以来越发膨胀的违和感蜜怎么也想不明白。

原因是殊子。

这次的她越来越背离上次的形象。

丝毫未显露出反抗情绪、游刃有余地与大人们和气交谈。对分开的双亲都表示祝福,被赞扬的话也态度谦虚、反过来对大人说客套话,甚至不时地开开玩笑。对蜜也是,既不意识过剩也不冷淡无视。

殊子就好像,在数个月的时间内成长为大人了。

性格转变吗?那契机是什么呢。

又或者,上次的态度只是逢场作戏,而当前的殊子才是真正的殊子。那上次浑身带刺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蜜不认为可以像以前那样对此不屑一顾。因为她,自己出生以来第一次遭到针刺般的怒视与毫不掩饰的厌恶。而这些却理由都没有就消失了,就此放弃的话蜜做不到。

瞬间想要向她本人去确认原因,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边把手放在自动水龙头下面让水抚过,蜜小小地叹息。

「怎么啦?看上去很没精神呢」

声音对应着蜜的叹息从背后穿来。

「嗯?」

抬起脸看向镜子——

不知何时起,思考里的关键人物就站在自己身后。

殊子背靠在散发白色光泽的墙壁,带着和蔼可亲的微笑看着自己。

「还是说,累了?」

「不……」

困惑中的蜜回答,把手抽离水柱。

自己绝非擅长察觉其他人的气息,但殊子无声无息的出现让蜜感到有些恐怖——虽然自己刚才一直低着头。

「嘛,你也挺不容易的,会疲惫也很正常。……难得见面一次,我就陪陪你吧。能开心起来就最好了」

「……嗯」

为什么她的心会有如此的转变?蜜的脑中闪过了询问的念头。

只是,没能问出口。蜜以手帕擦拭着双手,视线朝下——为了避开殊子通过镜子直视自己的眼睛。

殊子就好像是读出了蜜的心思,说道:

「不用这么戒备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不、并非如此……」

「你很吃惊吧?」

「……欸」

听到这话的蜜不得不再次抬起脸来。

「嘛,虽然我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不会错的——

殊子看穿了自己持有的疑问,故意跟随自己来到了洗手间。

难道她真的有读心术?蜜感到脊背发凉。

「……演技吗?刚才的」

死心了的蜜直接摊牌。

「可以这么说吧,但不完全正确」

蜜背后站着的殊子笑脸依旧,而眼镜后面视线微微撇向地面。

「嘛、就是说,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如此的回答蜜始料未及,不由得表示出了困惑。

殊子的视线再次通过镜面对上了蜜的眼睛,然后——

「没错。对他们的人生介入也好指责也好,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此说道。

同时,蜜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快感正爬上自己的脊背,不由得睁大眼睛。

不明白,不明白原因在哪。

只不过——

镜子对面,眼镜下的眼神让自己恶寒无比。

要说的话,那就好像是猫科猛兽玩弄猎物时的视线。杀戮与捕食都不是目的,它就连兴趣都没有,单单等着对方的死亡——下完手之后仅仅在一旁看着它挣扎。

这就是蜜的直接感受,然而身体却违背了自身意志——

「你……」

禁不住地说了出来:

「你一点都没变」

三个月前,殊子的眼神有如负伤的野兽,警戒、怀疑着周围所有接近的人。而现在,她只不过是把这些情绪收敛于内心、加以支配,然后游刃有余地对一切冷眼旁观。

硬要说的话,不同之处仅仅在于负伤与否。

负伤时认定为敌人的,现在只不过是自己的猎物而已,她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这不是变化,而仅仅是殊子看清了自己的立场罢了。

蜜转过身来,再也无法忍受把自己的背部暴露在殊子面前了。并非恐惧,空壳的蜜的这种情绪早就被消磨掉了。

只不过蜜的本能——作为人的本能,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哦~」

殊子佩服似的解开抱着的手臂。

「真有趣呢,你」

表情依旧不带邪气,甚至连敌意、恶意都不见踪影。不仅如此,那微笑不管怎么看都饱含着亲近感。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猛兽对猎物没有憎恨,而只是抱着狩猎的乐趣。既然狩猎能带来无语伦比的欢愉,又何必去厌恶呢。

「……有趣、么」

抑制着喉咙的颤抖,蜜挤出话来。

「嗯、有趣。当初见面时我并未发觉,你……感知很敏锐呢」

感觉敏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擅长察觉出对方的感情。不,比起感情,本质更为确切。你能够很快地看清他人的本质。这可能是因为你长久以来一直观察着周围的人、作为人偶的特技吧」

空壳的自己作为人偶生存至今。

因为是人偶、因为欠缺自我,所以才能不带有色眼镜地观察周围。感情上不会唏嘘感叹、观念上不会先入为主、心态上不抱希望失望,这样就看透了他人的本来面目。

——殊子想说的就是这些吧。

被分析比被嫌恶更让自己不快。蜜不由自主地瞪向殊子,然而被殊子无视了。

「但是,比起上次可能迟钝了哦」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

「……迟钝?」

「没错。以你的『素质』,应该是在刚见到我的那一刻就看穿我的转变,但你却花了一小时。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什么把你的洞察力给消磨了吗?」

殊子是感到蜜变了吧,认为没有立刻察觉到她的转变是蜜自身变化引起的。

但是、

「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这是闹剧哦」

三个月前忿忿吐出话语,如今听起来却是乐在其中。

「比起以前想不开的我,空壳的你变化反而更大。即使夸张点可以称其为『世界』,但其产生的转变也只不过这种程度而已,真是讽刺」

越来越不理解她在说什么了。

想不开?为什么?『世界』又是什么意思?

蜜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嘛、好好珍惜你那敏锐的感知哦。不对……不去珍惜的更好吧,那种消磨对你来说也是成长」

点着头擅自得出这个结论,殊子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蜜刚想说『慢着』时却被她的话打断,

「但是,人偶这个称呼我暂时不会收回的哦,虽然一两年之后你就不是了」

最后回头一瞥。

留下了莫名其妙的话,殊子关上门。

「什……么」

被留下的蜜只有疑惑地呆呆伫立着。

只是,一想到那个可怕的人成为了自己的姐姐心情就不能平静,尽管不明白这到底是喜怒哀乐的哪一种。

然而,本以为与自身毫无关系的环境转变,逐渐开始对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聚餐后已经过了一周。

「……说起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君子是指蜜的名字改变后的一周。

现在的两人正如往常一样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君子在担心,带有停顿的询问也是她独有的关怀方式吧。

不经意间,蜜回想起了那天的殊子。

然而——君子并不知道殊子的事。

「不,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所以,蜜就如此作答。

这算是比较接近事实吧。自从那次聚餐后,殊子每周一次会来蜜的家里吃饭。就在昨天还刚碰面的呢,但也没出任何问题,父亲与义母的态度也是极为自然。

「啊,真要说的话」

无关紧要的变化倒是有一处。

「嗯、什么?」

「摆设增多了。是电脑」

义母说是给蜜送礼物,于是就买了。虽然蜜对此无所谓。

「哦~好厉害!真好啊~」

君子睁大了眼发出感叹。

「也没什么啦」

当然,蜜知道这是义母想要和新女儿和睦相处的心意,稍稍有些重负感。

「那、能上网吗~?」

说道电脑的话首先就想到互联网,这也算是蜜这个年纪的学生的共同观念。君子有说过她只在上课教学时才接触过网络,所以才会这么羡慕地询问。

「啊、嗯」

蜜苦笑,数日前的不快记忆再次浮现。

「只是,上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难受」

父亲房间本来就有宽带,所以买下电脑的当天就从父亲那引根线过来接上,上网体验了一下。不过,看来网络与蜜的相性不和吧。

开始后约一小时,看着显示器时突然感到有火花自眼睛深处迸发,接着就是轻微的头痛与呕吐感。之后蜜就切断电源,躺到床上休息,接着就睡着了。

「所以从那以后,电源都没有接通过」

「身体呢……?」

「后来就不头痛了」

「这样啊~。但是,与身体合不来呢」

「所以送给君子也没关系啦」

「啊哈哈,那可不行哦~」

作为中学生,擅自把亲人买的电脑送人当然不妥了,何况君子母亲的管教似乎还相当的严厉。君子的零花钱比起蜜来要少得多,在这方面平常既不请客也不接受其他人的好意。以前来蜜的家里时蜜想把那件衣服送给她,也被她固执的拒绝了。

「但是,反正我也不用,君子有空就来玩吧」

这样的话电脑也算是没白买,毕竟是君子感兴趣的东西。自己的房间里的东西只要君子能喜欢,那东西对蜜来说价值就很高了。

「咦、可以吗?」

「可以啊」

「真的太谢谢啦~」

蜜看着无邪的君子欢喜雀跃的样子,自然地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蜜忽然意识到自己渐渐地健谈起来了。

虽然只有在君子面前会如此,但这并不重要。

和君子一起时并不是空壳,蜜越来越相信这点了。

仅仅是人偶的自己竟也会变成这样,自己都觉得意外。

还有就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殊子一周之前说的话莫非是真的?自己在变化?

大概就是如此吧。

其他的什么朋友都不需要,只要有君子在,自己的变化才刚开始呢。

怀着这种喜悦,蜜把自己的手指缠绕在君子的手指上。

君子只是看了一眼握在一起的手,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既不甩开,也不抱着什么特殊的感情。

那是极为自然的、带着笑容的两个人理所当然的距离。

曾今见过的君子的伤口,现在已然忘却。

因为自从那天之后蜜就留意教室里的情况,但明显君子没有受到欺负,所以那伤口果然是什么疾病留下的痕迹吧。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君子和自己的感情了。

即使班级快要换了,那也没关系。

高中就上同一所吧,可以的话大学也是。

蜜任凭这种淡淡的希望填满胸口,温柔握住手中传来的温暖。

可是。

崩坏在二月的某一天突然就降临了。

君子布满伤痕的身体。

第一次上网时火花散开般的感觉。

条件都凑齐了。

所以,突然也是必然。

那是星期天。

君子来玩了。一天里试穿衣服、上网冲浪还有适当地完成部分作业,两人过得很开心。傍晚时分,君子看着快要黑下来的天色就起身告辞、在玄关说完『明天见』后回家了。

片刻之后,蜜发现君子的一本笔记本还留在桌子上。

那是明天要上的数学课笔记,上面的作业还是没完成的状态。君子把它给忘记了。

怎么办呢。

其他东西的话明天在学校交给她也行,但未完成的作业还是不能这样将就。打电话让她来拿的话也挺不好意思的。

考虑了一会儿,蜜还是决定由自己送过去。

君子的家离自己家并不远,一个月前曾去玩过一次。虽然路有些错综复杂且自己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但应该还是能摸索着到达的吧。

拿起本子走下楼去。

「我出去一下」

向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义母喊道。

而义母听到后微微面露难色,

「嗯?蜜,今天……」

殊子会来一起吃晚餐,而且应该是快要到了吧。

蜜早就知道。

「放心吧,马上就回来」

「是、是吗?那就请路上小心哦」

义母依旧是窥视着自己的表情说话。

蜜在心中苦笑但没有表现在脸上,点点头之后走向玄关。

穿上鞋子打开门。从家里出发的话,即使是悠闲地走也只要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

走着走着,心情微微地轻快起来。

君子一直很照顾自己,而且是促使自己改变人偶性格的恩人,但自己却总是无法予以回报。在这一点上,愧疚感始终伴随着蜜。

即使是把本子送回去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应该能像电脑那样让君子高兴起来吧。只要能看到君子开心的笑脸,跑一趟又算得了什么。

环视辨认着周围,然后选择自己记忆中的道路。虽然途中稍微绕了远路,但因为走得比较快十五分钟左右就看到了那栋公寓。印象中君子家是在三楼的尽头——三零一室。

登上混凝土浇铸的楼梯来到房间门前,正要按门铃时——

里面却突然传来了模糊的物品摔碎声。蜜停下了那只手。

怎么回事?

是盘子摔掉了么?因为君子有些方面很笨拙,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就顺便帮她打扫吧。

重新整顿好心情,蜜再次把手伸向门铃。但就在那瞬间,

……呀!

微弱的——非常微弱的悲鸣似的声音,轻轻震动了鼓膜。

「……欸?」

接着,是男子的吼叫。

——你这笨手笨脚的白痴!这个时侯还让我分心!

蜜不解。

——对、对不起……!

『呜』,……是哽咽声。

——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还……!

——对不起,哥哥、对……『呜』不起!

不正常、啊。

钢筋骨架的公寓连门都是金属制的,即使再怎么年代久远,也不至于让人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啊。嗯,肯定是自己听错了。自己的耳朵突然变灵敏了?怎么可能!

但是,还是能听到。

——哼,不中用的东西。

——是我……错了『呜』哥、『呜』……『呜』!

瞬间思考停止。

无意识中手伸向了门把。

『不可以』

脑中想起了这样的声音。

必须按门铃。

但是按门铃的话,总觉得有些东西就无法挽回了。

那、就这么把门打开吗?

结果还不是照样是无法挽回!

这下就没办法了。不过,锁是可以破坏的。

锁、可以破坏?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呢。

而且,为什么里面的声音会听得这么清晰?

不明白,这些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怎么也不明白。

突然,

脑中闪过奇异的画面。

那就好像是,火花在四下飞溅。红色蓝色和黄色——大量的五光十色的点,时而扩散时而收缩、闪烁不止。

仿佛是在看万花筒。

并不陌生。这样的火花,蜜以前见过。

就在电脑买来之后,上网时画面停留在某个网站期间闪过的火花——和正在脑中闪烁的完全相同,接着就感到头痛和呕吐冲动。

然而现在却没有这些症状。

就好像,曾今排斥的光线此刻却与自己融合在了一起。

嗖——

什么东西掠过蜜的脸颊。

黑色丝线渗入钥匙孔,然后是刀锋划过黄油的感触。

蜜小心地握住把手转动——门微微打开了,没有任何抵抗。

锁被破坏了。

意识深处的火花逐渐淡去,但并没有消失。

只是,它的存在在蜜的认识中变得理所当然的了。

打开吧。不能打开。快打开。不行,不可以。

相反的声音在脑髓中交错盘旋、沙沙作响。

头发一根一根地,仿佛要飞舞起来。

打开门的手,已经停不下来了。

里面的空气被气压差挤了出来,然后——

「像你这样笨手笨脚的白痴,整天只会给我添乱!」

「呜、呜……」

声音也随之变大。

同时,从半开的缝隙,室内的景象印在了蜜的视网膜上。

跪坐在地、就好似虫子一般的君子。然后是,

一脸不耐烦地踢着她的少年。

不可能吧。

明明一直把哥哥挂在嘴边,兄妹之情应该是好到让人羡慕才对。但怎么会这样。

眼下的情景让人看不下去。

以前君子不轻易让蜜来自己家玩的原因,就是这个啊。

都明白了。可是,可是——

君子一直有说过,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这种事、怎么可能……

那、眼前的又算是什么啊?

想通了——君子身上的伤,并非生病或是班级暴力,恰恰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留下的虐待痕迹啊。

理解到这点时。

脑袋中,什么东西裂开了。

裂开的同时,另外又感觉到什么东西完全连接了上来。

紧接着——

内部的种种向外流出,然后消失了。

而与此对应,流进的仅仅只有一种,那就是——世界。

在数据的海洋中漂浮着的单一而脆弱的世界。

那是由某个人或某些人未能实现的梦想产生的,派生于这个世界的、虚无缥缈的存在。而就在它将要毁灭的那一刻,它在蜜的脑髓中找到了安身之所。然后在今天,以蜜眼前的状况为契机,完全地扎根于意识中了。

头毫无来由地痛了起来。

想要呕吐。身体状态欠佳,心情怒不可遏。

尽管这样的感情从来没有过,但现在蜜的一切都开始聚集到这一点上。

悲伤、喜悦、与君子在一起的回忆、君子被踢的光景,全部都,

不爽。火大。怒不可遏。

想要破坏。眼前的那算什么?看着就烦。

所以,把一切都破坏掉吧。

——杀了他。

推开门,直接穿着鞋子就走了进去。

嘴角弯起了微笑,不、是嗤笑。

「欸……?」

君子的哥哥注意到了蜜的出现,保持着踢向蜷缩着的君子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惊讶于虐待停止的君子也抬起脸来。

依旧躺在地上,咳嗽着艰难地转向这边。

「……蜜……?」

「上吧……『破碎万花筒』」

蜜喊出了它的名字。

这就是那天在网络里遭遇到的火花的名字。

被称为虚轴的异世界里残存到最后的意识体的名字。

也是,自己的新名字。

头发呈放射状散开,刺入墙壁、地面、天花板。

在只有文字情报的世界里诞生并死去、得到平面宇宙后复活的意识体,以黑发为线,组成无限接近一次元的文字,进而使自身获得三次元的活动能力。

刺入四周平面的发丝自由穿梭,然后飞出。

瞬间将愕然的猎物整个卷起。

「欸、啊?……呃、啊啊!」

「这不是玩游戏哦」

蜜的语气很是不耐烦。

伴随着烦躁,

伴随着与烦躁同化的感情,

「不好意思,将你这样的畜生切开的话会脏了我宝贵的头发。……所以,就这样慢慢把你绞杀吧。体验痛苦煎熬悔恨乞求,然后下地狱」

没错,

至少要让他体会到君子痛苦的百分之一。不、

他必须偿还百倍的痛苦,然后才能死去。

瘦弱神经质的他,脸因苦闷而扭曲了。

心情真是愉快啊。

即使挣扎着想逃脱也是白费力气。

把他的两手两脚缠住,举向空中。然后就这样,

「……死吧」

蜜残酷地微笑着。

然而,下个瞬间——

「不要!」

脚边传来了悲痛的叫喊。

「不要、住手……!哥哥会死的!」

抱着蜜的腿,拼命恳求的君子。

——你在说什么?

被那种畜生伤成这样,现在却让我停手?

「住手!住手!蜜!」

毫无征兆地,怒气上涌。

为什么君子会来阻止啊。杀掉他乃是大快人心之举,明明马上就可以了,可以杀了他了。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来捣乱?

火大,这家伙也让人烦躁。

「别捣乱」

左手抓着她的胸口把她提起来。

「呀……!」

单手就轻易地将她按上了墙壁。

然而,即使如此。

「住手啊……蜜……求求你、了」

无视喉咙被卡导致的呼吸紊乱,君子她还是,

「哥、哥……!」

——担心着哥哥的性命。

「你脑子坏了么」

蜜的怒气已经到达了顶点。

「既然你这么想要捣乱的话,那就先……」

——先把你杀掉。

「蜜!」

背后传来了声音。

同时,

「……!啊!」

头部被重击了。

蜜的不安定的力量受到冲击的影响而衰弱,卷着君子哥哥的头发如蒸发般瞬间消失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涣散、站立不稳。

手离开了君子,蜜被狠狠地抓着领口,被迫转向身后。

「真是的……怎么搞成这样」

眼前的是,带着锋利眼神瞪着自己的速见殊子。

「路上看到你,觉得很有趣就尾随了过来……」

昏昏沉沉的脑袋中,怒气在不断积聚。

「……哼!你也来捣乱……」

然而,

「冷静点!刚刚固定下来时会很不安定,再这样胡闹的话你的一切都会被夺取替代的。虽然还不知道会留下什么缺陷……」

听到这意味深远的话语后,蜜不禁睁大了眼睛。

「该不会,你也……」

「不好意思,你就给我睡一会吧」

就好像是验证了推测,蜜的眼前浮现出一只半透明的怀表。

伴随着怀表『砰』的爆炸声,

「……啊」

在蜜的内部横冲直撞的『破碎万花筒』宛如真的睡着一般,安静了下来。

「……这是『闹钟•忐忑不安』」

殊子略有些为难地喃喃说道。

蜜坐向地面。

「你……也是?」

『闹钟•忐忑不安』——与蜜的『破碎万花筒』同样,是另一重身份。

「倒是你,到底是哪一点被抓住的啊?」

这家伙也是、虚轴。

蜜明白了,她以她自身的力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

理解的同时——

「为什么」

涌上心头的……依旧是敌意。

「为什么捣乱?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可以破坏了。差一点就杀掉了。

「捣乱?」

殊子面对蜜的这样的愤怒,深深地叹息。

「缺陷竟到了如此地步?看上去却是……冷静的样子」

冷静?

谁?

是自己。视野没有变得鲜红、头脑回复了清晰、声音可以完美辨认,这些都是证据。

看,连腿也,

「……欸?」

脚边的是——

不断咳嗽的君子。

抽泣着抚摸刚刚被掐住的喉咙,小小的身躯颤抖着。

仿佛就快要消失一般,泪水流淌在受伤的脸庞上。

君子哭了。

「……啊」

想起来了,

自己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恐惧。

要不是殊子的阻止的话,自己将会作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终于回过神来。

不能原谅伤害君子的人,绝对要阻止其他人对君子的加害。——以前的誓言。

这么温柔的女孩,

融化了蜜的心、填满了蜜的空洞,像朋友一样看待人偶般的蜜,还说过在一起很快乐。

她给了自己那么多的东西,说多少次谢谢都不够。

明明想要一直在一起的。

自己却在做什么啊?

自己伤害了最喜欢的、真正最喜欢的、比自己还重要的、世界唯一的——朋友。

「啊、啊……」

身体不听使唤地开始颤抖。

好冷,身体就好像变得支离破碎。自我厌恶随着君子的抽泣声越来越膨胀。

所以蜜无法正视这一切,呆坐在那里僵硬了。

二十分钟后。

受到打击的蜜暂时无法活动,被殊子带出了公寓。

「我把他们的记忆消除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记了哦」

站在君子家公寓前的道路上,殊子累了似的叹气。

「……哦」

蜜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冷淡回答。

终于冷静了下来,但受到的冲击并没有消去。

不对,伤害了朋友的罪恶感将会伴随蜜一生吧。

殊子的虚轴『闹钟•忐忑不安』会侵蚀对方的自我意识,从而给予强烈的暗示,就好像是永远醒不来的催眠。利用这个能力,她封印了君子被哥哥虐待的记忆。

「呃……」

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刚刚也说过了,你的力量很危险」

殊子说过要给自己的『破碎万花筒』加上限制。

「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就把你的力量设定为自我防卫专用吧,平常就让它沉睡。可以吧?」

「可以不可以的,你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做吧?」

实际上,此刻的蜜不是一般的恼火。

因为这个力量的错,自己伤害了君子,连人格都转变了。然而在听到殊子的提议后,对封印力量一事还是感到了愤怒。矛盾即在于此。

『破碎万花筒』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证据就是——从刚才起自己的感情就只剩下了烦躁。

一无所有的空虚都不见了,连同被君子填满的部分。全都被异世界这个赝品给替代了。

真令人不愉快。

但同时对自己的转变却又不讨厌。

顺便地,

「说起来,我们两人又一次一起遇到了麻烦事呢」

「啰嗦,给我闭嘴」

初次见面时被讨厌而感到的高兴,还有殊子转变态度时的不解,也在刚才一起消失了。现在自己有的,仅仅是厌恶与敌意——因为她封印了自己的一部分。

「真是讽刺。正是因为你作为人偶的退化……所以才没发觉」

「什么啊」

「君子的本质」

殊子仿佛知道一切的样子。

「就是她被虐待的事哦。如果你还是以前那样的人偶的话应该会发觉的吧,但是,你却被她慢慢向人类转变。……正是因为你对她抱有的感情,你才无法看清事实」

「……闭嘴!」

蜜喊了出来。

殊子的态度、言语、表情,一切都让自己感到不爽。

「说得就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不要得意忘形!想死啊……!」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态才让你沉睡的哦」

殊子不为所动。

而蜜终于理解了,那天在饭店殊子说过的『无所谓』的意义。

就和蜜自己失去了愤怒以外的感情那样——得到虚轴的她对世界的一切失去了兴趣。所以她才会若无其事地说着这种话,所以才能无视蜜的怒气、一脸清凉地站在那里。

「还有,她哥哥的暴力冲动被我抑制了,虽然这也要看家庭环境,但一段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虐待行为」

殊子依旧是事不关己的语气。

「知道了你别说了,找死啊?」

不像再和这家伙谈下去了。

要说讽刺的话这还真是讽刺,原本被讨厌的自己竟然反过来讨厌起她来了。

「好吧,那、开始了哦」

殊子耸耸肩,摊开的手掌上方浮现出了小小的定时爆弹。

「……等等」

「嗯?让我住手我也不会听的哦」

跟她交谈实在是恶心、可恨。但是——

「有一个请求」

只有这个是必须说的。

「可爱的妹妹的请求,我当然会尽力满足的哦……只要不是拒绝封印之类的」

抑制着上涌的杀意,蜜慢慢说道:

「她的……记忆」

「欸?那个已经处理了啊」

心如刀绞,但即使如此也没关系。

「把她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消除」

蜜艰难地从喉咙挤出这句话,就好像要把以前快乐的回忆毫无保留地吐出一般。

再也不能,让这么美丽的回忆遭受烦躁的侵蚀了。

有必要,有必要让一切回到零。

从君子那里得到的一切都被『破碎万花筒』给挤出了脑外,现在的自己仅仅剩下了敌意。

所以——再也不能和她呆在一起了。

「……可以吗?」

「做得到?还是做不到?」

「这不是问题。但是……」

「那就好,你照做就是了」

没关系。

只不过是回到了原点罢了。回到开学之前、还未相遇的时候罢了。

除了自己,君子还有其他的朋友。所以即使自己不在也没关系。

「好吧」

殊子喃喃说道。

「那、先从你开始」

蜜不作回答,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定时爆弹在头顶发出了小小的爆炸声。

蜜的脑髓深处的『破碎万花筒』随之深深地陷入了睡眠。

就在那瞬间,君子的笑脸似乎闪过眼睑。

没有流泪。因为,自己就只剩烦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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