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回 ~夕陽與夜澄還會繼續?

  OK了──聽到這樣的聲音,錄音室裡的氛圍一口氣鬆弛下來。

  「哎呀,真的給各位添麻煩了!實在很抱歉!」

  神代導演不停向周圍的工作人員鞠躬行禮,讓氣氛變得更加柔和。

  「呼~……」

  歌種夜澄──也就是佐藤由美子,感覺到身體放鬆下來。

  用電棒燙成大波浪的捲髮、無懈可擊的妝容、故意不穿整齊的制服。

  搭配著心型項鍊與銀色耳環。

  直到剛才,由美子一直用這種無論由誰來看都是辣妹的裝扮在進行現場直播。

  為了洗刷廣播節目的搭檔夕暮夕陽──也就是渡邊千佳的汙名。

  結果就是由美子與千佳暴露出一直隱藏起來的模樣。

  那模樣跟她們作為偶像聲優的形象完全相反。

  粉絲會怎麼想呢?

  工作會變怎樣呢?

  當然也會感到不安,但現在內心充滿平靜。

  因為原本流淚表示「我不當聲優了」的千佳,說她會繼續當聲優。

  由美子將視線轉向旁邊。

  留長到蓋住眼睛的瀏海、嬌小的身體、穿戴整齊的制服。

  給人陰沉印象的容貌,是平常在學校會看到的模樣。

  她看著與工作人員交談的神代等人。

  不知不覺間,他們到錄音間外面了。

  現在錄音間裡只剩下自己們。

  「那個……佐藤。」

  千佳面向這邊,戰戰兢兢地編織出話語。

  她的臉頰泛紅,雙眼看著下方。視線左右徘徊,心神不定。

  感覺她頭髮底下的眼眸似乎有些濕潤。

  「唔……嗯。什麼事?」

  即使自以為冷靜地回應,聲音仍有些變尖。

  自己的臉也很紅。無法正面直視千佳的臉,忍不住會移開視線。

  感覺好難為情。

  這也難怪。

  畢竟直到剛才,彼此盡情吐露出了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

  『我還想跟那傢伙一起主持廣播節目呀……!』

  『因為妳替我做到這種地步,因為妳像那樣替我說話,因為妳願意相信我……』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人滿臉通紅。

  但是,由美子有話想說。

  這點她一定也一樣。

  「呃……那個,佐藤。我──」

  「千佳!妳有好好跟經紀公司聯絡了嗎?」

  第三者的聲音讓兩人的身體嚇得跳了一下。

  是神代從錄音間外面在呼喚這邊。

  千佳驚慌失措地回應他。

  「還……還沒……」

  「那樣的話,早點聯絡比較好。應該說我們現在就去經紀公司吧。爸爸也會陪妳一起去。」

  「咦?啊,唔,嗯……可是──」

  千佳輪流看著由美子與神代。

  由美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妳就去吧。大家一定在擔心妳。」

  千佳似乎有些迷惘,但她點了點頭。她快步前往錄音間外面。

  不過,她輕輕地轉過頭來。

  她只用嘴巴動作傳達了「再見」。

  由美子微微揮手回應。

  即使千佳重新面向前方,由美子仍舉著手。

  啊。

  她連忙放下手,像要敷衍過去似的摩擦著手臂。

  因為編劇朝加美玲一直從錄音間外面看著這邊。

  但是,她只是輕輕地露出微笑,立刻移開視線。

  她是體貼地假裝沒看見吧。

  「…………」

  由美子一邊感受到心情變得溫暖起來,同時走出錄音間。

  然後她不經意地看向手機。

  自己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出「加賀崎小姐」的文字。

  那一瞬間,溫暖的心情完全吹飛,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她連忙接起電話。

  「喂……喂喂……」

  『……………………由美子。妳明天放假對吧。妳明天一早就給我到經紀公司來。』

  「──妳還真的給我做了呢,由美子。偶像聲優歌種夜澄在昨天就死亡嘍。妳以為經紀公司和我投注了多少錢與勞力在妳身上?吶,那些心血都在昨天一口氣泡湯啦。」

  「是的,對不起……」

  這裡是演藝經紀公司巧克力布朗尼的一個房間。

  在只有桌椅的小型會議室裡,由美子跪坐在地板上。

  雖然今天是星期六,但由美子穿著制服。

  不過,她今天只有化最低限度的妝,上衣的鈕扣也都好好地扣了起來,就連裙子也沒有折短,也沒有配戴飾品類的東西。

  因為眼前的女性吩咐她「以正式賠罪的打扮過來」。

  女性充滿威嚴地站在跪坐的由美子面前。

  「妳一直很珍惜的粉絲,大概也會重新洗牌一次吧。又要從頭來過,從零開始了。不,連零都不是,是負數喔。妳被迫站在比一般新人更嚴苛的狀況中喔。妳明白嗎?」

  「我……我明白啦……」

  「啥?」

  「小……小的明白!真的很對不起!」

  女性隔著太陽眼鏡的眼角往上吊,由美子連忙道歉。

  昂貴的外套搭配筆挺工整的上衣,以及細長的褲子。

  是個擁有好身材,容貌也威風凜凜的美麗女性。妝容也十分得體,不會給人負面印象。

  女性的名字是加賀崎林檎。

  是由美子的經紀人。

  她之所以生氣,原因就在於昨晚的現場直播。

  千佳被懷疑陪睡,由美子為了闢謠進行了現場直播,號稱是「夕陽與夜澄的高中生廣播!出差版」。

  她在直播裡坦白了歌種夜澄至今一直在演戲,欺騙了粉絲。

  那意味著偶像聲優歌種夜澄的死亡。

  一直支持到現在的粉絲一定已經消失不見,形象也變差了吧。

  當然,這不是身為經紀人的加賀崎能夠忽視的狀況。

  「……由美子。妳作為聲優會陷入窘境這點不用說,這同時也對經紀公司造成莫大的麻煩。妳真的明白情況有多嚴重嗎?」

  加賀崎嘆了大大的一口氣後,用冰冷的聲音這麼說了。

  由美子猛然抬起頭來。

  對了,這是她一直擔憂的事情。

  「果……果然給大家添麻煩了……對吧?」

  「麻煩可大了。畢竟妳插手其他經紀公司的問題,把情況搞得一團亂啊。那種做法很不妙喔,就算被控告也不能抱怨。要是只有我跟妳被炒魷魚就能解決問題,就該謝天謝地了吧。」

  控告、炒魷魚。這些強烈的詞彙讓由美子僵硬起來。

  一旦演變成經紀公司之間的紛爭,想必會給許多人造成麻煩。

  會變成這樣的原因都在於由美子的獨斷。

  「由美子。走嘍。」

  正當由美子蜷縮起身體時,加賀崎從口袋裡拿出了某樣東西。

  發出沙沙聲響的是車鑰匙。

  「現在就到藍王冠去賠罪。我已經預約好見面時間了,現在就去。」

  加賀崎如此說道後,便迅速地離開了房間。由美子連忙追趕上去。

  向藍王冠賠罪。

  由美子總算明白加賀崎說「用正式賠罪的打扮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了。

  她前往公司的停車場,進入熟悉的加賀崎的車。

  她坐在副駕駛席上繫好安全帶後,加賀崎什麼也沒說地發動車子出發了。

  平常搭乘加賀崎的車時,兩人總是會愉快地聊天。

  但現在車內充斥著沉默。

  加賀崎以嚴肅的眼神注視前方,簡直就像當由美子不存在一樣。

  由美子切身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麼嚴重,身體蜷縮成更小一團了。

  藍王冠在聲優經紀公司當中,也是相當大的公司。

  在都內有一棟氣派的大樓,旗下的聲優和職員也很多。

  一站到大樓前面,由美子便稍微被那股氣勢給壓倒了。

  不過,加賀崎卻拿下太陽眼鏡,毫不猶豫地進入裡面。

  即使是星期六,服務台也有職員在,加賀崎用熟練的模樣告知自己為何而來。

  隨即有其他職員過來,帶領由美子她們到裡面。

  她們搭上寬敞的電梯,沿著漂亮乾淨的走廊前進,被帶領到的地方似乎是接待室。

  房間並沒有很大,讓人有一種壓迫感。

  裡面擺設著小小的桌子與高雅的沙發。

  「妳好,加賀崎小姐。好久不見了呢。」

  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由美子面向那邊。

  從沙發上站起身的是個大約五十幾歲的男性。肩膀很寬,體格壯碩。穿著感覺很昂貴的雙排扣西裝。

  頭髮全是白髮,留的鬍鬚也是白的。

  不過,不會讓人感受到年齡,是因為他那張嚴厲的面貌嗎?

  他用銳利的眼神盯著這邊看。

  「久疏問候,嘉島社長。」

  「社……」

  加賀崎的話讓由美子挺直了背。

  看來眼前這位人物似乎是藍王冠股份有限公司的社長。

  嘉島像是這時才首次注意到由美子一樣,尖銳地瞥向這邊。

  「那邊的小姐就是歌種同學嗎?幸會。我是藍王冠的社長,名叫嘉島。」

  「幸……幸會。我是隸屬於巧克力布朗尼的歌種夜澄……」

  儘管自我介紹了,卻不曉得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才好。

  正當由美子感到迷惘時,加賀崎迅速地走上前。

  「嘉島社長,這次……」

  「不,就不用說這些了。首先可以請妳們坐下嗎?」

  他毫不留情地阻止加賀崎的賠罪。那嚴厲的態度讓由美子嚇了一跳。

  另一方面,加賀崎看來似乎沒放在心上,她說了聲「失禮了」,坐到沙發上。

  由美子也坐到她旁邊。

  嘉島緩緩地坐下。

  他十指交握,將身體猛然向前傾,用彷彿在瞪人的眼神看向由美子她們。

  「──來談談關於我家重要的商品吧。就是夕暮夕陽。哎呀,妳們真的是做了多餘的事情呢。那個陪睡嫌疑的確是個問題。但就如妳們所知,那根本無憑無據。我方也一直在準備因應措施。」

  夕暮夕陽的陪睡嫌疑。

  在夕暮夕陽跌破眾人眼鏡,被選為神代導演的新作「幻影機兵Phantom」的主演後,流出了他們兩人互相擁抱的照片。

  眾人開始胡亂猜測他們有各種關係,成了非常嚴重的醜聞。

  不過,真相揭曉後,原來神代與夕陽是父女,選角過程也非常公正。

  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我們原本打算在適宜的場合向大眾說明,好好地解開誤會。夕暮夕陽暴露身分,被拍到私生活模樣的事情,有很多辦法可以解決。原本她應該能順利地繼續當偶像聲優喔。然而……」

  嘉島用手摀住臉,搖了搖頭。

  聽到他這番話,讓由美子冒出冷汗。

  果然經紀公司方面似乎是打算那麼做。

  雖然夕暮夕陽──渡邊千佳肯定了由美子的行動,但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

  藍王冠認為殺掉偶像聲優夕暮夕陽的人是歌種夜澄。

  而那種想法並沒有錯,也不誇張。

  倘若由美子沒有做多餘的事情,夕陽應該能繼續當偶像聲優才對。

  「真……真的很對不起……」

  由美子戰戰兢兢地低頭道歉。

  加賀崎隨即用力壓住由美子的頭,她本身也深深地垂下了頭。

  「實在是非常抱歉。」

  嘉島對兩人的賠罪不屑地哼了一聲。

  「妳們道歉也沒用啊。要是這樣就能讓昨天那些事都變成沒發生過,我就會要妳們道歉到我滿意為止了。」

  這也難怪了。無論由美子說什麼,時間都不會倒流。結果不會改變。

  話雖如此,這依舊不構成不賠罪的理由。

  沉重的氣氛支配著現場。由美子緊緊握著拳頭。自責的心情與嘉島的重壓讓她的身體無法自由行動,彷彿陷入泥沼中一般。

  嘉島再次哼了一聲後,像是怎樣都無所謂似的靠在沙發上。

  「無論如何,妳們的經紀公司害我家的夕暮夕陽不能用了。真是夠了……雖然很想問妳們打算怎麼賠償,但妳們什麼也辦不到吧。」

  ……對他的言行和態度並非沒有任何意見。

  不過,由美子能辦到的事情,總之就只有道歉而已。

  「……我認為自己沒有顧慮到會給周圍添麻煩,做出了輕率的行動。是我思慮欠周。我會深刻反省自己的行為。實在是非常抱歉。」

  由美子再次深深地低頭道歉。她打從心底在賠罪。

  嘉島以銳利的眼神看向由美子,將身體向前傾。

  他壓低音調,用緩慢的語調說道:

  「──歌種同學。我啊,認為失敗最需要的就是後悔喔。對失敗感到懊悔的心情會防止下次的失敗發生。正因為從後悔中學到教訓,後悔才會產生意義。若是沒有伴隨著後悔,失敗就毫無價值。妳明白這點嗎?」

  「是……是的。」

  「妳確實地感到後悔了嗎?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要是妳沒有打從心底深深地感到後悔,認為自己絕對不可以再做出那種事情,身為受害者的我就無法安心喔。」

  由美子認為他說的沒錯。

  有人引發了藍王冠無法忽視的問題。就算對方在這邊道歉,要是之後又引起同樣的問題,可教人吃不消。

  所以由美子在這邊應該說的話已經決定好了。

  她必須說出讓社長感到安心的話才行。

  就在她想開口那麼說時──昨天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浮現。

  自己能確實地對為了千佳採取行動一事感到後悔嗎?

  是否覺得要是沒那麼做就好了呢?

  這──

  「──我並沒有感到後悔。我覺得很過意不去,也在深刻反省。但是,我不會後悔做出那樣的行動。我是絕對不能後悔的。我認為只有為了渡邊採取行動一事並沒有做錯。就算時間倒流,我一定也會重複同樣的行為。只有這點我是不能讓步的。」

  明明直到剛才還緊張得全身僵硬,這番話卻很流暢地脫口而出。

  雖然在途中有些後悔自己把話講了出來,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收回。

  由美子怕得不敢看加賀崎的臉。

  她感到傻眼嗎?還是在生氣呢?

  畢竟自己是來賠罪的,卻主張「但是我沒有做錯」,這樣實在很不像話。

  但是,由美子無論如何都不想使用後悔這個詞。

  「──我說啊。」

  不出所料,嘉島看似不愉快地皺起眉頭。

  他的聲音蘊含怒氣,微微顫抖著。

  他用手指咚咚咚地敲打膝蓋,然後氣得滿臉通紅。

  他將拳頭砰一聲地敲向桌子。

  「妳該感到羞愧,小丫頭!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妳明白自己的立場嗎?啊,別開玩笑了,少在那邊胡縮發──!」

  ……他口齒不清了。

  他在這種狀況下以很尷尬的方式口齒不清,話語停了下來。讓人如坐針氈的氛圍充滿室內。

  嘉島以彷彿惡鬼般的樣貌僵住了。

  啊,該怎麼做才好呢?

  就在同樣僵住的由美子面色如土時──

  「噗呼!」

  嘉島噴笑出來。

  他當場捧腹大笑起來。

  是氣氛過於尷尬,讓他崩潰了嗎……

  在這種狀況下的爆笑相當可怕。由美子依舊感到戰慄,無法動彈。

  嘉島笑了一陣子後,一邊擦拭眼淚一邊開口說道了。

  「哎呀,抱歉,加賀崎小姐。我沒辦法忍耐。口齒不清得很嚴重呢。」

  「不會,社長。已經足夠了。不好意思,讓您奉陪這種事情。」

  兩人之間出現了這種難以理解的交談。

  沉重的氣氛煙消霧散。

  原本纏繞在嘉島身上的嚴肅氛圍消失不見,他的容貌轉變成柔和的表情。簡直就像換了個人。

  嘉島嘿唷一聲地站了起來。

  「連杯茶也沒端上來給客人,真是失禮了呢。呃~加賀崎小姐是喝咖啡對吧。歌種同學呢?果汁?紅茶?想喝什麼?」

  「咦?啊……不,我也喝咖啡就好……?」

  「喔~真成熟呢。」

  嘉島打開房間的門,只將臉探向走廊。

  「不好意思~有人可以幫忙拿飲料過來嗎~?三杯咖啡!沒問題嗎?謝了~」

  響亮的聲音迴盪在走廊上後,嘉島哼著歌走了回來。

  「──咦?怎麼回事?」

  由美子茫然地低喃。她一個人跟不上狀況。

  她完全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

  嘉島面帶微笑地回答陷入混亂的由美子。

  「沒什麼,這是加賀崎小姐的父母心啦。」

  「社長。」

  嘉島的話讓加賀崎歪了歪嘴。

  見嘉島聳了聳肩陷入沉默,加賀崎夾雜著嘆息接著說了。

  「妳的賠罪單純是要妳認清分寸。我們跟藍王冠早就已經談妥了。」

  「咦,是這樣嗎?什麼時候?」

  「當然是昨天啦。妳一搞出事情,我就立刻跟我們家的社長一起來低頭賠罪了。」

  「咦,咦~……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大人們似乎早就採取行動了。

  他們考慮周到的行動讓由美子感受到身為社會人士的經驗差距。

  不過,如此一來就產生了疑問。到剛才為止那種嚴肅的氛圍是怎麼回事呢?

  關於這點,嘉島感到滑稽似的告訴了由美子原因。

  「因為是我們跟巧克力布朗尼,事情才能和平地解決。但像剛才那樣起爭執也是很有可能發生的狀況喔。歌種同學做的事情就是那麼嚴重。加賀崎小姐是希望妳親身體驗到這一點。」

  由美子看向加賀崎。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這次只是碰巧順利地解決了而已。為了讓妳實際感受到事情有多嚴重,我才硬是拜託嘉島社長幫我演這齣戲。社長,真的很感謝您。」

  「別客氣。畢竟是加賀崎小姐的請求嘛。而且身為上頭的人,生氣就類似工作一樣──唔喔。」

  有人敲了門,嘉島站起身。

  拿著托盤的職員從門後露臉,嘉島一邊道謝,一邊接過托盤。

  「社長,我來──」「不用不用,沒關係啦。」在這樣的交談後,嘉島將咖啡杯並列在桌上。

  咖啡的香氣搔癢著鼻子。

  嘉島與加賀崎都伸手拿起了咖啡杯,因此由美子也決定不客氣地享用。

  溫度正好適合飲用,高雅的苦味充斥口中。

  呼──由美子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

  「啊~……太好了……剛才真的好可怕……太好了~……」

  她吐出感到安心的嘆息。因為緊張而一直僵硬不已的身體,總算放鬆了下來。

  剛才真的好可怕。

  無論是嘉島、加賀崎,還是這種狀況。

  加賀崎希望由美子「切身體會」的意圖確實成功了。

  嘉島露出苦笑,看似過意不去地搔了搔頭。

  「剛才說了很粗暴的話,不好意思啊。還有,我也有話要說。對於希望妳繃緊神經的加賀崎小姐很過意不去,但我有件事想告訴歌種同學。」

  嘉島說了這樣的開場白後,將手放在膝蓋上。

  然後他當場深深地低下了頭。

  「──歌種夜澄同學。謝謝妳牽起夕暮同學的手。」

  「──慢點,慢點慢點慢點,您這是做什麼?」

  出乎意料的行動讓由美子慌張起來。

  竟然會被大人,而且是地位這麼高的人低頭道謝。

  嘉島緩緩地抬起頭後,露出了微笑。

  「剛才說的話也並非都是謊言喔。我們是真的在著手準備讓夕暮同學能夠順利回來當聲優的因應措施。但是呢,老實說我原本已經放棄了。」

  他十指交握,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夕暮同學跌倒了。對於那樣的她,我們能夠做的事情,頂多就是幫她整理好道路吧。如果她本身沒有要站起來繼續走下去的意思,便毫無意義。但是呢,即使被許多心懷惡意的人踐踏臉部和雙手,依然願意站起來的這點,是很艱難的。一般來說,心靈像那樣被重挫的人,都沒辦法回來這個業界。」

  嘉島的話蘊含著真實感。

  由美子也有想到類似的例子。

  她曾看過被迫暴露在惡意當中,結果無法再站起來的前輩聲優。

  夕暮夕陽正是身陷惡意之中。

  毫無根據地被懷疑陪睡、被暴露私生活、被不受控制的男人接觸。

  那麼好強的女孩,心靈受到了重挫。

  她本身哭著說她不當聲優了。

  「夕暮同學能夠站起來,都是多虧了歌種同學。因為妳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伸手拉她一把,夕暮夕陽才能夠站起來。真的很謝謝妳。」

  嘉島如此說道,再次深深地低頭道謝。

  由美子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只能輕飄飄地搖擺舉起來的手。

  離開接待室後,嘉島送她們到電梯大廳。

  「加賀崎小姐,下次再大家一起去吃飯吧。」

  「好的,務必。還請您告訴我不錯的店家喔。」

  兩人一邊聊著這樣的對話,同時準備按下電梯的按鈕。

  就在這個時間點,突然有人從走廊深處露面。

  一開始由美子以為那個人是學生之類的。

  雖然嬌小的身體穿著西裝,但實在無法抹去那種衣服與人不搭調的感覺。

  是個非常適合「求職學生」這個詞的女性。

  稚氣的容貌化著淡妝,另外還戴上大大的眼鏡。圓滾滾的眼眸東張西望,身體也配合雙眼的舉動在動作。感覺很不穩重。

  她一注意到由美子等人,便「啊」一聲地大大張開了嘴。

  然後一臉慌張地朝這邊飛奔過來。

  那股氣勢比想像中還強烈,她差點跌倒。

  「啊,啊,社長!辛……辛苦了!事情已經談完了嗎……?啊,加……加賀崎小姐!久疏問……啊不對!昨天才見過!辛苦了!」

  她啪噠啪噠地揮動著手,同時朝四面八方搭話。那副浮躁的模樣讓由美子不知所措,但加賀崎與嘉島似乎很習慣了。妳好,成瀨小姐──加賀崎如此向女性打招呼。

  被稱為成瀨的女性與兩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後,轉頭看向由美子這邊。

  她瞠大眼睛,用興奮的神色拉近距離。

  「歌……歌種同學,幸會,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呢!我……我是夕暮夕陽的經紀人,名叫成瀨!」

  成瀨一邊這麼說,一邊想從內側口袋拿出名片。

  「哇,哇,唔……唔喔!」

  不過,是手滑了嗎?名片盒咚一聲地在半空中飛舞。

  她當場像在玩丟沙包似的手忙腳亂起來。

  加賀崎從旁接住彷彿隨時會掉落的名片盒。

  她穩穩地拿住名片盒,遞給成瀨。

  「拿去吧,成瀨小姐。慢慢來就好,請不用慌張。」

  「啊,對……對不起,加賀崎小姐!謝謝妳!」

  加賀崎和善地笑著,成瀨回以彷彿幼兒般的柔軟笑容。

  但是,才心想她似乎猛然驚覺什麼,只見她總算將名片遞給了由美子。

  「謝……謝謝,您多禮了……」

  由美子接過名片,上面記載著「成瀨珠里」這個名字。

  不過,為何千佳的經紀人要特地來跟自己打招呼呢?

  就在由美子感到疑惑時,成瀨突然牽起她的手。

  成瀨緊緊握住由美子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擺。

  「歌種同學!這次真的很謝謝妳!要是沒有歌種同學,小夕陽現在不曉得變成怎樣了……!真的……真的,非常謝謝妳!」

  成瀨用彷彿隨時會哭出來一般感情豐富的聲音,重複地道謝好幾次。

  啊,原來如此──由美子理解了。

  她也跟嘉島一樣,因為千佳的事情很感謝由美子。

  從經紀人的立場來看,她的感謝之情更在社長之上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特地跑來道謝這件事。

  「………………」

  不過,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自己的確是打算幫助千佳。

  然而,這樣簡直就像自己跟千佳是以堅固的羈絆連接起來一樣不是嗎?

  好像兩人的關係被強調一般,總覺得冷靜不下來。

  「成瀨,時間差不多了。」成瀨熱烈的感謝一直持續到嘉島如此阻止她為止。

  「假如有我能幫上忙的事情,請儘管說喔!我什麼都願意做!」

  加賀崎一直在旁默默聽著,但對於這句話──

  「非常感謝。有事情需要幫忙的話,就麻煩妳了。」

  她很精明地回應了。

  嘉島與成瀨目送兩人離開,只見電梯門關上了。

  等看不見拚命低頭道謝的成瀨後,由美子不禁發出了低喃。

  「總覺得……她是個很浮躁的人呢。那種人當經紀人沒問題嗎?」

  「說什麼傻話,那個人很優秀。夕暮能在短期間內嶄露頭角也是那個人的功勞,而且她還有負責其他當紅聲優喔。」

  「咦,是這樣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麼能幹的人耶……我還以為她是新進職員。」

  「那個人看起來年輕,但其實比我年長喔。」

  「騙人!」

  「真的。」

  就在兩人聊著這樣的對話時,電梯停了下來,有其他職員進來了。兩人沒來由地陷入沉默。那名職員又在其他樓層走出電梯。

  由美子看著加賀崎按下「關」的按鈕,開口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噯,加賀崎小姐。雖然社長生氣的樣子好像是演出來的……但加賀崎小姐呢?那也是演技?還是說妳真的在生……氣?」

  「啥?我氣到發飆好嗎?」

  「唔喔……」

  與預料相反的反應,讓由美子連忙閉上嘴。

  但為時已晚,加賀崎眼神凶狠地瞪著這邊看。

  「我說妳呀。妳明白現在的狀況嗎?妳可是全盤否定了至今為止的偶像聲優活動喔。妳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東西全部崩潰了。我當然會生氣。」

  加賀崎嚴厲的聲音讓由美子反省自己剛才的發言。

  自己問了很不謹慎的問題。

  或許是聽到嘉島與成瀨說了自己想都沒想過的話,在不知不覺間得意忘形了起來。

  加賀崎將視線拉回前方,嘀咕了幾句。

  「從經紀人的角度來看,其他經紀公司的聲優根本無關緊要。我希望妳只考慮到自己的事情就好。」

  「加賀崎小姐……」

  這正是父母心啊。加賀崎一直在近距離看著由美子努力的身影。

  站在她的立場來想,由美子的行動實在讓她看不下去吧。

  「只不過──」

  加賀崎忽然將視線往上移,如此低喃。她將臉面向這邊,露出淺淺的微笑。

  「如果不是以經紀人身分,而是作為單純的小林檎來說,我認為由美子的行動很了不起。居然不惜犧牲自己也要幫助別人,這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事情。妳很偉大喔。」

  加賀崎一邊這麼說,一邊將由美子抱入懷裡。

  她讓由美子的頭貼在自己的肩膀上,同時溫柔地拍了拍由美子的頭。

  那股溫暖讓由美子緊緊抓住加賀崎的手臂。

  「加賀崎小姐……先嚴厲地教訓之後再溫柔對待,這樣根本是家暴男的行為……」

  「家暴……妳講這什麼話啊。剛剛那是挺溫暖人心的一段交流吧。妳可以大方地主張加賀崎小姐我好喜番泥~喔。」

  「內心是溫暖起來了啦……可是那種做法……不過,我一直都很喜番加賀崎小姐喔~」

  「是這樣啊。小林檎也很喜番由美子喔。」

  兩人互相講著這種傻話,同時走出了電梯。

  與服務台人員交談幾句後,她們前往外面。

  然後在穿過大大的自動門後。

  與正好要進入大樓的人對上了視線。

  「咦?加賀崎小姐?居然會在如此稀奇的地方見到妳呢。」

  有人像這樣搭話,她們停下腳步。

  「嗯……啊,柚日咲小姐。對喔,柚日咲小姐也是隸屬於藍王冠呢。」

  朝這邊搭話的是惹人憐愛的嬌小女性。

  由美子驚訝得瞠大眼,因為是她看過的人。

  ──是「玖瑠瑠」!

  柚日咲芽玖瑠,通稱玖瑠瑠,是隸屬於藍王冠的女性聲優。

  關於她的演藝經歷,記得櫻並木乙女以前曾說過「我跟小玖瑠是同期喔~」只不過,她的年齡應該是比乙女小一歲的二十歲才對。

  她是在現今依舊大受歡迎的「十人偶像」,通稱「十偶」中演出過許多場演唱會,能歌善舞的偶像聲優。

  這是第一次實際見到她本人。

  得打招呼才行──就在由美子觀察著兩人的樣子時,芽玖瑠先注意到她了。

  「在那邊的是……歌種夜澄同學,沒錯吧。」

  芽玖瑠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頭地仰望著這邊。

  好可愛。小巧的臉蛋與柔順的秀髮、充滿彈性的肌膚。明明是娃娃臉卻感覺有些成熟的表情,緊緊抓住觀眾的心。

  外表雖然稚氣,但彷彿小惡魔般的表情和動作真的很適合她。

  有一種讓人想緊緊抱住她的嬌滴可愛感。

  芽玖瑠雖然個子嬌小,卻擁有雄偉的胸部。抱起來的感覺一定無與倫比吧。

  由美子感覺心情變得暖洋洋的,她低下頭打招呼。

  「是的,幸會。我是隸屬於巧克力布朗尼的歌種夜澄。請多指教。」

  「我是隸屬於藍王冠的柚日咲芽玖瑠。妳今天是為了夕暮的事情過來的嗎?我也想跟歌種同學道謝呢。」

  芽玖瑠朝這邊伸出手。

  由美子發現她是想跟自己握手,連忙握住了她的手。

  居然連玖瑠瑠也要向自己道謝嗎?

  雖然有些渾身不自在,卻不會覺得不舒服。

  芽玖瑠緊緊地回握由美子的手,看似開心地露出微笑。

  「真的很謝謝妳呢,歌種同學──謝謝妳把我家愚蠢的後輩確實地打入地獄。」

  ……嗯?

  是聽錯了嗎?由美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芽玖瑠的臉。

  只見她的眼眸不知不覺間充斥著冰冷的光芒。

  友善的笑容消失不見,轉變成沒有溫度的表情。

  她瞇細雙眼,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似的開口說道。

  「被懷疑陪睡,是身為偶像聲優最差勁且最糟糕的失誤呢。太缺乏警覺了,太小看工作了。不管再怎麼說,那都太過分了。想幫忙補救這件事的經紀公司也該反省。像那樣寵壞底下的人要怎麼辦啊。明明那是就算把她炒魷魚也不奇怪的失態。」

  芽玖瑠的手放開由美子,仍然一臉憎恨似的繼續說道。

  「經紀公司既沒有給予懲罰,況且如果是夕暮的話,我本以為她一定不會看氣氛,若無其事地回來當聲優呢。但是那樣很奇怪吧,沒辦法給周圍做榜樣吧。為什麼犯下最嚴重禁忌的傢伙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呢──我如是想時,妳就幫忙動手了。」

  芽玖瑠一邊這麼說,一邊用手指戳了戳由美子的肩膀。

  「多虧有妳幫忙把夕暮的事情全部暴露出來,偶像聲優夕暮夕陽確實死亡了。是妳幫忙把夕暮推落到地底。要從那裡爬上來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吧,所以我很感謝妳喔,歌種夜澄。謝謝妳幫忙給愚蠢的後輩應得的懲罰。」

  芽玖瑠笑咪咪地如此說道。

  那唐突的發言與滿分一百分的笑容,讓由美子一開始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但是,芽玖瑠的話慢慢地滲入腦內,由美子總算理解了意思。

  看來她──柚日咲芽玖瑠似乎正在表露出惡意。

  「──呃,柚日咲小姐。是我聽錯了嗎?在我聽來,妳好像因為不幸的後輩失去立足地而感到開心耶。」

  「嗯?妳是聽不懂別人說什麼的女孩嗎?不是不幸的後輩,是愚蠢的後輩,在工作上搞出最糟糕失誤的愚蠢後輩。我以為自己很細心地說明了,但妳沒聽懂嗎?要不要我再說一遍給妳聽呢?」

  「不用了。先不提那些,妳說的話很不合情理呢。那是一場不幸的意外吧。居然有度量如此小的前輩,會因為後輩的不幸感到開心。要是有這種時間,拿去多上些課程如何呢?」

  「就是因為把那種狀況稱為不幸的意外,妳才會是三流聲優喔。看到昨天那件事情我就在想了,妳真的是很天真呢,根本沒有認清現實。輕率也要有個限度。」

  芽玖瑠的音調逐漸變得低沉且厚重。

  她仰望這邊的眼神十分銳利,有著與可愛外表相反的魄力。

  「歌種和夕暮現在都只是沉浸在戲劇化的感傷之中罷了。如果想玩那種不切實際的友情遊戲,到別的地方玩吧。好好地給我正視現狀。明明什麼都不懂,別講得那麼輕鬆。我就是在說妳這種地方根本算不上是職業聲優。」

  她像在咒罵似的說道。

  雖然她的態度讓人感到火大,卻有種不由分說的驚人魄力。由美子差點因為那股威壓感而畏縮起來,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為什麼非得被妳那樣講不可啊?跟妳沒關係吧。」

  結果只能說出這種程度的話。

  不過,一聽到由美子這番話,芽玖瑠的眼眸立刻明確地燃起憤怒的火焰。

  「就是有關係,我才會這麼說啊。妳知道因為妳的自我陶醉,給其他聲優添了多少麻煩嗎?缺乏想像力也該有個限度吧。」

  她浮現出厭惡的表情,從正面瞪著這邊看。

  「因為妳們兩個笨蛋大搖大擺地宣揚『女性聲優在幕後其實是這樣子的人喔』,『自己喜歡的聲優會不會在幕後也是另一個人呢?會不會性格很惡劣呢?自己是不是也被騙了呢?』──這種想法開始深深烙印在粉絲的腦海裡了。」

  「──────」

  這番話是由美子想都沒想過的部分。

  她說不出話來。她從未像那樣思考過。她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那些。

  沒想到自己們的行動竟然會影響到其他聲優。

  看到由美子彷彿現在才注意到的反應,芽玖瑠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厲。

  「每當聲優做出可愛的發言或舉動時,就會被懷疑。就算那是發自心底說出的話,或是單純的習慣,粉絲也變得無法坦率地接受。妳們就是施加了這樣的詛咒。沒有關係?真虧妳說得出這種話呢。所以我才討厭小鬼。」

  單方面地遭到言語攻擊,由美子無法反駁,陷入沉默。

  腦袋被攪拌得一團亂,思考完全停止了下來。

  「柚日咲小姐,請妳就此打住吧。妳這樣欺負我家的孩子,讓我很困擾。」

  突然有人從旁邊丟了這樣的話進來。

  是一直默默聽著的加賀崎。

  一聽到加賀崎的話,芽玖瑠立刻將視線從由美子身上移開,面露微笑。

  「什麼欺負,請別說得如此壞心眼。我今後也想跟加賀崎小姐一起工作,有機會還請多多指教喔。」

  那我告辭了──芽玖瑠這麼說,毫不猶豫地走向公司那邊,沒跟由美子打任何招呼。

  「……啊,對了。」

  不過,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剛才那種裝出來的笑容消失無蹤,她用認真的表情注視著這邊。

  「我覺得被妳們害得最慘的人,是櫻並木小姐喔。妳們之前組了叫做愛心塔的團體對吧。都是因為被兩個有負面爭議的聲優包夾的關係,她已經在網路上被人說『小櫻也有不可告人的一面吧』。歌種跟櫻並木小姐感情很好對吧。讓最喜歡的前輩名譽掃地,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啊──!那人是怎麼回事呀!真教人火大~!」

  由美子將頭撞向汽車儀表板,啪噠啪噠地搖晃著手腳。

  加賀崎手握著方向盤,笑而不語。

  「或許的確就跟那個人說的一樣啦!要怪我沒有考慮到那麼多!但也沒必要用那種說法吧!」

  「是啊。她的說法是有一點難聽。」

  「有一點?是相當難聽吧!啊~啊,虧我之前還挺喜歡玖瑠瑠的。沒想到她竟然是講話如此惡毒的人!感覺幻滅了!」

  「咦,妳好意思講這種話?我應該笑一下比較好?」

  即使在像這樣交談時,加賀崎看來依舊有些開心的樣子。

  她有時會感到滑稽似的笑著。

  「怎麼啦?加賀崎小姐。妳好像心情不錯?」

  「啊,嗯。因為我覺得自己必須講的話,柚日咲都幫我講出來了。感覺有些滑稽呢。」

  加賀崎這麼說,又笑了笑。

  由美子噘起嘴唇,將下巴放在儀表板上。

  「原來加賀崎小姐也那麼認為嗎……嗯~雖然可以理解啦,但果然還是很火大。」

  唔嗚──由美子咬了咬嘴唇。

  柚日咲說的話或許是番義正詞嚴的道理,但用不著像那樣故意挖苦人似的說吧。說到底,她根本不是自己經紀公司的前輩還是誰,第一次碰面就像要找自己打架一樣,實在太過分了。也會讓人抱持反感。

  看到氣呼呼的由美子,加賀崎開口安撫她。

  「她的說法很難聽是事實,原本那種事情應該是由我們的立場來講才對呢。柚日咲說的話儘管詞嚴義正,但就算如此,也有可以說和不該說的話嘛。嗯,妳就只聽對自己有利的部分吧。」

  被加賀崎拍了拍頭,由美子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一看,只見車子正好因為紅燈停下。

  加賀崎迅速地操作手機,不知為何還將手機放在手機架上。

  「不過呢,由美子。即使妳看柚日咲不順眼,她也是妳應該當成目標的模樣喔。」

  「咦咦?」

  加賀崎一邊說著奇怪的話,一邊播放影片。

  只見有個惹人憐愛的女孩在手機螢幕裡一臉笑咪咪的。

  『各位觀眾~轉啊轉~「柚日咲芽玖瑠的轉啊轉旋轉木馬」第212回開始了!這次有來賓蒞臨!那麼,究竟會是哪位人物呢?』

  面帶笑容地揮著手,充分運用嬌小的身體展現豐富的肢體語言主持著節目的女孩──是柚日咲芽玖瑠。

  明明是剛才還在針鋒相對的對手,那模樣卻讓人不禁覺得「唔……好可愛……」

  『大家好~!我是櫻並木乙女!小玖瑠,好久不見了呢~!』

  『呀~小乙女好久不見~!很高興妳來上節目喔~!有同期來上節目,果然會特別開心!』

  『嗯嗯,就是說呀!能跟小玖瑠一起工作,我也很開心呢!』

  『妳今天當然是純粹來見我,沒有要宣傳什麼吧?』

  『不,我是來宣傳的!』

  『呃,來宣傳的嗎?(笑)妳不該活力充沛地講這種話吧?(笑)』

  『因為經紀人說這個節目一定會讓我好好宣傳。』

  『嗯,是沒關係啦?但妳別講得這麼清楚比較好吧?』

  『因為經紀公司的某個人說這個節目一定會讓我好好宣傳。』

  『別講清楚的地方不是那裡吧?』

  『明年二月公開的「電影版行星天堂」,請大家多多指教!』

  『小乙女,妳是中了今天不宣傳會死的詛咒嗎?』

  從這段裝傻的對話中,可以聽見編劇的笑聲,觀眾留言的反應也很熱烈。

  雖然平常感覺像在發呆,但能準確地掌握觀眾的笑點。會確實地完成工作。

  這就是對柚日咲芽玖瑠的印象。

  說到底,乙女並不是那種會率先逗人笑的類型。

  剛才的對話感覺也是刻意演出來的。

  『呃,話說「電影版行星天堂」應該是動畫最終回後的故事吧?』

  『沒錯!會描寫最終話一年後的故事,是完全新作喔!』

  『哦哦。說到最終回,最後還殘留了一點謎團,那樣的演出在網路上也成了話題呢。這表示那個的謎團會在電影版解開嗎?』

  話題變成乙女演出的動畫。

  芽玖瑠接連提出問題與附和,她說話的節奏和內容十分巧妙,也有很多留言對芽玖瑠的發言表示感激,像是「我就是希望她問這個」,「她問到我一直很在意的事」等。

  她進展話題的方式,讓即使是不感興趣或不知道作品的人也能確實地關注內容。

  非常高明,比自己要厲害太多了。

  「唔……」

  就在由美子看著影片發出低喃時,依舊面向前方的加賀崎開口說道:

  「『柚日咲芽玖瑠的轉啊轉旋轉木馬』、『芽玖瑠與花火的我們是同期,有事嗎?』『十偶廣播』……主持三個正規廣播節目,無論哪個都是超過兩百回的長壽節目。尤其厲害的是『十偶廣播』啊。由美子,妳知道嗎?」

  「……是演出『十人偶像』的十個人會輪流擔任主持人【Personality】的廣播節目對吧。但只有MC【司儀】不變,一直都是由玖瑠瑠負責。」

  「沒錯。要說為什麼,就是因為讓柚日咲擔任MC的話,無論是什麼組合都能放心。」

  車子在等紅綠燈。加賀崎將手指伸向手機,迅速地操作起來。

  「柚日咲芽玖瑠在動畫和遊戲中飾演主要角色的次數屈指可數,表現並不搶眼。相對地,假如她所演出的作品有特別節目或活動,有很高的機率會找她參加,因為有柚日咲在就能順利進行。無論是從工作人員或是從觀眾的角度來看,『有這個人在就放心』的控場專家非常寶貴,而且有很大的幫助。」

  這次播放的是「芽玖瑠與花火的我們是同期,有事嗎?」

  『這次我們要進行的遊戲是「不能說英文的遊戲」!喔!唔哇,老套到我都嚇一跳。咦,已經START了?花火,他們說已經START了!咦,剛才的START算OK嗎?SAFE?啊,OK會OUT?啊,OUT也OUT啊!啊,SAFE也不行吧?』

  儘管嘴上說是老套的遊戲,氣氛仍炒得非常熱烈。

  影片裡的芽玖瑠笑到眼淚都掉出來了。

  看來似乎是戳到了笑穴,芽玖瑠與搭檔的主持人夜祭花火一起趴倒在桌上,顫抖著身體。

  主持人感覺很開心的廣播十分強大,笑聲不斷的節目充滿魅力。

  雖然不曉得這是否經過計算,但至少「芽玖瑠與花火的我們是同期,有事嗎?」是個熱門節目。

  「這就是由美子應該當成目標的理想之一呢。妳應該可以理解柚日咲罕見的聊天力是一種武器吧。妳需要的就是某種武器喔。」

  加賀崎一邊調整太陽眼鏡的位置,同時冷靜地繼續說道。

  「歌種夜澄失去了偶像聲優這個武器。現在的妳是赤手空拳,必須盡快找到其他武器。就這層意義來說,柚日咲芽玖瑠這個存在非常值得妳參考喔。」

  「……………………」

  由美子將視線拉回到手機上。

  螢幕裡的芽玖瑠看來很開心似的,輕快且風趣地談笑風生。

  多虧了這個武器,芽玖瑠獲得穩定的工作,能夠以此維生。

  至於由美子,明明原本就沒工作上門,現在連偶像聲優的工作也沒辦法做了。

  要是有飾演角色的工作倒也行,但就現狀而言,歌種夜澄並沒有那種力量。

  「雖然我明白加賀崎小姐想說的話啦……」

  由美子能夠理解。但天真無邪地笑著的芽玖瑠,與毫不留情地潑口大罵的芽玖瑠,這兩者重疊起來,讓由美子無法坦然地接受。

  加賀崎露出苦笑,咚咚地敲了敲手機。

  「就算只是這一個節目,也有很多妳應該學習的地方喔。默契十足的主持人散發出的魅力果然不同凡響。能夠變得像這兩人一樣,以節目來說是最理想的吧。」

  「默契十足的主持人……」

  回想起來的是那個少女的容貌。

  「夕陽與夜澄的高中生廣播!」的另一名主持人,夕暮夕陽。

  與她默契十足的互動。

  倘若是以前根本無法想像,但現在是否能辦到呢?

  「呼……」

  換上家居服後,由美子跳到自己的床上。

  時刻剛過中午。母親因為晚上要工作,目前還在睡。

  加賀崎請由美子吃了一頓有點貴的午餐後,送由美子到家裡。

  「總覺得疲勞一口氣湧現出來了呢……」

  仔細一想,從昨天開始的發展可說是波濤洶湧。

  網路上傳出夕暮夕陽有陪睡嫌疑的謠言,有奇怪的男人在學校大鬧,由美子舉行了一場暴露出一切的現場直播。然後是剛才的向藍王冠賠罪還有與芽玖瑠的接觸。

  這些事情都處理完之後,才總算有了活過來的感覺。

  「……渡邊在做什麼呢?」

  冷靜下來後,首先想起的是廣播節目的搭檔樣貌。

  由美子拿出手機。沒有任何通知。千佳也沒有聯絡自己。

  「…………唔~」

  她將臉埋在枕頭裡,發出悶哼的聲音。

  昨天在現場直播結束後的交流,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由美子只是猛烈地感到難為情。

  雖然那時只能滿臉通紅地扭扭捏捏,但現在也經過了一段時間,稍微冷靜下來了。如此一來,就不禁非常在意千佳的現狀。

  「……好。」

  打電話給她看看吧。

  由美子抬起上半身,撥打千佳的手機號碼。

  鈴聲響了一陣子,然後停止。

  『……喂。』

  是千佳的聲音。

  聽到她的聲音,由美子稍微鬆了口氣。

  「啊,渡邊?現在方便嗎?在家裡?」

  『……嗯,我在自己家。什麼事?』

  「啊,嗯。我想說妳不知在做什麼。畢竟發生了很多事情,果然還是有點擔心嘛。怎麼樣呀?那之後沒問題嗎?」

  試著實際打電話給她後,意外地能夠流利地說話。

  『……………………』

  「渡邊?」

  由美子自認很自然地在說話,千佳卻沒有回應。

  由美子急遽地感到不安起來。

  該不會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吧?

  或者又發生了新的問題呢?

  千佳的沉默實在過於可怕,由美子實在等不及她的回應。

  「慢點,渡邊。妳應該不要緊吧?還是說發生什麼事了?要是出了什麼事情,也跟我說一聲嘛。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幫上忙……但我希望妳能找我商量喔。妳的聲音好像也沒什麼精神,該不會真的……」

  『呵──』

  由美子在不安的驅使下,彷彿機關槍似的接連說道。

  於是千佳總算有了反應。

  是笑聲。

  不過,那是彷彿從鼻子發出來一般,顯然把由美子當傻瓜的嘲笑。

  「……渡邊?」

  『沒事,只是覺得妳的說法很像那個,自以為是男友的阿宅?不是有那種只是在見面會被記得了長相,態度就變得很親暱的人嗎?在推特上也很愛裝熟。像是回覆「妳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還好嗎?我很擔心。有什麼煩惱就跟我說吧」之類的。那個真的教人很受不了。但聽到有人直接對自己這麼說,反倒會笑出來呢。』

  ──隔著手機傳來了這樣的話語。

  『妳滿有天分的喔。妳要是在演唱會時,到後面交抱雙臂的話,應該很適合吧?不過那種行為一般只會讓人退避三舍,勸妳還是別那麼做比較好喔。至少我是挺不敢領教的。』

  在由美子說不出話來的期間,千佳的嘲笑也不斷累積下去。

  啊,對喔。我差點都忘了。

  渡邊千佳這個女人,是打從心底一點都不可愛的女人啊──!

  「──嗯,是呀。當別人感到沮喪或發生什麼事情時,照理說都會替他擔心就是了。但妳沒有那種經驗,所以不曉得嗎?一般社會的人際關係是會進行這種交流的喔。雖然永遠都是人類社會研修生的妳可能無法理解就是了。」

  『哦?沒想到會被像妳這樣的蠻族解說人類社會呢,好像在跟野獸學習遣詞用字一樣。我正在進行相當愉快的體驗呢。』

  「都是因為妳平常不說話,才會連野獸也這樣顧慮妳吧?想說這傢伙不懂語言啊~要不要我教妳怎麼跟人說話呀?來,試著說說看『你好』?跟著我說,你好。」

  『──又來了。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昨天直播時,妳最後明明哭出來,什麼話都不會講了。』

  「──!我……我說妳呀,哪壺不開提哪壺?渡邊妳還不是──!」

  在連續幾次這樣的對話後,終於忍受不了的由美子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啊真是的,真教人火大!」

  由美子砰一聲地將手機摔向床上。焦躁感竄過全身,身體彷彿會因為壓力而破裂一般。這女人怎麼會這麼不可愛!由美子火大得不得了。

  她氣勢猛烈地倒落到床上。

  經過昨天那件事後,以為稍微心意相通了的自己真是傻瓜。

  默契十足的主持人?

  真想詛咒以為能變成那樣子的自己。

  自己果然無法跟那個女人互相理解。

  也不打算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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