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Nowhere land

<->no-where,now-here

睁开眼睛就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再就是天花板上流畅的几何图案。

看着这熟悉的景色,蜜立刻理解到自己正身处学校保健室。

「嗯……」

灯光很刺眼,无法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蜜并没有睡迷糊——自己在睡着以前、不、昏迷以前的记忆,清晰到了可笑的程度。

被击败了。

意识朦胧的自己被殊子抱起时瞥见的殊子那苦恼的表情,蜜还记得。被那个女人救了真是让人不爽到了极点,但归根结底还不是自己的愚蠢惹下的祸?现在把气撒在她身上也于事无补。

总之,先确认目前的状况要紧,了解事态之后才能再次采取行动。时间很不宽裕,因为再磨蹭的话君子就危险了,虽然她现在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所以,蜜马上起身下床。

但立刻就发现自己的脚完全使不上力,根本就动不了。

不对,脚完全没有了感觉。

「……难道说」

——是他搞的鬼?

思考瞬间停止。

这时,

「……早上好,蜜」

有谁在近处向自己打起招呼来。

「既然醒来了,要喝点什么吗……?」

转向声音的发源处——

床边的窗口,幽灵般的白衣女子正紧紧抓着垂下的窗帘窥视着这边。

「佐伯……」

挟間学園的保健老师,佐伯尼雅。

听到了蜜的声音,尼雅露出死人般的微笑。

虽然她总是这样……老实说,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尼雅似乎忍不住般地笑出声来。

「……看到我受伤,你就这么高兴?」

依旧努力掩笑的样子。

身体藏在窗帘后、露出的脸上带着很深的黑眼圈,尼雅缓缓眯起眼睛。

……刚起床就看到会移动的恐怖片场景,对健康不好。

「哼、算了。我要起床,过来帮下忙」

尼雅照着蜜的下巴的指示,漫步到床前。

「我,睡了多久?」

被扶着的蜜以两只手臂支起身体,向尼雅问道。

「天刚刚才黑哦……」

回答声渐渐微弱,最后消失。

「也就是说,大概三小时了、么」

首先要确认下伤口——蜜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

「……切」

视线所及之处,两腿的膝盖及以下的部分干劲利落地不见了。

伤口被绷带包裹着。虽然不知道切口的具体状况,但从没有痛觉这点来看,这不是普通的伤。

「你还真行啊……上野恭一」

当时,蜜的记忆在蜜摔向地面时因冲击而中断了。上野应该是在蜜失去意识时又给蜜留下了这个饯别礼物。

「不对……正好相反,是把礼物拿走了、么」

无聊的玩笑。

视线确认着全身的状况,蜜把手指分开并拢的活动下。被自己折断的左手小指被石膏固定着,不知道具体伤势如何。嘛,也不是很痛。

「佐伯,我身上还有其他的伤么?」

姑且还是问一下。

「……嘿嘿……最严重的是两腿,然后是手指的骨折。轻微的擦伤有多处,但都是无关紧要。啊啊、还有就是……」

「还有?是什么?」

「贞操」

「哈啊!?」

听到这个词心脏差点就跳了出来。

「骗人,怎么会……这样!」

「骗人的」

看着蜜慌张的样子,很开心似的佐伯吃吃地笑了。

「你、你这混蛋……这个时侯还开玩笑!」

「可是你差点就想要自己确认了吧?嘿嘿……放心吧,我有好好地确认过。真可惜啊,蜜还是名副其实的清白之身哦。嘿嘿,索性被玷污了多好啊」

「确、确认……,你、真的看了?」

「头还痛吗?」

「你!?回答我的问题!」

内衣并没有被脱下过的痕迹,虽然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蜜的表现很出色哦。刚才那末日来临般的痛苦悲鸣我有好好地录下来喲,以后会把它加入到我的地狱资料馆里的。嘿嘿嘿嘿,电影、电视剧、动画——我正在把古今东西的媒体中的悲鸣提取出来保存到硬盘里呢」

「恶心的变态爱好」

「已经有20G了哦」

「别说得这么得意好不好!」

蜜不由得提高音量,有些失去理智了。

会话完全不成立,所以蜜才觉得这个女人难以应付。事实上虚轴中自己喜欢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没有时间和你聊天啊,可恶……」

蜜边发牢骚边以手指触摸腿部。

伤口连同伤口以上大腿的一部分完全没有知觉,明显有别于皮肤的坚硬感透过绷带都能感觉到。

还以为上野的能力对人类的身体是不起作用的,结果却始料未及。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对手一直站在随时可以杀死自己的立场上,而不知情的自己始终处于对手的算计之下。

「哼……被人当小丑,真是丢人」

蜜如此自嘲。

比起对对方奸诈的厌恶,蜜更对自身的愚蠢后悔莫及。当时要是能冷静下来的话,要是能认真观察对方的话,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不管怎么说,自己没能守护好君子。蜜咬着嘴唇,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

但是,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也于事无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佐伯说过天刚黑,以此推断现在距离当时已相隔三个半小时了。会不会已经太迟了呢?蜜驱赶着脑中的推测,向佐伯问道:

「……殊子呢?」

「现在不在哦……。她和里绪一起出去了」

「里绪?为什么是这家伙?」

尼雅无言地轻轻将手指指向蜜旁边被布帘隔开的床。

伸手把布帘拉开。

「……原因在此」

躺在那里的是城岛晶。

头上抱着绷带,睡眠中的呼吸平静而安稳。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蜜很自然就想起了城岛晶的敌人——『无限回廊』。没看到硝子让蜜有些在意,不过这与蜜无关。可以肯定的是,城岛晶被狠狠摆了一道——就像自己那样。

这些先不管,既然里绪已经采取了行动,这段时间里她应该会找到什么线索吧。现在是晚上,只要里绪充分有效地利用『有识分子』的话,大范围的地毯式收索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但蜜无法以此为借口而留下来休息,因为蜜无论如何都不能静下心来。即使佐伯的『unknown•摇摇晃晃』的治疗有时间限制,蜜飞奔出去营救君子的心愿也不会却步。

就在此时,

「……啊啊,我想起来了,殊子有给你的留言哦……」

「什么?」

蜜有不好的预感。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就是有不好的预感。

「嘿嘿,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尼雅的嘴角吊起,就像是恶鬼正在嘲笑地狱里挣扎的罪人。

「……先听坏消息」

「那好,坏消息哦。你是觉得先听坏消息受到的打击会少一些吗?这种时候的好消息越是无关痛痒,状况越是不容乐观喲。嘛、随便你。尽情地惨叫绝望吧,嘿嘿嘿嘿」

不知道尼雅是不是有意在开玩笑,反正这一点也不好笑。

「快说!你找死啊」

「……啊,真是性急呢。那我说了哦,就是『你呆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

「哈?」

这哪算是是坏消息啊。

「把绷带拆开看看,蜜」

尼雅催促着紧皱眉头的蜜。

蜜把手放到腿上,因为拆开太麻烦了,就直接把绷带乱七八糟地扯了下来。

——该说是『果然』么,

失去知觉的那部分正呈现出黯淡的光泽与陈旧的质感——皮肤的外观就好像是瓷器或是粘土和树酯,不再是皮肤了。伤口也不像是伤口,断裂破碎的截面宛如被折断的树木枝干。

上野的虚轴能力在于把接触到的物体变成玩具,而蜜的腿正是他的杰作。

「……那个伤,我是治不好的」

面对着检查伤口的蜜,尼雅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

尼雅的『unknown•摇摇晃晃』能力在于逆转因果,借此将已确定的现实暂时拉回到不确定的未知状态,但是只能对生命体起作用。

「也就是说,不得不借助殊子的能力了。还真是让人恶心」

「不要想着『有时间限制也无所谓,我会在这段时间里把他杀掉的』之类的而无理取闹哦,我对这伤根本就没辙,所以你还是乖乖躺下休息吧。哦对了……嘿嘿,这就是残酷而美丽的姐妹之爱呢」

「谁和她姐妹啊,别讲恶心话好不好!」

蜜忿忿吐出这句话来。自己的行动意图被殊子看穿了,真是不爽,更何况自己的腿还得靠她来医治。

现在想想,这还真是个坏消息。

自己不仅不能行走,现在连腿都治不好。

这样一来,包括处理上野恭一在内的一切行动都只能袖手旁观了。

面对目前一筹莫展的状况,蜜后悔到了极点。

君子被别保带走了,『无限回廊』对君子有什么意图尚且不明。但是,想和『无限回廊』接触的话就必须先把上野给揪出来。别保与『无限回廊』的不为人知的关系也让人火大。

正思考着的时候,尼雅相当陶醉地说道:

「说起来……真是美妙啊」

「什么」

「你的腿」

尼雅的视线销魂而迷离。要不是异常病态的眼神与脸色,她那端庄的脸庞或许可是称得上妖艳。

「你知道的吧?我、看到血就会晕倒的事」

「啊……是有这回事呢」

然而,对于刚刚醒来的蜜,尼雅显得异常的亢奋。

「但是呀,我也是一个女人,也有被欲望支配的时候哦。看到你的伤后忍不住想要看看伤口,这就是女人吧?」

这理由也太诡异了。

「越是残酷越是能激起欲望,但我只要一看到伤口就会失去意识,简直就像处女那样……没出息,明明想看得不得了。遭到惨烈摧残而变得黏黏糊糊的人体——盯着那个看直到饿死我也不会厌倦的……!」

「那又怎么样,疯子」

「但是啊,蜜」

完全没在听蜜说的话。

「看,你的伤口」

「伤口?……这个样子,连伤都不算吧?」

腿是变成无机物后从中间断开的,当然没有出血了。

「没错……关键就在这里。听我说哦,蜜。我虽然想看,但因为一见到血就晕倒,所以想看伤口也看不成。可是,你的那个……既是伤口又不是伤口、仅仅是凄惨但没有出血……矛盾的双方竟然同时成立了」

「……哈?」

尼雅的视线染上了非现实的色彩、湿润的瞳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蜜两腿的伤口,身体不断扭动着、鲜红的舌头缓缓舔过嘴唇——极度妖艳而诡异。

蜜的背上一阵恶寒。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求的理想…………………我忍不住啦」

「慢……呀!」

尼雅就像阴府的死人般缠抱住蜜的腿。

「求你了我不行了碰一下可以吗抚摸可以吗舔舔蹭蹭挠挠都可以吗?不不不……索性连你也……!」

——糟糕透了!

「放手!滚开啊你这变态!」

「嘿嘿嘿……这可不行喲……声音这么大的话隔壁会听到的哦」

尼雅的语调听起来就好像句尾带了个爱心符号,只不过,颜色是漆黑的。

「城岛晶!你给我起来啊!」

然而城岛却纹丝不动,完全帮不上忙。

蜜无奈地以两手驱赶,竭尽全力才把尼雅给推开。还好,作为固定剂的尼雅动作迟钝且力气弱小,总算是击退她了。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但此刻的蜜就像是守住了贞操般的松了一口气。

「在你睡着时我一直忍住没有悄悄下手,蜜不知感恩还……这么薄情」

「你疯啦!?再说我现在哪有这心情……不,任何心情都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对了!殊子的留言!『好消息』你还没说吧!?那就别在这发情了!」

「……啊啊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失控了……」

蜜瞪向一脸留恋地尼雅。

尼雅显露出瞬间的畏惧,不情愿地收起了在蜜身体上游走的视线。

「好消息是吧」

脸色恢复阴沉,嘶哑的声音就好像是守灵守了一夜的司仪。

「没错」

阴森森的口吻怎么也听不出『好』来,总之先让她说下去吧。但既然是殊子的留言,还是不抱期待的比较好。不过,蜜仍然忍不住地希望这消息是有关君子的。

尼雅将殊子的话重复:

「『放心吧,我好好地确认过,蜜还是处……』」

「去死!」

没等她说完就把枕头扔了过去。

「嗯啊」

尼雅飘然向后倒去。

浑身脱力的蜜深深叹息,烦躁的情绪已经越过了极限。

动不了。而且,不得不借助那个令人作呕的女人的力量来打开局面。

四处碰壁,郁闷无比。

君子的安危还无从知晓。既然『无限回廊』要利用她的话,君子的性命应该无碍,但状况绝不会因此而乐观。

但是,纵使如此,蜜的心中——

殊子既然插手此事,那就没可能会失败,所以不用担心。——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想破脑袋也不过是白费力气啊」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自己什么也做不到。那就细细地咀嚼自己的无力感吧,至少,吸取教训后下次战斗会更慎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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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后十二分钟。

直川君子应该快要醒来了。从那之后经过了四小时,药效也是时候消失了,何况还有被折断手臂的痛楚。

一边这样思考着,私立挟间学园教师・别保透环视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挟间市与玖珠市交界处、长久以来的显眼而安宁地段,夜晚格外寂静。最近,邻居家通宵吠吼的狗也已经消失了。

安静是正确的——这样的话语浮现在别保脑中。

晚上当然要保持安静了,绝不能给附近的邻居造成麻烦。

别保让君子静静睡着,还有隔壁房间的君子母亲也是。她们醒来时有必要对她们说教一番,免得她们大声尖叫起来。特别是母亲那边,得多费点力才行。

不管怎么说,在晚上吵闹都是错误的。但是,直川的母亲并不把她自身的错误认识为坏事,所以得要警告她。

必须纠正错误。

对别保来说,这就是唯一而普遍的真理。

正是秉着这种信念,别保才帮助了直川君子。虐待是错误的,对于没有自知之明的君子母亲,别保不会放过她的,也不能放过她。因为对错误视而不见本身就是错误。

但是,对于如何处置君子母亲这一点,还是有些迷惘。

正确的说,是不知道。虽然考虑过交给司法机关来解决,但司法机关绝对不代表正义,恶势力可以栖身于法律的空隙中,而且世界上还存在着公然违背正义的法律。

因此,别保认为没必要去遵守法律,也不强制他的学生们去遵守法律。

内心的正义即为行动准则。

剩下的只是等君子母亲醒来,然后纠正她的错误。这样就不会再有虐待了。

这就是『善』——别保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表情。

只不过,

事实上,他并不理解真正的『善』。

别保被严厉的父母抚养长大,『善』『恶』的基准从小就在他的脑中彻底扎根了。这个世界上有着正义与邪恶,维护正义挫败邪恶即为正道。—— 一直以来受到这样的灌输,长大后的别保忠实地遵守着父母的教诲。

实际上,别保在父母的眼中确实是模范般的孩子。

大人的教诲绝对遵守、被禁止的事绝对不做——这样的『好孩子』。

父母也是不信任法律的人,在他们的教育下别保继承了这种价值观。自己心中的正义就是绝对的正义,所以不应顺从法律。当然,最低限度的法律还是得遵守的,但是一旦与正义冲突的话,那时就要怀着义愤予以纠正。『不能被法律操纵』,这就是父母的座右铭。

但是他们的儿子怎么也没想到,这种教育的起因仅仅是父母曾被人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带骗至倾家荡产罢了。

别保只不过是将父母的教诲囫囵吞下,然后照做而已。

小学时代连续六年当选班长,原因在于他不论是欺负行为还是恶作剧、一切坏事都不姑息的正直。然后中学时代是学生会长,高中时代是风纪委员。大学时代埋头书本勤奋学习,毕业后依照父母的意愿成为教师。

将儿子培养成材的父母满足了,开心地留下了泪水。

三年后,作为父亲的退休纪念,夫妇二人参加了短期旅行。期间,由于汽车翻下了悬崖,两人都没能生还。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别保都是他们的荣誉所在、他们的骄傲。

在一定的意义上,他们并没有错。坚持自身的人伦与道德、纠正一切与之违背的事——儿子被培养成这样,并没有差错。

然而,即使没有错,那有有罪过——未能察觉的罪过。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别保透出生以来就有着精神欠缺。

病理只有一个。

根本无法与他人共享感情,仅此而已。

看到他人的喜悦,自身却完全没有同感。再怎么悲伤的电影也不会使他流泪,就连感情的起伏都没有。自己被打了会痛,但看到他人被打时却毫无感觉,更别说上前阻止了。

而且——即使父母说这是『善』,别保也不明白什么东西为何是『善』。『恶』也是一样,别保不能理解语言中包含的概念。正义、伦理、道德,甚至是『恶』的定义,都仅仅是外界的灌输,并非自己的感悟。

这就是别保透。

单纯地遵从父母严格的教育,仅仅是因为不听话时体罚很痛罢了。因为父母的教育就是『做了坏事就要接受处罚』,所以别保对于体罚也不觉的不合理,单单是接受这种观点而已。

顺从父母的教育并且忠实地遵守,一直到现在。虽然绝非是领会或是理解,但也没丝毫不满。对身体遭受的痛苦产生了心理上的反射,选取日常教育中的实例作为样本,然后将其作为数据进行类推,从而衍生出善恶的判断标准,并以此为行事准则。仅仅是这样,父母与社会就将他判定为品格高尚。

这一切倒也没什么问题,但此刻的他,已经是法律上的罪犯了。

具体说来——凶杀案一起、器物损坏案十二起。

原因在于父母的那一条教诲,『不能被法律操纵』。

受到的教育没有以法律为规范,所以别保仅仅没有那种规范意识而已。

高中二年级时,班上某个男生很过分地欺负女孩子。虽然别保当众警告过他,但他依然如故、不知悔改。

受到的教育中,欺负行为是错误的。为了阻止恶行,别保在星期天把他喊至自己家中,以球棒敲击头部十六次将其杀死。尸体至今还埋在后院里。

别保知道杀人触犯法律,所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事。此事暴露的话会被逮捕,那样就给父母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因为不可以给父母添麻烦,况且也不能受法律操纵,所以别保没有自首。

但自此以后,别保觉得,即使无法阻止恶行也不可以杀人。

因为处理尸体很麻烦。

最近附近人家的狗,有两匹老是在夜里吠个不停的,别保也将它们用球棒殴打致死了。因为都提醒饲主三回了,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当然这也构成了法律上的器物损坏罪,别保做得很小心。趁家人不在时作案,并且保证没有目击者、自己也有不在场证明。

道理过于理所当然了,所以别保的父母并没有教他。

——无端夺取生物性命是错误的,更何况是杀人。

所以,别保不知道这些也是错误,将这些付诸行动。

他人是与自己的相似而区别的个体。别保就连这一点都无法理解,因此他思考极度理论化。

然后,

现在的别保正考虑着把君子母亲杀死。

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不用担心杀人带来的风险与疲劳,因为两小时前遇到的一名少女把这样的手段教给了他。

无需在意她到底是谁。对于自己内部不可思议的变化也没有认可与理解的必要,别保仅仅是接受了。

「唔……嗯」

隔壁传来了呻吟。

大概是被打晕的君子母亲醒来了。

那么那名少女所说的『处理』也失效了吧。

别保站了起来,向隔壁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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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吃饭洗澡换衣服,接着取出衣柜里专为城岛硝子准备的衣服——一件与人偶有着相同设计的连衣裙,放进包里。

然后,上野恭一回到了监禁着硝子的仓库。

为了软化城岛的意志,上野故意在家花费了不少的时间。三小时,被单独丢弃在陌生地方的她现在肯定已经是惶恐不安了。

「我回来了」

随着招呼打开门。

在入口设置陷阱或是趁开门的空隙逃脱?又或者疲倦地瘫坐在地?不管那种反应都很有趣啊——上野不禁兴奋起来。

「如何?感觉怎……」

「……欸」

硝子在仓库的靠里面。

没有设下陷阱的样子,也没有尝试逃脱的迹象。

而且,也不是筋疲力尽的状态。

「……呼」

带着可爱的吐息,城岛睡着了。

「哈啊?」

上野不禁松开了手。手上的包掉落到地面。

听到那声音的硝子瞬间睁开眼睛,慢慢撑起身来。

「早上好,上野同学」

非常自然的问候。

「欸、啊……早上好」

反射性的回答。

「……不对,这算什么啊。你还真是悠闲呢」

被牵着鼻子走的上野反应了过来。

「是么?」

手被绑着的硝子笨拙地整理着头发与发饰。

「『想逃走也是白费力气』、这么说的人可是你,上野同学」

「确实有这么说过……」

「那么,努力回复体力即为效率最高的手段」

硝子极度平静的语气让上野惊讶到脱力,同时也感到少许不快。

「体力回复了又能怎么样?不好意思,城岛同学是逃不出这里的」

大概,上野至今为止都没有过这么强硬的口吻。

「无稽之谈」

被『无限回廊』植入虚轴以来还不到八小时,但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内在正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还有就是,

「你把我当傻瓜么……?」

——挖苦的话也能自然地说出口了。

但是,

「没有……并非愚弄你」

硝子丝毫不在意恭一的这种态度,而且

「以我的性能,我不会对你的战斗力作出过小评价,当然也不会作出过大评价。我的结论建立在对你的正确分析上」

硝子淡淡说道。

不带敌意与挑拨,既非虚张声势也非自作聪明。

然而,在那无感情的态度面前上野畏缩了,瞬间想起了以前自己那软弱的表情。

为了抑制情绪,上野强作镇静说道:

「评、评价?根本就没有见识过我的力量……这么说,是把我和城岛晶比较吗?和那个败给了那个人的他相比?」

「没错。……算上对话一共二十分钟,不然大约就只有五分钟」

「……、欸?」

「在主人面前,你只能撑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

「我,会被他……二十分钟就干掉?」

「正是」

硝子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太、太高估了你的主人了吧……」

「我对主人也没有作出过高评价,这是把你和主人的实力对比后可以预测的事实」

超越了自信,这就是断言。

「主人很有可能会作无谓的交谈……所以,若直接动手的话五分钟即可解决,当然还是不使用我的前提下」

「怎么、可……」

上野的脸上显露出愠色。

——她在说什么?

因为无意义的失误而害她暴走的城岛晶瞬间就败北了。可以说,不管城岛晶是把她看做人类还是人偶,那家伙都没有拥有她的资格。

然而,即使这样她还站在城岛晶那一边。

确切的说,那情绪并非愤怒而是嫉妒。

被城岛晶无情背叛、理应成为自己的人偶的城岛硝子,她信赖的人应该不是那家伙而是自己啊。然而,事到如今还…

比起单枪匹马击败舞鹤蜜,并且亲手打飞城岛晶、变强了的自己,她还是选择了原来的主人…

「你还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么」

自然地,上野压低了声音。

「他已经输了。然后,你被我夺了过来。而且……只要没有你,他就完全是个废物、没有任何能力的固定剂。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不可以说谎哦,城岛同学。一个没用废物,怎么可能赢得了拥有了力量、获得了世界的我」

「上野同学,说谎的是你」

「什……么?」

「首先,主人……不、我们是被『无限回廊』击败,并不是你。第二,我始终都是主人的,你根本无法夺取。第三,……离开我的主人绝非是无能为力。若你不是在说谎,那就是你的认知错误」

完全不带感情,硝子淡淡地否定上野。

就好像是在说『你配不上我』那样。

在白天已经被拒绝过一次的上野恼火无比。

「只是」

硝子还在继续。

「我有可能会成为主人的累赘」

自言自语般如此说道。

然而,上野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忧虑。

那是从未见过的情感流露,恐怕就是对城岛晶的牵挂。

「我不管,我……不可能失败」

在好胜般的情绪的推动下,上野喊了出来。

「没错,我不会输,不管什么我都比他强!一对一我也会赢!我会证明给你看……把他折磨到呻吟都发不出来,四分五裂不成人样,直到成为肉酱」

日常中的城岛晶见过好多次。外貌平凡能力中庸,不管怎么比都是自己更优秀、更机智。

肯定是这样——城岛硝子还没意识到真相。

自己才是配得上硝子的人。硝子是人偶,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才合理,因为自己才是更理解、更珍惜她的人。

那就让她清醒吧!

上野向硝子走去。

硝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连视线中都不带感情。

可恶,一点点也好,给我哭泣叫喊畏惧啊!响应主人的举手投足而跳舞啊!

你并不是那衣柜里的那种人偶,而是拥有生命的人偶。那就应该像个活人偶的样子,应该成为我的所有物。

「……请不要再靠近」

距离还有一米时,硝子说道。

上野充耳不闻。

非但没停下,还继续跨了两步。在硝子跟前蹲下,伸手抓住她的下巴。

比想象中更纤细更柔软。

肌肤如瓷器般冰冷光滑——无数次抚摸那个人偶时梦寐以求的触感让上野颤抖不已。

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想要侵犯人偶,但因为尺寸差距而没能得逞,况且材质就是个大问题。

然而,眼前的她不仅大小合适而且拥有可以交合的肉身。

身体深处的欲望伴随着多年来的妄想竭力渗出,上野的视线如同舔舐般游走于硝子的肢体。

端庄的脸庞、顺滑的头发、湿润的嘴唇和雪白的手臂。破烂的睡衣无法完全遮蔽充满活力的肌肤,从心脏上方的破口隐约可以窥视的柔软鼓起,若换个角度的话,就连胸前都可以看到。

「嗯……没错」

——得要让她知道,自己和那家伙到底谁才让她更快乐。

就如平常对待那个人偶一样,上野强行固定住硝子的头想要夺取她的吻。

然而硝子瞬间以被绑着的手挡在前面,逃脱似的转动身体把头撇向旁边。

无所谓,没有必要拘泥于人类间的流程而先从嘴唇开始侵犯。

上野把硝子推倒,将手伸入睡衣的下摆。

手掌捕捉到的腹部的感触让上野一阵哆嗦,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然后决定了——就这样抓住胸部、蹂躏她的双腿之间吧,一切都交给本能吧。

但是,正当上野的手向胸部攀爬时,

「……不要碰我,混账」

「……欸」

鼓膜仿佛受到了意外冲击,身体瞬间僵硬。

是谁?

上野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自己所知的少女与那语气联系起来。

「滚开」

然而这次听得很清楚。

思考停止,按住硝子的手也茫然了。

硝子趁这个空隙逃脱,对愣住的上野以不同寻常的口气喝道: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上野恭一」

硝子站立着。双手依旧被绑着,但她还是毅然地冷冷看着地上的上野。

「以你那样下贱的世界想要触碰我,再过千年都不配」

宛如威严的女王。

同时也是无情的机械。

「请你能有点自知之明,卑微的世界。你以为我是谁?」

高压迫感的措辞让上野不禁误认为是人格突变。

虽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和以前的她截然不同。

——俯视世界万物。

仿佛世界的一切皆在其掌控之下。

「我的名字知道的吧……『悲伤玩具』」

「城岛……?」

「『全一•ALL IN ONE』」

硝子继续说道:

「我是毁灭世界的世界,终末之兽的创世之神、开幕与闭幕的掌控者。全以死亡归一,一由新生至全……这就是我。他是我选定的唯一的主人,……我的一切只属于主人、只为主人而成立」

上野的背上仿佛同时遭到了冰与火的侵袭。

「能让我侍奉的只有他,能使他犹豫的也只有我。我的本体以及本体的全部附属只为他才能成为一个整体而存在……我绝不允许自己被渺小如尘土般的你使用」

说话的并不是眼前小巧的少女。

而是更高更大,深不可测、令人恐惧的世界本身的声音。

「……而且、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作为我身体的她被肮脏的你玷污。在那个世界里,她是我认可的唯一的朋友。只有他能拥抱这个身体,只有他能对这个身体为所欲为」

上野的腿在颤抖。

蜷缩在心中深处的真正的上野开始作出反应。

——只珍爱不会反抗的人偶,只对顺从的对象注入感情,一旦遭到拒绝或否定就不知所措的自己。

这样的露出本来面目的上野恭一,在城岛硝子坚决的态度面前畏缩了。

冲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因为上野无法接受不能为自己所控制的东西。

「明白了就请让开……你那无聊的下流爱好我没空奉陪,我要回主人身边去。必须向主人道歉,弥补我的过失,然后再度为他所用」

庄严的口吻。

无视被绑的双手和破烂的睡衣,硝子毅然走向出口。

就好像——带着王冠的奴隶。

上野一动也不动。

恐惧,无比的恐惧。

在那里的,不是上野的人偶。

也不是邻桌的可爱女孩。

是怪物。

硝子堂堂地从上野身旁走过。胆怯地仰望那背影,看不出她有因为手被绑着而苦闷的迹象。

就外貌而言,明明就是一个人偶,但内心……

上野察觉到了自己思考中的矛盾。

——内心?

不对劲。

步行中的背影,人偶般的背影。

没错,她就是人偶,所以自己才把她从那家伙手里夺了过来。不是决定要把她占为己有了么?

再想想。

究竟是为什么喜欢上城岛硝子的?

就是因为,她那人偶般的美丽。

那么,又是为什么喜欢上人偶的?

喜欢上的第一个女孩子家里有着瓷质人偶。因为她们太美丽了,自己一下就着迷了,所以从那以来——不对——

想起来了,隐藏得更深的那部分。

初恋的那名少女非常的任性。相比之下,那些人偶们一声不出毫无怨言,安静的在架子上微笑着。所以,

就是这个精神本质。

那是在中学的时候,她向自己告白了,然后就尝试着交往。然而,自己很快就厌烦了。想去什么什么地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个劲地擅作主张,根本没考虑到自己的感受。就连人偶都要好得多,临近考试时就随便找个借口和她分手了。

但是,原因还不在这里。

并不是『人偶都要好得多』。

自己爱上的是人偶那顺从、绝不反抗的精神本质。

「没、错」

上野意识到了。不对——是想起来了。

就从姿容的美貌来看,白天作为对手的舞鹤蜜不会比城岛硝子逊色。然而上野对她完全没有丝毫的情欲。

原因就在于,舞鹤蜜那被怒气扭曲的脸太丑陋了。

不仅仅是舞鹤蜜,所有女孩子的表情连同内在情感,对上野来说都是丑陋无比的东西。

「原来……如此」

似乎想通了。

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绝非是拥有意志、拒绝自己的城岛硝子。

擅自移动的腿、会说无聊话的嘴,还有瞪着别人的眼睛,都不需要。

作为一个人偶,这些完全是多余的。这样的人偶才是上野想要的。

硝子的手向门伸去。

「……慢着」

上野向着那个背影发出命令。

硝子停了下来,转身瞪向上野。

腿反射性地开始颤抖,但,没关系。已经不要紧了。

为了消除那瞳孔中的意志,上野向前迈出了一步。

「没错……我已经、拥有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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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失去了意识,但却没有睡过的感觉。

脑袋还是和昏迷之前一样沉重,稍微抬起就从鼻子深处传来到血的气息。模糊中开始怀疑是不是脑部损伤,但转而一想,那样的话就不会这么轻易醒来了。血的气息中还混合着药品的味道,所以这里应该是保健室。好像是里绪把自己带到佐伯这里的……既然如此,佐伯肯定知道我的脑部有没有出现异常。

那就没问题,我觉得。

然而,这个——

「蜜……呐、求你了。再来一次我就满足了」

「烦死了!都说过不行了,你这异常性欲者」

「……啊、怎么会……好过份、蜜,我的冲动才不是性欲那样没品位的东西」

「那你的冲动是什么……」

「爱」

「更恶心!」

「哈哈,给我抚摸也没关系吧,反正你都没有触感」

「尼雅,蜜很讨厌你哦!想摸的话,里绪的腿给你摸好了」

「啊啊对不起里绪。里绪的腿就像是灌满血液的皮袋,确实是可爱到让我想要在上面蹭啊蹭的。但是一看到这个伤口,我就忍不住了,想刹车也刹不住……」

「不说过不要靠过来吗!?」

——这个是怎么回事?这么吵。

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将视线投向吵闹中的她们。

「在干嘛啊……你们」

「啊!」

「哦」

「……啊……」

「啊」

四人的动作同时停下了。

床上坐着的舞鹤蜜正奋力抵挡着佐伯尼雅的纠缠,抱着手臂旁观的速见殊子以及殊子身后微笑中的柿原里绪。

「……全都在啊,还真是难得」

我的意识仍有些模糊。

「早上好,晶。……睡得怎么样?」

里绪高兴地看向了这边。

「看来没事了呢」

苦笑着叹气的是殊子。

「啊、醒了呀晶……索性就这样死去的话,我会在尸体上浇上硫酸然后混上草灰埋到校舍后面的……可惜了啊……」 (注:草灰含碱)

佐伯依旧是为失败而悔恨的言行。

「我说你……醒得也太晚了……」

舞鹤蜜的视线莫名其妙地带着怨恨。

老实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里绪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殊子与舞鹤都在这?

稍微有些混乱了。

里绪啪挞啪挞走了过来,然后一跃坐上床沿,满面笑容地说道:

「放心吧,晶的头部好像没事哦」

「啊哈哈、里绪,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是脑袋真的出问题了」

「欸?怎么会啊、殊子,晶的头部不是没事吗?」

「嘿嘿嘿……那就来确认一下吧。切开的话,肯定是灰色美好的梦散落一地哦。再把爆竹塞进去点燃的话,会很有趣呢……」

里绪殊子还有佐伯,三人的三种说辞让我越发不解。

这种致命的违和感竟然很不陌生。接着,我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是宴会啊。

没想到居然会再次遭遇这种事态。

「喂、舞鹤,……怎么回事」

无奈中,我转向旁边坐在另一张床上的舞鹤蜜。

她好像不是很高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现在才发现你比较正常」

「哼、虽然不是我本意,彼此彼此吧」

「今天几号你知道么?晶」

殊子试探性的向我询问。

「看到你们我就能猜到」

从刚才无聊的喧哗来看,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会太久。

「哦,脑子转得挺快的嘛」

殊子冷冷笑着。

「……可惜啊,脑子没坏身子也没坏」

佐伯补充道。虽然她的话一向没什么分量,暂且先相信吧。

虚轴的特性各有不同,而佐伯的能力之一在于一眼看穿生命体的损伤。因为无论多么微小的异状都能捕捉到,在这方面佐伯就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嘛、总之……我先把现状说明一下吧。事情变得相当棘手了呢」

殊子的一句话让保健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一脸严肃,空气中微微飘荡着紧张感。

——脱力。

模式切换居然这么快,不愧是徘徊在临界线上的缺陷人类的典型。

「嗯,拜托了」

我点头。

殊子缓缓张口,开始了说明。

快两分钟后,

「……就是这样」

听完简洁的描述,我无言地垂下了视线。

直接来到我家的『无限回廊』。

与此同时出现在舞鹤面前的上野恭一。

带走直川君子的别保透。

看来,事态的错综复杂在我意料之外。

「暂且,尽力搜索了学校的周边地带」

等殊子的说明结束后,里绪说道。

「但是,没能找到」

「有可能隐藏在挟间市以外,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是到不了玖珠市的」

在我昏迷时,殊子和里绪设法找出硝子与君子的行踪,然后接到舞鹤醒来的消息就同时回到了保健室。

事实上,她们要是被隐藏在比较远的地方的话,纵使是里绪也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搞定。因为疲劳等方面的原因,即便在夜里小町也无法无限增殖。

「嘛、晶醒来了就好办了」

「是……啊」

因为我能提供线索。

硝子和我只有拥有直接的连接,只要双方没有同时昏迷就能连上。单说硝子的话,只要机械本体还在运作,即使人类身体失去意识也没关系。

当然,距离太远了就无法直接对话,但可以确定大致方位。

——在挟间港口附近,恐怕是被关在仓库什么的地方吧。

「就只有这一步了、么」

「是啊,必须先帮晶把硝子取回来」

因为不解决上野恭一的话舞鹤蜜就无法行动。嘛,或许让舞鹤保持这个样子对社会比较有利。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

看来这是行不通的。

而现在我担心的是,硝子的安危。

本体的安全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连接还在,并且目前我还是固定剂。

然而,硝子的身体......

数日前的尾随、去海边的邀请,很明显,上野是把硝子当做异性来追求。虽然还不了解他的性格—— 一旦他使出强硬手段的话,有些东西就再也取不回来了。

如此想象着,身体感到一阵恶寒。

尽管自己和硝子并非那种关系,但是——现在的心情非常非常的不好。让她受到伤害这种事绝对不能容忍。

「……必须赶快了」

我从床上跳下。

「马上就出发。还有谁去……」

环视众人。

「我去」

殊子第一个报上名来。

「可能会有我的用武之地、吧?」

「是啊」

鉴于舞鹤所知的上野的情报,殊子的『闹钟•忐忑不安』正合适。

「那里绪该做什么呢?」

「能留下来吗?」

面对观察我脸色的里绪,我如此说道。

「舞鹤还无法自由行动,他很可能就看准这个破绽出招……拜托了」

「嗯、知道了。那,蜜也安心睡觉吧,里绪会保护你的」

「哼、多此一举,没有里绪保护我也没关系」

舞鹤依旧毒舌。然而,

没有用代词而用名字来称呼里绪,她大概是在表示感谢吧。

「那就这么决定了。……怎么去港口呢?」

「嘿嘿,真拿你们没办法……我送你们去」

佐伯小声嘀咕。

这种时候有个大人在还真是帮大忙了——佐伯她有车。

「……呃」

「……?怎么啦,殊子」

「啊、没什么」

殊子的脸上闪过奇怪表情,但立刻又摇头敷衍过去。

……有蹊跷。

嘛、算了。一刻都不能耽搁,必须马上开展行动。

我伸展一下身体,鼓起精神催促众人。

就在此时,

「呐……晶」

里绪拉住衣服的下摆,拦下了刚要迈开步子的我。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有必须现在说吗」

「嗯。那个……不好意思,尼雅、殊子还有蜜,你们能不能出去一下?」

支支吾吾地朝三人分别投去一瞥。

里绪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啊~、好的。那我们出去吧」

「对不起,说了这么任性的话」

「没关系啦」

殊子仿佛是有所察觉似的笑得很欢乐。

「要小心哦、里绪。晶也是男人,男人都是狼哦,两人独处时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里绪这么可爱,难保晶把持不住、露出平时藏起的肉食本性像你扑来」

佐伯带着绝望的表情在里绪耳边嘀咕。因为不是很想听到那样的话,我决定无视。

「听好了哦、脾脏绝对要死守,里绪的脾脏我预定了。还有……可以的话眼球和小脑和胰腺和性……」

无视无视。

「慢着,……为什么是城岛和里绪留在里面?有话说他们自己出去不就行了」

舞鹤说出了正确意见,太难得了。

「啊啊抱歉、舞鹤」

「什么啊」

「完全把你忘记了」

「……你算是何方神圣!?看我不能自由行动就这么嚣张……!」

无视吵嚷起来的蜜,我向殊子投去一瞥。

「拜托了,殊子」

「放心吧,蜜。我可没有忘记蜜哦」

「哈?你从一开始就……啊、干嘛、放开我!」

殊子轻轻扛起舞鹤。

「老实点不要乱动哦,会摔倒的喵~」

「混蛋、殊子!不要碰我、你找死啊!」

「是是。……怎么那么轻啊,姐姐好担心哦。饭有好好吃吗?」

「还不是因为腿没了!你白痴啊!?」

失去双腿挣扎中的少女被玩偶般抱着,很难判断这画面是不是属于GrandGuignol中的某一幕。——但不论如何,殊子和舞鹤还有佐伯,三人都走出了保健室。(注:GrandGuignol 存在于19世纪末至20实际中期的大众剧场,戏剧风格多为荒诞无稽或血腥之极)

看着门被关上后,我转身面对里绪。

「到底是什么事?」

「嗯。里绪、有些担心」

里绪皱起眉头,仰起头来看着我。

「担心?」

「嗯」

「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处境非常糟糕,但和以前相比不也没什么不同吗」

我笑了笑。

实际上,现状虽然不利但还称不上绝境。

「晶」

然而,

里绪慢慢闭上眼睛低下头来。

瞬间的沉默。

「这个样子,晶会输的」

「……欸」

「我说、晶会输的。晶以为里绪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抬起的脸没有在笑。

「还是说,晶自己都不明白?这个状态的晶去了也无济于事,绝对无法夺回硝子的」

不仅如此,

「呐~……难道、晶想去送死吗?」

令人战栗的无表情,里绪笔直地盯着我。

背上寒气游走。

面前的不是平常的里绪。

这个——这个视线——就好像对方既不是敌人也不是伙伴、自己对其既没兴趣也不关心。

就是,将要踩向蚂蚁时巨兽的眼神。

没有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也不打算停下脚步,一秒钟后就连把它踩扁的结果本身都忘记,这样的……发自心底的不屑的表情。

里绪继续说道:

「这么想死的话里绪来帮忙好了,一点一点地切割?还是直接咬断喉咙?里绪哪种都无所谓怎么都没关系。这些都比较麻烦,或许瞬间解决比较好」

「里绪、说什么、啊」

惊惶失措。不——我也许在害怕。

里绪如同看风景般望着这样的我,开口说道:

「晶,……晶为什么不正视硝子呢?」

——宛如利刃般剜开了我的心脏。

思考停止了。

「晶是硝子的固定剂哦。对晶来说,硝子不仅仅是虚轴而是更重要的人,那为什么晶不以真心面对她?因为没有正直、毫无掩饰地看待硝子,晶不是败给了『无限回廊』,而是败给晶自己」

里绪完全不留情。

「而且……刚刚才失败过,晶又要再去体味一次?没有卑劣狡猾、不带欺瞒诓骗,甚至连掩盖的勇气都没有,晶靠什么来战斗?还是说……晶以为忽视自己、忽视硝子就能欺骗世界?是么?」

并非温柔的关心。

仅仅是失望的叱责。

「这样的晶,里绪不需要,所以就杀掉吧。硝子也肯定不需要这样的晶,世界也不需要这样的晶,所以——晶还是消失掉算了」

里绪并非开玩笑,

脚边的小町跳上她的肩头,鲜红色无机质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也不动。

是啊

——我想起来了。

自醒来就放弃了思考。

硝子对自己隐藏了什么。

自己怀疑硝子,还发怒了。

看到敌人时失去了判断力,致使不定量子回路暴走。

还有,让敌人『无限回廊』失望。

硝子缄口不言是当然的,因为她明白,在『无限回廊』面前的自己将会是什么反应。

硝子知道一切,她对我的行动模式有十二分的把握。

然而,相比之下我做了什么?

见到『无限回廊』的瞬间,眼前就染上一片鲜红。就像被投入火中一样,思考与感情都被刷洗为同样的色彩。

这种丑态都能表露在硝子面前?不可原谅。

正是在选择了我的她面前,为什么——

我犯下了大错。

我所燃起的火焰,不该是那样——由愤怒而头脑发热的、丑陋的火焰。

至少,绝不可以让硝子看到。

对『无限回廊』的憎恨对我来说就是火焰。

消失的双亲、无力的自己、被破坏的日常,我有十足的理由去憎恨。

但憎恨绝不是最根本的起源。

六年前,

衣衫褴褛、口齿不清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时——

当时就决定了,要帮助她、力量再小也要为她做点什么。

那么,我的火焰,我所燃起的火焰,就不该伤及硝子。

「……我明白了,里绪」

「明白什么了?……反正都要死了」

「闭嘴」

我针对着里绪的话,吐出谎言。

视线变得尖锐,浑身散发出压迫与杀气。

「杀我?……开玩笑么。就凭里绪这点程度能杀得了我?」

该燃起的火焰,绝不能是将周围无差别卷入的丑陋东西。

「不要太得意忘形……柿原里绪」

由此,该焚烧的是名为虚伪的燃料。

投入『架空的燃料/imitation』,让火焰仅仅在『虚幻的空想/imagination』中肆虐。

以没有热量的火焰,把非现实的世界灼烧殆尽。

将藏起本心交给那个女孩,用虚伪的感情操纵一切,以奸诈的诡计欺瞒世界。

这就是——我。

见到『无限回廊』?那又能怎么样。

竟然因为这种东西、这种微不足道的事而失去自我,真是丑态毕露。

纵使是愤怒到了极点也得压制抹杀,然后嗤笑。

掩盖悲伤与喜悦,只为压倒对手。

因为没有做到这点我失败了。

因为没有这么做我失去了硝子。

所以,我以我应有的姿态面向了里绪。

「上啊,我会反过来杀了你哦。没有必要借用硝子的力量,直到你体无完肤、把你细细切碎……让你好好领教下世界末日的滋味,柿原里绪」

里绪一动也没动。

我嗤笑。

哼,想上就上吧,妨碍我世界的都是敌人。而我的世界,早就在六年前的那个时侯起就被一名少女占据了。

纤细的矮小身躯、理解包容我的一切的少女。

里绪若想杀我就是妨碍了我去救硝子,那么不管她是谁,我会连同她的世界一起将她摧毁。里绪消失造成的世界空洞,我也会毫不在意将其填满。

对已经失去日常的我来说,这个世上只有硝子才是真实。

没有退路,因为我已经将自身存在都交给了她。

「怎么了,……不来杀我?」

冷笑着盯着里绪。

片刻后,里绪再次闭上了眼睛。收起散发出来的气息,表情徐徐恢复。

所以我笑了,

「那么、里绪……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好像母亲一样,充满着诡辩的温柔话语。

「不是敌人的里绪……我会、从我内心接受的」

瞬间,

「呜……呜」

里绪的脸缓和下来,眉尖微微颤抖。

「啊……呜、呜」

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抽噎,然后,

两眼溢出了大滴的泪水。

里绪——我的挚友——抱住了我。

「……对不起」

我环绕着里绪的肩膀,让她在我胸口哭泣。

「呜、……晶、里绪好害怕、所以……想着、晶就要倒下、死去,非常非常怕、所以……!」

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向我哭诉的里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嗯、嗯……太好了,太好了……晶、回来了,终于醒来了」

对里绪来说,我从刚才起就一直是倒下的状态吧。

消沉、迷失自我的我并不是晶,因为里绪并非通过外貌或音色来辨认别人的。

里绪所熟悉的是,我所持有的本质面貌。

一直注视着,作出判断,然后也因此对我产生好感。

渐渐地,里绪安静了下来。

我把她拉开,看着她哭肿的眼睛说:

「我出发了,舞鹤……就拜托了」

虽然还有些哽咽,里绪还是像往常一样露出满面笑容,

「嗯。路上小心、晶」

留下停止哭泣的里绪和被殊子闹得异常不愉快的舞鹤,我们走出了校舍。

目的地是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可以抵达的港口。在学校只能大致掌握方位,但接近之后就可以作出精确判断,所以搜索方面不成问题。

我和殊子跟着佐伯尼雅来到了职工专用的停车场。

「这辆就是我的车,坐上去吧」

停车场的车仅此一台,有着孤零零的两扇车门。

还以为她的车会是多么夸张呢,竟然是一辆法国车。那狮子徽章好像是蓝色的比较有名吧,而这个是银色的。

「晶、殊子……顶棚可以打开的哦」

居然还是活顶轿车。

面对佐伯难得的自豪态度,我不禁苦笑。

「都要上车了,现在再打开顶棚也来不及吧」

「嘿嘿嘿嘿,求我开我也不开……买来后就一直没打开过哦。毕竟那样是和外界相连的,这样开车的话让人总想要跳下去自杀。嘿、嘿嘿……」

「……那你还买这种车」

没有回应我的吐槽,佐伯用遥控钥匙打开了车门。

「殊子坐助手席吧」

我催促道。

然而,

「……不行哦晶」

「欸?」

「嗬嗬、看,……助手席是丝蒂法尼的专用席位哦」

我透过窗口向助手席看去。

……一头手臂被拧断的熊玩偶正端坐其上。

而且脸和腹部都被绷带包裹着,周身泼洒的红墨水大概是象征血迹吧。

「这是里绪送的礼物」

殊子小声说道。

「是么。……我、明白了」

不是很想明白,但更不愿深入。

「嗬嗬,丝蒂法尼刚出生时双亲就被猎人枪杀了并且它自己也受了重伤,所以我才这样保护着它饲养它。但实际上猎人的弹丸已经伤到了它的脑部,所以它再过几个月就会成长为杀人熊,然后首先把照顾它的我惨杀,接着就在城市里频繁出没、接连杀人……嗬嗬嗬嗬」

都没人问她,佐伯径自说着这些话。

「这设定怎么这么诡异啊,拜托……」

按倒助手席的座位,我和殊子两人坐到了后排。

有点窄小但也没办法。

「暂且先开到港口就行了吧……?」

「嗯,拜托了」

回答的同时引擎启动。

车子倒着开出停车场,安稳地跑了起来。

刚出学校后,佐伯喃喃说道:

「……晶、殊子……开音乐没关系吧」

「请随意」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了,然而,

不知为何,旁边坐着的殊子受到了惊吓般颤抖了一下,

「音、音乐……?」

「怎么了?」

说起来,这家伙自从出了保健室起就怪怪的。

「那个、可以的话……就算了吧」

「欸?音乐而已,有什么不好的啊」

对于殊子的吞吞吐吐,我不以为意。

然而下个瞬间,殊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过去,对着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晶!你……难道没坐过佐伯老师的车!?」

声音中飘荡着异样的紧迫。

「……是没有坐过,这又怎么了?殊子,你从刚才起就很奇怪啊」

「嘿嘿嘿嘿嘿,谢谢、晶,那我放音乐了哦」

「啊,慢着、佐伯老师……」

不等殊子的制止,佐伯按下了驾驶席边的开关。

瞬间,

——从扬声器里传来,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

『救我!救救我!求你了、不要啊啊!』

『啊!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Oh,Nooooo!Ooooooooooo!』

『Kill!Kill that fuckin’bitch……Uahhhhhh!?』

「喂……喂、这是什么啊!?」

突如其来的重低音、惨烈的悲鸣多重奏。

伴随着背景的枪声与切砍声,男女老少的绝叫交替着起伏不止。

细细辨认会发现,这些都像是从肥皂剧或电影中提取出来的。虽然……是很像,

「你怎么就不听我说的呢……」

殊子塞着耳朵向我吼道。

「但,你、音乐……」

「呀啊啊啊!不要啊、放过我别杀我求你了「兹啪」哐!」

悲鸣声变大,即使不由自主地把耳朵塞上也能听到。

……麻烦了,我居然忘记了。

佐伯尼雅的性格有点『那个』倾向。

「嘿嘿……如何?这是我编集的,名为第九十一交响曲•『向日葵』哦」

居然能听得到佐伯那细声的喃呢!明明不想听到的。

「为什么名字那么爽朗啊!」

「这首是只有五分钟的短曲子,要是在抵达以前结束的话就接着听第三交响曲•『天鹅』……」

「不用了不用了!佐伯老师、那个、还是……呜哇!」

刚想要让她关掉音响的,接踵而来竟是了不得的加速度。

「等…、速度太快了……」

「这人一听音乐就这样……!」

佐伯丝毫不在意我们的狼狈,无言地继续加速。很想从后视镜里看看佐伯现在是什么嘴脸却没有这个余裕,毕竟害怕啊。

「看你做的好事!」

「你要再讲清楚一些我也不至于……!」

『啊、啊…………啊、……義雄、爸……爸爸已经不行了……咕啊』

『爸爸、爸爸!你睁开眼睛啊!求你了起来啊「咔嘶!」呃唔』

「喂、義雄也死了!?挺住啊、義雄!」

「晶、不要错乱啊,想办法……阻止她啊!」

「老师、拜托了,稍微考虑一下安全驾驶吧……呃」

「呀!」

殊子竟然也会像个女生那样的尖叫,我这一生大概就仅能听到一次吧,不过在这个状况下当然笑不出来了。横向的压力瞬间变大,紧接着是后轮滑动的感触。

刮雨器摇摆着,佐伯没开信号灯就向左漂移转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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