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回 ~夕陽與夜澄很在意髒房間?

  「啊,姊姊──這邊這邊。」

  「……………………」

  由美子發現走出驗票口的千佳,朝她揮了揮手。

  千佳老實地靠近這邊,但她的表情感覺有些黯淡。

  「什麼,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在星期六早上穿運動服集合實在很奇妙。」

  千佳一邊這麼說,一邊俯視自己的身體。

  兩人都穿著學校運動服,手上拿的是書包。

  從旁人眼裡來看,看起來只像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吧。

  今天沒有像平常那樣變裝,千佳沒有化妝,瀏海也放了下來。由美子也只有簡單地化了一下妝,控制在不會太醒目的程度。頭髮則在後面綁成一束。

  兩人感覺都有一點老土。

  是因為在意這點嗎?千佳的視線徘徊不定。

  「……其實不用特地穿運動服來也沒關係吧?」

  「妳太天真啦,渡邊。居然想穿便服闖進小朝加的家裡,簡直是瘋了。小朝加平常也都穿著運動衫對吧。」

  「原來那套服裝有那種意義……?」

  「應該說渡邊感覺沒去別人家玩過。沒問題嗎?妳懂得規矩嗎?記得在玄關脫掉鞋子喔?不能穿著鞋子直接進去別人家裡喔?」

  「又來了。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就算沒去過別人家,也知道那種事情吧。妳有沒有常識啊。」

  「啊……妳真的沒去過別人家啊……」

  「……說到底,我才搞不懂為何能用那種程度的事情擺架子。難道要在內心自豪我曾經去過某某人家裡,來度過今後的生活嗎?那想必是很豐富充實的人生呢,愉快到會讓人笑出來。」

  「啥?我覺得廣泛且親密的人際關係,會讓人生變得豐富喔?只是妳輕忽這方面的事情,才無法注意到價值而已吧。在學校獨自坐在座位上,有什麼好事嗎?人生有變得豐富充實麼~?」

  「是,是,又來了,妳最拿手的展示優越感。像妳這種群聚就是人生全部的人大概不明白,但也有人喜歡獨處喔。妳知道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價值觀嗎?雖然對不是全部都一樣就無法安心的傢伙講這些大概也是徒費唇舌。」

  「這傢伙……果然還是該獨自來的……」

  兩人一邊像這樣鬥嘴,一邊前往目的地。

  今天預定要兩人一起去朝加家打擾。

  那場為了消除陪睡嫌疑的現場直播,朝加竭盡全力幫了很大的忙。

  為了感謝朝加,今天要去幫她煮飯和打掃房間。

  由美子原本就曾經去幫忙煮飯順便去玩,所以朝加也不會太客氣。

  幾乎就是平常相處的延伸。

  差別在於千佳開口說要跟來。

  她似乎認為既然由美子要去道謝,自己也應該一起去才合理。

  工作人員那邊姑且是由經紀公司代表致謝了,感覺也沒必要放在心上。然而千佳在這方面相當頑固。

  但由美子心想既然多了個人手,就好好幫忙打掃一番──於是決定借用千佳的力量。

  過沒多久,兩人便到達朝加居住的公寓。

  千佳抬頭仰望公寓後,環顧周圍。她發出像是感到傻眼,又像是驚訝的聲音。

  「她真的就住在工作場所附近呢……而且還是挺高級的地方。」

  由美子第一次造訪時,也湧現一模一樣的感想。

  距離平常錄製廣播的地方只要徒步幾分鐘,不過就地點來說,感覺地價很高。而且抬頭仰望的公寓樓層相當高,還有著漂亮的外部裝潢。

  雖然不到渡邊家那種程度就是了。

  「果然文案企畫很賺錢嗎……雖然也可能只是她比較紅而已。」

  「嗯,但應該賺得比我們多不少吧?雖然代價就是小朝加好像很多工作忙不完。」

  工作繁忙是她家裡一團亂的主要原因吧。

  走進大門入口後,由美子從書包裡拿出鑰匙。

  看到她拿出鑰匙,千佳大吃一驚。

  「咦,真可怕,感覺很可怕耶……怎麼,原來佐藤與朝加小姐是那種會給對方備用鑰匙的關係嗎……?慢點,可以不要把我捲入這種奇妙的祕密裡嗎?我真的不想知道。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

  「妳怎麼獨自幻想得如此起勁啊……這只是在之前錄音時跟她借用的。今天會還給她啦。」

  由美子一邊這麼回嘴,同時用鑰匙開鎖。響起嗶一聲的電子聲響,自動門打開了。

  由美子進入裡面。千佳儘管一臉疑惑,仍戰戰兢兢地跟了上來。

  「……為什麼要借備用鑰匙?普通地按門鈴請她開門,不就好了嗎?」

  「小朝加說她要是放假的話,早上一定在睡覺。而且光是按門鈴,她百分之百不會醒來。這樣就只能拿備用鑰匙擅自進來啦。」

  「嗯,嗯嗯……打電話也叫不醒她嗎?」

  「如果是電話她好像會驚醒,但那只是因為覺得是工作上的電話才爬得起來,她說像那樣子醒來感覺糟糕透頂。所以她拜託我既然要來,就用備用鑰匙開門。」

  「雖然不是不懂她的心情……但朝加小姐果然是有點糟糕的人呢……」

  由美子一邊回她「妳現在才知道?」一邊搭上電梯。電梯裡也非常寬敞明亮。

  「話說既然這樣,難道不能等中午後再集合嗎?總覺得等朝加小姐起床再過來也無妨吧。」

  「因為渡邊沒看過小朝加的家呢~所以才講得出這種話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無聊的優越感。怎麼,有那麼慘不忍睹嗎?」

  「慘不忍睹。因為也想煮飯給她吃,要是等到中午才動手,是打掃不完的喔。我說啊,渡邊,妳再稍微做好覺悟吧。」

  「這是在勸說我什麼呀……?話說今天的妳講話方式比平常更加煩人耶。可以理解妳想在自己的領域嬉鬧的心情,但能不能再稍微克制一點?」

  「啥?那是什麼意思啊。應該說正好相反吧。因為去別人家拜訪是妳不擅長的項目,妳才一直感到排斥,想要逃避吧。可以停止那種被害妄想嗎?」

  「又來了。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追根究柢,妳的言行從平常就很過分了。缺乏氣質,講話難聽,感覺不管到哪裡都是個野蠻人呢。」

  「在講話難聽這方面我可不想被妳說三道四。應該說追根究柢,妳明明是後輩,態度還如此囂張。可以不要用對平輩的態度跟我講話嗎?請妳記得加敬稱用敬語。」

  「真不巧啊。別讓我重複好幾次好嗎?我身為演員的演藝經歷是第四年,第三年的妳才是後輩。妳才應該對我用敬語。」

  「請問夕暮小姐為什麼態度如此居高臨下呢?您沒有自覺到自己很囂張嗎?」

  「嘖……我說妳呀,真的該適可而止喔。我才不想被妳說什麼態度高高在上還是囂張。明明連敬語都講不好,為什麼有辦法對比自己年長的人像平輩相處那樣講話?其實妳是個塊頭很大的小學生之類的?不,小學生應該都比妳有禮貌呢。妳比兒童還不如。」

  「這傢伙……我有好好在挑可以不用敬語的對象啦,因為關係夠好才能那樣講話啊。啊,感覺妳一輩子都不可能有那種經驗呢。果然遠離人類太久的話,會變得搞不懂距離感嗎?畢竟妳是個離群索居的孤獨者呢,會不曉得怎麼跟人講話呢。」

  「妳才是出身於未開化的土地吧?看妳那身像原住民一樣的打扮。可以不要把我跟講著呼喔呼喔就能溝通的人種混為一談嗎?」

  「真……真讓人火大……廢話少說,就叫妳給我用敬語啦,後輩。」

  「妳才應該早點給我用敬語吧,後輩。」

  兩人在走廊上嘰嘰喳喳地爭吵著。但來到了朝加的房間前,因此她們暫時休戰。

  為了還沒有做好覺悟的千佳……雖然不是這麼回事,但由美子打開門鎖後,就那樣推開了房門。

  「唔哇。」

  「…………」

  門打開的瞬間,千佳發出這樣的聲音。

  唔哇。

  這大概不是看到別人家會發出的話語──但也能理解她想那麼說的心情。

  走廊從玄關延伸下去,前面有一扇門。

  一打開那扇門,就來到這個房間的客廳。

  不過,就連從那扇門到玄關的走廊上,都堆滿一堆東西,寸步難行。

  房間裡很陰暗,恐怕是將窗簾整個拉上了吧。

  從那種亮度也能感受到壓倒性的物品數量。

  大多是網購的紙箱堆積起來,大量疑似劇本的影印紙覆蓋在紙箱上。衣服和皮包、日用雜貨也雜亂無章地混在一起。

  「……巢穴。」

  千佳小聲地低喃。她的視線集中在一點上,是裡頭的門扉。

  甚至侵蝕到玄關的物品們,是從裡頭的房間洋溢出來的吧。

  巢穴這個形容莫名貼切,這個房間與其說是家或住處,更適合巢穴這個詞。

  「好啦,要上嘍。」

  「我現在比公開錄音時還要緊張。」

  「既然這樣,我就再幫忙握著妳的手吧。」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妳如此可靠的瞬間。」

  兩人在被東西和鞋子埋住的玄關脫鞋處挪出空間,硬是脫下了鞋子。

  就如同字面一般,她們沿著沒有踏腳處的走廊前進,打開門扉。

  「……這應該用來當節目企畫還是什麼的比較好吧?」

  看到那光景的瞬間,千佳發出嘆息。

  假如身為導播的大出在現場,說不定會考慮一下這個建議。

  雖然房間是套房,但相當寬敞。床舖和電腦桌、沙發與電視、冰箱跟較大的書櫃──即使擺設著許多占空間的家具,室內仍然十分寬敞。

  廚房也很寬廣,占用不少空間。從會烹飪的由美子來看,寬廣又方便使用的廚房,光看就讓人充滿期待。

  然而現在卻絲毫不會湧現那種心情。

  因為房間太髒了。

  這句話道盡一切。

  走廊的髒亂原封不動地移動到客廳。寬廣的房間只是充斥著滿滿的物品,形成了一個雜亂無章的髒房間。因為房間陰暗,只能看見大略的影子,但要在這裡點亮燈光需要一點勇氣。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掉頭離開。

  由美子拉開窗簾,讓光線一口氣照射進來。

  「小朝加……」

  清楚地看見房間的慘狀,讓由美子的眼眶不禁濕熱起來。

  跟預料的一樣,房間裡堆滿了東西。

  書、CD和劇本在各處堆積成塔,還有一部分崩塌了。已經開封的紙箱和沒打開的紙箱摻雜在一起並排著,形成奇怪的藝術品。

  當然沒有踏腳處,脫下來的衣服和內衣褲也到處亂丟。

  「唔哇……等……等一下,佐藤。」

  由美子回到千佳身旁後,千佳緊緊地捉住由美子的手臂。

  她絲毫不掩飾一臉不安的表情,不知所措地將視線集中在一點上。

  她罕見的模樣十分可愛,讓由美子不禁覺得有些溫馨。但追逐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後,那種心情便消失無蹤。

  廚房的流理台堆積著骯髒的餐具。

  而且非常大量,是把這個家裡的餐具都拿出來用了吧。不曉得那些餐具是從何時開始被放置的,這點讓人非常害怕。也難怪千佳會感到畏懼。

  「渡邊,妳摸摸看堆積在這盤子上的水。黏答答的喔。」

  「黏……黏答答……為什麼會發生如此可怕的現象?」

  「應該是因為水腐敗了吧……小朝加家的流理台經常是這個樣子呢。」

  「太慘了……噯,那個,食物之類的沒問題嗎?不會有蟲跑出來吧?我真的很怕蟲耶……」

  「喔,那倒是不要緊……因為小朝加也很怕,應該只有防蟲對策特別周到。妳看沒有食物掉落在地上對吧。」

  「是嗎,那樣倒還好……話說回來,我們明明這麼吵,但朝加小姐都沒醒來呢。」

  兩人的視線都看向床舖。

  可以看到用棉被把自己整個蓋住的朝加,但她甚至沒有要翻身的意思。

  就算靠近,她也沒有要醒來的樣子。她露出像小孩一般稚嫩的臉龐,一臉幸福地安穩熟睡著。即使戳她的臉頰依舊沒有反應。

  雖然那睡臉很可愛,但她可是這個髒房間的主人,讓人不禁百感交集。

  「好啦──姊姊,開始動手吧。她都說反正她不會醒來,隨我們高興怎麼做,我們就卯足全力來做吧。我去整理廚房那邊然後煮飯。打掃跟洗衣服可以交給妳嗎?」

  「是,是……那首先要回收要洗的衣服呢……畢竟她內衣褲也是亂丟。」

  千佳在房間內四處走動,開始回收內衣褲與衣服。她將衣物丟進洗衣籃,就那樣拿到盥洗室。

  雖然千佳對料理一竅不通,但似乎能順利完成其他家事。千佳的母親好像很忙碌,家裡卻非常乾淨整齊。她們應該多少會分攤家事吧。

  「好……我也鼓起幹勁吧……」

  由美子戴上事先準備好的橡膠手套,正視早已化為地獄的流理台。

  千佳在房間與盥洗室之間來回,由美子淡然地打掃著廚房。

  由美子好不容易將廚房這邊收拾乾淨時,千佳也將浴室那邊收拾完畢了。

  「噯,佐藤。」

  千佳拉了拉由美子的袖子,由美子面向那邊。

  千佳的視線望向至今仍安靜沉睡著的朝加。

  「我想洗床單。」

  「啊……」

  由美子明白她想說什麼。既然難得要打掃,不如做得徹底一點。

  她也想整理一下不知是什麼時候清洗過的床舖周圍吧。

  窗外天氣晴朗。畢竟不清楚朝加何時才會起床,可以理解千佳想趁現在先把床單洗好晾乾的心情。

  非常能夠理解。

  「把小朝加扔下床吧。」

  「扔……等一下,跟我想的不一樣。」

  千佳皺起眉頭,歪嘴發出唔唔的聲音。

  「我是想問她是否差不多快起床了,或是能不能叫醒她。」

  「就說不管做什麼,小朝加都不會醒來啦。姊姊,那邊的衣櫃裡有毯子,可以幫忙拿出來嗎?」

  千佳似乎無法理解,但還是老實地拿了毯子過來。

  由美子趁這段時間將床舖周圍的東西移開。

  因為有千佳幫忙打掃,房間裡多少清出了一些空間。

  由美子一邊將千佳幫忙拿來的毯子鋪在地板上,一邊向千佳說道:

  「渡邊,妳試著叫醒小朝加看看吧。」

  「就這麼做吧。畢竟這樣子比較正常嘛。」

  千佳立刻搖了搖朝加的身體。

  千佳沒怎麼大聲喊叫,她用平穩的語調說道:

  「朝加小姐,妳差不多該起床了吧。就快要中午嘍,朝加小姐。」

  「……………………」

  聲音真好聽。由美子不禁停下動作,聽得入迷了。

  雖然她似乎沒有意識到,但夕暮夕陽的耳語聲實在很悅耳。她曾經一度在由美子耳邊低語,由美子還記得那聲音非常誘人,讓自己感到困惑。

  能夠讓那個夕暮夕陽叫自己起床。

  雖然對粉絲而言,這是宛如夢一般的光景……

  「嗯嗯!」

  「嗯嗯什麼呀……」

  才心想朝加發出感覺很不高興的聲音,只見她把自己包在棉被裡。

  那彷彿小孩子一般的行動,讓千佳只能感到傻眼。

  由美子趁這段時間靠近到床舖邊,一把抓住棉被。

  「嘿咻──」

  她一鼓作氣地將棉被翻過來,於是朝加似乎也無法抓住,朝加的身體咕嚕咕嚕地滾動。就那樣掉落到床舖下面。

  但一著地在棉被上,她又順勢咕嚕咕嚕地把自己包起來。

  然後化為一動也不動的蓑衣蟲。

  「好了,渡邊。請妳趁現在動手吧。」

  「呃,嗯……好是好啦……」

  看到大人這般邋遢懶散的模樣,千佳靜靜地嘆了口氣。

  「噯,佐藤,已經沒有要洗的衣物了吧。」

  「嗯,是啊。散落在房間裡跟堆在盥洗室的衣物,應該就是全部了吧?」

  「是那樣沒錯吧。那我都晾完了……」

  千佳比想像中更加俐落地處理好家事。但她來到由美子附近後,不知為何忽然停下了動作。

  她慢慢地靠近這邊。

  然後低頭看向由美子正在燉煮東西的鍋子。

  「……妳在煮什麼?」

  「肉醬。因為小朝加說她想吃。」

  「哦……可是,量不會太多嗎?」

  放在爐火上的鍋子,是這個家裡最大的尺寸。

  是感覺幾乎沒用過的壓力鍋。如果當成一餐的話,這分量顯然有些多。

  但答案很簡單。由美子指向堆在角落的保鮮盒。

  「肉醬可以冷凍。只要先將一餐份的肉醬裝入保鮮盒裡,解凍之後再煮個義大利麵,馬上就能開動了。簡單又方便對吧。」

  「哦。可是,簡單嗎?肉醬是沒問題,但義大利麵很難煮,又很費功夫,不是很累人嗎?我覺得沒有很方便。」

  「…………」

  這女人是說真的嗎?

  看來在千佳內心,煮義大利麵似乎算是困難的事情。

  「……現在有那種只要把義大利麵跟水裝進去,用微波爐加熱一下就能煮熟的容器。」

  「是喔!原來有那麼方便的東西。如果可以全部用微波爐解決,的確很簡單也說不定呢。」

  「嗯……對呀……」

  不知為何感到有點悲傷。

  至少今天讓她吃些熱騰騰又好吃的東西吧……

  由美子獨自如此心想時,發現千佳一直待在原地沒離開。

  她緩緩地將身體湊近過來。

  儘管近到幾乎貼在一起,千佳看來也毫不在乎。

  她一邊跟由美子緊貼著,一邊俯視鍋子裡的肉醬。

  「感覺很好吃呢。」

  「謝啦……我打算等小朝加起床,就把這個當午餐。」

  「這樣啊。可是妳剛才不是在煮咖哩?我還以為今天的午餐是那個。」

  「喔……那是冷凍用的,已經煮好了。妳比較想吃咖哩?」

  「我都喜歡喔。不過,像這樣擺在眼前一看,感覺肉醬看起來好像比較好吃呢。」

  「喔,這樣啊。那就好。」

  「嗯。感覺很好吃呢。」

  「……………………」

  千佳這麼說完後,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她將身體緊緊地黏在由美子身旁,心無旁騖地注視著肉醬。

  「……………………」

  由美子輕輕地拿起湯匙,舀起一匙肉醬。

  她將那湯匙送到千佳嘴邊,千佳隨即張口含住。

  「嗯。嗯。嗯。」

  千佳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回去打掃了。

  「至少也說句感想吧……」

  由美子看著千佳如此嘀咕時,看見裡頭也有個東西在蠢動。她的視線望向那邊。

  原本躺在地板上的棉被團動了起來。

  朝加忽然從棉被裡探出了頭。

  她一臉睡迷糊的表情,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小朝加,早──」

  「早安,朝加小姐。」

  兩人一起這麼搭話,於是那茫然的眼神看向這邊。

  她暫時微微地歪著頭,滿臉疑惑的樣子,但之後像是理解了狀況似的發出「啊」的聲音。

  「有好香的味道……房間變得好乾淨……有兩個聲音跟長相都很棒的女孩子……這樣啊,我工作到過勞死了啊……」

  「小朝加的天堂規模也太寒酸了吧。好啦,去洗個臉。來吃午餐吧。」

  「嗯!啊──小夜澄的料理果然很好吃。妳還幫我準備了冷凍的庫存對吧?真的很謝謝妳喔。實在幫了大忙呢。」

  「不會不會。這是為了感謝妳嘛。別放在心上喔。」

  「我家的烹飪用具已經只有小夜澄在使用了呢。」

  「真希望小朝加的生活能力可以再稍微提升一點呢……姑且不提烹飪,房間不能再想辦法維持得整齊一點嗎?」

  因為朝加起床了,她們決定暫且休息一下來吃午餐。

  由美子煮的肉醬大受好評,朝加連連說了好幾次真好吃,千佳也一臉滿足似的吃著。看到她們吃得如此開心,由美子也覺得煮這鍋肉醬很值得了。

  她們一邊談笑一邊繼續用餐。但吃到大概一半時,對話一度中斷了。

  由美子決定在這時向朝加提出從以前就很想問清楚的事情。

  她事前告訴過千佳會提起這個話題了。

  「噯,小朝加。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

  由美子這麼搭話,只見朝加正準備將義大利麵送入口中。

  因為原本就是娃娃臉的緣故吧。朝加大快朵頤食物的模樣,看起來莫名像個小孩子。

  「關於我們的廣播節目,我有事情想要問妳。」

  「嗯。什麼事?」

  「我們就按照那種感覺主持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

  朝加的手停了下來。

  她稍微瞇細的雙眼從由美子移到千佳身上,千佳點了點頭。

  朝加沒有立刻回答,她用手指輕輕摩擦下巴。

  明明直到剛才還露出像小孩子一般的面貌,但一打開開關,便切換成大人的表情。

  然後這個問題似乎能讓朝加轉變成那種表情。

  「雖然我不懂妳們對什麼感到不安。但我覺得那樣主持沒有問題喔。收聽數增加了、來信數量增加了,多到跟以前無法相比呢。畢竟成長幅度大到難以想像是原本決定腰斬的節目,我認為暫時就維持那樣也無妨。」

  「雖然多少會強調一下個性,但明明幾乎只是用平常的態度在聊天耶?」

  「就是這點受歡迎啊。而且該說是去上各種廣播的副產品嗎?我認為妳們有學到一些東西。妳們兩人都比之前有趣喔……明明如此,為什麼會像那樣子想呢?」

  聽到朝加這麼問,由美子有些傷腦筋。她沒有自信能巧妙地用言語表達。

  「……其實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有一點疙瘩。」

  契機是在後製錄音時乙女對自己說的話。

  那時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而感到刺痛。

  但在完成工作的時候,那種不協調感慢慢地愈來愈強烈。

  開始覺得有一種疙瘩。

  但是,就憑「總覺得內心有疙瘩」一句話,很難找加賀崎商量。由美子首先向千佳說了。

  因為由美子覺得如果千佳冷淡地回說「是妳多心了吧」,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不過,千佳的回答卻是這樣。

  『……雖然並非打算搭妳的順風車,但我可以理解那種心情。我也一直有一種好像有小小的尖刺扎在某處的感覺。儘管無法用言語表達那究竟是什麼。』

  她似乎也一樣無法找成瀨商量。

  所以才來聽朝加怎麼說。

  自己們真的可以就這樣抱持著那種疙瘩,繼續主持廣播嗎?

  她們想找出那個答案,也想知道疙瘩的真面目。

  「哦……只要收聽率有提升,我是覺得那樣就好了吧。覺得有疙瘩……嗯。」

  雖然很難用言語表達,但似乎傳遞給朝加了。

  朝加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移開了視線。

  雖然朝加好像不太能理解,但由美子她們稍微有了頭緒。

  千佳開口詢問。

  「那麼,朝加小姐。儘管妳說節目很受歡迎,但沒有收到批評的信件嗎?沒有收到寄給節目,誹謗中傷我們或節目的信件嗎?」

  疙瘩的答案會不會就在否定的意見裡面呢?

  千佳如此心想而詢問朝加,但她的表情不太明朗。

  「當然不是完全沒收到啦。但無論哪個節目都會收到那種信喔?不是只有高中生廣播而已。而且那些信在增加的來信中也是極少數啦。」

  「──我們想知道那些極少數的信件是怎樣的內容喔,小朝加。」

  由美子這番話讓朝加閉上雙眼,發出「嗯──」的低鳴聲。

  她用叉子叩咚地敲了一下盤子後,靜靜地述說起來。

  「我是覺得妳們沒什麼必要知道……為了避免主持人有不好的感受,編劇會事先確認那些信件啦。即使不問我,妳們只要搜尋自己的名字,就會知道了吧?」

  朝加的話非常合理。

  網路上充斥著最直接的聲音,只要稍微搜尋一下,要看到多少意見都不是問題。

  無論是誹謗中傷還任何批判。

  但兩人沒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加賀崎小姐禁止我搜尋關於自己的評價。」

  「我也一樣。經紀人嚴格地吩咐我絕對不可以搜尋自己的名字。」

  實際上,她們也認為那麼做是正確的。

  至少在現狀搜尋自己的名字,很接近心靈的自殺行為。

  不過,由美子她們的回答讓朝加驚訝地稍微瞠大眼。

  「哦。妳們兩人都很了不起呢。我還以為那種事情不是能靠自制心忍受住的呢。」

  「才不是什麼自制心喔。因為加賀崎小姐她說『妳要是搜尋了自己的名字,我看妳的態度馬上就知道了』。」

  「成瀨小姐也是,那番話大概是真的。而且要是打破約定,那個人會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我實在沒辦法那麼做。」

  「所謂的經紀人還真是厲害呢……」

  朝加一邊露出苦笑,一邊將義大利麵送進嘴裡。

  她咀嚼了一陣子後,用提不起勁的樣子開口說道:

  「既然這樣,從我口中聽說,不是也會違反規定嗎?」

  「只是聽妳說的話,她們會原諒我們的啦。而且搜尋自己的名字看到最直接的意見,跟透過朝加請妳告訴我們,完全是兩回事喔。就算是我,依舊會害怕去搜尋自己的名字。」

  「嗯,這倒也是啦……」

  朝加一邊苦笑,一邊喝了口茶。

  呼──她歇了一口氣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嗯,說得也是呢。跟其他節目的批評信件有些不太一樣哦,蘊含的熱度也很強烈。大多是『欺騙別人在先,竟然還有臉主持那種節目』這樣的內容,還有就是『反正這也是在假裝感情很差吧』或『之前那樣比較好』之類的內容。雖然批評信的數量很多,但這想必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朝加平淡地接著說道。

  聽到她這番話的瞬間,突然強烈地感受到某種東西。是對於疙瘩的提示嗎?

  然而由美子無法做出判斷。說不定只是聽到批判性的意見,身體下意識地擺出防衛姿勢而已。她無法肯定。

  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們的廣播果然存在著批判性的信件。

  正因為一直遠離那些東西,一種昏暗的感情填滿了內心。

  由美子一直覺得會有那種怨言。

  經紀公司應該也有收到,只是加賀崎不打算提起。

  由美子不會特地詢問這種事,加賀崎也不會說。

  所以之前才能視若無睹。但實際上是這樣,現實就是這樣。

  要承受這些果然還是太沉重。

  由美子看向千佳,只見她緊緊閉上雙眼,低下了頭。

  「……果然還是不要聽說這些比較好嗎?」

  看到由美子與千佳的表情,朝加感到為難似的笑著。千佳低頭鞠躬。

  「不,謝謝妳告訴我們。硬是要問妳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這對妳們兩人是必要的過程對吧。我認為這種經驗也很重要喔。」

  朝加吃完最後一口義大利麵後,再度伸手拿起茶杯。

  她一邊將杯子送到嘴邊,同時小聲地說道:

  「可是,如果是關於廣播的事情,我還以為妳們會找我商量關於打造形象的事,所以有點意外就是了。」

  「咦?」

  由美子猛然抬起頭。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朝加的臉。

  「打造形象是指?」

  「嗯?哎呀,妳們兩人都被吩咐要強調原本的個性對吧。我在想妳們會不會因為這樣,也有些地方在勉強自己……不對嗎?在旁邊看著的話會有那種感覺就是了。」

  因為朝加說得實在太若無其事,由美子無法順利地做出反應。

  強調新的形象。

  由美子對這個方針沒有異議,也認為經紀人們說的話是正確的。

  不過,要說有沒有在勉強自己。

  「這……當然有時也會覺得好像要窒息啦。」

  儘管有些結結巴巴,千佳仍表示肯定。

  但她立刻補充說明。

  「可……可是,我們只是在強調本性,也不像之前那樣完全在扮演不同人。明明如此,卻還有這種想法,是不是不太好……」

  「而……而且,加賀崎小姐她們特意為了我們這麼努力喔,一點都沒有拋棄我們。明明如此──」

  跟以前那種惹人憐愛的偶像聲優形象相比,現在這樣挺輕鬆的。而且因為現在是這種狀況,強調本性來打造形象,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朝加笑了笑,很乾脆地帶過。

  「不,也未必是那樣吧。無論是怎樣的狀況,都可以有『扮演這種形象好痛苦』的想法喔。妳們認為『明明加賀崎小姐她們這麼善待我們』的想法也很了不起,加賀崎小姐她們大概也是正確的,但那點跟這點是兩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妳們覺得這是奢侈的煩惱嗎?從我的角度來看,現在的小夜澄妳們感覺比之前還要痛苦呢。」

  ……她當真很乾脆地如此說道,然後還講了跟乙女一樣的話。

  聽到她說現在這樣感覺比較痛苦,由美子不禁與千佳面面相覷。

  千佳露出困惑的表情。恐怕自己也是一樣吧。

  沒有立刻否定朝加的意見,是因為心裡有數。

  簡直就像察覺到這點一樣,朝加流利地述說起來。

  「雖然有很多聲優會把本性當成特色來強調啦。但要扮演明明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的角色,我想應該會形成壓力喔。如果受到觀眾歡迎,就會被周圍的人要求扮演那種形象,但那樣結果並不是自己對吧?儘管覺得莫名其妙,周圍追求的卻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就跟小夕陽說的一樣,感覺像要窒息是很正常的喔。」

  那已經不是聲優的管轄範圍了呢──朝加這麼說,放下杯子。

  明明是在展現本性,卻有種要窒息的感覺──這似乎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雖然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產生了疑問。

  「那麼,小朝加。如果有那樣的煩惱,該怎麼做才好呢……?」

  對於由美子的問題,朝加又非常乾脆地回答了。

  「看是要跟那種窒息感相處一輩子,或者乾脆死心,捨棄那種形象吧?」

  結果,到了日落後才將房間整理乾淨。

  明明是為了感謝朝加才去拜訪她的房間,晚餐卻讓她請客了。

  在公寓前與朝加道別後,由美子跟千佳兩人一起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由美子抬頭仰望夜空,只見天上掛著快要變圓的月亮。

  車站前有許多人。她們一邊穿過人群縫隙一邊前進。

  行人穿越道的紅綠燈亮起紅燈,她們停下腳步。

  「嗚呃……」

  最先注意到的是由美子。她的聲音讓千佳也注意到。

  在行人穿越道的對面。

  有幾個人正在等紅綠燈,其中有個面熟的人物。

  雖然戴著口罩,但可以看出是誰。

  她──柚日咲芽玖瑠也注意到這邊了。她一臉嫌麻煩似的皺起眉頭。

  就算是再怎麼討厭的對象,依舊不能無視前輩。

  即使變成了綠燈,由美子她們也沒有走過行人穿越道,而是等待芽玖瑠前來。

  她絲毫不掩飾看來很不愉快的態度,一邊拿下口罩,一邊靠近兩人。

  「辛苦了──」

  「辛苦了。」

  「啊~啊。碰到了討厭的傢伙們呢。」

  芽玖瑠沒有回應招呼,一臉不快地如此說道。

  千佳沒有理會她這番話,不帶感情地詢問:

  「柚日咲小姐是工作嗎?」

  「對。手遊的特別節目。」

  她簡短地回答。這倒也是一番充滿緊張感的對話。

  由美子心想這下不妙了。

  朝加的家位於錄音室附近,有十足的可能在車站前碰見其他聲優。

  但居然偏偏是碰到芽玖瑠。

  她一臉懷疑地緊盯著由美子和千佳看。

  「雖然不曉得為什麼穿著學校運動服……但妳們是去錄廣播?妳們還在舉行到其他節目寄生的活動嗎?」

  那種說法讓人感到火大。由美子不禁回嘴。

  「才不是。今天是去小朝加家喔。去幫她煮飯跟打掃等等。」

  「啊,笨蛋。」

  由美子這番話不知為何讓千佳慌張起來。

  然後聽到這番話,芽玖瑠的氛圍瞬間一變。

  「那是什麼意思啊。」

  她面無表情地注視兩人,打從心底感到輕蔑似的說道。

  「妳這話是認真的嗎?什麼呀,真是無藥可救。因為沒有工作,就去討編劇歡心?妳們沒有自尊嗎?那樣子該說是難為情嗎?感覺實在太丟臉了。」

  看來似乎產生了嚴重的誤會。

  但在由美子訂正前,芽玖瑠先一步接著說了下去。

  「畢竟是要推銷人,討人喜歡是必要的吧。這工作就是靠人品在說話。但不應該去諂媚別人吧。我還以為妳們已經很清楚就算靠諂媚接到工作,也無法長久這一點呢。」

  她的聲音中蘊含著憤怒。

  她一邊將視線從由美子和千佳身上移開,同時緊咬著嘴唇。

  呃──該從哪邊說明起呢?

  由美子思考著該說什麼來解開誤會,但芽玖瑠不等她回應,便露出嘲諷似的笑容。

  「就是因為妳們做這種事,才會發生什麼陪睡醜聞啦。就算編劇是男的,妳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吧?我就是在說妳們這種警戒心不足的地方不配稱為職業聲優。還是說夕暮,要不要我幫妳拍照啊?妳很喜歡照片被傳到網路上吧?」

  「──啊?」

  「佐藤,算了啦。」

  由美子火大地想上前理論,但千佳抓住她的手。

  千佳維持那樣的姿勢,快速開口訂正。

  「妳誤會了,柚日咲小姐。我們之所以去朝加小姐家,是因為被懷疑陪睡時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才去道歉和致謝的。並不是在打什麼算盤。」

  「誰知道呢?」

  芽玖瑠不屑地笑了笑。

  不過,那種態度讓由美子忍不住想提出異議。

  「……我覺得只是跟編劇一起玩一下,就那樣過度反應也不太好吧。」

  她小聲嘀咕。

  是覺得那麼說也對嗎?芽玖瑠露出看來有些尷尬的表情。

  她輕輕搖了搖頭後,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似的說道:

  「……算啦,怎樣都無所謂。只不過,夕暮夕陽在休假時像這樣打混摸魚,實在讓人百感交集呢。我就盡可能認真地工作吧。」

  芽玖瑠留下這種詛咒的話語後,便離開現場。

  她說的話真的很過分。

  讓人徹底地看到現實。

  直到沒多久前,夕暮夕陽仍十分忙碌。倘若是假日,都會被派去參加芽玖瑠說的那種特別節目,活動和演唱會等工作。

  她應該好一陣子沒有悠哉地度過假日了吧。

  千佳嘆了一口氣後,就那樣邁出步伐。

  由美子也一言不發地並肩在她身旁。

  「佐藤。」

  千佳依然面向著前方,小聲地如此低喃。

  「什麼事?」

  「聽起來大概像是在炫耀吧。但我一出道就立刻走紅了喔。」

  「我知道。」

  「當時真的很忙碌。光是要完成眼前的工作就竭盡全力,即使結束一項工作,依舊會有下個工作不斷冒出來。時間根本不夠用,甚至讓我感到焦躁。我不曉得想過幾次根本沒空去上學。」

  這點由美子也知道。

  在學校只要有時間,千佳便會進行在教室也能辦到的作業。

  午休時她會到沒人會來的地方,一邊啃著三明治,一邊閱讀劇本。

  但現在感覺她茫然地看著窗外的時間相當漫長。

  「在忙碌的生活中,有很多工作上的煩惱。『接到了很難詮釋的角色。我能好好地飾演嗎?』『來了要唱歌的工作。想要上更多課程』、『沒能獲得想飾演的角色。下次一定要成功』、『有必要做偶像聲優的工作,甚至不惜欺騙粉絲嗎?』」

  兩人穿過驗票口,在車站裡頭前進。

  「雖然有很多要煩惱的事情,非常辛苦。但那些都是非常積極正面且幸福的煩惱呢。」

  兩人來到月台,停下腳步。電車還沒來。

  千佳抬頭仰望天空。

  月亮朦朧地掛在天空上,千佳將手與月亮重疊起來。

  「──現在的煩惱只有一個。我能夠繼續當聲優嗎?就只有這個煩惱而已。我每天都在苦惱這件事。要是在睡前思考這件事,就會害怕得睡不著。」

  雲朵遮住月亮,月光消失無蹤。

  千佳放下了手,貼在胸口。她深深地,深深地吐了口氣。

  「好痛苦,感覺非常、非常痛苦。漆黑得彷彿深邃黑暗一般的感覺填滿胸口。內心充滿不安,腦袋好像要發狂一樣,但是又無可奈何。看不見未來居然是這麼──這麼難受的事情。」

  「…………」

  千佳這番話也都能套用在由美子身上。

  有太多地方能夠產生共鳴。

  彷彿落魄到在地上爬一般的悲慘境遇,對由美子而言是相當熟悉的光景。

  千佳現在也墜入那種地方。

  夕暮夕陽的身影對自己而言是一種憧憬。

  所以由美子原本以為自己說不定會萌生「不想看到她這種模樣」的感情。

  由美子注視千佳的側臉。

  實際上卻不是那樣。從一開始就一直走紅的夕暮夕陽,只看著上面前進的夕暮夕陽,此刻正在體驗沾滿泥巴的感覺。

  她現在才體驗到由美子一直抱持著的感情。

  那讓人感覺到哀愁的側臉,甚至讓由美子感到憐愛。

  沒錯喔。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感受喔。妳總算明白了嗎?

  是覺得「妳能夠明白我的心情,我好高興」?

  還是覺得「啊,妳終於明白這種心情了嗎」?

  由美子已經不想去思考自己究竟抱持著怎樣的感情了。

  自己現在居然抱有這種念頭。

  這能對誰說得出口呢?

  由美子也悄悄地抬頭仰望天空,逃避那樣的感情。

  「就這層意義來說,我也是妳的前輩喔。第一年時我也覺得自己前進的道路看起來閃閃發亮,甚至不會感謝丟著不管也會找上門的工作,因為那曾經是理所當然的。」

  「……啊,『塑膠女孩』。」

  「嗯。除了動畫還有活動和演唱會,我們曾經是世界的主角。我認真地相信自己踏上了成功的軌道。我深信不疑地認為只要照這樣穩當地工作,成為傑出的聲優,不用多久就能飾演泡沫美少女吧。甚至會可憐紅不起來的同期,還自以為了不起地給建議,根本不曉得自己前進的道路居然如此脆弱。」

  事到如今,真的成了笑話。自以為是也該有個限度。

  在認清現實的現在,就連那種自負都成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那個天真爛漫,抬頭仰望著閃亮世界的自己,在很早以前就消失無蹤了。

  千佳說她對現在感到不安。

  此刻自己們正共有著彷彿要吶喊出來般的不安。

  「現在就連腳下都看不見。」

  總是注視著漆黑谷底的感覺。

  是否就連這種感覺也能產生共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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